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gory: 童话


银桦树枝·第一部分

这是我最珍爱的文字。不是因为她们多么美丽,而是因为她们与我一道成长。写下第一个字时还很稚嫩,如今已不知过了多少春秋。她们缓慢地延展,自岁月的深远处一直到尚不可见的遥遥旅途。记得每次夜行的列车上,伴着顿挫的节奏和窗外倏忽飞逝的灯光敲下那些字,看她们成形、流动、焕发生机,就像看着自己的脚步坚定又犹疑地前行、前行。

而距敲下第一部分最后一个字也已数载,恰似将一段纯真的年岁封缄。第二部是否会出现尚难预测,而我并不担忧——这些是写给我自己的文字,正如埋在古老樟木箱中泛黄的实体记忆一般,珍存本身便已足够。

最初的灵感,我想,来自冰心的《分》、林格伦的《狮心兄弟》。

银桦树枝

第一部分

我醒来的时候是深夜。房间里温暖如春,玻璃窗上结着鳞鳞的冰花。深深的天空里,星辰一颗一颗地垂着眼。

我向另一侧的窗外看去,走廊柔和的灯光投下浅浅的影,一个小女孩,梳两条水一样温顺的发辫,眸子像星星一样一闪一闪。

我蹬蹬邻床的栏杆:“小呼,小呼,有人在看我!”

直到我蹬第十八次的时候,惬意的呼噜声才不情愿地停止,我的小邻居咕哝着转过身子:“白天那么多人看你还嫌不够?谁大半夜的还来,见鬼啦?”

“是个姐姐,可漂亮了,你看!”

“哇,美女?”小呼顿时睡意全消,眼睛精光四射把走廊扫了个遍,“哪有美女?你耍我!”

“就在第三扇窗那儿,看见没?”

“你是真的见鬼了吧……”小呼一歪脑袋又要睡,“以后白天见到美女再告诉我哦!”

我纳闷地眨眨眼,那双闪亮的眸子轻轻地笑了。她向我挥挥手,随即像雾一样淡去,只剩走廊里柔和的灯光。

她明天还会来吗?我吮着指头开心地想。静静的夜里,有个人来看望,真好。我不喜欢喧闹的亲戚们,总是冲着我指手画脚,仿佛一群挑剔的批评家围着一件艺术品。而她不一样,我们可以从对方的眼里读出默契。幸好小呼看不见她,这么小就色迷迷的,真没治了。

我喜欢看妈妈的脸庞,当我被送进她房间时她温柔怜惜的凝视,当我偎在她怀中静静吮吸时她微微扬起的下颌,当她侧过头俯视我时融化一切的目光。她的目光深邃沉静,就像冬日午后的暖阳。阳光抚着光秃秃的树枝,枝上的雪缓缓融化,在枝梢汇成晶莹的水珠。

我一时有点迷惑,直到那颗水珠嗒地一声落在我脸上,流进嘴里。我第一次尝到了咸咸的滋味,还有些苦涩。

“怎么又哭了,来,擦擦。”一方手帕挡住了妈妈的泪光,我皱着眉回想那陌生的滋味,看着爸爸的大手在眼前晃动。

“都是我的错,”手帕后的声音哽咽着,“桦儿才五岁,我不该带她下水。她又那么要强。想想六年前,她也只有这么小,也是这样地看着我。这不会又是一个轮回吧?”我看见更多的水渗透了手帕,心里突然一阵难过。

“不会的,不会的。”爸爸握住妈妈的手,“上次是我太大意。我们会一起保护她的。她会平平安安的长大。别哭了,别让她看到。”

我望向窗外,一只雀儿站在积雪的窗沿,歪着脑袋瞅我。天空很干净,是凛冽的蓝,被远处高楼的棱角割伤了。我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要哭,这样明媚的日子,应该开心呀。

“这么冷的天,连根草芽儿也没有。”妈妈的声音象是疲倦了,她轻轻叹了一声,“桦儿出生的时候是三月呢,一切都在变绿——”

“看!”

一束翠绿的枝条出现在爸爸手中,几颗鲜红的果子润泽地闪光。“我经过学校,树篱好久没修剪了。还记得我们的植物课么?不怕严寒,四季常青。”

妈妈惊讶的盯着那束小树枝,忽然微笑了。

“真好,”她接过枝条,按在我胸前,“让我们重头开始吧,我出生在雪天的女儿。”

我又望望窗外,那只雀儿已经飞走了。一片云从高楼后浮上来,温柔地擦拭天空的伤口。高楼后面是什么呢?世界有多大?我有名字啦——不知我大声呼喊的时候,有多少人能听见呢?

“小呼,你叫什么名字?不会就是‘呼’吧?”小邻居刚被抱回来,已经两眼惺忪,趁他还没睡着,我好奇地问。

“我不知道,”小呼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爸爸和妈妈一直吵吵闹闹。爸爸要叫什么‘伟’啦‘强’啦的滥名字,妈妈说他是土人。”他少有地沉思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说,“我倒是觉得‘呼’不错,这么有个性的名字,美女一定感兴趣。”

真是三句不离本行,我翻过身去。“那你叫什么?”小呼像是顺便问了一句。

“本姑娘大名何冬青,现在拒绝和色狼谈话。”

小呼嘟囔着睡着了。

我再次在深夜醒来,四下里一片寂静,连邻床的呼噜声都消失了。走廊上的灯光依然柔和,那个水一样的身影依然伫立着。

我突然来了兴致,冲着她轻声喊道:“姐姐,进来吧!”

我并没有抱太大希望,大人们听不懂我们的交谈,那个女孩再小毕竟也“长大”过了。可是我惊喜地见她点点头,一眨眼就穿过墙进了屋,飘飘悠悠地来到我床前,雪白的裙裾就像一朵云。

我开心极了,连珠炮似的发问:“你是在看我吗?为什么呀?还看别人吗?为什么晚上来呢?为什么小呼看不见你呢?”

“嘘,你要把别人吵醒了。”她搭着我的床沿,只比栏杆高半个头,却像个小大人一样,竖起指头提醒我。她攀上栏杆,凑近我的脸瞧,又是好奇又是欢喜。

“冬青,我们真的好像呀。”

“像什么?”我犯迷糊了。

“我像你,你像我,”她唱歌一样地说,“上次我没看清楚。以后我天天来。”

“你怎么知道我的……”

她嘻嘻笑了,两条小辫一晃一晃的。

“我是你姐姐呀,当然要知道妹妹的名字啦。别人看不见我,比如你的色狼小邻居,因为我不是他姐姐呀。”

真奇怪,我的脑筋转了半天,只得再次发问:“那我也看不到他姐姐吗?如果他有的话?”

“哎呀,我忘了,”她嗤溜一下滑下栏杆,“我去年就死了,嗯……我不喜欢这个词,后来他们告诉我你出生了,我就要来看你。我想我可以让他们给我点事做,老奶奶们就不用那么忙了。”

“死是什么?”

“这个……很难解释,”姐姐咬着下嘴唇,“简单地说,就是你周围的人看不到你啦,但是其它死了的人可以,鸟儿们也可以。还有,如果你有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你可以向她现身。”

“只有一个?”我受宠若惊,姐姐这么信任我呀!

“嗯,”她蹙起了眉尖,一瞬间我看到失落在眉梢一闪。许久,她才不情愿地继续说:“你出生之前,我想让妈妈看见我。可是她一看到就尖叫,然后就不停地哭,我吓得再也不敢了……”

我突然明白了妈妈的眼泪,因为她再也看不到姐姐了……但是只要她愿意还是可以呀,为什么要尖叫呢。哎,我不明白的事太多了,好在以后姐姐会经常来,不用担心找不到答案。

“好了,我要走啦。明天再见!”姐姐又跳上床头,在我额上吻了一下,就向外飘去。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呀?”我急忙问,怕话语赶不上她的速度。

“我叫银桦,你想找我只要叫一声!”那片云在走廊的灯下消失了。

我睁大眼睛向黑暗里看去。黑暗是什么呢?是光走了留下的空壳,还是层层堆积的,致密的东西?黑暗里有多少像姐姐一样的存在呢?我蜷在温暖的被子里,额上被吻过的地方凉凉的。

出院那天,我一早就醒了,兴冲冲的等护士进来给我们换衣服。

我的小邻居居然也醒着,乌亮的眼睛直瞪着我,像一对大脑袋蝌蚪。我回瞪的时候,它们慌忙游到一边去了。我正怀疑他吃错了药,房门开了,护士们微笑着走到床前,抱起我们,脱去粉的黄的“制服”。我换上了浅绿的小绒袄,我看见左胸前绣着一束冬青枝条。我得意地四下打量,被打扰了好梦的小朋友们恼怒地哭着,徒劳地挣扎。

“你看,就我们这两个最乖,不哭也不叫。”抱我的护士疼爱地逗着我的脸蛋,她不过十七八岁,齐耳的短发挑染成紫红,俏皮地从护士帽下钻出来。

“算我们这回走运,你看郁芬那个,我觉得她都要哭了……”抱着小呼的护士扬起下颌,我看见那个小朋友憋足了劲大喊大叫,矮矮的护士手足无措,脸涨得通红。

“她好像是我家隔壁的,”小呼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叫什么诗薰,脾气真不小,”他严肃的点点头,“但是不知道以后长成什么样……”

“那你就有的受了,对吧?”我不屑地说,“野蛮女友?”

没听到回答,我瞟了一眼小呼,只见他又直愣愣盯着我,看得我头皮发麻。

护士抱起盛装的我就要离开。身后突然传来小呼的声音。

“冬青,我叫宁秋阳,记住哦。”

我不以为然地点点头,记住这小色狼有什么用。不过秋阳这名字还真不错,看来他的父母终于达成一致了。

残冬的朝阳懒懒地倚在窗沿,我睁大双眼,贪婪地看着新鲜的景致一晃而过。姐姐跟我讲过外面的世界,在我的想象中,一切都喧嚣、动荡而模糊;而亲眼看到的却是活生生的,清晰明快的。有的急驰如电,有的宁静如画;有的轰鸣不绝,有的沉默无息。我觉得所有的感官都从沉睡中苏醒,欣然地浸润到阳光里去。

在家的日子安逸丰足。然而久了,难免萌生乏味。

幸好有姐姐陪着我。妈妈不在身旁时,我就悄声呼唤她的名字。不等我眨一眨眼睛,那袭白衣已出现在小床前,姐姐笑吟吟地一甩小辫儿,轻轻巧巧跃上床沿,轻盈得像透明的阳光。

“今天想听什么呢,冬青?”

我伸了个懒腰,扫一眼小屋的四壁。妈妈有好多书呀,整整摆满了两面墙。她总是念故事给我听,就像当时和姐姐一样吧。她的声音圆润甜美,比电台播音员阿姨的还好听;可是念的故事都那么乏味:公主遇到了王子,最后他们幸福地在一起……先不管结局千篇一律,公主王子是什么我都不明白呢。

姐姐很少讲故事,她总是给我描述她看到的世界。她去过的地方真多呀。透过她清亮的眼睛,我看到了巨大连绵的山岭,高达千仞的断层;翠色连天的草原,风路过时掀起重重绿浪;清晨睡眼惺忪的小树林,万道金色的阳光利刃一般穿透叶子的脉络;最后,还有深深的海洋,情感在黯蓝的波涛下掩藏,总是沉默着,而一旦被激怒,则爆发出吞噬一切的呼吼。

姐姐总是带着向往的微笑讲述;而我觉得,每当她讲起海洋,那种向往便掺入了浓浓的情感。是钟爱,还是哀伤?那双眸子不再是晶莹透澈,却深邃得望不到底。

“讲个故事吧,姐姐。妈妈讲的我不喜欢。”

姐姐垂下眼帘,默默地想了一会儿。我再次凝望她的目光的时候,又看到了那不见底的深渊。

“这是我最喜欢的故事……”

随着姐姐的描述,我看到法兰西安谧的村庄,晨露挂在幼小栗树的枝梢,和小树精一起晃动。年轻的玛丽,发间簪着红玫瑰,孩子们围着老牧师,聆听纯朴的故事。栗树长大了,玛丽也长大了,她去了巴黎。老牧师伤心地摇头。树精出落为苗条的姑娘,她倚着栗树的窗,羡慕着玛丽。“让我去那儿吧,哪怕将我的一生缩短成蜉蝣的一昼夜!”初夏的风在叹息。栗树被移栽到了城里。树精坐在煤气灯下,她是那么美丽!夜间的巴黎,树精在旋舞。她走过亮如白昼的地下城,走过喧嚷的舞池,走过她的一生。黎明的第一束阳光照到她身上。“可怜的树精啊——一朵花,一滴眼泪,刚落下就消失了!”

姐姐微笑着,望向远远的地方。不知为什么,我在姐姐身上看到了树精的影子。年轻的,美丽的,不甘于平淡的树精啊——她是情愿交出自己的一生,去换取短暂辉煌的一瞬的。

我紧紧抓牢竹篱笆,竹节硌疼了我的手。我使劲仰起头,望着十月碧蓝的天空。阳光像一幅温软的薄纱,裹着我裸露的小臂和脚踝。我在寥廓的高天下迈出了第一步。

姐姐坐在篱笆上,笑吟吟地看着我。她的发辫长了些,辫梢系着金色发带,秋叶一般粲然,在和风里闪烁。

“没事,冬青,站起来,再来一次!”姐姐唱歌一样的声音透过杨树哗啦啦的掌声传来。

我却不愿意起来。刚刚泛黄的草地像一床毛茸茸的大毯子,正适合打滚。我手脚并用,不大会儿就蹭上了爸爸的膝头,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她还是和你更亲。小冬青,不要妈妈啦?”

我扮了个鬼脸。妈妈微微眯着眼,阳光从侧面勾出她的脸廓,连长长的睫毛也镀了一层金色。我回头看姐姐,见她也呆呆地望着,一时忘了微笑。我的心莫名地惆怅起来。妈妈,对她只是可望不可及的世界吧。我可以感受到她的触摸,她冰凉的体温;而妈妈呢,哪怕径直走去,也像穿过一阵轻雾一样毫无知觉吧? 我不禁打了个冷战,忙挣脱爸爸身体的阴影,回到阳光里。

“进步得真快,再不久就能自己走了吧。比桦儿还早些呢。就是还没开始说话。”妈妈的声音与其说是忧虑,不如说是骄傲。

我窃笑着望望姐姐,她吐了吐舌头。“姐姐,你能教我说话吧?”说实话,我不明白大人和我们的话有什么区别,听起来都是一样的呀。可为什么他们听不懂我们呢?

姐姐看上去有点为难。“我不记得我怎么学会的。出生不久我就开始叫妈妈,可是直到很久以后她才听懂。那时我发现我忘了原来的语言。奇怪的是,死了以后,我就都能听懂了。”

那一瞬间我突然羡慕起姐姐来。可是看到阳光里的爸爸妈妈,我觉得活着还是更好些。毕竟,我比姐姐更真实——这个世界上的人都能看到我,触摸到我;少知道一种语言有什么关系呢?

姐姐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冬青,你想过么?我们的世界里的人能互相感觉到,就像你们的世界里一样;而我们还能看到你们,你们却看不到我们。虽然你们可能更‘真实’,可并不仅仅是少知道一种语言,而是完全看不到另一个世界呀。”

我噘起嘴,姐姐总能让我无话可说。可是当我在草毯上伸开四肢,惬意地阖上双眼,我还是更满意我在的世界。姐姐是不是得不到才这样安慰自己呢?

“姐姐,你能感觉到阳光么?”

听不到回答,我费劲地张开眼。姐姐像是凝固成了雕像一般,连辫梢的发带也不再飘动。我真后悔说了那句话。

“姐姐,别难过了,我可以把我的阳光分你一半。”我伸出两只紧攥的拳头,打开右手,阳光在我的掌心微笑。

姐姐跳下竹篱笆。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冰凉的胳膊已紧紧抱着我。

“冬青,没关系,姐姐没有阳光不也好好的么?”

只是她把我抱得那么紧,仿佛怕失去最后一丝温度。

有个小伙子拜师学艺,没多久就自以为学成,与师父道别。师父拿出一只杯子,装满石块。“满了吗?”“满了。”小伙子颇有自信。师父抓起一把沙子,填满石块的空隙。“满了吗?”“满了。”小伙子有些犹疑,但仍然坚持。师父又抓了满手的细土,洒进沙粒的孔隙。“满了吗?”小伙子踌躇着,又一次肯定。师父再往杯子里注入水。“满了吗?”“……”

学无止境呀。林老师说。我却想着别的事。

没有影子遮住阳光,我却知道,姐姐在身后。长年的厮守赋予了我奇妙的感官,结合了手足情和通灵能力的觉察。没有其他任何人知道这些。我很享受这隐秘而美好的时刻。

“想什么呢,冬青?”

“石块,沙子,土和水。你听过这个类比吧?”

姐姐微笑着颔首。十六岁的她已出落得苗条挺拔,宛如一株秀丽的白桦。辫子更粗更长,沉甸甸地垂在腰际。五官的线条像工笔作品一般明晰深刻,每一笔都显着利落干练。那双眼睛还是会说话的,总是一眼就瞧到我的心底去。

“姐姐,我们的世界,是这样一个杯子么?”

姐姐沉吟片刻,在我身旁坐下。“你的意思是,物质颗粒之间的间隙?间隙的确存在,但我们填不了呀。”

“不是,我指的是,像我和你,我和你的世界。”

姐姐眼里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惊讶。

“我们以为我们的世界就是一切。但是有那么多像你一样的人从这个世界消失,到了另一个世界,我们却不知道。你们的世界是以‘填充’的方式,存在于我们世界的间隙里么?如果不是,那么又是什么呢?”

姐姐茫然地摇头,“我从未这样想过。冬青,你知道,只有非自然死亡的人才会来到我们的世界。我们在这里继续生命的历程,以另一种形式。待到一定年龄,我们同样会真正死去,真正从世界上消失。我觉得,我们的世界和你们的似乎是处于不同的相位,——我的意思是,没有本质的差别,只是另一个空间,并不是填充和被填充的关系。”

“可是,”我的疑问更多了,“你们的世界里的人会非正常死亡么?如果会,他们又去了哪儿?第三个世界?这些世界是否能一个接一个地继续下去?如果有第三个世界,他们和你们的关系,是否和你们和我们的关系相似?还有,为什么只有非正常死亡的人能到下一个世界里,正常死亡的人真的永远消失了吗?他们是不是到了一个终点——最终的,永恒的世界?那儿有那么大的空间容纳这么多人吗?”

姐姐踌躇着,终于说:“我也要好好想想。我见过我周围有人死去,——或者说,消失了。但是没有人告诉我他们去了哪儿。也许像你说的,还有第三个,第四个世界。但是我是不能知道的:我在这里没有亲人,如果我们也必须像你一样保守死去亲人的秘密,那我是永远不会知道的了。”

“姐姐……”我不知该说什么好,“对不起。也许我不该想这些。我们现在不是挺好的么?就这么互相守着,过一辈子,永远也不分开。等我们老了,就一起消失,能不能到永恒的世界,有什么关系呢?”

姐姐释怀地笑了,抚摸着我的短发。“冬青,你太小,有些事你不用知道。我们不是制定规则的人,就只能遵守规则。今天的谈话,不要告诉别人。”

姐姐的手拂过我脸颊,依然冰凉。像往常一样,我把它们紧紧攥住,徒劳地想传递一些热量,却感到它们在微微颤抖。

妈妈不让我学游泳,多半是姐姐的缘故。当我兴奋地谈起去海边夏令营时,她的担忧清清楚楚写在脸上,尽管不忍心浇灭我的激动。

“冬青都快十二了,平时做事都很稳当,又是学校组织的活动,你还不放心么?”贴着卧室的墙,我屏息听着爸爸对妈妈的劝说。

妈妈幽幽叹了口气:“我也知道我的担心没道理,可是一提到游泳,还是想起桦儿,你说如果桦儿还在,就十八了,大姑娘了……”不知何时起,提起姐姐,妈妈不再像以往那样流泪,只是话语里还纠织着伤心和无奈。我从不问任何关于姐姐的事;也许,这段记忆只应属于我的父母,而我则拥有现在的姐姐,我很满足。

白影在阳台一闪,我知道姐姐来了。

“没事,妈妈会让你去的。”姐姐信心十足,“但是记住,买泳衣的时候千万别挑白的,那是我出事时穿的。”

“人家本来就配不上白的嘛,”我抱着姐姐的胳膊撒娇,“只有你才配穿白的,我本是草木之人……”姐姐扑哧一声笑了。

“冬青,我想,第三个世界是有的,”姐姐换了严肃的态度,“我有个朋友,两年前妈妈去世了,一开始他很伤心,第二天又高高兴兴来上学了。但我知道,他是不会对我说的。”

“他的妈妈……”我思索着,突然有了兴趣,“譬如说,他的爸爸在我们的世界,而他在你们的世界,现在他的妈妈又在第三个世界。如果他选择让他爸爸能见到他,他妈妈选择让他能见到她,那么他爸爸能见到他妈妈么——跨越两个世界的交流,可能么?”

“冬青,你问得太多了。”姐姐蹙眉摇了摇头,“我没有证据,只是猜的。我也能猜到,我们的探索过了头会有什么后果。”

可是我不明白。规定是可以改变的,只要我们找到方法,就像破解密信一样。如果跨越两个甚至更多世界的交流是可能的,我们就不必为失去亲人而难过。而且,不光是我,爸爸和妈妈也能见到姐姐了。

“冬青,”姐姐按住我肩头,“不要做傻事。我会把我得到的信息告诉你,我们一起讨论。答应我,好么?”

迎着姐姐焦虑的目光,我别开眼,点点头。姐姐变了,变得慎重多虑,那深藏的激情不再在眼中燃烧。我埋下头,隐藏起眼中的失望。

姐姐还是读出了我的失望,却没有辩白,沉默良久,忽然说:“冬青,唱个歌好么?很久没听你唱啦。”

我深吸一口气,把胸中的烦闷都吐出来。毕竟,要去海边了,这可是我多年的梦想呀。我唱起了《白帆》,唱着我向往的自由和辽远。

“姐姐,你也唱一首吧。”

姐姐抱膝坐在阳台栏杆上,白衣在夜风中翻飞,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

可是她唱的却是《深深的海洋》,那挥不去的思念和忧伤……

夏令营第五天,我已经能在浅海里畅游了。“我可是花了两星期才学会呢!”姐姐装出嫉妒的样子。我知道她在掩饰心里的失落,因为从未听她提起那个世界里有海洋。尽管如此,我游泳的时候,姐姐总在一旁的水面上跟着跑。

黄昏时分,我在沙滩上拾贝壳。夕阳像好大好大的鸡蛋黄,在海天交界处割伤了,海面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我提着小桶,望着天边流口水。

“看什么呢,——捡了不少嘛!”一个身影突然窜到我跟前,破坏了我的胃口。我瞪了他一眼,别的队的,不认识,转身就要离开。

谁知那家伙非但不识趣,还对我的战利品下手了。

“这个不错……给我好不好?我有两个海星,给你一个,喏,大的,你这里没有。哇,这么多扇贝,都是完整的!我拿两个,不介意吧?我的你随便挑。嗯,花蛤的颜色不够好看……”他一面喋喋不休,爪子还在我的桶里搅和,我怒不打一处来,一把拽出他的手,扭头就走。

“喂,别走啊!海星你不要啦?”我气呼呼地向营地走去,把夕阳和讨厌鬼一同甩在身后。

篝火撮动唇舌,清脆地噼啪作响。闪光的灰烬挣脱火焰,向繁星的夜空飞升。女生们三五成群,神秘兮兮地说着悄悄话,内容无非是邻队有哪个帅哥之类,时而爆发出一阵哄笑。那些被谈论的男生佯装毫不知情,却时不时偶然路过,两眼朝天,耳朵拉得老长。

我抱膝坐在篝火旁,眯缝着眼看袅袅升起的火星,听海在远远的地方太息。

“嗨,一个人哪?”又是那个烦人的声音,不过我懒得拌嘴。抬抬眼皮,算是打招呼。

“你也不合群嘛。”他径直在我身边坐下,淡淡地说。我发现自己愣了一下,不由用眼角的余光重新打量他:高挑的眉,脸廓线条分明。清澈的眼里映着火苗,褶褶地跳动。

“一个人安静。”我掬起一捧沙,细碎的石英颗粒从指缝水一般淌下,白色的贝壳留在掌心里。

他也照做,把贝壳堆在一旁,“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只是代号,知道有什么用?”贝壳渐渐积成一座小丘,我突然心里一动,想起了那个杯子的故事。如果每一次填充都有一个开始,这些步骤是否可以回放?

“既然是代号,那我叫你猪也可以了?”

真是顽固的家伙。“我叫何冬青。恭喜你,你是第一百个知道我名字的人。对不起,没有奖品。”

他的眼睛一亮,一个狡黠的微笑跃上嘴角。

“不对,我是第三个知道的。我是宁秋阳,你肯定记得我。”

这样我就重新认识了小呼,整个夏令营期间最大的累赘。

暑假剩余的日子在倦懒的悠闲中度过。吊床往阳台的两端一系,小风扇在头顶呼呼地转,透明的橙汁抑或冰凉的绿豆汤伸手可得,我翻开《当代英雄》,玩味毕巧林的崎岖心路。姐姐最近来得少了;上次从海边归来,她就叮嘱我要慢慢适应一个人的生活。尽管习惯了经常在一起,我并不感到太寂寞,只是常常投入地说了半天才发现面对的是空空的墙,心头油然而生些许失落。然而我很享受独自一人的时刻,似乎整个夏天都只属于我。

就像现在这样完美——如果没有人在楼下大喊一声:

“何——冬——青!”

我打翻了手边的橙汁,甩手时失去平衡,吊床优雅地旋转一百八十度,把我像大饼一样啪的一声甩到地上。怀中的书两个前滚翻,钻出阳台的栏杆,直扑大地的怀抱。

我躺在地上龇牙咧嘴,他那厢倒是大呼小叫:

“这不是绣球,却是一本书……哎呀,怎么能这样对待我们的莱蒙托夫呢?”

我当下想找根绳子——勒死这个前世修来的冤家。

让小呼找到我家并搅得整整两个星期不安宁是世上最大的痛苦之一,比这更痛苦的是开学时发现和他上了同一所初中,而且同班,最痛苦的是他就坐在我身后!

每天回家,我都精疲力竭地向姐姐倒苦水。

“为什么有人可以不想做的作业就不做,然后一抄了之?为什么有人借了别人的胶水,用剩下的在借主桌上写字?为什么有人随便翻别人的书包,偷走东西再像救世主一样送还,还期待感激的目光?为什么……”我倒在床上,觉得连眨眼的力气都失掉了。

姐姐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表情。

“不过看来某人很享受被欺负的感觉啊。”

我目瞪口呆——我是受虐狂么?

大概不忍心看我尴尬,姐姐转移了话题。“你上次提到的‘回放’,我偶然听人谈起过。就是母亲去世的那个同学,”姐姐微微蹙起眉心,“他无意中提起了父母,说想试图将母亲从现在的状况中‘抽离’,就是空间上局部的、暂时的抽离,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也许他有某项计划,当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但是也许他需要同盟。我只是在试探,不能操之过急。何况那天,他喝了酒。也许他不记得跟我谈起过了。”

“太棒了,我的好姐姐,”我一把搂住她的脖子,“我们可以组成三人秘密行动小组,你来做联络员!”

姐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微笑着。“冬青,你变得开朗了呢。”

“你说的是神经质么?全拜小呼所赐!”

“冬青,你开开心心的就好。姐姐没有什么要求,只希望看着你长大,能照顾好自己,其他的姐姐都不在乎,真的。”姐姐抚摸着我刚扎起的小辫儿,目光沉静安详,像深秋的大海。

“放心吧,我很强悍的。”我冲她咧嘴一笑,不知为什么,又想起了小呼。

应试教育固然令我厌恶,我还是喜欢坐在考场里的感觉。周围的笔尖刮擦声织成一张密密的网,而我在网心独享宁静。仔细想想,这也是唯一不被小呼打扰的时光,真是弥足珍贵。

小辫儿又挠到了脖子,我下意识地伸手,却摸到了头发以外的东西。

直到那张纸条在手心打开,我才明白自己犯了大错。一片思维混乱中,我再次下意识地举起左手,纸条儿紧攥在手心。

监考老师从讲台上起身,我听到身后的呼吸沉重起来。刹那间,我的脑袋仿佛卡住的齿轮突然上了机油,开始飞快转动。

“老师,这句话有歧义吧?……”

听着身后放松下来的喘息,我说不出是侥幸还是后悔。

“咦,冬青,你怎么换座了?”一进门,小呼就凑了过来。

“为了防止某些不必要的麻烦。”我的脸埋在课本里。

“噢。”

听着有些落寞的脚步声向教室另一头移去,我克制住回头的欲望,继续背起省份简称,继而享受了整整一下午的安宁。

放学后,小呼出人意料地没来烦我。乐得清闲,我哼着小曲儿一头扎进家门,却见姐姐一脸苍白地站在书桌前,手中还拽着——一个男生?

没等我把张成“O”型的嘴合上,姐姐用另一只手握住了我的手腕,把我交到了那个……大哥哥的手里。触到比姐姐的更冰冷的掌心,我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才发觉紧紧攥住我的手同样在颤抖。

姐姐的脸宛如冻结的湖面,漆黑的眸子失去了灵动,却透出奇异的光芒。有一瞬间我以为时间静止了;但姐姐没有让我等多久。

“冬青,这是郝夏空,以后他就是你的哥哥。我暂时不能来找你了,多保重。我一定会回来的。”

姐姐凉凉的吻又一次落在前额,她站直,最后看了我一眼,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间。攥着我的手又抖动了一下,我回过神来,那个男生的目光也追随着那袭白衣,交织着莫名的复杂。

一定出事了。

我打量着高出我一大截的郝夏空,瘦削的双肩,石刻一般的面容,颧骨上方的眼睛闪闪发光——和姐姐的一样的,奇异的光辉。他有一头随意得十分潇洒的乱发和似乎是冻得泛白的嘴唇。我一下想起了《青年近卫军》里的谢廖沙,胸膛里什么突地撞了一下。

姐姐的朋友?——为什么选择对我现身?

我抿紧嘴,遏制住贸然发问的冲动。郝夏空低下头,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似乎讶异于银桦口中这个一脑子问号的妹妹竟如此沉默。

沉思良久,我问了三个问题。

“我叫你的时候你会来么?你和姐姐会保持联系么?我知道她不能来见我,但是理论上我还有能力看到她么?”

郝夏空的目光里渗出更多的惊讶来。他缓缓地点头。

“会的,会的……是的。”

“谢谢,”我冲他一笑,“你忙去吧,我一个人很好。”

似是欣慰地笑了,他缓缓转身,消失在暮色里。

我一仰身躺在床上,试图理清这一团因果。

姐姐是谨慎的,决不会把我交给不能完全信任的人。而且看他们俩的关系,应该是认识了很久,就是说郝夏空已经在那个世界呆了好一段时间了。在选择向我现身之前,他应该有自己的亲友,他最值得信任的人吧?莫非是那个人遭遇了不测?但哪怕这样,他们就应该在同一个世界,那么照看我就成了志愿行为。可是这种志愿行为通常不是上了年纪的人做的么?

为什么姐姐不能来见我?离上次我们见面,这一个月里发生了什么?

一直在努力寻找世界间的规律,可至今知道的也仅是寥寥。至于改变规律,更是遥不可及。我沮丧地揉着前额,怏怏起身,打算下楼转转。

一开门,我差点没大叫起来。小呼抱着便利店的纸袋,咚的一声倒在我脚上。

揉揉眼睛打了个呵欠,小呼挣扎着想站起来,可大概是靠着门坐了太久,使了半天劲也没成功。看着他的狼狈样,我的心情突然大好。

“何冬青!帮我拿着袋子!”见我的嘴都咧到眼睛上去了,小呼忿忿地叫道。

我一愣——这家伙平时总嬉皮笑脸,今天怎么发这么大的火呀?

“什么宝贝?”伸手拿过袋子打开,“没事不要跑我家门口坐着,狗都被你吓跑了!”

“你!”小呼气结,“我诚心来向你道歉,你说我狗都不如?”

袋子里是橙汁和我最喜欢的牛奶太妃糖。这家伙……

把纸袋放进冰箱,回头见到绷得紧紧的脸,我笑了:“好啦,接受道歉。该干嘛干嘛去吧。”

仍旧绷着一张脸,却是低声下气的请求:“冬青,把座位换回来好不?”

我皱起了眉,他也以为我是受虐狂不成?

“我不会再欺负你了,我保证。”小呼垂下眼帘,脸却腾地红了起来。

“……”一时手足无措,我打开冰箱扯出一颗太妃糖,塞到他手里,“好,明天就换……别着急……”

小呼抬起眼,脸上闪过惊讶。天哪,我在干什么?

好像我是要出门……从沙发上抓起钥匙,套上鞋,我一个箭步冲出了这个尴尬的地方。跑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小呼又恢复了死皮赖脸的笑容,剥着糖纸,朝我挤挤眼。

“你也喜欢《牛虻》,对不对?”

这回轮到我脸红了。

又落雪了。

从厚实的云毯中抽离的一团一团小小的棉絮,从万丈高天轻飘飘地落下,静静地盖上喧哗的一切。校园沉寂一片,任凭雪掩埋。

放学了,欢笑声在银白色中升起。同学们争着踏上松软的新雪,一个个脚印将纯净的单调曳开。我仍旧一人默默地走着,一面思索一面用余光打量路旁的灌木,洁白掩盖不了的翠绿和鲜红——我的颜色……

姐姐两个月没来了。郝夏空开始每天都出现,随后大约是确定我不需要特别照顾,只有在我叫的时候才赶到。而我总共也只叫了他两次,每次三个问题,不多不少。

第一次叫他是在黄昏,十一月的夕阳早早地坠下,末了几丝微弱的光芒金线一般穿过黑黝黝的小树林,飘到脸上。我下意识地抚颊,想捉住气若游丝的光,却一次次从指尖漏过。不多时,飘忽的金线消失无踪,我茫然地望向树林,那里已是漆黑一片。蓦然间思维仿佛裂开一道口子,我轻声唤了那个名字。

郝夏空似乎刚跑过步,扯着白毛巾,满头大汗地出现在阳台上。开口,语调却是沉着的:“怎么了,冬青?”

思维有一瞬间的停顿,他的头发更乱了,清瘦的面庞映着深邃的眼睛。不再迟疑,我一字一句地问:

“你母亲和你是否曾一直同时将你父亲作为现身的对象?”

郝夏空怔了一下,似乎没有料到我会这么直接。然而他没有犹豫,立刻点了点头。

我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的眼睛:“你母亲从你身边去世的原因是什么?”

郝夏空的眼中掠过一丝不解,迟疑片刻,缓缓答道:“车祸。”

我别过头,望着暮色逐渐堆积起来的天际,轻轻地吐出第三个问题:

“车祸并不致命,但是你母亲还是去世了,对么?”

一片寂静。我回头看着他,深深的眸子里波涛汹涌。郝夏空张了张嘴,镇定的神色消失了,他紧紧抓着毛巾,不可思议地盯着我。

“是的……可是银桦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姐姐没有说太多你的事,”我低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这些都是我猜的——不,假设加上推测。”我看着他的白球鞋,没有抬头,“对不起,郝夏空——”

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肩,没有温度,但坚定有力。我猛地抬起头,他居然在微笑。

“聪明的小姑娘——有这么一个妹妹真幸运。”他的笑容亮亮的,像擦得一尘不染的高天,我突然一句话也说不出。

“还有事么?那我走了,有什么结论别忘了告诉我!”他把毛巾往肩上一搭,转身离开。

“再见,夏空哥哥……”我的声音像是对自己说的。挺拔的背影一顿,郝夏空回头,再次露出笑容。

从回忆中惊醒,我眯起眼望着素净的世界,雪停了,云缝中露出的天空蓝悠悠,就像夏空哥哥的笑容。

第二次叫他,也是一个雪天。拉了躺椅,裹得厚厚实实,在初冬的阳光下读《飞鸟集》,那片雪花就掉到了书页上,发出微弱的呻吟,一转眼就升华了。

我合上书,抬头只见千万的大军,席卷天地而来。日光转眼被遮蔽,我站在雪尘中,痴痴地凝视这一片缤纷。

姐姐他们的世界也是有季节的,此刻,是否也在飘雪?

“夏空哥哥!”抛了手里的书,我突然大叫。

落雪的大院里静悄悄的,无数雪白的翅膀无声地坠落。眼前浮现姐姐的身影,一袭白衣,宛若雪的精灵,在两个世界间的虚空中下坠,穿过雪片与羽翼的白刃。

我惊惶地扑到栏杆前,幻象消失了,世界一片永恒的宁静。夏空哥哥沉默地站在我身后,我没有回头,努力掩住心底升起的恐慌。

仍然盯着纷扬的雪,我像梦呓一般地问:“你父亲是怎么去世的?”

“心肌梗塞。”夏空哥哥的声音有微微的苦涩。

“有病史吗?”

“大概两三年吧。”

“是不是从你母亲车祸去世开始的?”

没有回答。我踌躇着转过身,郝夏空凝视着我的眼睛,微微颔首。他的目光像六月的风一样坦荡干净,一点点卷走我眼底的阴霾。

我站在风口,却移不开脚步。

“冬青,不要想得太累。银桦很好,不久你们就会见面的。”

我垂下头,《飞鸟集》静静躺在脚边,翻开的扉页宛若折断的羽翼。潮水缓缓涨上荒滩,潮湿温暖,起起落落。那双在黑夜里闪亮的眸子,那对温顺如水的发辫,那冰凉轻柔地贴着我额头的唇,姐姐,姐姐。

对面的人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抚摸我的刘海和小辫儿,像安慰一只流浪的小猫。我下意识地靠向那个怀抱,和姐姐的一样冰冷,但取代柔软的却是坚硬如铁。夏空哥哥拥着我,像冻结的北海上铁青色的港口,给飘摇的船只一个并不温暖却可靠的庇护。

我抚上前额,那儿留下了夏空哥哥的一个吻,叠在十二年来姐姐给我的所有的吻上,像一个封缄,一个守护的印记。我望着高天下的冬青灌丛轻轻地笑了。

悉悉簌簌的急步从身后传来,小呼把积雪踏得四下飞散,随即结结实实撞上我的后背,我带着没来得及吞回去的笑和那家伙一同仆地,滚了一身白茫茫。

小呼的头发眉毛上挂满雪花,一副小老头模样。我憋住笑拉起他的衣领:“这回又是怎么回事?”

小呼莫名其妙地四下张望:“奇怪,我明明是要冲到冬青丛里去的呀!”

嗤地一声丢开他的衣领,这种把戏亏他也耍得出来。小老头捡起我的书包递过来,接过后我的手里多了一颗牛奶太妃糖。

“少拿这玩意儿讨好我哦!想累计信用记录么?”这家伙已经用不下二十种方法骗我拿到糖了,或许他希望我长蛀牙。

“对啊,万一以后用得着。”小呼痞痞地咧嘴一笑。我白了他一眼继续走路。

小呼也不再吱声,斜挎着书包,有一脚没一脚地踢着雪。蓬松的雪块被脚尖钩起,一甩,碎成千千万万的雪尘,霎那间杳无踪迹。

就像无数被命运之掌塑就,又毫不怜惜地抛弃的灵魂……

我打了个寒颤。

一只温暖的手握住我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拢着冰凉的指头。我打量四周,没有认识的同学,于是盯着远远的树梢,“我大概需要戴手套了……”

那手的主人大约没有勇气回答,手上的温度顺着胳膊传到了脸上,我把大衣领子往上拉了拉。沉默的雪尘一径落到我家楼下,松开手的小呼立马长回了胆:

“不用戴手套啦,你还是准备个头套吧。”

没等我的脸再次烧起来,这家伙早一溜烟跑掉了。

这是没有姐姐的第一个除夕夜。年夜饭照例早早烧好,年糕和虾饼上的蒸汽一直升到天花板。爸爸妈妈在温暖的客厅里对酌,我趴在黯蓝的窗下数冰花,听着似乎从世界尽头传来的声声爆竹。

夏空哥哥问我要不要他来一起守岁,我犹疑着,最终摇了摇头。姐姐一定更需要他。我能看见那个名字在他眼里激起的光华,犹如漆黑夜空中的焰火,我想象着他的名字在姐姐眼里撞击出同样的火花。俊朗坚毅的谢廖沙,只有温雅端庄的华丽雅能与他并肩,而不是天真的小刘霞……

“冬青,来喝点红酒暖和暖和。”爸爸第二次唤我。父母相继离去,夏空哥哥在那个世界里和姐姐一样是孤身一人了吧。是因为相似的命运,才彼此怜惜么?我真是太幸福了呢……

我推开阳台的门。冬夜像冰冷的铁块一样坚硬,爆竹和焰火在远处起起伏伏。我们的小区仿佛伫立孤岛,冷漠的海洋隔开了遥远大陆的喧嚣。阴晦的楼顶上,积雪反射着青白的光。寥寥几户灯火,大概是和我们一样不愿在饭店过除夕的家庭吧。——这淡淡地弥漫在夜里的,是寂寞么?

有什么在眼前悠悠地升上来,我捉住气球,没等展开系着的纸条,楼下只剩了两行脚印。

“来湖上,带点酒。——阅后即焚。”

盯着我手中的伏特加瓶子,小呼的脸有点走样。把两只塑料杯丢到防潮垫上,我笑嘻嘻地坐下,满意地欣赏了一番那张白煞煞的脸。

“不好意思,最后一瓶红酒被老爸老妈抢走了。幸好我的盗窃技术不在你之下。”我拧开瓶盖,冲着滚落一旁的杯子努努嘴,“有胆么?”

“舍命陪君子喽。”小呼的脸色恢复了七八分,抓起杯子递上来,“今晚大概有幸看到何冬青的另一面。”

“希望你如愿。”

头一回端着百分之四十的酒精,说实话我也很怵。无色无嗅的液体在眼前流动,我冲对面的人一点头,横下心倒进了口。

一时无言,酒精在喉头升腾,头顶的星空有些飘忽。小呼眨眨眼,把空了的杯子凑到我面前。

当瓶里的酒还剩四分之一时,我们歪倒在防潮垫上,呼出的雾气蒙住了明朗的夜空。我听见新年的钟声响彻在冰面,星辰应和着摇动清脆的铃铛。北斗像一把叮当乱响的勺子,姐姐听着铃声笑弯了腰……

“姐姐!”我向着虚空伸出手去,想留住那洁白的裙裾,它却在我的掌中片片碎裂,像狂风卷走的雪屑。洁白的背后,是夏空哥哥明亮的笑容,他徐徐展袖,将这一场暴风雪收留……

星空在头顶旋转起来,我无力地垂下手,竭力适应这速度。耳畔传来小呼的嘟囔,像在另一个世界叫我的名字,我喃喃地答应着,随即被卷入了星流的漩涡。

再次睁开眼睛,眼前已是卧室浅蓝的天花板。一个苹果晃动着,我一张嘴,它轻轻卡在了门牙间。“没事啦!多吃点苹果就好!”爸爸笑眯眯地冲我点头。

墙上的日历依然是红得耀眼的日期,——已经大年初二了。那一天丢到哪儿去了呢?

妈妈端着水杯进来,一脸说不清是解脱还是哭笑不得的表情。乖巧如我,谁能料到会在大年夜醉倒在冰面?我扮了个鬼脸,盯着爸爸手中的半个苹果,妈妈却早一步将温度计塞到了我嘴里。

“好,烧退了,准许你行动。”爸爸把苹果还给我的门牙,“有空问候一声你的酒友吧。”

那家伙,不会也病了吧……

啃着苹果跳下床,我呆呆望着窗外明净的高天。日子在记忆的潮水中涨涨落落,那些相似的碎片渐渐凑在一处,拼成陆离而又合理的蒙太奇。我忆起十三年前的那个冬日,我偎在妈妈怀里,看楼角在天空划出伤口。阳光像流水一般清澈,毫无阻碍地穿过坦荡荡的蓝天,穿过纤尘不染的窗,一直洒到我的眼前来。

阳光可以透过这世界上的一切,却照不亮姐姐的世界。那维系着我们世界间的若有若无的线,比光线更飘渺,比蛛丝更脆弱,只能轻轻握住,稍一用力就会断裂,就像夏空哥哥的父母……断口需要多久,才能平复?

在想明白这个问题之前,我得去看看小呼。

门铃响了十几声,我正扭头要走,门咔地一声打开,小呼揉着惺忪的睡眼,两颊红得象番茄。

“周公都被你烦死了吧?你爸妈呢?”我打量着绣有维尼和蜂蜜罐子的沙发套和涂满星星的天花板,想起了家长会上那个提着樱桃小丸子手袋的年轻母亲。

“去给外婆拜年了,嫌我烦就没带去。”小呼长长地打了个呵欠,又一头栽倒在沙发上。

“有这么对待客人的吗?”我一把握住那家伙的手腕,手心里的热度吓了我一跳。一探额头,我忙抬起小呼的胳膊往卧室里拖。这年头做父母的真是太不负责了……

等我找到两片退烧药,已经基本摸清了全家的格局。小呼又沉沉地进入梦乡,我定定地看着那熟睡的脸,仿佛还是十三年前隔着两层床栏的遥望,那个打着呼噜,谈着美女流口水的小邻居。岁月可以改变种种,可似曾相识的却往往更多。有一天我们会长大,会用更多的伪装保护起心底的纯真,或许惟有熟睡的那一刻,才能坦诚地展现自己吧。

阳光透过鹅黄的窗帘,柔柔地抚过一道道书脊。大多的书我都看过,抽出《静静的顿河》,居然和我的是一个版本。我瞅瞅小呼,这个爱惹事的家伙总能给我很多惊奇呢。

日头儿西斜了,书页泛起淡淡的橙色。我合上《看不见的城市》,思量着把它藏在大衣里带走的可能,回头朝床上看了一眼——小呼直直地盯着我,我立马打消了这想法。

见我抓着书走来,小呼把被沿向上拉了拉,垂下眼帘。

“不会拿书打你的,舍不得。”我笑眯眯地晃了晃手中的精装本,“借我两天好不好?”

小呼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想弄明白我的意思。“脑袋烧坏了么?”我俯下身,摸摸他的前额,“没有热度了,——怎么脸还这么红?”

“想看就拿去吧。”半晌,被子里的家伙才憋出一句话。

我看着那半张紧张的脸笑起来。“出去透透气吧,你不会要等那两个把儿子丢在家里不管的家伙回来吃夜宵吧?”

趁小呼闷头套毛衣的当儿,我又扫了一眼书架。看来寒假有事做了……

“冬青,你没把我的大衣带来?”

我愕然地看着小呼,那张好容易恢复正常的脸又有变成番茄的趋势,小呼一头扎进衣柜。难怪这家伙一直折腾到现在,他的大衣是在冰上给了我么?我抱紧了怀里的书,暖暖的。

新年的街上冷冷清清,寒风卷起爆竹的纸屑,枯瘦的树枝瑟瑟抖动。夕阳已经沉没,苍茫的天际残留着几道紫红色的云迹。两旁的店铺紧闭着门,街灯无言亮起,照着空荡荡的人行道。

姐姐和夏空哥哥,此刻在做什么呢?——莫非也在轧马路?不过,他们有很多组织活动,大约不会像我们这么无聊吧。上一次的班级活动是秋游,已经是去年的事了……

正胡乱想着,身边的小呼突然停住了脚步。顺着他尴尬的眼神,我看见了他那年轻妈妈和大男孩爸爸牵着手向我们走来。

“冬青!怎么在外面吹风,上我们家坐坐吧?”小阿姨弯下腰,笑吟吟地打量我,像打量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看得我有些尴尬。

“还没吃晚饭吧?要不跟我们一起下馆子?”宁叔叔也凑上来关心我,看都没看小呼一眼。

可怜的小呼,怎么摊上这么一对胳膊肘朝外拐的爸妈呢?我考虑着是保持沉默还是义正词严地指责,身后传来小呼不耐烦的口气:“都坐了一天了,想吹吹风不行吗?”

面前的两个大人像听到什么秘密似的开始挤眉弄眼,一股火气窜上心头,我生生吓了一跳,却没来得及多想。

一把攥住小呼的手,我冲这对不负责任的父母一点头:“不用麻烦你们了,秋阳今晚在我家吃饭。”抓着小呼和卡尔维诺,我头也不回地向家里走去。

“冬青……”走到半道,小呼才反应过来。

“我用劲太大了吗?对不起……”忽然意识到还抓着小呼,我忙松开手,手心汗津津的。小呼低下头擦了擦掌心,讷讷地问:“你以前叫过我名字么?”

“没有么?”我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将手擦了又擦,就是不抬起头。这家伙,今天第几次脸红啦?

“奉劝你还是早日恢复正常吧,看得我心里憋屈。”我拍拍小呼的肩,“走啦,你不是早就想来我家蹭饭了么?”

“爸妈好像很喜欢小呼呢……”我倚着阳台的栏杆远远地看餐桌上的热闹,又望着夏空哥哥微笑。点点灯火在他夜一样的眸子里闪烁,浮光勾勒出的面颊像刚淬出的钢铁。他穿着泛白的夹克,袖口和衣领微微磨起了毛,他静默地看着我,有点怜惜地笑起来,“冬青也可以这么开朗呀。”

姐姐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呢……

“我想明白了,”我将两张纸摊开,“几条世界间的规则。A,B,C是我们的、你们的和你们之后的世界。同一个世界的人之间的联系是最紧密的,譬如说我,D,和姐姐,Y,曾经同时存在于世界A,我们之间用最粗的线连接。只要线的两端都没有出意外,都在同一个世界,这条粗线是不会受任何影响的。

image1

“但是姐姐出了意外,到了世界B,这条粗线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跨越两个世界的细线。只要我们保持一对一的现身关系,这条细线也是稳定的。相似的规律应该也适用于其他相邻的世界,譬如B和C之间——但是我没有证据。”

我抬头看看夏空哥哥,他面色平和,微微颔首。我抽出了第二张纸:“而你的情况不一样,你,X,和你母亲,M,同时来到了世界B。由于在同一个世界,你们之间的关系同样是粗线。而你们同时对同一个人,你父亲,F,现身。当一个人牵着两条跨越两个世界的线时,线的强度降低了,用虚线表示。随着时间的流逝,这样的虚线会慢慢磨损,最终有一条要断裂。这结局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但是哪条线先断大概需要看机会,你母亲的车祸就成了引子。线断后,世界B里的那一端被‘甩’到了世界C,粗线退化了成了细线。

image2

“可是这样的状况同样不能持久。由于从你出发、跨越两个世界的线还是两条,你和父亲间的线仍然是虚线,你和母亲间的线也有退化成虚线的趋势。最后,你和父亲间的线断了——由于不是意外事故,他永远消失了……”

我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昏黄的灯下,夏空哥哥双眉紧锁,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我想起姐姐将我交到他手中的那个傍晚,那时他刚刚失去了父亲。姐姐的做法大概是下意识的,但竟也是最安全的。

“每一次的断裂,给两端的人带来的都是巨大的伤害,不能再像我和姐姐这样保持稳定的联系。”我将目光投向远处的群山,一盏信号灯在山顶明明灭灭,“你和你母亲之间的线已经很脆弱,如果继续保持,就有断裂的危险。姐姐让你和我连上线,就是想借我这个安全的一端来修复你这个脆弱的一端。如果我没有猜错,你的母亲现在是在对她现身,姐姐也在用同样的方法修复她那一端……只是不知道这样的修复能不能成功?也许会反过来,脆弱的一端会使安全的一端变得不再安全呢?”我朦朦胧胧地摇摇头,发现自己在苦笑,“如果我能知道更多具体事例,应该能想得更清楚,但是和你们世界的联系越多,也就变得越脆弱。真是个悖论呢……”

“冬青,冬青,”夏空哥哥扶住我的双肩,我看不清他眼里闪烁的影子,但那目光是真挚的,像要一直透到我的心里去,“我们并不是在利用你,银桦会回来,一切都会像从前一样。你说得对,我们不能向你提供太多信息,既然你能根据有限的信息得到正确的规律,我们就能阻止断裂的发生。相信我,冬青,我们不会让你有危险的。”

我无言地点点头。姐姐那个世界,早有人察觉这些规律了吧。这种“修复”,以往也一定有人用过,所以姐姐才放心地和夏空哥哥交换了连接对象。

从现在开始,需要做的只有遵守规则了……直到姐姐回来的那一天。夏空哥哥的背影融入了夜色,我的心突然揪紧了。像在永夜里徒劳地守望曙光,这样漫长的等待,还有多久?

“还没浇完花呀?饭都凉啦。”小呼的声音猝不及防在身后响起,我急急将那两张纸揉成一团,发现脸上冰冰凉凉的满是泪水。

“怎么了,冬青!”小呼像被吓着了,伸出袖子抹着我的脸,连难为情也顾不上了。见他一脸焦急,我的心头又暖了起来,毕竟还有那么多人陪我一起等待。

“以后告诉你。”我捉住那只乱搅和的衣袖,轻轻贴在脸上,随即成功地看到了小呼变成的番茄。

“既然秋阳的爸妈欺负他,今晚就在我们家睡吧?”妈妈笑咪咪地给我们夹菜。

“就是,冬青也得知恩图报,一件大衣的人情哪。”爸爸添油加醋。

有这么报答的么……我闷头扒着饭。

小呼倒是挺自在,腆着脸一个劲儿点头:“我一会儿就去打电话!”

躺在书房的沙发床上,窗外车灯的流光扫过百叶窗,在墙上划下淡淡的尾痕。房间里弥漫着书页、油墨和计算机的味道,混成一股幽幽的清香。自四岁起,我在这儿度过了多少芬芳的夜晚,在这张床上,手不释卷地沉沉睡去。而今天,一屋的书却要陪着我失眠,守望第一颗晨星的明眸。

我回想着卡尔维诺笔下的那些城市,一个个玲珑光怪的世界,闪烁着世俗和传奇的光辉,诉说它们的历史。我们的世界与之相比,却是如此沉默。坠入另一个世界的感受是什么样的?我发觉竟从未问过姐姐这个问题——在发现那些规律之前,我本可以知道更多,尽管每获取一点信息都将使我的状态不稳定一分。而现在,我惟有老老实实地遵守法则,只为了再次见到姐姐……

世界一片静寂,风在窗外唱着悲歌。

黑暗里,门轻轻地开了。我闭上眼,听着细微的脚步停在床边,犹疑着俯下身来。呼吸的微风撩动我的眼睫。时间轻快地奔跑,小呼直起身要离开,我在黑暗里抱紧了怀里的书,听见自己的声音:“等一下。”

小呼的眼睛在夜里闪动,有些不知所措。

“坐在暖气边上吧。”我披上外套走到窗前,撩开窗帘俯视冰封的湖面,想起那个晚上旋转的星光。小呼凑过来一起看,“那天你真的醉啦,冲着天喊姐姐呢。”

我愕然,脑中霎那空白一片。

“对了,当时我们在医院的时候,你把我踢醒,也说有个漂亮姐姐,可是我就是没看见。”小呼突然盯着我的眼睛,认真地问,“冬青,你有姐姐吗?”

我的脑袋嗡嗡作响,雪片和羽翼的碎片在眼前凌乱地飞舞。我死死抵住窗台,不让前额砸到玻璃上。我不知道让这个世界上的另一个人知道了这一切会有什么后果。保守秘密——这似乎是一条潜藏的规律,高居于其余规律之上,却没有人敢触碰它。

我抿紧嘴,所有的血液都离开了心脏,我的脸一定变得煞白。惊慌在小呼的眼中掠过,随即降落下来,化为镇定。温暖的手心渥住了我渗着冷汗的双手,小呼专注的神情里没有一丝羞涩。“那就不要说。我们都是勇敢的。”

薄薄的微光照亮了窗帘,我们犹如两幅剪影熨在这光亮的幕布上。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我看见了姐姐。平和安静地微笑,像一朵停在七月的花树上的云。泪涌出了眼眶,擦也擦不净。我跑到树前,仰望覆满天空的繁花,姐姐温柔地拭去我的泪珠,紧紧搂住我。我发现自己几乎已和她一般高,我们的发辫恋恋地纠缠在一处,金色的和翠绿色的丝绦交相辉映。考生和家长的浪潮在身后汹涌,我停留在这别了近三年的怀抱,世界在瞬间绚烂得无以复加。

“冬青,考得不错吧?”小呼侧过脸瞧着一脸幸福的我。姐姐静静打量我俩,那目光和妈妈竟有几分相似。

“没有失常——你呢?有没有超常发挥啊?”我看着身畔高出我半头的他,剑眉下的眸子里有点点星火,在漆黑的河面上跳动。数不清的夜晚里,这火星伴着湖水泛起的波光,一次次点亮我的希望。

“那是当然……”小呼的笑容里藏着我看不清的喜悦,曾经的青涩已从眉眼间褪去,我们追着时光成长了。

“你报的也是八中?”

“既然知道问我做甚!”淡淡的调侃抛到我耳畔。

我忽然有点留恋,不舍得放开这暖煦的笑容。“晚上来我家吃饭吧?”

“糟糕,被你抢了先。”小呼一拧眉头,“难得我老妈要下厨哩。”

“那就不打扰你们共叙天伦了。”

“怎奈盛情难却——”

我一抿嘴角,窃笑。余光里,姐姐也笑得有几分诡秘。

那个透明罐子被我抱出床底,挺胸凸肚地站在湖畔长凳上。小呼愣愣地盯着罐子,星光在眼中湮灭又复苏。我踌躇着,终于开了口:“我们要去远方,一年。”

“黑海,亚速,高加索?”小呼的声音像在云层里飘忽。

“基辅,顿涅茨克,克拉斯诺顿……”我接着他的话茬,“明年的这个时候,跨越整个亚欧大陆,回到这里。”我抬起眼,漆黑的河流撞击着两岸,荡起层层碎浪。小呼伸手抚摸罐身:“这是……”

“累积的信用记录呀。”我恶作剧地一笑,有点不忍地看着那对眸子骤然暗淡下去,补充道,“我提前支付的。”

小呼猛地扬起眉,眼中的光芒耀得我目眩。

“三百六十五颗,你数完的那一天,就来这里找我。”

火光燃烧在小呼的眼中,将双颊映得通红。我迎上这目光,伸出右手。小呼抬起手,捉住的却是我的指尖,少年注视着我的双眼,庄严地俯下上身,将我的手轻轻举到唇边……

第一部分完

Advertisements

月光原野

写在前面的前面

踏着四月的躯首,五月放纵地来了,一往无前。

如此的迅猛之势让我甚至来不及写一篇悼词——一年一度的悼念四月的亡魂。

多年以后终于开始整理很久以前的文章,慢慢地放到空间上来;毕竟下了决心将这儿经营成个人二次元的缩影,那么便让它的血肉丰满起来罢。

这篇写于04年夏;抛开内容,记忆中充斥的是那个七月黏腻烦躁的色彩和喧腾:家中装修,寄住在汶姨婆家,与父母三日一小吵五日一大吵,半夜跑到大院阴湿昏暗、蚊虫嗡鸣的桥洞下,抵着砖墙含泪亲手写下那些句子,以及,到完成时,满心解脱地来到战友家借用电脑将它们打出……这些镜头银版一般深深印入脑海,黑白斑驳,一生的流水无以磨灭。

***

月光原野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在重重笼中生活着的生命,除非真惯于、自甘于为其所缚,无不向往着梦中笼外的天地——哪怕仅是一闪的念,也超越了漫长的、无自我意识的存在。有意识的人是清醒的,但未必有穷其一生去追求“无笼”的自由的勇气。也许大多数的生命只有将那片月光锁在梦乡,在呓语中一遍遍呼唤开满鲜花的原野。

一、老布谷

透过敞开的窗看去,国槐的浓荫是那么绿,片片细碎的小圆叶在五月晨光的最后一吻中哗啦啦地嬉笑,嘁嘁喳喳地跟风儿打闹,用柔软的细毛向屋里睒眼,逗得喵喵好几回情不自禁地要扑向她们。

终于懒得搭理这定居者的挑逗后,喵喵眯上眼伸了伸腰肢,百无聊赖地在花格床单上趴下,半开着瞳,欣赏窗外游移不定又一成不变的风景——绿云后是一栋雪白的楼,张着几只黑洞洞的眼睛;再往后,是蓝得令她眼睛发痛的天空和真正的云。嗯,那云倒是显着几分亲切。她忆起来这儿前——好几个月啦——他和兄弟姐妹们就歪躺在这样一团软软的云下,尽兴地吮吸着,那时她的四肢还颤乎乎地站不稳,眼睛也睁不开。直到那一天,有人爱抚地拨了拨她刚生牙的小嘴,在她松劲的一刹那小心地将她托离那片白云,她才猛地张开眼,望见雪白的世界上方乌黑发亮的皮毛,安详和平的睡姿(因此她没有看见泪水),知晓这一去会是永诀。她龇开小嘴,却没有叫出声来,迷惘中有一个悦耳的声音:

“好漂亮的小猫!看她的眼睛那么大,那么有神!”

她很快适应了咬不痛的橡皮乳头和饭盆,甚至对新家的摆设着了迷。刚来的几周,她常一连几个钟头在错落的椅脚、杂物间灵巧地穿梭,与每张床上大大的绒布玩具对峙,用小嫩爪挠那只咖啡色胖狗呆呆的脸。“要是我是一只真狗,”胖狗痴痴地想,“你这小淘气还会闹得更欢呢!”

喵喵打了个哈欠,偏过头避开晃眼的光斑。往日的新鲜早像这五月一样褪得一干二净。她一生的第一个五月啊!心里像有什么在萌发,像有谁烦躁地踱着步子,尤其是一次长距离跳跃,却结结实实地撞上门板的时候,她忽然发觉这个空间太狭小了。每次好奇地向走廊探出半个身子,迎头就是一句半疼半嗔的命令:“听话,快回去!”偶尔她也能偷个空儿,到各寝室转转,可见到的无非是一样的桌子,一样的床,以及她眼中没多大区别的面孔。——烦腻!她着实被脑子里冒出的这个词儿吓了一跳。

“播谷播谷!”一串口哨般清脆的调子传进了耳鼓。喵喵抬起眼皮,正对窗的枝头,一只鸟儿也正直勾勾地望着她呢。

“没见过世面的小家伙!”那鸟儿打量了一番喵喵柔顺的棕色皮毛,以倨傲的口气说道,“去年五月走的那天,你还不知在哪儿呢。而我就在这棵树上梳理翎羽。再过几个月,我的儿孙们会和我一道去南方。唔,青春真是个可爱的东西!”他清了清嗓子,审度的眼神再次落在喵喵身上。“我说,小家伙,多大啦?”

这倒不是喵喵在意的。她支吾一声,从床上站起身来。

“您从南方来?”她小心翼翼地问。

鸟儿似乎对这种答非所问有点恼火,但还是愿意借机炫耀一下他的博识。

“唔, 你认识我吗?(喵喵摇了摇头。)人们叫我们‘布谷’,说我们带来了春播的消息。春天先来到南方的丘陵,在那儿把草踩绿,把花儿唱开,然后笑嘻嘻地一路向北。我们明白杏黄的花儿是怎样出现的,柳条儿是怎样柔软起来的,都抖擞抖擞歇了一冬的翅膀,叫暖和的日头晒得蓬松轻盈,鼓足积攒的劲儿向北飞去。我们啄着春的脚后跟,逗得她一路咯咯儿笑着,笑出了许多泪珠儿。从华南向北各省都飘起了细雨。她戴的珠子,一颗颗散落了,每一棵都点亮了一湖碧水。喏,你们的‘未名’呀,我可是眼见着她漾绿的!

“春一口气也不愿歇,直上兴安岭、白头山去了,那儿还有大片的冻土要唤醒呢。而我们,眷顾自己的家园,留在了这儿。夜里你莫非没听见我们的歌声?(喵喵摇了摇头。)我年轻的时候,也向这些对儿们一样,唱得多欢哪!如今我可是子孙满堂了。”

老布谷沉思着,扯起颈子,向柔和的蓝天呼唤着:

“莫哭莫哭!”

静悄悄的校园里,忽而响起了一片喧哗,“五月去啦!五月去啦!”接着是许多铁砂在火药桶中摩擦的奇怪声音:“嚯嚯嚯……嚯!”这声音喵喵倒常常听见。

老布谷不屑地撇了撇嘴:“那是灰喜鹊,一群懒汉!一年到头栓在家里不挪窝儿。养得倒是膘肥体壮满精神的。”说着用奇怪的眼光瞅了喵喵一眼。喵喵害羞地垂下眼帘。

像是没察觉她的尴尬,健谈的老布谷叹息似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想象不到有多美呵,当我们在月夜轻悄悄地掠过那睡眼惺忪的原野,银色的月光在麦苗儿的指尖流淌,褐黄的土地吱嘎吱嘎地传达苏醒的讯息;而我们一支支的小分队,丝毫不打搅夜的静谧,只是急急地搅动僵冷的空气,好叫它灵动起来,跟月光一道活泼起来。 过不了多久,原野上就会绿油油地成垄成片,田坎上也会镶满橙的红的花边,更不用说海一样的紫色的二月兰,潮头直涌到天边;到了有新月的晚上,水田里,旱地上,唧唧呦呦地响成一片——说实话,我真不忍心朝这么一位诗人下口。”

喵喵出神地听着,褐色的双瞳张得圆圆。

“唉,生命就是一段长长的旅,而终点站只有两个。我们的一生,就是在二者间往复奔波。不变的是路线,千变万化的是风景。我老了,照例该休息了。可我哪舍得这么精彩的生活哪!就算死在途中,也是值得的。——但愿如此!”他像是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一般,忽然发觉喵喵专注的凝视,又换了最初居高临下的口吻,“可怜的小家伙,你可要一辈子憋在这么一个笼子里喽!”

喵喵没有与老布谷道别,大大的眸子里盛满了惊奇与兴奋。啊,那月光下的原野!望不到边的花的海洋!一间小小的斗室怎么装得下这么多向往呢。“好吧,就在明天,”她从床上一跃而下,挑战地望了一眼紧闭的门。

窗外依旧是五月明媚的阳光,和风吹送着无数鸟儿的欢鸣。它们中哪一声是老布谷的呢?

二、秃尾巴叔叔

喵喵蜷在床脚,紧张地盯着书桌前主人的一举一动。初夏的晨曦缓缓踱进了屋子。“儿童节快乐!”主人对着镜子欢笑了一下,又苦笑了一下。门开了,又“砰!”地阖上,喵喵一瞬间沮丧到了极点。

可是风儿不这么认为,偷偷地将门推开一条缝。清晨的嘈杂一下钻进了屋。主人该是在洗漱吧,五分钟内不会回来。可其她舍友呢?喵喵来不及想那么多,悄没声儿落到地上,小碎步向门跑去。临走前,她恋恋地望了那只胖狗一眼。胖狗则别开眼不睬她。

“再会吧,幸运的小家伙。”胖狗想,“要是我是一只真狗……”

走廊上空荡荡的,墙与半开的门投下浓浓的阴影,喵喵在这掩护下一路小跑。长长的阶梯在脚前延伸,窗外的核桃树招摇着宽大的叶序,丝毫不掩饰桠间青色的累累果实;肥胖的麻雀在低的杈干上打盹儿;暮春残余的榆钱儿乘着温煦的气流一路行吟。喵喵脚下生风,一口气冲到楼门口,小脑袋撞着铝合金门框。

“谁养的猫?”

没等喵喵回过神,一张并不年轻的板着的面孔出现在头上方,那副镜片映射着楼外诱人的世界。她吓得撒腿就跑,楼长的斥责继续在楼道里回响:“学校三令五申不许养猫,还有人不遵守规定……”喵喵团成一个小毛球儿,一动不动地呆在走廊深处的黑暗中。

“咔啦”,喵喵脊背上一阵寒意。三个背着书包的女生轻声谈笑着,未发觉喵喵的存在,向楼门口走去。喵喵一跃而起,紧紧随着她们。“嘀”的一声后,就在第二个女生迈出门槛的一刹那,喵喵箭一样射出了门。“小猫!小猫!”喵喵飞快的跑着,把尖叫声远远抛在后头。

不知兜了多少圈子,喵喵终于可以在草丛中安安稳稳地卧下,一边梳理蓬松的皮毛,一边激动地打量这个世界。绿茸茸的草垫子一直铺到青灰色的砖墙脚下。三五成群的粉蝶在草尖儿上翻滚。最令她兴奋的——一株老树斑驳的身躯下,同样卧着一只猫。他有喵喵的两倍大,漆黑的皮毛上印着几块白斑。此刻他正竖着耳朵,圆睁一 对火球一般的眼睛,面无表情地注视喵喵。

喵喵怯怯地上前几步,礼貌地招呼:“叔叔,您可知道原野在哪儿?”

大黑猫换上了一副奇怪的神情,“原野?你去那儿做什么?”

喵喵有些犹豫,然而马上沉浸于美妙的幻想中了:“我不想呆在家里,我要去原野,那洒满月光、渗透着花香的原野!老布谷去过那儿。那儿很美,对吗?”

大黑猫滑稽地耸了耸肩。

“也许吧,可惜我从未去过。我出生在这儿,游遍了校园的每个角落。狭窄、憋闷——是的!过去我也想过离开。可是怎么离开?这儿是城市。小家伙,你不知道,比起外面的世俗与嘈杂,这一片宁静多可贵。看,这是我的生活:懒散、颓废——我保持单身,不计较其他猫的活动。就这么活着,或许哪一天死去。谁知道原野上不是这样?”他晃晃脑袋,又若有所思地补充道:

“其实那片月光也进入过我梦中。那时我还年少啊——”他突然掐住了话头,慢悠悠站起身,四肢却有点儿打晃。他定了定神,绕过树向墙根走去,“小家伙,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喵喵望着他颓唐的背影,情不自禁地喊了出来:“叔叔,你的尾巴怎么了?”

大黑猫像是被雷击中一般颤抖了一下。

“车轮子碾的……我过马路的时候……”他秃秃的尾巴茬儿无力地垂着,声音是那么痛苦。喵喵愣在那儿。

他背对喵喵站了好一会儿,才用重新平稳的声音说:“你从这儿出去,在农园那儿有我的表妹一家。也许他们能给你些指引。”

大黑猫头也不回地走了,喵喵则照着他的指示,向写着“农园”二字的三层楼房跑去。他的尾巴有什么故事吗?为什么让他那么伤心?

三、幸福的阳光

拐过弯儿,喵喵老远就见一黄二白三只猫并排儿卧在楼侧金银木的阴影中,惬意的捋着油亮亮的胡须。阳光慈爱地在她们柔软的背部拓下蜂蜜色的花纹。论年龄,她们比喵喵大不了多少,可体型上已是成熟的猫了。看到喵喵,黄猫眨了眨眼,直起脑袋。两只白猫眯缝双眼一旁瞅着。

“早上好,姐姐!”喵喵这回倒不急于打听原野的消息,“我在那边院子里见到过你表哥。你们家都住这儿吗?”

“嗯,” 黄猫优雅地支起上半身,露出一个微笑,“听姥姥说,我们的祖先是最早定居燕园的猫之一。此外还有几个家族,现在都混居在北边吧。我妈妈和几位舅舅随校车迁到了其他园,姥姥姥爷在这儿开辟了一方天地。现在这儿住的只有他俩和我们三姐妹。”她温和地瞅了喵喵一眼,“你呢,谁家的?”

喵喵结结巴巴地说:“我——是从主人家跑出来的。我想去原野。你们知道怎样才能到哪儿吗?”

三姐妹的眼中露出了惊恐的神情。

“原野?那不是在校园里吧?别去,小妹妹。姥姥说,只有这校园里才是安全的。外面太危险。我们的表哥就差点因为这丢了命。你还太小,要不,我跟姥姥说一声,让你住这儿吧。我们的空间很充足。校园大着呢。”

喵喵疑惧地缩了缩身子。“我能见见你们的姥姥么?”

“可以,”黄猫抢先说(她的两个妹妹早忘了刚才的事,又亲亲热热偎在一起打闹起来),“喏,从这个洞进去。她年纪大了,不常出来。瞧,这些洞都是我们的。”她炫耀地补充道。

喵喵低下头,小心翼翼地钻进墙根上的一个洞。洞口原本不狭窄,但被各种填料封了四周,喵喵虽瘦小,也颇费了一番周折。

一进洞,喵喵便被迷宫般的构造惊呆了。几乎每迈一步,两旁都增生出曲折的小道,黑洞洞的令她发毛。她一心沿主道前进,直至终点处的大洞出现。她探进脑袋,张大瞳孔,只见黑暗中,一对上了年纪的猫安详地侧卧在两个棉垫上。

“进来,小家伙,”没等喵喵施礼,慈祥的姥姥已向她颔首。她的皮毛又脏又乱,失去了光泽,整个儿显得衰老疲惫,而一双蓝眼睛却像黑夜里燃烧的磷火一般虎虎有生气。她一旁的姥爷则更瘦小,也更矍铄。他紧闭双唇,似乎对老伴儿言听计从。

喵喵毕恭毕敬地走上前。姥姥又发话了:“如果我没猜错,你想到原野去,对吗?”

喵喵的眼睛瞪得溜圆:“您怎么知道……”

姥姥温和地笑了,蓬乱的毛似乎一下镀上了银光:“原野一直是孩子们的梦想。我们也有过呵。我们从主人家溜出来,一心想闯出这狭笼。可见到门外的车流,”姥姥自嘲地撇撇嘴,“我们退缩了,退到这小小的角落,安于衣食无忧的生活。”她轻轻喟叹,又带着复杂的表情凝视喵喵。

“黑叔叔的尾巴,和这有关么?”喵喵大胆地问。

姥姥的双眼掠过一线光亮。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她的声音悠悠,“他和雪,惦着梦中月光的召唤,抛出了校门。他们走得可远了——穿过了两条马路!”就在通过第二条时,没腿的追上了四条腿的。雪死了,他也丢了尾巴。那是他一生的伤痕,不在骨头,在心上。他离开了我们,深居简出,只是偶尔来看看咱俩。我那三个外孙女,被他的经历吓得丢了魂儿。好日子过惯了嘛!”

她摇了摇头,转身看看老伴儿;一言不发的老猫此时开了口:

“走吧,孩子,去找你的原野,不要早早地失了理想。”

喵喵谢过二位长辈,钻出洞口,三姐妹一见她,立刻亲切地招呼:“有人送吃的来了,一起进餐吧!”

阳光暖暖的,小鱼形状的饼干香香的。对于喵喵,这却是头一回身体的舒适不能带来心灵的同样感受。

两个路过的学生注意到了她。女孩惊奇地叫道:“咦,一只新来的?”

“可能是她们的小妹妹吧,”男孩俯下身拍拍她,“一点也不怕人哪。”

“要是有下辈子,我就作只猫。北大的猫。”男孩羡慕地说。

“不,不好,”女孩流露出几分不满,“老吃着人送的东西,多没意思。我要做荒野上的猫,永远自由,无拘无束。”

喵喵的心跳加快了。她想追上女孩,问她去原野的路。可女孩怎能听懂这颗小小的、不安的心呢?

四、拾荒者

谢绝了三姐妹的盛情,喵喵一边信步前行,一边回味方才的经历。痛失爱侣的秃尾巴叔叔,安于阳光下寄生生活的三姐妹,衰弱然而不失信心的姥姥,连续的镜头从眼前滑过,当她重新留意眼前的路时,艳艳夕阳已将杨树的乱发染成金色。喵喵发现自己伫于一条狭道中央,路边的花圃静静地开满玫瑰花。禁不住甜香的诱惑,她凑上前,贪婪地嗅着,又小心地舔了几下。

“嘿,小东西!”

随着一声断喝,一只脏兮兮的白猫从花丛后跃出,瘦长的身子高高弓起,暗黄的双眼闪着凶光,尖尖的獠牙从干瘪的唇中露出。喵喵吓得连连后退,却被一朵玫瑰的刺扎了一下,痛得她呻吟了一声。

白猫毫不理会她的窘境,恶狠狠地问道:

“你是哪来的?想干什么?”

没等回答,喵喵惊恐地发现,花丛里又钻出好几只花色不一的猫来。他们都像领头者一样干瘦,目光充满敌意。喵喵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我……我想去原野……”

白猫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仰头发出一阵大笑。他不耐烦地挥挥前爪,随从们才纷纷散去。

“什么,原野?你这乳臭未干的丫头!哪有原野?原野有什么?你要去一个没有人烟、没有食物、没有庇护的地方吗?小东西,你还嫩着哪!离开这儿你会一无所有。即使是我,这几年混了个老大的位置,还是食不果腹。好地方都叫那些大家族占了。我们白天藏着不露面,只有晚上才四处逛逛,找点吃的。记住,生存哪儿都是一样——残酷!”白猫阴森森地直视着她,又展开一个诡异的笑,“你是哪家的?”

“我是人养的,今天跑出来了。”喵喵试图从沮丧中缓过劲来。

“傻到家了——我劝你,趁早回去吧。如果你还在这儿东游西逛,迟早有一天会饿死。今天也不早了,我先收留你一晚吧。哼哼,叫你尝尝求生的艰辛。”白猫看了看天色,尖利地长啸一声。那几只杂色猫又鏖集在他周围。

“走!”白猫一声令下,猫群四下散开,组成三三两两的小分队。白猫则独自向一条无人的小径走去。喵喵紧紧跟着他。

接近尽头时,白猫在一个锈迹斑斑的果皮箱前停下了。他扒着沿儿瞅了瞅,径自跳了进去。箱中响起一阵沉闷的翻挠声,数十只绿头苍蝇嗡嗡嚷着一哄而散。喵喵退后几步,连连作呕。

“嗯?你还看什么,自己找去!”白猫叼着半截鱼骨伸出脑袋,含糊不清地命令,“难道你要我给你找?快去!”说着用恶狠狠的目光瞪着她。

喵喵的心提到了半空。她无论如何压不下恶心的感觉去翻一只垃圾桶。一扭头,她逃出了这条拾荒者的小径,没命地一个劲儿向前奔。身后传来群猫阴阳怪气的笑声。

五、四大家族

夜深了,阴影东一点、西一点地聚拢来,涂改着日里清晰的一切,拼出深深浅浅鬼魅一般的幻象。喵喵心惊胆战地卧在老榆树下,呆呆地望着碎云将天空织满。没有月光的夜显得那么无助。

原野,开满紫色花朵的原野,洒满银色月光的原野在哪儿呢?老布谷不可能骗她,她亲自飞过;而校园与原野间,还有重重难以逾越的屏障,秃尾巴叔叔的故事就是证明。至于那只凶恶的白猫和他的同伙,无疑是堕落的一群,苦难造就的群氓……难道诺大的校园,就没有人能指给她一条通向自由的路吗?

喵喵醒来时,太阳已经高高挂在天上,草间的小花向她绽开天真的笑靥。她饥肠辘辘,后悔昨天没能在三姐妹那儿多吃些。正对昨晚逃来的路是一道斜坡,她硬着头皮爬了上去,一个郁郁葱葱的园子出现在眼前。

园子静悄悄的,只有灰喜鹊在高高的树梢上“嚯嚯嚯……”地吵吵。喵喵踏着坚实的土地,忘了咕咕叫的肚子,享受着这一园幽静。远远地,她瞅见树丛下有张堆满小饼干的纸,顾不上多想,一个箭步冲上前吃起来。填饱了肚子,她心满意足地舔着嘴唇,在一旁卧下。啊,要是找不到原野,这园子倒是个理想的住处呢。

喵喵正迷糊着,一个尖锐的声音穿透了耳鼓:

“谁吃了我的早饭?”

喵喵心一沉,一骨碌翻起身,正与一只黄色虎斑猫大眼对小眼。她有一副豹子一般健美的身躯,修长的尾巴高傲地举起,任性忿怒的目光直逼喵喵。

“对不起,阿姨,”喵喵慌了神儿,“我实在太饿了,我……”可虎斑猫不理会她的辩白,跺着后腿,直朝树丛里叫唤:“旭,你快来呀,我的早餐被这小贼吃了。”

“怎么了,琴儿?”树丛中走出另一只虎斑猫,比喵喵面前的略大,雄健有力的躯体,一双炯炯的大眼,嗓音沉浑,充满磁性。可是对喵喵而言,只是凭添了恐惧。

“叔叔,我……我不知道,”喵喵几乎站不稳了,“我刚到这儿,太饿了……”琴儿还蹭着旭的身子撒娇:“你说怎么办哪!你说怎么办哪!”旭淡然地摇了摇头。

“不就几片饼干吗?中午还会有的。走吧。”他再没说什么,甚至没正眼看喵喵。琴儿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听得出她还在抱怨。

喵喵满怀侥幸地继续前行,不久便忘了刚才的不快。路右侧,一溜儿鲜红的美人蕉娉娉婷婷,含羞地用宽大的叶子遮住面庞;左侧,一大片紫色鸢尾高高仰起秀丽的颊,迎风轻轻吹着口哨;呵,一户人家楼前,繁茂着一大树鹅黄的蔷薇,流苏般的花朵密密匝匝地淌下,梦一般轻盈——这么大的花园哪!生活在这里多逍遥呀!

她来到一个大花坛前,跃上石砌的沿,慢悠悠转了一圈。回到起点时,她发觉草丛中多了一双萤火一般的眼睛,一只黄,一只蓝。

那是一只褐色的母猫,正静静舔着前爪。看到喵喵试探地走近,她温柔地笑笑,这微笑给了喵喵几分勇气。“阿姨,”她在一旁卧下,“这儿住着很多猫吗?”

“是啊,”母猫和善地回答,“我是‘黑星’家族的,你要知道,这儿可不像你看到得这么安宁——”

像是从地底下发出一连串低沉的咕噜声,母猫警觉地竖起耳朵。“我得走了。记住,万事小心为妙。”她矫健地跃过树篱,转眼不见了踪影。

“万事小心为妙,”喵喵琢磨着这句话,向园子另一端走去。一丛开败的罂粟下,她看见一只与她年龄相仿、白色皮毛间有几朵小黑斑的小猫,蹒跚地穿行在杂草间,他的尾巴又细又长,走路时总高高竖着。见到喵喵,他有些惊异,转过身,却不坐下,头和前肢神经质地抖个不停。

“你好,”喵喵迈前一步。小白猫像被吓着了一般向后退了退:“你……你是谁家的?”

“谁家的也不是,”喵喵摇摇脑袋。小白猫还是不放心,“你不住在这儿?”

“我从人家跑出来,”喵喵小心翼翼地说,生怕再吓坏这位小兄弟。见他大大松了一口气,喵喵又试探地问:“请问你们有谁知道原野怎么走吗?”

小白猫像吃了迷魂药一般痴痴愣愣。“……原野是什么?”

喵喵灰心丧气地正要离开,小白猫忽然尖叫一声,一头扎进花丛。喵喵记起母猫的叮嘱,也跟着躲了进去。身边,小白猫抖得像秋风中的叶子。喵喵拨开花葶,只见一支由三只猫组成的小队气势汹汹地四处巡视。

“别怕,他们走了。”喵喵安慰小白猫,“他们是谁?”

小白猫喘了几口气,心有余悸地低声说:“‘红彪’家族的恶……少。仗着个……个头大,横行霸道。我……们‘紫苏’最……最弱,只得见了就躲。只有‘黑星’肯帮我……们,跟我们通……通婚,要不只会有越……来越多像我这样的残……残废。”说完这通话,他抖得更厉害了,喵喵不知该怎么让他平静下来,只好默默地卧在一旁。

“呃,园那头的旭叔叔他们,是哪一家的呢?”待小白猫呼吸平稳,喵喵又迫不及待地问。

“哼,”小白猫冷笑了一声,“明哲保身的‘白露’……‘红彪’和‘黑星’的明争暗斗持续了好几年,他们两边都讨好……旭叔叔倒是好……好猫,不过琴儿婶婶是‘红彪’的后代……唉,”他重重叹了口气,“这日子不……不好过啊。”

“别灰心,”喵喵忽然有了信心,“我们一起去原野吧。那儿没有纷争,没有牵绊,只有自由自在的鸟儿和风。走吧,别呆在这儿受欺负了。”

小白猫疑惑地抬起头:“那儿有吃的吗?”

喵喵语塞了。怎么向这饱受欺压之苦的小兄弟解释她单纯的理想呢?她甚至萌生了疑惧:原野真的存在吗?

告别小白猫,喵喵继续她的行程。毕竟,一丝希望也是鼓舞她前行的力量。

一垛倒塌的砖墙下,两只公猫凶狠地撕咬着对方的皮毛,扯落的毛团遍天飞舞,号叫声不绝于耳;三步开外,他们的争夺者——一只娴静的年轻母猫,舔着嘴唇,津津有味地观赏这一幕。喵喵飞也似地逃了开去。

青藤缠绕的石阶边,一个女孩将火腿肠掰成小块,喂一对挤在她脚旁的猫。方才还亲昵地依偎着的情侣,在食物落下的一刹狠狠撞着对方,抢着接住肉块,一丁点也不放过。

路中央升起一团尘土。喵喵闪进灌丛,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三恶少之一——瞎了半边眼的大公猫——将那只褐色母猫摁在地上,不顾她的苦苦哀求与殊死挣扎,只是得意地狞笑……

喵喵不知自己是怎么逃出那园子的。她漫无方向地走着,心中浸透了绝望。渐渐西斜的太阳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我该去哪儿呢?”她悲哀地想。原野已成了遥不可及的幻景。

六、橄榄树

喵喵卧在窗台下,出神地望着头顶的星空。两株魁梧的白皮松将天挡得只剩北边的一小块。但喵喵还是看见了一柄巨大的勺子,庄严地悬在虚无之中。灰色的云彩碎裂了,一轮近满的月在松间朗朗地投下清辉。

月光——月光,原野上的月光。

喵喵恍惚了,她看到了原野。不是夜里的,是白天,金灿灿的蒲公英摇着她丰满的小小脑袋,与风儿一道吟咏不知名的调子。硕大的凤蝶在花间翩缱。再远处,是二月兰的海洋,一波一波地涌动。忽然夜幕降临了,溪水的琴音清晰起来。地底下涌出了音乐家们的歌声。

可是月光在哪儿呢?她在黑暗里迷了路,磕磕绊绊地东摇西晃,耳畔是一串串嘲弄的笑声,有凶狠的大白猫的:“小东西,就你这样也想去原野?”有小兄弟颤抖的声音:“原野上没有吃的,你会饿死……”有三姐妹的惊恐:“危险,危险!”甚至秃尾巴叔叔也在说:“别傻了,小家伙。连我都没有找到哪。”喵喵咬紧牙关,扑腾着,摸索着。忽然一切的嘲笑声都消失了。天空明亮起来。一支苍凉的旋律不知从何处飘来,回响在整个天穹:

“为了天空飞翔的小鸟,

为了山间清流的小溪,

为了宽阔的草原,

流浪远方,流浪……”

月亮出来了。喵喵一时看不清她的形状。宽广漆黑的原野一瞬间铺满了银光。喵喵伫立在这银色的海的中央,聆听着,聆听着……

接下来的三天里,喵喵仍在校园里游荡,却再也鼓不起勇气打听去原野的路。她曾想过回家,但也不记得跑出来的路径。她在食堂门口等待学生们的施舍,藏在连翘的浓荫里过夜,蚊虫叮咬着她娇嫩的鼻子。她苦闷到了极点,一度想冲出校门,像雪儿那样豁出命去。可一个意外结束了这个念头。

十点前的校园总是静悄悄的,喵喵疲惫地在台阶上伸开四肢,消受难得的闲适。她已彻底成了一个流浪者,浑身脏乱不堪,大眼睛蒙上了一层灰色。朦胧中,整栋楼响起了刺耳的铃声;不消两分钟,大批学生涌出大门,将台阶踏得啪啪响。喵喵狼狈地挣起身,冲下阶级,慌不择路向右侧拐去。不料一脚踩空,落入一片黑暗的虚无中。她混混沌沌地卧在发臭的污水中,耳畔又传来那天缥缈的歌声,很远,很远,像是来自另一个时空——

“为了梦中的橄榄树,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

我的故乡在远方……”

“我要死了吗?”喵喵昏昏沉沉地想,“我还没有到原野呢。”

无边的黑暗中,那紫色的海洋又浮现了。多么明亮的月光呵,然而却是冷冷的,每一次抚摸带来的都是无限痛楚……

七、家

阳光顽皮的小手指拨开了喵喵的眼帘。眼前的景物熟悉又陌生——家,这不是家吗?可心头为什么积着那么沉的忧愁呢,看来一定是做了一个好长的梦啦。

她伸开四肢,想舒展一下蜷了很久的躯体。酸痛从每一根毛的尖端传来,真真切切——梦中的一切,难道是真的?

“醒了!”主人惊喜地奔到身旁,“饿不饿?”久违的橡皮乳头塞进了嘴,喵喵贪婪地吮吸着。别过脑袋,她看见了胖狗,几乎要掉下泪来。

“你知道吗,我看见了——”喵喵像有好多好多话要说,却发现脑子里除了空虚什么也没有。她叹息一声,望望窗外的树荫,满希望有个熟悉的身影在那儿出现。

门被推开了。“小猫回来了?我还没瞧过她呢。”喵喵努力从记忆中搜寻这张似曾相识的面庞,却听得那女孩惊奇的声音:

“奇怪,似乎我在农园见过她。可怜的小家伙,一定是闷坏了,可你又能跑到哪儿去呢?”

喵喵圆睁着清澈的双眼,女孩的声音却远去了:

“荒野毕竟只是一个象征而已啊……真正的自由,这世界上未必有呢……”

喵喵呆呆地坐着,听枝间嬉闹的风声。

早就想给邻屋的这只小猫写点什么,毕竟六天的失踪该留下一段永生难忘的回忆。被暑热困在南国小城的家中,郁闷里涂涂改改了九天,又闷着头噼里啪啦打了一天,然后瞪着洋洋洒洒二十四张稿纸最终只化为不足一万的正文……

在家的十多天里,居然发现自己与喵喵有这么多相似之处,加上其它的一些原因,时时能触碰到无形的“笼”的压抑。一边漫不经心地涂抹笔下的形象,一边渴望着逃离。有时想得广了,从更高层次的视角来看,人无时无刻不被囚禁在特定的笼中,怕是一辈子也逃不出去——所谓自由,只是一个理想的概念,更多时候仅仅沦为聊以自慰的相对名词。甚至有时萌生了厌世的观念。最终喵喵没有找到原野,但她并未完全放弃,她太疲倦,需要休息。——直到现在,她还常常溜出家门,四处找寻 ——虽然我不知道她到底在找什么。

如果当不了荒野上的猫,就当一只寻寻觅觅的小猫吧。

一夜的烟火

那一夜,有许多烟火诞生。

他们欢呼他们瞬息的生命,在黑色天鹅绒的夜空中绽开小小的花火。

他们因身下欢呼的人群而喜悦,他们大笑着盛开,璀璨的七彩光华,照亮盛夏的筵席,而后销殒成灰,无声地死灭在黑暗里。

每个人都为那瞬间的美丽欢呼。

没有人为燃烧殆尽的飞灰叹息。

有一朵烟火,很小很不起眼,拼尽了全部的力量开放,他的色调并不单纯,甚至可以说是复杂,他不稀罕草坪上仰视的人群,他的目光只注视着那些盛大的同伴,渴望能有他们的十分之一、百分之一那般,他懊恼自己先天的不足,更憎恶因迷茫而产生的倦怠,他在矛盾中开放了,只是小小的一朵。当他发现他终究无法触摸到天空,甚至无法触及那些浮云,他迸出了愤恨的眼泪,那些泪水流星一般往下坠,在空中拖出长长的轨迹。这样的轨迹原本该是供人赏识的,然而它们如此不协调,以至于几乎所有的仰望者都不由得抱怨。烟火自然不在乎,他只是在最后的余烬里望着升腾的花火,叹息自己的不争。

此刻,在那许许多多双仰望的眼睛中,有一双追随着他,惊异于他的复杂与迷茫,以及那些不协调的泪水,并不感到抱歉,只是好奇地看着,直到他凋零。那双眼睛停留在他最终消散的虚空中,猜想他去了哪儿,在另一个世界是否有不一样的景致。烟火结束了,那双眼睛还停留在那儿,他仓促的离去带来了一丝寂寞的意味。

盛夏的草坪上,人们三三两两散去,而那双眼睛依旧停留在原地,想着那朵寂寞的花火,想着他们永不可能的交汇,想着夏天留下的日子里瞬间变得无足轻重了的一切。

******************************************************

我真的不知道我在写什么……于是WordPress就变成酒后言谵的自留地了么……

第一支烟

第一支烟的触觉像无数细小的炸弹在咽喉爆开,挑逗着敏感的粘膜,让它们痉挛、继而兴奋。

完全不同于之前所想,没有任何缠绵悠长的纠葛,直接的、淋漓的,冲进上呼吸道,激活每一个

麻木的细胞。

酒精的效力持久而凝滞。大脑在体会到前先接受了它。没有任何拒绝,坦然迎接第一场烟雾。

火光在晦暗的街道上明灭。石板路在六厘米的鞋跟下踉跄。

眯起眼轻轻吮吸,迎着呼啸穿越的寒风。

石板路踉跄着,正如吧台前旋转的人影,相对的掌心,相合的步调,一场灯红酒绿的彩排,一幕

对斟共饮的正剧。

幕已阖上,灯火通明的剧场失却了神秘。

以及那些被说出的和未说出的台词。

没有人会记得,没有人会忘记。

烟雾的气息萦绕指节。唇下的额发异常柔软,青春的树液在枝条中汩汩流动。

尽管已是严冬。

我最喜欢做的事系列——晒太阳

天气晴好的日子里,我最喜欢晒太阳。

太阳是黄橙橙、圆滚滚的一个大绒球,买来的时候有张标签,剪下后不知丢哪儿去了,只记得有“G2V”“Orion Branch, Milky Co”之类的字样。我抱着太阳,小心翼翼地将它嵌到蓝色的玻璃板上,然后搬一张摇椅,坐在一旁,看着那金橘般的颜色被晒得越发明亮起来。

晒到午时,太阳变成了耀眼的黄白色,嵌板也碧蓝清透,阳台上流光四溢,我的心情也格外明朗。此时我总爱冲一杯透明的松林露,加上几颗琥珀,轻摇于手心,看碧色的气泡从沉香般的琥珀边升起,破碎,万年积淀的气味散到空气中。

黄昏时分,太阳的光芒消隐了,颜色再度柔和起来,偶尔还泛着一抹嫣红。我恋恋不舍地起身,从板上取下暖烘烘的大绒球,塞回衣橱。黑漆漆的屋里充盈着低回的温暖,细腻地把人包裹起来,回味逝去的一天的悠闲。

我并不讨厌下雨,雨珠窸窸索索地敲击玻璃板,溅开大朵大朵的灰晕,板子逐渐变得模糊不清,心像洇透了酒酿,悠悠沉入铺满睡莲的池底。倘雨下得久了,心情也会渐渐沉郁,视线胶着,我便开始怀念有阳光的日子。然而即便雨停了,嵌板上的阴霾往往要好些天才散去,我只有蜷在摇椅里,捧着木棉花和凤凰羽调制的鸡尾酒,看杯中火星明明灭灭。

那一次雨下得太久,我在摇椅里窝了好几个月,全身的关节都锈住了。

天气终于转晴,我从衣橱取出太阳,沮丧地发现它长霉了。灰色的霉斑盖满了表面,太阳毫无生气,像一只干瘪的橙子。

我登录Milky Co的网站,重新订购一只太阳。几年不来,他们的库存似乎大大增加了,光G2V型就有九种。

网上的图片分辨率太低,我无法确定喜欢哪一种,干脆全订了。

货送到的那一天,嵌板已恢复了雨前的清澈,空气凉爽干净,风闲闲地溜来,停在我的摇椅上。

是个晒太阳的好天气。

我开开心心地打开纸箱,抱出所有的太阳,将它们一个个嵌到玻璃板上。风推动我的摇椅,我轻啜一口刚摇好的冬青马提尼,眯着眼看太阳们像一群嫩黄的小鸡雏,争先恐后地开始发光。

……后面的事情,你们已经知道了。

气球的生命周期

昨晚做了个梦,梦见买了一包雌性气球,说明书上说,要把雌性气球拴在门口,雄性就会成群跑来。这是个观察气球行为和生命周期的好材料。我观察了两个多钟头,画下了如下的周期图。

豌豆猪

一颗豌豆睡醒了,伸伸懒腰,钻出地面,碰到了一只猪猪。
猪猪说:“哎哟,谁顶了我一下。”
“抱歉,”豌豆说,“我想是发芽的时候了。你能把pp移开一点么?我太小,顶不动你。”
“没问题。”猪猪趴在豌豆旁边,看着她慢慢展开一片片叶子。
“我渴了,你有水么?”豌豆打了个呵欠。
“有,有,”猪猪忙跑去拎水壶。
豌豆在水帘里欢快地舞蹈。她伸出一支修长的卷须,搭到猪猪的晾衣杆上,慢慢地把自己往上绕。到了竿子顶端,她沿着晾衣绳一路爬去,不时抖落身上的水珠。
“我的衣服……”猪猪沮丧地想。这时豌豆又有要求了。
“帮我把身上的小毛贼赶走,我要上屋顶了。”
猪猪绕着豌豆团团转,捉走蚱蜢和毛虫。豌豆伸展开无数分支,翠绿的藤蔓把屋顶盖得严严实实。微风吹来,层层绿浪得意地涌动。
“哇,我有了一屋顶会开合的瓦片。”猪猪想。
豌豆开始荡秋千,数百根小卷须从屋顶垂下,在风里飘呀飘的,晃到树顶上去了。藤蔓紧紧跟上,在屋顶和树之间架起一张柔软的毯子。
天黑了。豌豆又打了个呵欠。
“我困了。你上来一起睡吧。”
猪猪爬出天窗,来到藤床上。藤床在和风里摇呀摇呀。星星的眼睛眨呀眨呀。
“晚安,小豌豆!”
The Quiet Branches

Stories of Under-reported Science

Jason Erik Lundberg

Bringing the Strange Since 2003

Pushing Ahead of the Dame

David Bowie, song by song

Inky Fool

Time passes. I stay.

Whatever

THIS MACHINE MOCKS FASCISTS

Language Usage Weblog

The home for discussions and comments on language, grammar, spelling, and such

我要成為獅子王

Time passes. I st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