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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失的世界

永失的世界

西奥多•斯特金

所有的世界都管他们叫爱情鸟,不过他们当然不是鸟儿,而是人类。呃,该叫“类人”。双足无毛生物。他们在地球上呆的时间不长,只是九日的惊艳。而能延续九日的惊艳于地球而言——拥有予人极乐的全息秀、时间凝滞药片、能将日落化作香水之味或将受虐狂变为感知纤锐者的突触逆转电场,外加一千种快感体验的地球——啊,对于这样的地球而言,一场九日的惊艳确实可谓妙极。

爱情鸟的神奇魔力如盛世花潮般席卷了全球。爱情鸟之歌、爱情鸟饰品,爱情鸟帽子和别针、镯子和玩具,纪念币、美酒和小吃。爱情鸟们具有深沉的魅力;若仅提及一只鸟儿,无人能感到如此奇妙的愉悦。许多人甚而对静态照片免疫。然而只要看着他们,只消片刻,看看会有什么事发生——就像是你十二岁的夏天,汗透了全身,头一回亲吻一个女孩时上气不接下气的感觉——你明白这感觉绝无仅有,在你人生余下的光阴里都不会重现,直至看到这对爱情鸟。于是你像被下了咒,整整四秒不发一言;你的心脏突然揪成一团,不情愿的泪水蜇痛双眼、驻留眶内;你迈开的第一步是踮着脚尖,吐出的第一个字是悄声呢喃。

全息视频能完好地传递这股魔力,而人人拥有全息播放机,于是顷刻之间地球便着了魔。

来地球的爱情鸟只有两只。一道铜黄色的闪光从天而降,他们手牵着手踏出飞船。他们的眼里满是惊奇,他们带着惊奇凝视彼此,又一同望向这世界。他们仿佛凝固在了这众多发现纷至沓来的一刻:他们相互谦让,肃然有礼;他们四下环顾,于这注视中彼此赠予——天空的颜色,空气的滋味,万物生长、相遇、改变的触感。他们从未出一言,他们只是一起。只要看着他们,便能感受到他们登上洒满鸟鸣的阶梯时的满心敬畏,便能知晓他们沐浴在阳光里时彼此的体温。

他们踏出飞船,高个儿的那位向它抛出一把黄色粉末。飞船向内坍塌,化为一堆碎石,随即垮成一堆烁烁的沙砾,接着内陷成尘,然后是悬于空气中的乳胶颗粒,细微到足以被布朗运动击向四面八方,消失殆尽。谁都看得出他们想留下。谁都一眼就能知晓:仅次于他们对彼此的痴迷眷恋的便是对地球本身、对其一草一木一人的爱恋。

倘若当下的地球文明是一座金字塔,那么身居顶端(大权在握)的便是一名瞽者,因为在既定的社会体制结构下,唯有一寸寸遮蔽双目,方能成为人上之人。这位塔顶人一心想着为群体谋福利,因为他认为大众不仅是其晋升之阶和力量之源,亦是其自身的延伸——前者固然,后者则非。正是这么一位,在数不可计的证据面前选择了对抗爱情鸟,并将他们图像的矩阵和坐标输入了迄今为止建成的最非凡的运算机器。

机器将符号吸入腹中,飞速运转,比较对照。它安坐以待,等着庞大的内存里一个挨一个的单元,一片静寂、静寂——突然,一个遥远的角落传来了回音。它用数学的镊子夹住这片回音一把扯出(边扯边怒气冲冲地翻译着),它吐出了一条狂热的舌头,纸上写着:

德巴努

这彻底改变了事件的复杂程度。地球的飞船航经广袤的宇宙,所及之处鲜有受阻。凡此种种阻碍均有其由,仅一处除外:位于系外的德巴努。每当来自地球的飞船经过,这颗行星便以力场将自己围裹得密不透风。对于其它这么做的星球,船员们都能理解缘由;而德巴努自被发现伊始就严禁飞船着陆,直至派出大使前往地球。大使应期前来(根据计算机的报告——它是唯一记得那段日子的实体),显然地球和德巴努有不少相似之处。然而这位大使对地球及其成就表现出了非同寻常的憎恶,他撇下嘴角,一言不发地回了家。自彼时起,德巴努便隔绝了地球人的一切问询。

德巴努因此奇货可居,也成了广受嘲讽的对象,但我们对其乏味的防御外壳仍无计可施。层层铜墙铁壁外,德巴努在我们的集团心理中经历了惯常的演化历程:奇闻轶事——神秘之地——挑战——敌人——敌人——敌人——神秘之地——奇闻轶事,最终成为“遥不胜烦”,亦或“淡忘”。

而这许多年后,地球突然迎来了两名货真价实的德巴努居民,他们迷倒了民众,却不透露一丝信息。全世界开始觉察这一不堪忍受的境况,但这觉察十分缓慢,因为瞽者们的喧声被爱情鸟的魔力缓和淹没了。若非出现了一项惊人的进展,要说服民众意识到迫在眉睫的威胁怕是要花上相当的时间——

德巴努直接发来了一条信息。

爱情鸟带来的整体影响自地球上的发射器逸出,吸引了德巴努的注意。他们即刻告知我们:爱情鸟们确为其公民,亦是流亡者。若地球为他们提供庇护,德巴努将视其为敌对行为;而若地球可将他们遣返,德巴努则将全心示好。

于是地球在魔力的深处开始谋划行动:我们终于迎来了和平结交德巴努的机会。伟大的德巴努拥有地球无法复制的力场,必然还有更多可为地球所用之物;强大的德巴努,我们愿卑躬屈膝(兜中揣着纯属防备所需的炸弹)、俯首贴耳(以掩饰齿间衔着的利刃),只求他们桌上的残羹冷炙(以便探知其厨房所在)。

于是,爱情鸟的戏码演变为了累累证物中的又一项,证明了地球人理智的狭隘偏见果然能征服一切,甚至魔法。

尤其是魔法。

于是爱情鸟们被逮捕,“星屑439”被改装成了囚船、配以严加筛选的船员。她载着能为我们赢来一个世界的货物,驶向群星。



船员有两人——一个毛色鲜艳的小公鸡一样的男人,和一个灰暗健壮的公牛一样的男人。他们分别是船长卢茨和船员咕哝,后者是在职的军校学员。卢茨肤色苍白,脚步轻快,举止高傲又利落。他褐发棕眼,目光凌厉。咕哝尴尬拖沓,一双大手动作轻柔,双肩厚实,有卢茨身高的一半宽。他真该身着修士袍、腰系麻绳,或者穿着阿拉伯长袍;他并没这么穿,不过他给人的印象就是如此。只有他知道,在他体内,词句和图像、概念和比拟如雪暴一般狂卷;只有他和卢茨知道,他所有之物尽是书、书、书,而卢茨才不在乎他有没有书呢。自他学会说话起,大家就管他叫咕哝,对他而言这名字再合适不过。除了那么一两回,他脑子里的词句几乎从没离开过,而这一两回相隔的时间还挺长。于是他学会了把诉诸于口的信息凝练成一声压抑的咕哝,要是凝练不了,他就什么也不说。

他们俩都是原始人,这意味着他们是执行者,而现代人则是思想者和感知者。思想者为快感体验勾兑新的变量和组合,感知者则响应这些发明,为思想者提供反馈。飞船里容不下现代人,现代人极少使用飞船。

执行者们能像凸轮和推杆、棘轮和棘爪一般合作无间,这样的关系造就了坚固的纽带。但卢茨和咕哝不同于其他船员,这对机器部件是不可更替的。在同等条件下,任何优秀的船长都能指挥任何优秀的船员;而卢茨不会也不能和咕哝之外的人一道出航,咕哝对他亦是同等依赖。咕哝理解这一纽带的意义,也明白可能截断它的唯一途径便是对卢茨解释它的意义。卢茨不理解,因为他从没想理解过,就算他尝试了也不会成功,因为他不具备理解的能力。咕哝心知肚明:这独一无二的纽带是他的生存之源。卢茨不知道,他对此概念必然会极力抗拒。

于是卢茨对咕哝抱着容忍和几经修琢的兴味。这番修琢是在他默默领悟出咕哝的彻底可靠时进行的。咕哝对卢茨抱着……唔,那是他脑海里不眠不息、疾风骤雨般的沉默词句。

除却工作上的协调和只为咕哝所知的另一关联,使他们的组合运作高效的还有一个因素。这是个生理因素,与星际航行的引擎有关。

燃料引擎早已被遗忘。所谓的“曲速引擎”仍处于实验阶段,仅见于无需考量行动损耗的最高优先级战斗船只。星屑439和大多数星际舰船一样依靠静参动力。静态参考系引擎同半导体一般极易建造却极难解释。其数学概念几近神秘,其理论基础包含的荒谬之处则在实际应用中被忽视。其效果便是将飞船及其内容物的的静态区从一个参照点转移到另一个。举例来说,停在地球表面的飞船相对于其停靠地面而言是静止的。若将飞船的静态参照点切换到地心,则飞船即刻被赋予了等价于地表围绕地心运转的有效速度——大约每小时一千英里。将静态参照点切换到日心,地球便以公转速度离开飞船。银心参照点让飞船以太阳围绕银河系中心旋转的角速度“移动”。星系漂移效应有了用武之地。膨胀宇宙中的任一质心,无论简单还是复杂,都可加以利用。通过向量加和与加权可获得极高的有效速度。然而由于飞船始终处于静态,惯性影响并不存在。

静参引擎的不便之处在于,转移参考系会导致船员失去知觉,这是不可避免的心理神经学效应。不同个体的昏迷时间略有不同,从一到两个半小时不等。咕哝的大块头不知怎地使他成了个异数,他只会失去知觉三四十分钟;卢茨则一定要昏上两个多小时。对具备这一特质的咕哝而言,独处时刻是不可或缺的,因为每个人都得时不时做回他自己,而有他人在场时咕哝可做不到。参考系转移后,咕哝能有个把小时独处,而他的指挥官则在躺椅上毫无知觉地摊成个大字。他利用这段时间自娱自乐,有时就看上本好书。

这就是被挑选出来驾驶这艘船的人。他们合作的时间是空间服务部所有人员里最长的。记录在案的有二人的效率值,以及对生理和心理衰弱症状的抗性。囿于狭小空间内进行长途航行的风险是公认的,而这一抗性在业内未有先例。深空之中,一次次转移接踵而至,平淡无奇;他们降落到行星表面,准时准点,毫无差池。太空港里,卢茨一头扎进快活场,大声喧哗,寻欢作乐,直到起飞前一小时;咕哝则先前往办公室,然后是书店。

能被选上前往德巴努,两人都很高兴。卢茨对带走地球的新乐子毫无悔意,因为他是为数不多对其免疫的人之一。(“漂亮家伙,”他看了他们第一眼便说。)咕哝只是咕哝了一声,不过其他人也都是这反应。卢茨未加留意、咕哝不曾提及的是,爱情鸟面对彼此时的敬畏之情多少加强了,而他们对地球及其上事物的极度喜爱则消失了。他们被锁在后舱一扇新安的透明门后,主舱室和控制面板前的人能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保险牢靠,不过够舒适了。他们紧贴着坐在一起,手臂环绕着彼此。尽管自他们的接触中散放出的喜悦未曾减弱,如今这喜悦却笼上了阴影,宛若哭墙的哀恸之音般美丽,令人潸然泪下。



静参引擎一扬手攀上了月球,他们一跃而出。咕哝恢复了知觉,发现四下俱寂。爱情鸟们静卧在彼此的臂弯里,看上去与人类几无二致,除了阖上的双眼——他们的眼睑向上,而非像地球人向下合拢。卢茨瘫在另一张躺椅里,咕哝望着他点点头,对这寂静心存感激。起飞前的整整两个小时里,卢茨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他在太空港的征服史,不加修饰、巨细靡遗,他的声音充满了小小的舱室。咕哝尤为厌倦这一例事,部分出于他对其内容毫无兴趣,更多则出于此事不可避免。他早已注意到这些纤毫毕现的描述中透露的饥渴多于餍足,对此他自有结论,也一如既往地将结论保留在心。而在他心里,沙尘般飞旋的词句塑就着结论,塑成了结论。“好家伙,听她是怎么呻吟的!”卢茨喊道,“管我要钱?她倒贴我钱。我拿这钱怎么办?啊哈,我又买上了一轮。”凭一盎司的温柔,你能买到什么,我的小王子?他沉默的词句吟唱道。“……我们干过了整个地板,滚过了整张地毯,该死的,我们差点要上墙了。火力满膛,我告诉你,咕哝小子,我可是上足了弹药!”可怜的小家伙,絮语低声轻响,汝之贫穷等量于汝之欢乐,十分一于汝空寂之声。最令咕哝愉快的事之一是这些抱怨声仅在出航首日出现,哪怕航程持续上数月。向我吱吱地诉说你的爱意吧,亲爱的小耗子,他的词句咯咯轻笑,从你的乳酪上起身,一点点啮走你的美梦吧。随后是忧虑的声音:哦,可是我怀抱的珍宝是何等的重负,它如此充实,又被磨牙霍霍的真空这般撕扯!

咕哝离开躺椅,走向控制台。他对照了预设航线和各项指征,录入日志,设置搜索参数以定位蟹状星云内某一质量关系。搜索完毕会有提示铃声响起。他按下躺椅旁的按钮启动了搜索,走向船尾等待。

他站在那儿望着爱情鸟,因为他无事可做。

他们躺着,一动不动,然而爱的浸润如此深沉,他们的姿态就足以流露爱意。他们放松的躯体彼此渴望着,高个儿的手仿佛正淌向他爱人的十指、复又流转回来,仿佛被撕扯成片的布料绷紧着想要聚拢。他们的心绪是悲哀的,他们的姿态亦然,由此及彼,合二为一,一同表达着这悲哀,这悲哀发自每一人,经由对方无言地阐述:业已经历的磨难,行将到来的损失。这幅画面缓缓漫过咕哝的思绪,他的词句捉住它、穿透它、抚平它,终于喃喃低语:掸去遮蔽未来的悲哀之尘吧,明亮的人儿;你们的悲伤现已足够。哀恸不会先于其诞生而生存。

他的词句吟唱着:

来吧,来斟满你的酒杯,

趁春阳似火,抛去冬裳的忏悔,

光阴的鸟儿不会久久翱翔,

来吧,鸟儿已经振翅起飞。

末了添上:莪默•迦亚谟,生于1073年先后。这也是词句的功效。

然后他僵住了,满心恐惧,大手痉挛着抬起,抓上囚室的玻璃……

他们在朝他微笑。

他们在微笑,脸上和周身不再有一丝悲哀。

他们听到他了!

他痉挛着望向失去知觉的船长,又望回爱情鸟。

他们竟能如此迅速地恢复知觉,这至少对他构成了侵扰。独处时刻对咕哝而言弥足珍贵、过于珍贵,而在那黑宝石般眼睛的审视下,一切无以遁形。但这一烦扰在另一可怖的事实面前相形见绌——他们听到了。

具备心电感应的种族并不常见,但确实存在。他此刻的感受是人类遭遇这一境况时无可避免的:他只能发送,而爱情鸟们只能接收。他们不该听到的!谁也不该。谁也不该知道他为何物,不该知道他的所思所想。若有人知道了,后果将不堪忍受。这将意味着他再也不能与卢茨一道出航,当然也意味着他不能与任何人一道出航。到那时,他将如何自处——他将何去何从?

他回身面对爱情鸟。他恐慌而狂怒,双唇拉紧发白。他锁住他们的视线,一瞬间血液停止了流动。他们彼此靠紧了,对他绽开一个璀璨的笑容,热切而友好,而他咬紧了牙关。

就在这时,控制台的搜索进程响起了铃声。

咕哝在透明门前缓缓转身,走向躺椅。他躺下,拇指悬于按钮上方。

他恨爱情鸟。他的心中不再有欢乐。他按下按钮,飞船滑入下一个静态,他失去了知觉。



时间流逝。

“咕哝!”

“?”

“你这个轮班给他们吃的了吗?”

“没。”

“上个轮班呢?”

“没。”

“你他妈怎么回事,该死的蠢货?你指望他们靠啥活下来?”

咕哝朝后舱看了一眼,恨意沸腾。“爱。”他说。

“给他们吃的。”卢茨厉声说。

咕哝一言不发,起身为囚徒们准备食物。卢茨站在舱室正中,攥着小小的拳头抵在胯上,歪着褐发闪亮的脑袋,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我以前可用不着事事都提醒你,”他半是挑衅半是担忧地低吼,“你病了吗?”

咕哝摇摇头。他拧动两个罐头的顶盖,把它们放到一边自动加热,又取下饮水器。

“你跟这对新婚夫妇过不去还是怎么的?”

咕哝别开了脸。

“我们要把他们活着、健健康康的送到德巴努,听到没?要是他们病了,你也要跟着倒霉,我发誓。我说到做到。别给我惹麻烦,咕哝。我会拿你出气的。我从没拿鞭子抽过你,但我会干的。”

咕哝端着餐盘走向船尾。“听到没?”卢茨喊道。

咕哝点点头,没看他。他碰了碰控制面板,玻璃墙上滑开一道小窗。他将餐盘送进去。高个儿的那只走上前,热切而优雅地拿起餐盘,回给他一个感激的笑容,令他目眩。咕哝在喉咙深处吼了一声,就像只食肉动物。那只爱情鸟把食物带回沙发,他俩开始彼此小口地喂食。

下一个静态,咕哝努力从昏迷中挣脱。他猛然坐起,四下打量着船舱。船长瘫在靠垫上,结实的身躯、大张的双臂,像刚从炉中倒出、松弛的弹簧钢,姿态犹如熟睡中的猫儿一般。而那对爱情鸟,即便仍沉在昏迷中,也像是堪堪被分开的一体,小个儿的那只躺在沙发上,高个儿的躺在甲板上,彼此相倾相伸,如诉如求。

咕哝哼了一声,直起身。他穿过舱室,站在卢茨面前,向下看着他。

这只蜂鸟是黄色的风衣,他的词句说,嗡鸣着东躲西藏,嘶叫着一闪而逝。轻快而痛楚,痛楚……

他立了片刻,宽肩上的肌肉推挤着,双唇颤抖。

他望向爱情鸟,他们仍一动不动。他缓缓眯起双眼。

他的词句踉跄起落,挣扎攀爬,组成了句子:

爱情教会我三件事,

悔恨、罪孽和死亡是它们的名字。

而内心的渴望永不停滞:

耻辱与悔恨、罪孽与死亡,日复一日……

他尽职地添上:萨缪尔•佛格森,生于1810年。他瞪了一眼爱情鸟,一拳砸在掌心里,发出犹如大棒砸在蚁山上的声响。他们又听到他了,这回他们没有微笑,而是彼此对视,又齐齐转向他,肃然颔首。

卢茨翻看着咕哝的书,掀过书页,再丢到一边。他以前从没碰过这些书。“一堆垃圾,”他嘲笑道,“《普林的花园》。《风语河边柳》。《奥伯伦巨龙》。小孩的玩意儿。”

咕哝步伐沉重地穿过舱室,将船长扔下的书整到一起,一本本放回原位。他抚过书脊,就像抚过瘀伤处一般。

“你这儿就没有带点儿画的书?”

咕哝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取下一本大册子。船长一把抓过它,翻了几下。“山,”他低吼着,“老房子。”继续翻,“该死的船。”他把书砸到甲板上。“你就没有我想要的吗?都没有?”

咕哝专心地等待着。

“你要我列张表吗?”船长咆哮道,“我痒痒了,咕哝。你不懂吗?我要看图,照片,听懂了没?”

咕哝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恐慌在心头挣动。船长从来不曾、从来不曾在航程中途如此表现过。他意识到情况会越来越糟,而且用不了多久。非常糟。

他向爱情鸟投去怨毒的一瞥。若是他们不在船上……

时不可待。不是现在。得做点什么,做点什么……

“拜托,拜托,”卢茨说,“万能的主啊,就算你是块死木头也该有刺激的玩意儿吧。”

咕哝转开身去,死死闭紧眼睛。片刻折磨后,他镇定下来。他的手掠过书本,偶有迟疑,最终抽出一本大而沉的册子。他将书递给船长,便径自走向控制台。他一屁股坐下,一头埋进电脑磁带文档中,假装忙活。

船长张开四肢摊到咕哝的躺椅上,打开了书。“米开朗基罗,什么鬼,”他哼哼道,咕哝了几声,就跟他的伙伴发出的声音差不多。“雕塑。”他放低了声音,语调里是全然的不屑。不过他终于翻起了书页,目光流连,不再出声了。

爱情鸟满怀温柔和悲哀地望着他,又将哀求的目光投向咕哝愤怒的背影。

地球的矩阵结构从咕哝的指间滑过。他突然将磁带扯成两半,一扯再扯。地球,肮脏之地。在颁发许可的保守程度上,他想,简直无人能及。予文明以奢逸,以感官刺激的无穷选择,人民便会变得偏狭封闭、墨守成规,禁忌繁多、讳莫如深,谨小慎微、循规蹈矩——哪怕是针对他们精心规划的腐化生活的规矩——以捍卫他们视若珍宝的“正经”的权利。身处这样的群体,有些词语不能使用,否则将遭致恶毒的嘲笑;有些颜色不适于衣着、有些举动和语调必须摒弃,否则将被撕成碎片。这些规矩繁复而不可侵犯,身处这样的社会,温暖自由的心灵不能欢唱,否则将会付出代价。

而倘若你定要拥有这样的欢乐,定要突破焦虑获得自我,那么去深空里吧……去那星点闪耀的漆黑静寂之中。让年岁流逝、时光过往,而你蜷在密不可穿的外壳下静候、静候,直到偶有一时,当无人在近窥视,你会得到片刻的孤寂之感;而后这孤寂之感或许会自你体内迸出,你会狂舞,你会哀嚎,你会拧转着头发直到头晕目眩,你会做任何事,任何你不招欢迎的天性渴望做的事。

咕哝花了半生时间才找到这样的自由,他不惜任何代价保有它。生命、星际外交、甚至地球本身都抵不上失去它的恐惧。

若是有人知道了,他便会失去这自由。而爱情鸟们知道了。

他将大手压在一起,紧紧相抵,直至指节发出脆响。德巴努将从爱情鸟热切的思想中读出他的秘密。德巴努将发出这条信息,穿过群星。一石激起千层浪。而卢茨,卢茨,当这丑陋的巨浪吞没他……

让德巴努愤怒去吧。让地球指控他们的失职甚至叛变——什么都好,除了爱情鸟们窃取的致命情报。

新的静态。咕哝在静寂的船上复苏,第一个念头便是必须尽快

他翻下躺椅,瞪视着昏迷的爱情鸟。无助的爱情鸟。

砸扁他们的脑袋。

那卢茨呢……怎么对卢茨交待?

说爱情鸟们攻击了他,企图夺取船只?

他摇摇头,就像蜂巢里的狗熊晃动脑袋。卢茨才不吃这一套呢。即便爱情鸟能打开门——而他们做不到——要想象那两只秀颀的生灵会攻击任何人也出离荒谬,尤其是攻击这么个结实的大块头。

投毒?不成——他们高能高效的食品储备可帮不上任何忙。

他的眼神飘到了船长身上。他屏住了呼吸。

当然了!

他奔向船长的个人储物柜。他早该知道,卢茨这么个傲慢的恶棍,要是没带着武器,哪能成天趾高气扬。而要叫他选的话,根据卢茨的性格,这武器应该是——

就在他搜索时,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丝动静。

爱情鸟们醒来了。

这已经不碍事了。

他讥笑着他们,丑陋的笑容一闪而逝。他们紧偎在一起,眼睛亮得出奇。

他们知道了。

他发觉他们突然忙碌起来,匆促程度和他不相上下。这时他找到了枪。

这是把光滑紧致的小东西,亲昵地躺在他的掌心里,同他猜想的别无二致。如他所愿,如他所需。无声击发,不留痕迹,甚至无需仔细瞄准:只消轻轻一按,对手体内的神经突触便会因强辐射而骤然停止传递冲动。再无一片思绪能传出大脑,再无一次心肺收缩,一切止息。而事后,亦无一丝武器使用的痕迹。

手握着枪,他来到投喂窗前。等他醒来,你们已经死了,他想着,无法从昏迷中恢复。太糟了。可也怪不得谁,嗯?我们从没搭过德巴努乘客,怎么会知道呢?

爱情鸟们没有躲闪,而是挤到窗前,带着恳求的神情,比划着纤细的手,迫切地试图传达什么。

他碰了碰控制面板,窗口滑开了。

高个儿的爱情鸟举起一件东西,像要掩护自己一般;另一只指着它急急点头,冲咕哝展开一个该死的微笑,甜美得令人难以忘怀。

咕哝抬起手,一把夺过那东西,看了一眼。

只是一张纸。

人性的残忍在咕哝心头极尽而现。无力自卫的种族不配生存。他举起了枪。

这时他看到了纸上的画。

笔触简练精确,带着爱情鸟绝妙的优雅和几分主观。图上有三个人物:

咕哝本人,高大木讷,双目炯炯,腿如树干,虎背熊腰;

卢茨,他的姿势如此典型、被勾勒得如此逼真,咕哝倒吸一口气。寥寥几笔展现出他一脚踏在椅子上,双肘支在抬高的膝头,半侧过脸。他的双眼在纸上微微闪烁;

还有个女孩。

她很美。她双腿略张站着,双臂背在身后,面庞微垂。她目光深邃,陷入沉思。看着她,你便会沉静下来,等待那双低敛的眼睑挑起帷幕、打破咒语。

咕哝皱起眉,踌躇了片刻。他从这幕细腻的场景上抬起眼,注视着爱情鸟,对上了他们真诚恳切的目光、满怀希望的面孔。

他们将第二张纸按到玻璃上。

还是那三个人物,与前一张纸上的一模一样,除了一点:他们都赤身裸体。

咕哝思忖着他们是怎么了解人类生理构造的——如此细致入微。

没等他作出反应,又一张纸出现了。

这回画的是爱情鸟们——高个儿的,矮个儿的,手牵着手。旁边还有一个人物,和他们有几分相似,但又小又圆,双臂短得古怪。

咕哝逐一审视三幅画。他能看出……能看出……

然后爱情鸟举起了第四幅素描。慢慢地、慢慢地,咕哝明白了。这幅画上的爱情鸟们和第三幅上的一模一样,除了赤裸以外。他们身边的那个小东西也一样。咕哝从没见过爱情鸟的裸体。大概没人见过。

他慢慢放下了枪。他笑了起来。他一手伸过窗口,将爱情鸟们的手一并握住,他们与他一起开怀大笑。



卢茨闭着眼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脸深深陷进躺椅里。他翻过身,双脚落地,把脸埋进掌心打了个呵欠。他这才注意到咕哝站在面前。

“你怎么回事?”

他顺着咕哝阴沉的视线望去。

玻璃门敞开着。

卢茨一跳脚蹦了起来,仿佛椅子着了火一般。“哪里——怎么——”

咕哝坚如巨岩的脸转向了右舷舱壁。卢茨冲了过去,脚掌点地,仿佛准备挥拳出击。他光滑的脸庞在气闸上方的红灯映照下闪闪发光。

“救生艇……你是说他们搭上救生艇逃跑了?”

咕哝点点头。

卢茨定了定神。“噢,好吧。”他呻吟道,猛一转身面对咕哝,“事发当时,你他妈的在哪儿?”

“这儿。”

“好吧,看在上帝份上,到底怎么回事?”卢茨浑身颤抖,几近歇斯底里。

咕哝用拇指戳了戳胸口。

“你不是在说你放他们跑了吧?”

咕哝点头静候——他不用等多久。

“我要把你烧成灰,”卢茨勃然大怒,“我要把你扯成片、扔到坑底,你要爬上十二年才有资格打扫营房。等我算完了帐,就把你送交服务部。你说他们会怎么处置你?你说他们会怎么处置?”

他一下跳到咕哝身上,一拳砸上他的脸颊,力道大得足以使人皮开肉绽。咕哝垂着双手,毫不躲闪。他站着,一动不动,继续等待。

“就算那两个家伙是罪犯,可他们是德巴努公民,”卢茨喘过气来,咆哮道,“我们怎么向德巴努解释?这可能意味着战争,你想到过没?”

咕哝摇了摇头。

“你什么意思?你知道点什么。最好说出来,趁你还能开口。说啊,机灵鬼——我们怎么应付德巴努?”

咕哝指了指空囚室:“死了。”

“说他们死了有什么用?他们没死。他们总有一天会现身的,到那时——”

咕哝摇摇头,指向星图。德巴努是最近的天体。数千角秒内再无宜居行星。

“他们没去德巴努吧!”

“没。”

“该死的,要从你嘴里撬话就跟撬铆钉一样。他们乘救生艇要么去德巴努——这是不可能的——要么掉头飞上几年,到星系边缘的行星系去。他们只有这两条路!”

咕哝点点头。

“而你觉得德巴努不会跟踪?不会追上他们?”

“没船。”

“他们有船!”

“没。”

“爱情鸟告诉你了?”

咕哝表示肯定。

“你是说,除了他们自己毁掉的那艘和大使的那艘,他们就没别的船了?”

“嗳。”

卢茨来回踱着步子。“我没搞懂。一点都不懂。你干吗要这么做,咕哝?”

咕哝站着端详了一阵卢茨的脸,然后走向计算台。卢茨别无选择,只得跟上。咕哝将四张画摊在桌上。

“这是啥?谁画的?他们?真想不到。我去!这妞儿是谁?”

咕哝耐心地冲所有的画一挥手。卢茨看着他,满心困惑,于是先瞅了瞅他的一只眼,又瞅瞅另一只,摇了摇头,继续看画。“这才像回事,”他喃喃道,“要是早知道他们能画这个就好了。”咕哝再次将他的注意力从吸引他的那幅画上转移到所有的画上。

“这是你,这是我。对吧?然后是这个妞儿。看这里,还是我们,都光溜溜的。见鬼,看这副身体。好了,好了,继续。这里,那对囚犯,对吧?这个小胖墩是谁?”

咕哝把第四张纸推上前。“哦,”卢茨说,“大家又都光溜溜了。呣。”

他突然惊叫一声,弯腰凑近图画。他的目光迅速依次扫过四张纸,脸涨得通红。他细细审视了一番第四张,最终将手指点上那个小小圆圆的外星人。“这是……是……德巴努的……”

咕哝点点头。“雌性。”

“那么那两个——他们是——”

咕哝点点头。

“原来是这样!”卢茨几乎尖叫起来,怒不可遏,“你是说我们一直都在和一对天杀的兔子呆在一艘船上?哟,要是我知道,早就宰了他们了!”

“嗳。”

卢茨抬起头,带着渐长的尊敬和相当的兴味注视着他。“你怕我会杀了他们、把事搅黄,所以把他们放了?”他挠挠头,“好吧,我算服了你了。你的脑瓜还真有点能耐。我最不能忍的就是烂水果。”

咕哝点点头。

“神哪,”卢茨说,“这就讲得通了。真的讲得通了。他们的雌性和雄性半点也不像。比起他们,我们的雌性和我们简直一模一样。所以,他们的大使来地球时看到的是满满一星球的基佬。他知道不是这么回事,但他觉得伤眼。于是他回了德巴努,把地球抛到了脑后。”

咕哝点点头。

“然后这对娘炮跑来地球,满以为会宾至如归。他俩差点就成功了。但是德巴努把他俩叫回去了。他们可不想让这些家伙做他们星球的代表。我一点也不怪他们。要是去德巴努的唯一地球人是个软包,你会怎么想?你肯定巴不得他离开那里、越快越好吧?”

咕哝什么也没说。

“现在呢,”卢茨说,“咱们最好把这好消息告诉德巴努。”

他走向通讯台。

他们没费多少时间便联系上了这颗壁垒森严的星球,这真叫人惊讶。德巴努回以加密的问候语,控制台上方的解码器打出如下信息:

[欢迎,星屑439。轨道确认。可否将囚犯投放至德巴努?无需降落伞。]

“哇噢,”卢茨说,“多好的人民哪。嘿,你注意到了吗?他们没说‘进来’。没指望我们着陆。好吧,我们该怎么向他们交待那对蝴蝶公子的事?”

“死了。”咕哝说。

“对喽,”卢茨说,“反正他们正希望如此。”他迅速发出信息。

几分钟后,嗒嗒的回复声从解码器上传来。

[原地等待心电感应扫描。我们必须确认。囚犯可能伪装死亡。]

“啊哦,”船长说,“这下纸包不住火了。”

“没事。”咕哝冷静地说。

“可是他们能探测到——噢——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没有活体就没有信号。而他们不在船上也一样。”

“嗳。”

解码器嗒嗒作响。

[德巴努表示感谢。认为任务完成。不需要遗体。你们可以把它们吃掉。]

卢茨差点吐了。咕哝说:“民俗。”

解码器响个不停。

[已准备好与地球定下互惠条约。]

“我们将载誉而归,”卢茨欢欣鼓舞,发出信息:

[地球亦已准备好。你们有何建议?]

片刻停顿后,解码器输出:

[地球远离德巴努,德巴努亦将远离地球。这并非建议。立即执行。]

“好啊,这帮混帐!”

卢茨一拳砸上编码器。他们绕着行星转了近四天,一直保持着可观的距离,却再没收到任何回复。



在他们踏上归程、设置好第一个静态前,卢茨的最后一句话是:“唔,不管怎样——想想那两个皇后窝在救生艇里漂走,感觉真不赖。喏,他们连饿死都不成,要在那里关上好几才会漂到能伸伸腿的地方。”

咕哝从昏迷中醒来,这句话仍在耳边萦绕。他向船尾的玻璃隔间瞟去,想起先前种种,微笑起来。“好几年,”他喃喃道。他的词句旋紧了,随即绽放:

……是啊,爱有多深、有多广

若无回忆与期冀的凝练

又有谁能将它丈量?

死亡呵,来得太早太早

我们爱得这么深——却竟不知晓!

尽职的词句随之而来:考文垂•帕特莫尔,生于1823年。

他缓缓站起,伸了伸腰,享受着宝贵的私密时刻。他穿过船舱,来到另一张躺椅前,在椅边坐下。

此刻,他端详着船长毫无知觉的面庞,满怀柔情、全神贯注地阅读,如慈母面对幼儿。

他的词句说:为何我们不能择福地而栖,却偏要爱那雷霆击打的焦土?

它们说:不过幸而是你,小王子。幸而是你。

他伸出大手,以羽毛般的轻柔抚过那熟睡的双唇。

首次发表于Universe Science Fiction,1953年6月。

孤寂之碟

给所有愿意读的人:

有时我们害怕孤独,有时我们享受孤独。

孤独不同于孤单,它那么脆弱,轻轻一叩便能打破;它又那么顽固,究其一生难以摆脱。我们往往对它不耐烦,可当它摇摇欲坠之际,又将它牢牢抓住。

斯特金的笔坚硬又温柔。他描写渴望却无法得到的事物,彼此渴求却无法相拥的人。科幻的外衣,复杂美丽的灵魂。

亲爱的,若妳愿意读这些翻译得过于生硬的文字——因倾注了过多的时力而难免变得造作——那么我想对妳说海水里未能说完的句子:You are not alone; but if you happen to be, then savour it.不过,妳总是懂得比我多。

孤寂之碟

西奥多•斯特金

倘若她死去,我想,我将再也无法找到她——白色的洋面涌动着白色的月光洪流,沸腾的浮浪往复拍打苍白、苍白的沙滩,宛若巨大的沐浴泡沫。以子弹或匕首刺穿心脏的自杀者们往往仔细地袒露胸膛,而蹈海者们亦受同样古怪的意愿驱使——他们总是一丝不挂。

哪怕是几秒之前,我想,或是之后,仅存的便是沙丘的阴影与飞沫喧嘶的呼吸声。而当下,唯一真实的是我脚下的影子,小小的一抹,却黑暗到足以喂饲整个庞大物事投下的黑暗。

哪怕是提早几秒,我想,我就能看到她涉过银色的海岸,寻找一处孤寂的长眠之所。迟到几秒,我的双腿就无法支持沙地上匆促的疾行,而这些令人疯狂的沙子无力承受也不愿协助一名匆忙的行者。

我的双腿终于不堪奔袭,我陡然跪倒,抽泣着——不是为她,还不是——只是为了空气。四周的一切都在飞驰:风,翻飞的水花,还有色彩,层层叠叠深深浅浅,并非色彩,不过是交错的银与白。若这般的光亮化作声响,它听上去必然像海与沙一样;若我的双耳化作双目,它们必将看到这般的光亮。

我蜷在原地,在这漩涡中喘息;一股洪流袭向我,它菲薄而轻快,在触及膝头时如花朵般向外绽开,旋即坍为水泡,浸没腰间。我用指节抵住双眼,教它们重新张开。海在我的唇间,带着泪水的味道;整个白色的夜高声呼叫、泪水涟涟。

她就在那儿。

她雪白双肩的弧度浮现在泡沫中,她一定感到了我的存在——或许我曾呼喊——她回身,望见了跪着的我。她攥起拳抵住额角,面庞扭曲,发出一声绝望愤怒的尖啸,一头扎进海里,没入水中。

我踢掉鞋子冲进碎浪,呼喊着、寻找着,抓住每一抹闪动的白影;它们在我指尖化作冰冷的咸水。我扑入水中,恰在她身畔,浪头劈脸打来,将她的身躯砸向我,将我们一同翻转。我打着转,在胶着的水中喘息,在水下张开眼睛,看到了一枚泛绿的白月亮扭曲着飞旋。随即脚底再次触到沉稳的沙,而我的左手缠满了她的头发。

潮头退去,将她拖离。那一刻她淌出我的手心,宛如蒸汽淌出汽笛;那一刻我确信她已死去。然而一俟落回沙面,她便挣扎着爬起。

她扇了我一耳光,又湿又重,我的脑袋仿佛被长矛刺穿。她撕扯着,想从我身上扯开,而我的手仍和她的头发缠在一处,即便我想放开她也无能为力。下一个浪头打来,她打着旋回到我面前,神志不清地钳住我,我们向深水中沉落。

“别……别……我不会游泳!”我喊道,而她再次用上了指甲。

“让我一个人,”她尖叫着,“哦,上帝啊,为什么你不能”(她的指甲说) “我……”(她的指甲说) “一个人!”(她的小拳头说)。

于是我扯着她的头发,将她的头紧紧压在雪白的肩上,另一只手的掌侧击向她的颈子,两次。她重又浮了起来,我将她带上了岸。

我将她扛至沙丘半腰,沙丘的另一头是海喧嚷的阔舌,而风在我们头顶的某处徘徊。但光线依旧明亮。我搓揉她的双腕,抽打她的脸颊,说着“没事了”,“喂!”以及在我听说她之前许久许久,曾赋予一个梦境的几个名字。

她仰面躺着,一动不动,齿间嘶响着呼吸声,双唇紧抿成扭曲的微笑,阖上的双眼周围,纹路绕出的不是笑容,而是折磨。她已恢复意识好一阵了,而她的呼吸依旧嘶响,闭合的双目扭曲着。

“为什么你不能让我一个人呆着?”她终于问道。她睁开双眼望向我。她的不幸已足够多,而恐惧再无容身之处。她再次闭上眼睛:“你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我说。

她哭了起来。

我等待着。等她停止哭泣,沙丘间已布下了阴影。时间过去了很久。

她说:“你不知道我是谁。没人知道我是谁。”

我说:“报纸上都写着哪。”

“报纸!”她缓缓张开眼,视线曳过我的脸庞、双肩,停在我的嘴畔,轻触我的双目,转瞬而过。她弯起唇,别开头去。“没人知道我是谁。”

我等着她的下一个动作,或是下一句话。最终我开了口:“告诉吧。”

“你是谁?”她问道,依旧别着头。

“某个……”

“嗯?”

“不是现在。”我说,“稍后再说吧。”

她忽地坐起身,试图遮蔽自己。“我的衣服呢?”

“我没看见。”

“哦,”她说,“我记起来了。我丢下它们,朝它们踢沙子,就在某座沙丘前进的路上,这样沙就会把它们夷平、掩藏,就像从来没……我恨沙子。我想要淹死在沙里,可它不让我这么做……你不许看我!”她仓皇四顾,急急搜寻着,“我不能这么呆在这儿!我该怎么办?我该去哪儿?”

“来。”我说。

她让我帮她站起,随即猛地抽开手,半侧过身。“别碰我。离我远点。”

“来,”我重复道,向下走去。沙丘在月光中绵延起伏,仰首迎风,继而陡落而下,化为沙滩。“来。”我指着沙丘背面。

她终于跟了上来。她越过沙丘的边缘看去——齐胸高的沙,齐膝高的沙。“去后面?”

我点点头。

“好黑……”她跨过沙丘的矮处,进入明月投下的瘆人阴影里。她小心翼翼地移动,双脚轻柔地触探,慢慢退回沙丘高处之下。她沉入黑暗,消失了。我在明亮的沙地上坐下。“离我远点!”她狠狠地说。

我站起身,后退了几步。目不可及的阴影里,她用气声说:“别走开。”我等待着,只见她的一只手推出直如刀削的阴影边沿。“那儿,”她说,“到那儿去。到影子里去。只要……离我远点……只要——声音就行。”

我照办了,在离她约摸六英尺的阴影里坐下。

她告诉了我。和报纸上的描述并不相同。

***

那件事发生时,她大约十七岁,身处纽约中央公园。天气于早春而言过于温煦,夯实的褐色土坡被掸上一层薄薄的绿意,恰与清晨岩石上的薄霜相仿。不过霜华已消,而翠草坚韧,诱引着数百双来自沥青和水泥路面的脚踏行其上。

她的亦在其间。绽出新生的泥土贴上足底,清新的空气沁入肺叶,不可思议。她的双足已不再是行杖,她的躯体也不仅是皮囊。唯有这样的日子能让城市之子抬起双眼。而她这么做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到与生活分离开来——她的生活,那儿没有芬芳、没有声响,无法契合、无法填满。在那一瞬间,荒凉的公园四周整饬的楼群不能再用不满触及她;在三两次清晰的吐息间,这广阔世界的归属不再重要:它属于投射在屏幕上的图像,属于钢铁与玻璃高塔中衣冠楚楚的神祇,简言之,永远、永远属于别人。

于是她抬起双眼,而碟子就在她上方。

它很美丽。金色的,镀着一层薄霜,宛若未熟的康科德葡萄。它发出微弱的声音:一个两枚音符组成的和弦,一阵被压抑的嘶响,像风拂过高高的麦芒。它如雨燕般疾掠,时而翔起,时而坠落;它如银鱼般盘旋,忽沉忽浮,荧荧闪烁。它就像所有的生灵一般美丽,然而所有的可爱之处都被往复打磨、尺度规量、精雕细琢、付与机工。

起初她未觉惊异,因为它与她曾见过的一切事物是如此不同;它必定是一枚障目的戏法,一次对尺寸、速度、距离的误判,不出一刻必将凭空隐逝,正如机翼上映照的阳光、视野里残留的电弧。

她移开目光,突然意识到许多人同样看到了它——看到了什么东西。在她周围,人们停下脚步,收住话头,引颈而望。她的四周是一圈震惊的静寂;在那之外,她听到了城市的喧嚣生机:这巨人沉重地吐息,却从不吸纳。

她再度抬起头,终于开始意识到那碟子有多大、离她有多远。不,应该是它有多么小、离她有多近。它的直径恰够她双手相扣,堪堪悬浮在她上方十八英寸之处。

恐惧接踵而至。她向后退去,抬起上臂,而碟子仍挂在那儿。她左摇右摆、扭来转去、纵身前跃,随后望向身后的上空,看是否摆脱了它。起初她看不见,但随着视线缓缓上移,它就在她头顶——近在咫尺,熠熠闪光、嗡嗡颤抖。

她咬住了舌头。

眼角的余光里,她看到一个男人划了个十字。他这么做是因为见到我站在此处,头顶光环,她想。这是降临于她的唯一佳事。从未有人对她注目致敬,哪怕一次。这份慰藉穿过畏惧,穿过恐慌和错愕,偎进她体内,等待着在孤独的时刻被重新注视。

然而此刻恐惧占了上风。她紧盯上方向后退去,步态滑稽可笑。她本会撞上人群:有许多人,翘首引颈、喘息不止,可她没碰到任何一个。她猛然旋身,惊惧地发觉自己处于千夫所指的垓心。人群包围着她,凸着形形色色的眼球,靠着许许多多的双腿撑住内圈、维持住与她的距离。

碟子温柔的吟唱变得低沉,它略微一倾,降下了约一英寸。有人发出尖叫,人群四下退却、挤攘推搡;而更多的人奔赴而来,圈子扩大、增厚,与内圈的努力逃离相抗,形成了新的动态平衡。

碟子嗡鸣着,倾斜、倾斜……

她开口尖叫,双膝跪倒,而碟子发动了攻击。

它落到她的前额,附着于上,几乎要将她扯起。她抻直了腿,竭力朝它伸出双手,随即双臂僵直向后垂落,手却无法触及地面。它将她定在原处约一秒半工夫,将一阵极乐的震颤传遍她的身躯,便放开了她。她摔落在地,大腿撞上脚踝和脚跟,沉重疼痛。

碟子掉落在她身旁,绕着边沿转了个小圈,便不再动弹。它静静地躺着,一块死气沉沉、毫无生机的金属。

她迷迷糊糊地躺着,望着灰色包埋的美好春日晴空,迷迷糊糊地听到了警笛。

以及几声迟来的尖叫。

以及一个愚蠢的声音:“让她透透气!”人们围得越发紧了。

随后天空不再,取而代之以一具蓝色制服的庞大身躯,金属钮扣、人造革记录本。“好了,好了,这儿发生了什么?看在上帝份上,给我后退。”

目击者、解释者、评论者,七嘴八舌的涟漪一圈圈散开。“它把她撞倒了。”“有个家伙把她撞倒了。”“他把她撞倒了。”“有个家伙撞倒了她,还——”“这家伙就在光天化日之下……”“公园已经越来越……”来来回回,添油加醋,真相完全丢失,因为兴致更为重要。

一个肩膀比其他人结实的家伙挤到近前,也拿着记录本,富有洞察力的目光越过本子逡巡,随时准备将“……一位美丽的棕发女士……”改为“一位颇具吸引力的棕发女士”以飨午后新闻,因为“具吸引力”是新闻中女性受害者所能得到的最古板评价。

闪光的盾牌和红润的脸庞弯腰凑近:“你疼得厉害吗,小妹?”回声激荡,一波波传出人群,“疼得厉害,疼得厉害,伤得厉害,他把她打惨了,光天化日……”

又来了一个人,瘦削的身材穿着褪色的华达呢,皲裂的下颌带着胡茬的阴影,他目标确凿:“飞碟,嗯?好了,长官,这儿我接手了。”

“你他妈的是谁啊,要接手?”

棕色的皮夹一闪,一张脸紧紧凑了上去,下巴都贴到了华达呢的肩头。那张脸上写满敬畏:“F.B.I.”。这话同样向外扩散了。警察点点头——僵身哈腰,顶礼膜拜。

“找点帮手,清理现场。”华达呢说。

“是,长官!”警察说。

“F.B.I.,F.B.I.,”人群窃窃私语,在她头顶腾出了更多天空。

她坐起身,容光焕发。“碟子和我说话了,”她吟唱道。

“闭上你的嘴,”华达呢说,“待会儿你会有很多机会说话的。”

“对,小妹,”警察说,“上帝啊,这些流氓尽是赤佬。”

“你也给我闭嘴。”华达呢说。

人群里,有人对旁人说一个赤佬打了这女孩,还有人说这女孩被打是因为她是赤佬。

她试图站起,但殷勤的手逼迫她再度坐下。周围站着三十个警察。

“我能走。”她说。

“你别慌。”他们对她说。

他们把一副担架放在她身侧,将她抬上担架,盖上一大条毯子。

“我能走,” 她说。他们抬着她穿过人群。

一个女人苍白着脸转开身去,呻吟着:“哦,上帝啊,多可怕!”

一个小个子男人,圆圆的双眼直盯着、直盯着她,把嘴唇舔了又舔。

救护车。他们把她推了进去。华达呢已经在里面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双手十分干净:“发生了什么,小姐?”

“不许提问,”华达呢说,“机密。”

在医院。

她说:“我得回去工作。”

“脱下衣服。”他们告诉她。

人生头一遭,她有了单人卧室。每回门开的时候,她都能看到外面有个警察。门频繁地开启,放进对军方彬彬有礼的平民,以及对某些平民更为有礼的军官。她不明白他们是干什么的、他们想要什么。他们每天问她四百五十万个问题。显然他们彼此间从未交谈,因为每个人都反复问她相同的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你多大了?”

“你是哪年出生的?”

有时他们的问题将她推向奇异的方向。

“那么,你的叔叔。他娶了一个中欧女人,对吧?中欧的哪儿?”

“你参加过什么俱乐部、兄弟会?啊!关于63街的骑行乐队[1]。谁是真正的幕后主使?”

但反复被问及的是:“你说碟子和你说话,是什么意思?”

她回答:“它和我说话。”

他们问:“它说——”

她摇摇头。

很多人大喊大叫,很多人十分友善。从未有人对她如此友善过。然而不久她便明白这些友善并非冲而来。他们不过想让她放松,想想其它事,以便他们突如其来地发问:“它和你说话是什么意思?”

这一切很快变得跟上学和归家一样平常,她习惯了坐在一处,缄口不言,任人吼叫。有一回,他们让她在硬面椅上坐了好几个小时,在她眼前点上一盏灯,叫她挨渴。在她家,卧室的门上方有个气窗,她妈妈总是留着厨房的灯,它整夜、每夜从那儿照进来,这样她就不会害怕。灯对她压根不是问题。

他们把她带出医院,投进监狱。在某些方面,这还不错。食物。床也还行。透过窗户,她能见到许多女子在院中运动。据他们所说,她们的床要硬得多。

“你要知道,你是一位非常重要的年轻女士。”

一开始这还不错,但一如从前,这些实际上不是冲她而来的。他们继续做她的工作。有一回他们把碟子带到了她面前。它被装在一个大板条箱里,加了把挂锁。木箱里是个钢箱,加了把耶鲁锁。碟子只有两磅重,但打包完毕后得靠两个男人抬着,四个持枪者看着。

他们叫几个兵士拿碟子悬在她上方,要她再现当时的情景。这可不一样。他们从碟子里取走了许多芯片和零件,它现在死灰一片。他们问她知不知道这些,她如实回答了一次。

“它现在空了。”她说。

她愿意交谈的唯一对象是一个大腹便便的小个子男人。他们首次独处时,他说:“听着,我觉得他们对待你的方式烂透了。你得明白,我有工作要做。我的工作是搞清楚为什么你不愿意交待碟子和你说的话。我不想知道它说了什么,我也不会问你。我甚至都不想要你告诉我。让我们来搞清楚为什么你要保守秘密。”

“搞清楚为什么”变成了好几小时的谈话,关于得肺炎的经历、二年级时做的花盆被妈妈扔下消防通道、放学后被一人留在学校,以及一个梦里,双手举着酒瓶,越过瓶口看着某个男子。

有一天她告诉他为什么不愿谈及那个碟子,那是她自然而然的念头:“因为它是在和我说话,这和别人完全没关系。”

她甚至对他讲了那天那个划十字的男人。这是碟子以外唯一属于她自己的东西了。

他是个好人。他警告了她即将到来的审讯。“这不关我的事,但我告诉你,他们要给你走全套程序。法官、陪审团,一整套。你只要说你想说的,不多不少,明白吗?别为他们发火。你有权力拥有自己的东西。”

他站起身,咒骂着离开了。

先是来了个男人,跟她谈了很久:地球可能被来自外太空、比我们更强更聪明的生物袭击,而她或许握有防御的钥匙。她欠全世界的。接下去是:即便地球未遭袭击,想想吧,她可能给予这个国家多么大的优势,在它面对敌人时。接着他在她面前摇着一根手指,说她的所作所为相当于为国家的敌人效力。而他正是她的辩护律师。

陪审团认为她犯了蔑视法庭罪,而法官宣读了一长串可加诸其身的刑罚。他挑了一个给她,并判了缓刑。他们把她带回狱中关了几天,然后在一个晴好的日子里释放了她。

一开始很不错。她找了份在餐馆的工作,还有个有家具的房间。她上报纸的次数太多,妈妈不让她回家了。妈妈大部分时间里都醉醺醺的,时而还在邻里闹翻天,但她仍对保持名声有独特的见解,而因间谍罪天天上报纸在她眼里并不光彩。于是她把邮箱上的名字改成了娘家姓,叫女儿别再回来住了。

她在餐馆里遇到一个男人,他约她出去。平生头一回。她花光了最后一分钱买了个红色手提包来搭配她的红鞋子。它们深浅不一致,但好歹都是红的。他们去看了电影。之后,他没有想吻她或做点别的什么,而是想知道飞碟和她说了什么。她什么也没说。她回到家,哭了一个晚上。

几个男人坐在餐馆的小隔间里,每回她经过时就停止交谈,直盯着她。他们告诉了老板;老板来找她,说他们是给政府工作的电力工程师,她在场时他们不敢谈论公事——她是间谍还是什么的?于是她被炒了。

有一回她在点唱机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她投进一枚镍币,选了那首歌。录音开始播放:“飞碟飞碟从天落,教她的把戏真不错,要问是啥我偏不说,她带我走进新生活。”就在她听的时候酒吧里有人认出了她,开始辱骂。四个人尾随她到家,她不得不把门堵上。

有时她一连几个月不受打扰,然后有人约她出去。五次里有三次,她和她的约会对象被跟踪。其中一次,约她的人逮捕了尾随的人。另外两次,尾随的人逮捕了约她的人。五次里有五次,她的约会对象想知道飞碟的事。有时她会应邀,装作在赴真正的约会,可她对此并不在行。

于是她搬到了海边,找了份晚上清理办公室和商店的工作。没多少东西要清理,而这不过意味着没多少人能记住报纸上她的长相。像设了定时一般,每隔十八个月就有个专栏作家在杂志或是周日增刊上把这事重新拖出来,于是每当有人瞅见山上的灯光或是气象气球就说是飞碟,关于飞碟的秘密就又开始喋喋不休。而她一连两三周白天都不上街。

一度她以为她摆脱了这一切。没有人要她,于是她开始阅读。小说一开始还行,直到她发现大部分作品都与电影无异——漂亮的主角,拥有整个世界。于是她开始学习事物——动物、树木。一只被铁丝网逮住的金花鼠坏心眼地咬了她。动物们不要她。树木不在乎。

后来她想到了漂流瓶。她收集一切能找到的瓶子,放进写好的纸条,塞上瓶口。她在沙滩上漫行,往复数英里,将瓶子扔得尽可能远。她知道,倘若那个对的人能找到其中一个,它将给予这个人世上唯一的帮助。这些瓶子支持她度过了整整三年。每个人都该有个小小的秘密。

终于一切都已毫无用处。你可以继续帮助或许存在的人,但很快便无法再假装此人存在。一切都结束了。句号。

***

“你冷吗?”她讲述完毕后,我问道。涛声渐稀,阴影愈长。

“不冷。”她在阴影里回答。突然她发话了:“你觉得我冲你生气是因为你看到我没穿衣服吗?”

“难道不是吗?”

“我不在乎,你知道吗?就算我穿着舞裙或是长袍,我也不想……不想让你看见。你没法掩埋我的尸体。它一览无遗,欲盖弥彰。我只是不想让你看见。完全不想。”

“我,还是任何人?”

她犹豫了一会儿。“你。”

我起身欠伸,踱着步思考了一会儿。“F.B.I.没有试图阻止你扔瓶子吗?”

“哦,当然有。他们不知花了多少纳税人的钱来收集它们。他们时不时还会来突查一下。不过他们也累了。所有瓶子里的话都是一样的。”她笑了。我都不知道她能笑。

“有什么好笑的?”

“所有人——法官、看守、点唱机——所有人。你知道吗,就算我一开始就全盘托出,我也不会少一丁点儿麻烦?”

“不会吗?”

“不会的。他们不会相信的。他们想要的是新武器,来自超级种族的超级科技。要是有机会,他们会狠狠揍那个超级种族一顿。要是没机会,就揍自己人。所有人——那些聪明人,”她吁出一口气,讶异多于指责,“那些军官。他们觉得‘超级种族’就该有‘超级科技’。他们就没想过超级种族也会有超级感受吗——超级喜悦,或者超级饥饿?”她顿了一下,“你不该问我碟子说了什么了吗?”

“我来告诉你,”我冲口而出。

“在某些活着的灵魂里

有种无法言传的孤寂,

如此巨大,必须分享

正如低等的生物分享侣伴。

这孤寂属于我;所以你要知道:

在这宽广的世上

无人孤寂胜于你。”

“耶稣基督啊,”她真诚地说道,哭了起来,“收件人是谁?”

致最孤寂者……

“你是怎么知道的?”她悄声问。

“这是你放到瓶子里的话,对吗?”

“是的,”她说,“每当这一切令人无法承受,无人理睬,一个人也没有……你就向海里丢一个瓶子,而你的孤寂就减少一分。你就坐在那儿,想着某个地方的某个人会找到它……会知道,世上最糟糕的感受也有人理解。”

月亮落下,涛声静息。我们仰望群星。她说:“我们并不了解孤寂。人们以为碟子就是个碟子,可它不是。它是个漂流瓶。它要穿过更广阔的海洋——整片太空——而找到对象的机会可不高。孤寂?我们并不了解孤寂。”

待我觉得能发问时,我问她为什么试图自杀。

“我得到了恩惠,”她说,“从碟子告诉我的话里。我想要……报答。我是糟到了一定程度才会获得帮助,而我必须知道自己好到一定程度以帮助别人。我研究潮汐表、洋流图,然后……四处漫步。有人叫我别再这么做了,叫我夜里再来沙丘游荡。我知道为什么。我尽了全力。”

我需要再喘口气。“我的一只脚跛了。我的脑子没事,可是词不达意。我的鼻子破了相。没有女人要我。没人愿意雇我,然后不得不看着我。而你是这么美,”我说,“你是这么美。”

她什么也没说,但她散发着光芒,这光芒胜过皎月、驱散黑暗。这光芒意味良多,而对于那些孤寂了太久、太久的人而言——哪怕是孤寂,也有终了的一天。

***

最初发表:Galaxy Science Fiction,1953年2月

[1] Rinkeydinks,又拼作Rinky Dink,以脚踏车为动力的巡游乐队。

Translation: The Graveyard Reader

翻译练笔。这篇花费了我多少时间?断断续续两个月?谁叫我这么喜欢斯特金呢。This is the way I’ve chosen; so be it.
(以及:我真的被HTML标签搞得晕晕乎乎了……)
***

阅墓者

西奥多•斯特金

这块石碑是包括在地价里的;我先前并不知晓。我并不想要一块碑,因为碑上总得说些什么,而在这种情况下你又有何可说?然而我在浑然不觉间买下了这东西,正因如此它被竖立起来——还能怎样?我的愤怒创心裂脏,然而没有一片锋刃针对的是将它竖起的人:这是合理的。

这是块恰到好处的石碑,我想,如果非得有一块不可的话:比附近站着的许多蒙人的便宜货色要大,又比那些财大气粗、毫无品味的庞然大物要小。吾妻长眠于贫俗之侪。你看。要为那个女人想出一句警言妙语,结果竟是这样。她所触之物惟有泥土。

那块石碑因此指责我撒谎。它是块白色的花岗岩,将被风雨磨蚀得更加苍白。它的棱边呈现乱发般的纹理,其上别无它物,因为无物愿意凭依;它的表面光洁如镜,其上别无它物,倘若石碑不需其它词句。粉饰之冢,就是该死的这么一回事。这石碑是它自己的墓志铭,因为你看:它永远洁白,洁白无垢,又不执一词——亦即无物。无物,加之无垢,一起便是:无一净物在此长眠。

我常说,世上万物皆可表达,只要你找到途径。而我找到了。我正好喜欢这墓志铭。石碑上没有一个字,而墓志铭却在那儿。

在墓碑间放声大笑是件不当的举止,而在任何情况下狠狠踩上另一个人的脚背亦是如此。此刻的我为了审视自己的这一杰作而向后退步,因此犯下了两件过错。很显然,那个人正站在我身后注视这一切。我旋身,上下打量他,打心眼里希望他被冒犯到了。人的一生中有些时刻甚至不愿接受挚友的喜爱,更不用说费心去尊重一名陌生人了。

他并未被冒犯。我从他那儿得到的(就在此刻)只有一个愉悦的微笑。他长着一张平凡无奇的脸,正如你随处可能遇见的脸一样,这意味着这样一张脸前来拜谒墓地并不令人吃惊。我会这么描述他:一个无害的人,谈吐穿着都与他的脸配合得天衣无缝;尽管并不年迈,自这样一个人口中说出的事却不难理解。你可以看出他阅历丰富。

撞上他的那一刻,我们都没有说话。他的双手在我的肩头搁了一秒,要么是为了稳住我们中的一位,要么是为了防止另一位倒下,这一举止因而被赋予了百分之五十自私的可能;我可不会对这种或然性施予感激。至于歉意,我不愿被原谅,我希望被指责。所以我一开始只是盯着他瞧,而他一直在微笑;等这一伎俩用尽、别无它法时,我们只能并肩而立,看着我妻子的墓,因为它就在前方,而我们也不能总盯着对方。就在我们看着的时候他说:“介意我阅读它吗?”

我看着他。即使此刻是开玩笑的完美时机,一张像他那样的脸也不包含任何戏谑。我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到那块空无一字的石碑上,又移到粗砺的基座那尚未被风雨磨平的整洁平台上,再移回他身上。这时我意识到或许他的视力不佳,因此真心不知道碑上无字。“是的,”我尽可能以冒犯的口吻说,“我介意。”

他举起双手做出安抚的姿态,以同样的好脾气说:“好啦,好啦!我不会读的。”向我友好地扬起手,他转身离开。

我看看坟墓,又看看他离去的背影,在意识到自己的需要前喊出了声。“嘿!”

他折返,面带微笑。“怎么?”

我感觉自己被洗劫了,这便是我为何将他召回。当他的距离近到足以眯起眼打量那无字石碑时,我意识到我是想看见他的脸。我说:“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人能从那上面读出些什么,我会介意的。这会让我毛骨悚然。”

他甚至未朝坟墓看一眼,不过仍耐心地说:“没事的。我向你保证我不会。”

“噢看在上帝的份上,”我说道,满怀憎恶,忿忿地示意他跟上。我感到愚蠢透顶,就像你说了个笑话而有人不得要领,于是你非但没有淡然置之反而开始不厌其烦地解释,即使你十分清楚当要义终被传达,无论于你还是于那受害者都已了无乐趣。我信步走向坟墓一侧,他尾随而至,继而跨过它站到另一端,距墓碑不出四英尺。他直盯着它,一言不发,于是我吼道:“怎么样?”

“呃,”他彬彬有礼地问道,“什么?”

那股愚蠢的感觉愈烈了。“你没发现墓志铭的语句有些过于简洁吗?”我嘲讽地说。

他打量着它。“石碑上从不会有太多信息,”他说,又像是对自己补充道,“当它还是崭新的时候。”

“无论新旧,”我说,大约表现出了些许忿意,“现在如此,永远如此。任何写上那块石头的东西都不会是出自我的手笔。”

“那是自然,”他说。

为了明确我的意思,我又说:“或是出自我雇用的任何人。”

“好了,”他安慰道,“别担心。我不会读它的,无论现在还是将来。”

“你可以再说一遍,”我低吼。我终于对这坟墓下定了决心。“她也好,她的大石板也好,这整件事被提到得越少越好。怎么说这也是她的长处:闭紧嘴巴。等风波过后,她想藏着什么就藏着吧。我可不想听。”

“那么你就不会听到,”他平静地说,“而我也不会,因为我下了保证。”稍事停顿,他补充道,“不过我认为有必要警告你,其他人也许会来读它,在不知道你反对的情况下。”

“你在说什么?”

“我并不是这世上唯一的一个阅墓者。”

“我告诉过你了——我不会在上面刻任何字的。一个字母也不会。更不用说‘她的’这样的词,甚至是——嘿,这么就不错:她的谎言。倒不是她真的撒谎。她就是什么也不说。”

“碑文本身从不表达过多意思,”他耐心地说,“倘若没有语境的话。”

“语境?你是什么意思?”

“我不认为你理解了我的意思。我没有说我阅读墓碑。我说我阅读坟墓。”

我愣愣地注视那夯实、整饬的土堆和崭新的石碑;铲子拍实的黄土在午后的暖阳下呈现颗粒的质感,我从未正视过它,这种交流方式于我更加荒谬。它并未揭露她的任何信息,同样也未揭露任何其他人的信息。譬如我。没有花束。

“不是这座。你不能。”我终于说道。

“我不会。”

“你的那个保证,”我带着一股蠢蠢欲动的敌意说道,“真是信手拈来啊,对吧?我想我看出你的意图了,而我可不觉得这很有趣。你花了许多时间在这样的地方鬼鬼祟祟地出没,直到你能分毫不差地说出安葬的费用、未亡人的顾虑——如果他们真有的话、入土的时间,以及殡仪人员有多么讲求细节。但是无论什么时候总有你看不出的东西,就像有个家伙说他买了墓碑却不刻字,你犯不着冒猜错的风险。只要随便做个保证,以示风度。”我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他仍未被我惹怒,只是单纯地解释了我的错处。他说:“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没什么可演绎,也没什么可猜测的。一切都在那儿,”他颔首,却未注视坟墓,“以供阅读。我得承认对于新坟而言有些困难;可以说,它由十分纤细的字体印刷而成,所以难以看清,除非你擅长阅读。然而假以时日,一切都将浮现——纤毫毕现。至于那个保证,显然你不愿意让一个像我这样的陌生人了解她的一切。”

“一切?”我苦笑。“没有人会知道她的一切。”

“是么,它们都摆在那儿呢。”

“你知道我遭遇了什么吗,”我的声调有些过高,语速有些过快,“上周以来发生的一切让我有些精神错乱了,所以我才会站在这儿听你说话,就像你说的东西有任何意义一样。”

他什么也没说。

“上帝啊,”我咕哝道,这话已经不是针对他抑或任何特定对象了,“就在不久前,我还不惜付出任何代价来了解那个女人。直到我下定决心不打算了解了,才感觉好多了,”我沮丧万分。“你知道她做了什么吗,我晚上回到家时她不在家。前一天早上我们吵了一架,那天晚上她就消失了。没有留言,她没有打包,什么也没带走,除了一件绿色斜纹软呢外套,还有她用来搭配它的那顶蠢帽子。整整三昼夜音讯全无,直到那个电话。”我的双手扭成一团,无比沉重,拉着我的肩头陷落。我在环绕相邻坟墓的铁皮管边沿坐下,任沉重的双手悬挂于两腿间。我垂下头以便在说话时观察它们。“警察找到了她的驾照,就在那只搭配那顶帽子的手提包里。”

我抬起头,越过坟墓望向那个人。我看不清他,直到用袖子胡乱抹过眼睛。袖口的纽扣转动,弄得生疼。“在离家八百英里的一辆跑车里,和某个家伙一起,只穿了一件花枝招展的浴袍——你知道,那种主妇长衣——很不错的一件,我从没见过。那件绿外套和蠢帽子不知哪儿去了。手提包在车里。车在橡树里。不是开玩笑。底朝天地撞进了橡树,离地十五英尺。警察说要撞得这么狠,他一定时速一百二十英里以上。我不明白她怎么到那儿的。我不明白为什么。好吧,”我略一思考后说,“我猜我明白个大概,但不知道到底为什么,在她把自己搅进这件事的时候她到底在想些什么。我从不明白她在想什么。我没法让她开口。她会……”

我猜就在此刻我停下了话头,因为一切都化为了脑海中一组迅疾的动图,一幅紧接着一幅,快不胜言,详难尽叙。发生了什么?我会这么问;而她,吻着我的双手,抬首望着我,眼中满是泪水:你难道看不出吗?又有一回:我冲她吼叫,好,如果我让你不开心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要什么?来啊,写个剧本,我会照着演。而当我这么说时,她转身背对我,我听到她轻柔的声音:如果你能——如果我能——该多好——然后她顿住了,无言以继,惟有摇头。她从未详谈。她从未说起过那些……那些……满溢的情感,纷复的知觉,却没有言语,没有该死的该死的词句。一幅图,图中的她在微笑,目光遥远、迷失,微微仰起;我说:你为什么这么高兴?

哦,她说,回过神来,哦……她微笑着低吟我的名字,四次。这又算什么——交流?

“我知道在她的世界里我没有地位,睡着也好,醒着也好,走路也好,工作也好,调上一杯酒也好,”我对那人高声说道,“可为什么她不告诉我?直到最后,她对我做了这件事。我在想她为什么要做这样那样的事,为什么要摆出这样一副神情而不是另一副;也许到头来这些都不重要了。可是看看她的下场吧,穿着一件不是我买给她的袍子死了,和一个我不认识的家伙一块,离家八百英里;而我的整个世界里就只剩为什么?为什么?还有意识到我再也无法找出她落得这么个下场的原因。我的意思是,”我尽可能头脑清醒地补充,因为我已上气不接下气,而荒谬的是我不过和那人说了几句话,你能想象吗?“我的意思是,我并不想弄清楚原因。因为我该死的再也不在乎了。”

“嗯,那挺好,”他说,“因为你给自己省下了不少麻烦。”

“什么麻烦?”

“学习阅读坟墓。”

我突然对这对话感到巨大的疲倦。“学这么个东西到底对我有什么好处?”

“没有,”他以他的愉悦口气说道,“你刚说了,你再也不想知道有关她的任何事了。”

“我终于意识到,”我嘲讽地说,“你试图告诉我能阅读坟墓的人可以站在一座墓前,像读书一样读它。”

“就像一本传记,”他颔首。

“他能读出亡者的所作所为。”

“或者所言,或者所想。”他表示赞同。

我望着那座坟墓,望着它支离破碎的表面,望着它面无表情的石碑。我再一次审视——笼统地——那些造成它处于此时此地、包含了其内容物的事件。我润了润唇,说:“你在开玩笑。”

他从不回答毋需答案的疑问,这家伙。

我问他:“即使是从没有人知道的事?”

“尤其是那些事,”他说,“一个人身上可见的仅是表象的最外壳。倘若一切——尽在眼前——”他指点着——“以供阅读——一切——那么你将从任何活物身上读出最为深入的内容。”见我未作答,他又说:“你瞧,活着的个体并未完结。一切他们所触之物、所思之念、所知之人——这一切仍在作用于他们;无一事已完结。”

“那么当他们被埋葬,他们……对坟墓做了些什么吗?一座坟墓本身不同于另一座,或者葬于其中的人造成了它们的不同?”

“必定如此,”他说。又是一阵古怪的暂停与等待,而我拒绝独自接受它。他说:“你必定感到一个人的内涵过于丰富、他的经历过于繁多、他的意义过于复杂,他不应如一盏灯一般熄灭,或如一抔尘土一般腐朽。”

我望着那坟墓。如此簇新、如此质朴、如此……空白。我低声问:“你读些什么?”

他明白了我的意思:那些“字母”、“单词”、“语法”是什么?

他说:“很多。坟堆的弧度、其上滋生的植被——野禾、青草、苔藓。草本的种类、一茎一叶的形状,甚至脉管的分布。上空飞翔的昆虫投下的阴影;落雨时水流的轨迹:形成、交汇、干涸。”他自嘲地笑了,“听起来超乎人一生所学,是吧?”

我想是的。

他说:“对于阅读你习以为常,以至于从未意识到这一行为何其复杂、你的成就何其巨大。你对庞大的字母表见惯不怪——大写和小写几乎是两套系统,而印刷体和手写体的大小写更是迥异。古体和哥特黑体会降低你的阅读速度,但不会使你止步。你的眼睛能衡量油墨与纸张的光强:黄底绿字难不倒你。你轻易地从纸页上选择:什么该读,什么不该。譬如书的每一页,页眉是书名,页脚是页数,而你甚至不知道它们的存在。杂志与报纸上,整段的文字可能被图片或广告截断推移,而你直接越过它们阅读你感兴趣的文字,心无旁骛。你或许会注意到印刷和拼写错误,甚至正文中整行的缺失,而大多情况下你基本不为之所困。况且——你在阅读英语,所有语言中最为丰富多采的、同时也是最为困难的语言之一——结构拼写无规可循、语义指代繁复奥妙。不过这些复杂之处都过于抽象了,让我们回到基础上:字母本身又如何呢?字母‘a’并非形如其声——它诸多发音的任何一种。它不过是一个高度人为选择的符号,依照习俗与使用决定它的含义。”

“可是……至少有那么个系统。我是说,一张确立的字母表。为人接受的拼写。而对于所有的个例,也有语法和句式规范。”

他又不说话了,只是静候着我有所领悟。也许是等着我思考。

我思考了,我说:“哦。你是指有这样一个系统,”我突然笑出声来,“弯曲的花刺代表字母‘b’,而一行泥迹代表过去式?”

他微笑颔首:“不是这样,不过很类似。是的,就是这么回事。”

“不像一眼看去那么困难,嗯?”

“这是你对每一名一年级学生说的话,”他表示赞同,“不过——这很难,正如你能学习的任何事一样。有时似乎是无望地探寻:全局之势无从浮现,一切苦功皆是徒劳。然后——水落石出,而你继续前行。”

我望着他说:“我不明白我怎么就相信了你。”

他等待着,直到我说,“——但我想学这个技巧。”

“为什么?”

我扫了一眼光裸的新坟。“你说……‘一切。’你说我能找出她和谁做了什么。还有——为什么。”

“是的。”

“那么……我们开始吧。从哪儿开始?”我单膝跪下,冲我妻子的坟墓挥手一扫。

“不是从这儿。”他微笑着,“初学者读不了陀思妥耶夫斯基。”

“陀思妥耶夫斯基??”

“他们都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他们都能展示每一事件的方方面面,透过他们的所思所感我们能看见他们世界的真义。伟大的作者不就是如此么?”

“我想是的……但……伟大的作者??”

“她活过,”他说,“如今她的过往……在此安葬。每个人都会生活与感受。每个人都将撰写自己的墓碑。而陀思妥耶夫斯基拥有你们所谓的事前技能——他在有生之年就能做到后者。而一俟死去,每个人都能做到。”

这家伙搅得我晕头转向。我缓缓起身,随他前往“初级读本”。正如大多此类书卷一般,它体型纤小。每日工作结束后我重返此地,持续了近一年。我研习一枚叶片的卷曲与潮湿卵石的光泽,琢磨它们的含义;我探究那些弧度和角度的特殊内涵。许多语句并未付诸笔墨。在一幅图象中标出三个点,将它们连起,你便得到一段独具特色的弧。保持它的特征、将它延长,它便在未经标注处有了含义。依照此法,我学会了延伸草叶、裸根,以及逐渐干燥的碑石上湿斑的弯曲边缘。

我戒了烟,以便锐化我的嗅觉:雨后的泥土气息对阅读坟墓有澄明的功效,仿佛纸页愈白、墨迹愈深。我开始聆听风声,聆听鸟儿啼啭、小兽嗷呦,聆听虫鸣与人语:每一种声响都穿过书写在坟墓之上的故事的滤网,化入其中。

那人与我天天见面,无论早晚都伴我左右。我从未问过关于他自己的事。不知为何,就是不曾发生。他从未对我读出任何东西。他会指出那些“字母”,有时是“字母组合”,譬如(以比喻的说法)“进行时”、“形容词”和“否定”,他会纠正我误读之处。但当我能读出整句时,他阻止了我。他告诉我,永远不该大声宣读我从坟墓上读出之事。即便对他。善阅者阅之,倘若他们在乎。不善阅者习之——如我所习——抑或弃之。“畏惧死亡本已有充足缘由,”他告诉我,“无需再加一条——会有像你这般的人四处游走,滥用特权。”

我在夜里回到家,充满了灰色的期冀:终有一日,那女人的一切谜团都将为我解开,她对我犯下的每一桩肮脏的、不可告人的罪行都将为我揭露。我睡不安稳——自她离开之日就从未安稳过——我耗费许多时间思索她对我做的事:做过的、极可能做过的、无疑能够做到的。或许长期睡眠不足对我造成了影响,我无从得知,我毫不在乎。我在办公室完成足以维持生计的工作,为夜晚养精蓄锐;而后继续我的课程。我努力着。

我们从“初级读本”转向更为复杂的对象。训练伊始,诸事难遂——你无法预料一名三岁幼儿竟会如此复杂。支持我走过这一阶段的唯有他的承诺:无论看似多么无望,全局之势迟早会浮现,而我将在恍然后继续前行。他是对的。他一向是对的。

我开始了解人们,开始了解许多人拥有相同的畏惧——畏惧被排除、被揭穿,畏惧不为人所爱、不为人所求,抑或——最糟的是——不为世所需。我了解了他们的这许多畏惧基于如此单薄的缘由,而他们中的这许多人穷其一生苦苦追寻的东西到头来是如此无足轻重。最重要的是,我了解了他们的残忍行径是如此异乎寻常,他们的愚蠢举动是如此值得体谅;简言之:他们是如此该死地得体。

我发现了“真相”与“一切真相”的差别。你或许知道某人有过极为恶劣的行为,你知道此言非妄。然而有时,倘若你得知了其余的真相,则一切为之改观。我曾在书中读到一件事:一位老太太在街上独行,与世无争;而一个年轻人冲上前扑倒她,将她滚进泥潭,扑打她的脑袋,将满手的湿泥糊遍她的头发。你该如何对待这样一个家伙?

但倘若你发现:之前有人失手打翻了汽油桶,汽油点着了,而老太太被溅了一身;那个年轻人具备的常识令他尽快采取行动,并在此过程中严重烧伤了双手,那么你又该如何对待他呢?

有关他的一切报道皆是真相。唯一区别在于有多少被说出。

阅读坟墓时你阅读一切。这一切真相改变了——如此显著地改变了——你对人们的感觉。

一天那人对我说:“此处的坟墓只有六座在你的能力之外了。我认为你是个相当出色的学生。”

我向他致谢,不过这多半归功于教学质量。“你在我身上花了不少功夫。”

他耸耸肩。“这是我的份内事,”他笼统地说,继而静候着。

我思忖着他在等待何事,于是回溯他方才所言。“哦,”我说,同他一道抬眼望向墓地北角我妻子的坟。它已不再平整光裸。一切都已改变……被改变……当然,除了那纤尘不染的石碑。那么。“哦,”我说,“我能读它了。”

“轻而易举,”他说。

我走向彼处。我不知他是否跟随。他已不在我所虑之内。我走到墓前,伫立,凝视许久。我想着她,想着我拥有的事实。真相。她的真相。那一次聚会,我窥见她与一个叫威尔弗雷德的醉鬼一块呆在昏暗的角落里。那封信,当我走进屋子时她将它扯下壁炉架丢进火里。那艘小船上,那个家伙在提及她的名字时纵声大笑,却在得悉我是她丈夫后噤声。而最明显的是她在那辆跑车里死去的事实,那件主妇长衣、失踪的斜纹软呢外套和傻帽子的真相。如今我已能知晓。如今我已能知晓何事、何处、次数几何。如今我已能知晓原因。

我在那儿呆上的时间大约比我意识到的要久。

待我缓过神来,天已近全黑,寒意逼人。迈出第一步时我险些倒下。我缓步前行直到双腿恢复知觉;望见看守人屋里的灯火,我进屋与老人聊了一会儿。阅墓者则踪迹全无。

次日早上我重返此地。这是个周六。石匠早来了,蹲在我那块地盘前,叮叮咚咚地工作。我不得不同意付给他一倍半的工钱,但我心甘情愿。当我终于决定了墓志铭的内容,我希望它当即被刻上,不加延误。

我上前观察石匠工作。他清楚他的酬劳;他已近完工。数分钟后我意识到有人在侧,无疑,是阅墓者。“嗨。”

“你还好吗?”他问——不似他人的惯常问询,他是诚挚的:我还好吗?发生了什么?我有何感受?我是否无恙?

“我没事,”我说。同样不似对他人的惯常回答。

我们静静观看石匠结束工作。我向他点头,给与了肯定。他咧嘴一笑,收起他的工具,用油布包好凿下的石片,挥手道别。阅墓者与我立在原地看着碑文。

我略带尴尬地说:“不算很有创意。”

“然而很有效力,”他答道。

“你这么觉得?你真的这么觉得?”

他颔首,这使我非常,非常开心。我本不打算告诉他,但整句话脱口而出:“我没有读它。”

“没有吗?”

“没有,”我说,“我来到这儿,久久地站着,想着……为了能够读它我下了多少功夫,想着——真相,一切真相所能造成的改变。我想了很多,关于人们,关于……。”

“是的,”他说,兴趣流露却无窥探意味。

“是的,关于她,她所做的、她本可能做到的事。她与我交谈时的口吻。你知道么,像她那样的人,不精于言辞——而如果你能阅读,那么他们自有一套表达方式,正如坟墓一般?”

“我想你是对的。”

“嗯,我也想了这些。想着我自己的蒙昧……”我有些尴尬地笑了,继续道,“无论如何,最终我没有读它。取而代之,我定下了这句墓志铭。”

“为什么是这句呢?”

我们一同读着那句话。我说:“这花费了我一年时间,相当艰难的一年,而这是我想对她说的。这是从现在起直到将来,我想让她从我这儿知道的。”

他笑了。

我承认我对此有些恼怒,尽管我与这家伙一路牵绊至今。“有什么好笑?”

要对说这些话?”

“有问题吗?”

“当然,”他说,随后漫步离去。我呼唤他,而他只是挥挥手继续前行。

我回首注视刻着簇新铭文的墓碑。我在其上写下这些词句,因为我想对她说……

?对说?

无怪乎他要大笑。一个花了一年多学习阅读坟墓的家伙居然认为坟墓在读他。

于是我又读了一遍——并非坟墓,我永远不会读这座墓——仅仅读了刻字。此时此刻,这个早上,我头一回读出她给我的话,簇新锐利:安息吧。

“谢谢,亲爱的,”我低喃,“我会的。”我返回家中;自她离开以来,我第一次真正安眠。

***
最初发表:Science Fantasy,1958年

Translation: The Man Who Lost the Sea

短篇翻译练笔。致我深深敬佩与喜爱的斯特金。

***

失海者

西奥多·斯特金

想象你是个孩子,在暗夜里沿着冰冷的沙地奔跑,手中握着一架直升机,口里发出飞快的呜哧-呜哧-呜哧声。你跑过这个病人身边,而他要你带上那玩意儿滚开。或许他认为以你的年龄早不该玩玩具。于是你在他身边的沙上蹲下,告诉他这不是玩具,是航模。告诉他看这儿,这是大多数人不知道的直升机的秘密。你将旋翼的一叶夹在指间,向他示范桨片如何在毂中移动——上下、前后、扭转,以改变螺距。你开始向他解释这些机动构造如何消除陀螺仪效应,但他不愿听。他不愿去想飞行、不愿去想直升机、不愿去想你,尤其不愿听任何人的任何解释。不是现在。现在,他只愿想着海。于是你走开了。

那个病人被埋在冰冷的沙里,只露出头和左臂。他穿着压力服,看上去就像来自火星。他左臂的衣袖安有组合式时钟和气压计,气压读数发着蓝光,时钟的指针发着红光,这毫无道理。他能听见海浪击碎在岸滩的声音,能听见自己轻柔的、飞快的心跳。很久以前,有一回他游泳时潜得太深、停得太久又上浮得太快,当他恢复知觉时他们说:“别动,孩子。你得了减压症。千万别动。”他还是尝试着动了,很疼。所以现在,这一回,他躺在沙里,一动不动,也没有尝试。

他的脑子不太对劲。但他清楚地知道它不太对劲,受惊之余的人有时就是如此奇怪。倘若你是那个孩子,你就明白这种感觉了——有一回你在高中体育馆的办公室里醒来,问发生了什么事。他们解释道你想试个双杠的小把戏,却摔了个倒栽葱。你不记得摔下来的过程,但他们的解释你完全明白。一分钟后,你再一次问发生了什么,他们再一次解释。你明白了。一分钟后……他们向你解释了四十一次,每一次你都明白。只不过无论他们多少次将解释推入你的脑子,它都无法在那儿生根,但自始至终你都知道你的脑子终将恢复运转。最终它的确恢复了……当然了,倘若你是那个孩子,那个总在向别人向自己解释万事万物的孩子,你现在可不会想用这件事打搅那个病人。

看看你已经做了什么:他不得不在脑海里耸耸身好把你撵走(在目力可察的范围内,这是现下他唯一能挪动的东西了)这一努力不需他移动分毫,却带来了一阵晕眩。他体会过晕船的感觉,但他从未真正晕过船,其诀窍就在于盯着地平线、保持忙碌。就是现在!那么他最好能保持忙碌——就是现在;因为在一种情况下是尤其不该晕船的,也就是被锁在压力服里的时候。就是现在!

所以他让自己保持忙碌——观察海洋、陆地和天空。他躺在高地上,脑袋靠着一堵黑色的岩石。前方是另一块巨物,呈陀螺形,坐落于白色光洁的沙地上。在它身后的下方是条山谷,或是片盐滩,或是个入海口;他辨不清。能辨清的是那行脚印,始于他身后,绕过他左侧,隐没到那块巨物投下的阴影里,复现于远方,最终消失在山谷的暗影中。

星光灼穿遍覆天空的古旧丧服,留下一个个洞眼。占据那些洞眼间的是绝对的黑暗——冬季山峦之顶漆黑的夜空。

(遥遥的地平线之下,在他身体内部,他看见晕眩起伏着涌来;而在潮头得以碎裂之前,他遭遇了一股昭示虚弱的暗流,它迎向那潮头,将它环绕,护它周全。保持忙碌。就是现在。)

你突然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举着X-15的航模。这会吸引他的注意。嗨,看这个,换换口味怎么样?如果你飞得太高,大气过于稀薄而无法控制机身,看到翼端的这些小喷气口了吗?还有尾翼侧面的这些:它们能喷射压缩空气,实现倾斜、翻滚、偏摆,任何动作都行。

而病人弯起了病恹恹的唇:哦,快滚开,孩子,快滚开,好不?——那跟海可一点关系也没有。于是你滚开了。

一点一点地,病人将视线推向远方,审度的目光细细蚀遍每一处所见,仿佛终有一天,他将背负重现此景的职责。在他的左侧只有海——星光照耀,风平浪静。在他的前方,越过山谷,是点缀着带状微弱白光的浑圆的丘峦。在他的右侧,他的头盔所倚靠的黑色岩墙耸出一角。(他觉得远处排山倒海的晕眩感平息了,不过他现在还不会正眼瞧它。)于是他扫视天空,漆黑的底子明亮的星,他辨出了天狼,辨出了昴星团、北极星、大熊座,辨出了……呃……怎么,它在移动。看哪:是的,它在移动!那是一枚小小的亮斑,看似褶皱、开裂,而非像一团煮熟的菜花。(当然,他知道现在最好别相信自己的眼睛。)不过这种移动方式……

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曾在站在鳕鱼岬清冷傍晚的冰凉沙地上,望着稳定闪烁的史普尼克自暮霭中浮现(在西边偏北造出了黎明的假象);在那之后,他曾不眠不休地为他的接收器缠制特殊线圈,冒着生命危险调整高架天线,只为在耳机里捕捉到一瞬无法解读的嘀嘟-咪-嘀嘟——来自先锋号、探险者号、月球号、发现者号、信使号。他认得它们每一个(你看,有些人收集火花、邮票),他决不会错认那平稳滑过天空的姿态。

这枚移动的亮斑是一颗卫星;尽管有一刻它看似静止不动,然而凭借他内在的计时器和有一半仍在工作的脑子,毋需仪器也能判断它的身份。(他的感激无以言传——若没有这枚滑行中的光片,便仅存那些蜿蜒的脚印,来告诉一个人他在世上并不孤单。)

倘若你是个孩子,天质聪颖且热衷于接受挑战,你大概只消花上一天左右就能琢磨出一套仅靠钟表和脑子便可算出卫星轨道周期的方法;你终归会发现前方岩群间的那块阴影从一开始就来自冉冉升起的卫星。如果你在沙上的阴影与投下它的那块巨物等长的确切时刻开始计时,在卫星的光芒抵达天顶、阴影消失的时刻停止计时,那么你可以将这段时间乘以8——想想为什么,就是现在:地平线到天顶为四分之一轨道距离,加上些许误差;到天顶一半的距离则是四分之一的一半——你就能算出卫星的周期。你熟知所有的周期数值——九十分钟,两小时,两个半小时;根据这些数据,加上这只鸟儿的外形,你就能找出它的身份。

不过倘若你是那个孩子,再聪明、再热切也好,你是不会向那个病人扯上这么一堆道理的,不光因为他不愿被你打搅,而是他早已考虑过这一切了,甚至就在此刻,他正密切观察着那阴影,等待着计时开始的关键一刻。就是现在!他的目光落回钟面:0400,几乎不差分毫。

现在他需要等上几十分钟——十分钟?……三十分?……二十三分?——看着这月亮宝宝慢慢蚕食它投下的阴影;而等待是多么难熬,尽管体内的海已风平浪静,水面下涌动的暗流里仍有暗影潜游。保持忙碌。保持忙碌。无论何事发生,他都不该游近那不可见的巨大阿米巴:它正探出冰冷的伪足,捕捉鲜活的猎物。

如今你已是个学识渊博的年青人,而非曾经的那个孩子。你同样希望给予那病人一臂之力,告诉他你所知晓的一切:当那死敌阿米巴向四周投下不可见的搜寻之足时,那股冷彻腹腔的恐惧。你知晓这一切——听着,你想要冲他高喊,别为那冰冷的触碰困扰。只要知道它是什么,那就够了。只要知道攫住你腹腔的是什么。你想要告诉他,听着:

听着,以下是你遭遇以及剖析这怪物的过程。听着,你在格林纳丁斯群岛轻装潜泳——在那一百座热带小岛的清浅沙洲;你戴着一副全新的蓝色浮潜面具,面罩和呼吸管一体的那种,穿着一双全新的蓝色脚蹼,佩着一把全新的蓝色鱼叉枪——一切都是新的,你看,因为你刚刚入门;你是个新手,对如此轻易地闯入了水面下的另一个世界惊喜不迭。之前你搭乘一艘小船,正在返航的途中,刚抵达小湾口,这时你突发奇想打算游完余下的路程。你告知了其他男孩们,便溜入温暖丝滑的水中。你带上了你的枪。

这段路程根本不远,但新手们往往低估了水中的距离。开始的五分钟是纯粹的愉悦:炽热的阳光洒落背胛,而水是如此温暖,几乎察觉不到温度;而你在飞行。你的脸浸没于水面之下,面具与你融为一体;你宽阔的蓝色脚蹼推送水波,每一下都将数码的距离抛到身后;你的枪在手中几乎没有重量,绷紧的橡皮筋在偶尔的水流撩拨下发出轻微哼鸣。你的耳中回旋着呼吸管的单调低音,透过透明的面罩你见到了壮丽的奇景。海湾很浅——约摸十到十二英尺,水底铺着细沙,长满了脑珊瑚、骨珊瑚、火珊瑚,盘枝错节的海扇随波招摇,还有鱼——那些鱼!绯红、鲜绿、亮蓝,纯金色、玫瑰色,深灰的底子饰有耀眼的蓝绿色,粉色、桃色、银色。而就在此时这东西侵入了你,这个……怪物。

在这另一个世界里存在着许多敌人:颜色和沙子相仿、布满斑点的海蛇支着丑陋的大脑袋,耷拉着嘴看着入侵者穿行而过,毫不避让;花色斑驳的海鳗有着足以切开螺栓的巨颌;当然了,在某处还藏着下颚突出的梭鱼,长着倒钩的牙齿,每一次攻击都能捕获猎物。还有海胆——雪白的、胖乎乎的小球覆满锋利的短刺,或是黑色的、武装着细长的棘,这些棘会戳进毫无防备的血肉并折断在那里,造成持续数周的溃烂;豚鱼和石鱼,疣刺噙着毒液,肉则可致命;魟鱼,它的长刺能戳穿腿骨。然而这些并不是怪物,并不会影响到自他们上方穿过的入侵者。因为你在许多方面都占了上风——你有武器,你有理智,海岸就在不远(前方的沙滩和两侧的岩石)而小船则紧紧尾随。但你依然……遭到了攻击。

起初只是隐隐的不适,不紧不慢,却无孔不入,和海一样与你亲密相接,你被包裹其中。还有那触碰——冰冷的,直接体内。终于意识到这一点后,你笑了:看在彼得的份上,有什么可怕的?

那个怪物,那只阿米巴。

你抬起头回到空气中。小船已在右侧的岩壁靠岸;有人在附近进行最后的搜寻,试图打捞到龙虾。你向船挥手;你挥动的是你的枪,举出水面后增加的几盎司重量使你下沉了些许,而你仰面呼吸,忘了还带着潜水面具。但仰头的动作使你的呼吸管末端插入了水中,阀门阖上,你狠狠吸了一口却什么也没吸到。你将脸埋入水下,呼吸管返回空中;你吸到了空气,一同吸进的还有一股海水,直击你的喉咙深处。你将它咳出,挣扎着、抽噎着吸进空气,灌满你的肺直到它发疼,而你得到的空气却不好,一点儿也不好,它失去生机、死气沉沉。

你咬紧了牙关向沙滩进发,腿有力地拍击海水——这是你该做的正确的事,你很清楚这一点;然后,在你下方的右侧,你看到了一块巨大的物体,耸出铺着细沙的海床。你知道那不过是礁岩,不过是石块、珊瑚和海藻,但看到它的那一刻你不由得尖叫,你不在乎你的知识是怎么说的。你竭力左转闪避、苦苦挣扎,仿佛它将探足向你;而尽管你的呼吸管发出通畅的气流声,你仍无法获得空气,无法获得空气。突然间你无法再忍受面具,于是你将气嘴从口中拔离,将面具自下而上卷起,仰浮在水面,对着天空张开口嘶哑地喘息。

就在此时此地那怪物真实彻底地吞噬了你,用它自身将你包裹——无形无质、无边无际,无法界定的阿米巴。不过数码之遥的沙滩、海湾的两条石臂、近在咫尺的小船——你仍能定义这一切,却无法再将它们区分,因为他们都成了同一样东西……名为无法触及。

你仰面躺着,枪垂在身后的水里,就这么挣扎了一阵,拼命要让肺脏获得足够的浸润阳光的空气。过了一会儿,些许理智的粒子开始卷入你翻搅的思绪,逐渐溶解,为它染上色彩。经由你因恐惧而大咧的嘴进进出出的空气终于开始有了价值,而那怪物也放开了你。

你思忖着;你看到了拍岸的海浪,看到了沙滩,看到了一棵倾身的树。你感受到身躯的起伏,感受到翻滚的浪卷在迅行中蜕变为残破的浪头。只消再用劲蹬十来下你便可翻身屈膝;你的小腿撞在珊瑚礁上,带来一阵愉悦的恼怒;你在白沫间立起,向沙滩涉去。你踏过潮湿的沙,踏过坚实的沙,终于,在迈过勉力支持的最后两步后,你越过了高潮线,倒在干燥的沙上动弹不得。

你躺在沙地上。就在你能够移动或思考之前,你已感到了胜利——因为你还活着,因为你在思考之前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你胜利了。

当你能够思考了,你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那把枪,而你的第一个动作便是放手。不愿放手让你险些死去;若没有它的负担,你根本不会惊慌失措。你一心要(你开始明白了)留着它,因为如果事后叫别人将它带回——轻而易举地——你将无法忍受嘲弄。因为无法忍受嘲弄,你险些死去。

这便是剖析的开始:自那时起,你分解、研究那怪物,这一进程从未停止。你从中学到不少东西:有些很重要,而余下的一些则是——生死攸关。

譬如说,你学到了决不能戴着潜水面具游得太远,以致无法在脱离面具的条件下返回。你学到了危急关头决不能被无谓的负担拖累:即便是手足,必要时刻也应舍弃,正如舍弃那把枪一般;傲气可以舍弃,尊严亦然。你学到了决不该独自潜泳,哪怕被嘲弄,哪怕你亲手射杀一只鱼,而事后谎称是“我们”射中了它。最重要的是,你学到了恐惧有许多手指,而其中一根——简单的一根,它的组分是你血液中过高的二氧化碳浓度,来自通过同一只管子过于迅速的呼吸——它并非真实的恐惧,却与其如出一辙,它会化作恐慌,致你死地。

听着,你想要说,听着,这样的经历毫无过错,而由它引发的分析同样毫无过错,因为若一个人能从中汲取教训,那么他将成为善于变通、言行审慎之人,他将富有远见、无所畏葸、谦逊有度,他将被视为易于受教者从而被选中,从而能胜任……

你弄丢了思绪,或是将它绕开了,因为就在此刻,那个病人感到了寒冷在体内深处的触碰,这触碰无法忽视,超越一切感受;而你能凭借你所有的经验与确凿的信心向他解释,只要他愿意听;然而他不愿意。那么强迫他听着;告诉他那寒冷的触碰有简单易懂的解释,譬如缺氧,甚至譬如喜悦:一旦他的脑子重新缓过劲来,他将欣慰地享受这份胜利。

胜利?在经历了……无论是什么之后,他还活着,而这并不足以昭示胜利,尽管格林纳丁斯的经历以胜利告终,还有另一回,他得了减压症的那一回,他不仅救了自己,还救了另外两条命。可现在在某种程度上则是不同的:为什么在事后活下来并非胜利,这里貌似有个原因。

为什么呢?因为十二分钟、二十分钟、甚至三十分钟过去了,而那颗卫星仍未完成它八分之一轨道的路程;五十分钟过去了,还有一小块阴影残存。就是这个,就是这个事实将冰冷的手指安放在他心头,而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不明白为什么,他无法明白为什么;他害怕一旦他的脑袋重新缓过劲来,他就会明白……

哦,那孩子哪儿去了?随便来点什么让思维保持忙碌,随便想些什么,什么都行,除了那跑在月亮前头的指针以外。过来,孩子:来这儿——你拿着什么?

倘若你是那个孩子,你会将一切弃之不理,只顾埋首于你的新模型:不是玩具,也不是直升机或者火箭飞机;它很大,就像一只超大号的弹药筒。就算作为模型来说它也太大了,连那个坏脾气的病人也不能管它叫玩具。一只巨大的弹药筒,不过你看:下层的五分之四是阿尔法——全是肌肉——能提供一百万磅的推进力。(拧下它,远远丢开。)余下的部分有一半是贝塔——全是大脑——它带你上路。(拧下它,远远丢开。)现在看看剩下的漂亮部分。摁一下什么地方的控制钮,看——看到了么?它有一对翅膀——宽阔的三角形翅膀。这是伽马,拥有翅膀的那部分,它的背上有一条小小的香肠;它是一只飞蛾,背负着一条香肠。那条香肠(点击它!它分离开了)是德尔塔。德尔塔是最后的、最小的部分:德尔塔是回家的路。

接下去他们会怎么想呢?不错的玩具。不错的玩具。走开,孩子。那颗卫星快要抵达头顶了,银色的阴影越来越短——越来越短——几乎消失——消失了。

计时:0459。五十九分?加上些许误差。乘以八……472……那是,嗯,7小时52分。

七小时五十二分?怎么,没有任何一颗绕地卫星有那样的周期。整个太阳系里,唯有……

冰冷的手指变得暴戾,无可容忍。

东方开始泛白,病人转头面对那方向,渴望着光明,渴望着太阳,渴望着了结所有他不敢直面的问题的答案。海朝着愈发炽盛的光明延展,朝着他视线无法企及之处延展,无边无垠,惊涛拍岸。来自东方的苍白光线漂白了沙丘的圆顶,将那行脚印抛入他宽慰的视野。病人知道那是他的同伴,去寻求帮助了。现下他无法忆起他的同伴是谁,但终归会的。此刻,这些脚印让他不那么孤单。

太阳的上沿突出了天际线,一道绿光闪过,转瞬即逝。没有黎明,唯有那道绿光和紧接的耀眼白色日轮,毫不拖泥带水。而海,哪怕它全然封冻、被厚厚的雪毯所覆盖,也不会比眼前所见更白。西方的群星依然闪耀,而头顶褶皱的卫星几乎不为渐增的光明所遮蔽。山谷里一摊形状莫辨的物事开始成形,化为了一座帐篷组成的城市,或是某类设施,有着管状的和帆状的建筑。如果病人的脑子能缓过劲来的话,他将能理解它们含义。很快就会了。一定会的。(哦……)

天际线上,冉冉升起的太阳的正下方,海的表现十分奇特:本该是一汪目不能视的明亮光影的地方,出现了一道棕色的缺口。烈日的白焰仿佛正饮尽海水——看哪,看!缺口变成了一弯浅弓,弓变成了一弧月镰,赶在日光所及之前迅速退却;前方是白色的海面,后方是可可渍色朝着四面八方、朝着他所在之处扩展。

就在安放于他心头的那根恐惧的手指旁,另一根手指落下,紧接着又一根,做好了扼杀的准备,恐慌的终极一握将是无法挣脱的疯狂。然而倘若那攥紧的手指仅是恐惧而非恐慌,那么那一刻的来临便是值得歆享的,而越过这一切他将获得胜利——胜利,以及荣耀。或许这便是他整场战役的意义所在:调整变通,使自己足以承受恐惧所能造成的最大伤害。因为如果他能做到,他将在彼端取得胜利。不过……还不到时候。拜托,请再等片刻。

有什么向他飞来(或是已经飞过,或是将要来临),来自他的右侧,群星仍遥遥闪耀的地方。它不是一只鸟儿,也不像地球上的任何飞行器,因为它不符合空气动力学。它的机翼如此宽阔、如此脆弱,起不了任何作用——除非在大气层的外缘,否则地球大气的任何一处都会将它撕裂烧熔。然后他看出(因为他倾向于这么看)那是那个孩子的模型,或者说模型的一部分,而作为一件玩具它表现得相当不错。

那是叫做伽马的部分,它翩然而至,稳稳滑行,平行于沙面前进却不相触;它缓缓减速,悠然落下,起落橇扬起一幅优雅的沙泉。它在地面上跑了一段不可思议的长长距离,一丁点儿一丁点儿地下陷,直到当心直到一只起落撬当心嵌入一条横向的裂缝当心,当心!而它仍在前移,终于在支架的牵扯下歇了脚。伽马累坏了,她将宽阔的左翼翼尖小心地插入赛道的沙中;她插得太用力,左翼折断了,伽马摇摆着,歪斜着身体,滑倒了;她将另一只宽阔的三角形机翼指向天空,侧躺着坠毁在山谷的尽头。

就在她翻身撞向地面时,那条香肠,小小的德尔塔,从她的阔背上挣脱,一路翻着筋斗跑开了;它在岩石间磕伤了背,石墨的碎屑自破裂的肠衣中洒出——来自她反应堆的减速剂。当心!当心!与此同时,从终于不再移动的伽玛体内冲出了一个小玩偶,它一路滑落、跌跌撞撞,掉进岩石堆中,砸到德尔塔残躯里的滚烫石墨上。

病人木然地望着这玩具的自我摧残:接下去他们还能想出什么花样?——他感到寒彻骨髓的恐惧,他向着躺在灼热反应堆的碎砾上的玩偶祈求:别呆在那儿,伙计——离开!离开!那烫死了,知道不?仿佛过了整个夜晚加上整个白天,又过了半个夜晚,那玩偶才踉跄着起身,穿着笨重的压力服,翻出山谷,爬上一块覆盖着沙粒的巨物;脚底打滑,掉落,躺在冰冷古老的沙的缓流中,被一点点埋葬,只剩头盔和左臂露在外面。

太阳升得很高了,高得足以显示那片海其实并不是海,而是棕色的平原,霜华已从平原上升腾而去;山上的霜也在升腾,逸入空气,模糊了日盘的轮廓,有那么几分钟太阳完全消失,唯有东方发着光亮。随后下方的山谷褪去了影子,展现出谷底那些废墟的本来面目:抛却透视效果耍的把戏,那儿没有什么帐篷组成的城市,没有什么设施,只有伽马的真正残骸,以及被开膛破肚的德尔塔。(阿尔法是肌肉,贝塔是大脑,伽玛是一只鸟儿,而德尔塔,德尔塔是回家的路。)

那行脚印便是从那儿蜿蜒而来,走向、绕过那个病人,向陡壁上延伸,随流沙而消失,而那些沙正将他掩埋。是谁的脚印?

他知道那些脚印是谁的,无论他是否意识到自己知道,无论他愿不愿意知道。他知道哪一颗卫星拥有(加上些许误差)那样的周期(想知道确切数值么?——7.66小时)。他知道哪一个世界有着这样的夜晚,以及这样结满霜华的白天。他知道这一切,正如他知道洒出的放射性物质能将波涛的拍击与喃语灌进耳机里一样。

想象你是那个孩子:不如想象,归根结底,你是那个病人,因为他们就是一回事;你当然能理解,为什么在世上所有的事物中,为什么在支离破碎、受尽惊吓的状态下,为什么在饱经核辐射——计算出的(启程时)、推演得到的(抵达时)以及超出一切承受范围的(躺在德尔塔的残骸上时)——摧残、奄奄一息的时刻,你只愿想着海。因为无论是满怀学识与爱意、以十指轻梳土壤的农民,讴歌土地的诗人,还是艺术家、开发商、工程师,甚至是在美得无以言传的黄水仙花野前迸出泪花的孩童,他们与地球的亲密程度都不及那些与它的海洋终生相依、息息相通、漂流相随的人们。所以你必须思考这些事,必须长久地栖留在这些思绪里,直到你不再那么痛苦,直到你准备好面对事实。

那么,事实就是,那颗正在黯淡下去的卫星是福玻斯,那些脚印是你自己的,这儿没有海,你坠毁了,受了致命的伤,不久便会死去。冰冷的手即将攥紧,而这回停住你心跳的不是缺氧,而是死亡。现在,倘若有什么事比这更重要,也是时候展现它的面目了。

病人看着自己的脚印,它们证实了他孤身一人;他看着身下的残骸,它表明了他无路可退;他看着东边的白光和西边斑驳的天际,看着头顶卫星黯淡的光斑。他听见海浪击碎在岸滩。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他听见他残破的呼吸。冰冷的钳制收紧,包裹住他,超出一切承受范围与极限。

他开口了,他呼叫出声:他满怀喜悦在死亡彼端撷取胜利,正如钓者取下一尾大鱼,正如体操运动员完成一项考验技巧与意志的任务,在奋身一跃之后寻回平衡;而正像他说过“我们射中了一只鱼”那样,他没有用“我”:

“上帝啊,”他叫道,在火星上死去,“上帝啊,我们做到了!”

***

最初发表:The Magazine of Fantasy and Science Fiction, 1959年10月

The Quiet Branches

Stories of Under-reported Science

Jason Erik Lundbe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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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me passes. I st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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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成為獅子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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