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gory: 旅游


跫音如水-0

飞机先是追逐着黑夜,之后是追逐着黎明,我在它身上度过了最短的一夜。当银翼轻颤着远离美东海岸线,那条细细的浅黄带子徐徐飘远,大西洋就在眼前。夕阳像熔融的金球坠入云底,被紫灰的霭的残烬掩埋;我们悄悄降临旧大陆上空,

漆黑的大地上  那一个个小城
主干道的骨架相通
凸起在地面  如灼热的红铜

随后朝晖升起。我们向东南飞行,掠过一串串小岛,如镜中楼台,

我不知道有山脉自海底升起
骄阳炙烤水面泛滥出虹彩
而山脊与云默默延挨

在雅典甫一点地,复又向北飞去。海天是一色的蓝,教人欢喜得晕眩;沙洲的岬角长长地拉伸开去。

The Grand Light

浓雾弥漫着Delaware Bay。公路两旁时有高茂的树,雾气便被枝叶吸附,前方的车魔术般浮现在数十米外;一俟树林换成原野,雾气又推推搡搡地围上来,教人失了方向。

Miss Chris Marina泊在港口,盐沼水平如镜,映出天光云影。

selected_IMG_4457走,看灯塔去。

Brandywine Shoal Light 有自己的小庭院,白色的礁岩围抱着洁白的塔身,落落大方地站在浅滩上。

selected_IMG_4492Fourteen Foot Shoal Light 则有些寒碜,铸铁的基座和塔身锈迹斑斑。

selected_IMG_4500我最爱的Miah Maull Shoal Light,鲜红的浮标一般,自万顷碧涛上冒出。

selected_IMG_4528selected_IMG_4532Cross Ledge Light 已不在使用中,空荡荡的基座四周暗礁密布,我们的船远远兜了一圈就离开了。

selected_IMG_4551Elbow of Cross Ledge Light 则只剩个骨架子,听着空寂的潮声,与海鸟相伴。

selected_IMG_4560Ship John Shoal Light 是维多利亚式的小房子,在我们旅途的尽头。

selected_IMG_4576回返途中经过Cape May,从海上看到了初次拜访时拍下的灯塔。

selected_IMG_4614我看见日光和风的音障
把波涛推成慢镜头
我看见浪尖的虹影
好似幻影,追逐着船舷
我看见整片海的浮光

我看见海豚的背鳍和光滑的肚皮
看见船尾的浪如巨鲲展翅扑腾
我看见那些灯塔,那些灯塔
盛大的航行    如光明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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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别五月

Cape May的灯塔,干干净净矗在蓝天下。

脚下是温暖的细沙。

灰白的沙滩上停着纤细的鸟儿,时而迎风扑起,一顿,嫩黄的咽喉闪过,又退回原处。

浪头涌来,温柔徐缓,懒懒地推着船只驶过。

夏还很年轻。

我在这儿送别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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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湖无花

潮汐湖的樱花是每年迎春的惯例,自三千株新树在首府吐出第一片新芽,百年里无数纪念建筑拔地而起,无数足迹踏尽湖畔芳草,而花树依旧。或是绵延细雨和入鞋底泥泞,或是艳阳净空催动如织人流,五公里水滨粉白氤氲,百英亩水面天光云影。盛极而衰之时最美,纤薄花瓣漫天飞旋、轻沾蛛网,姿颜凋零而芳菲不散。

今年的春竟来得尴尬:初临的凄风苦雨久不止歇,过了三月又转眼丽日当空,可怜老树不堪一惊一乍,预料中的极盛期已过,而花骨朵仍沉沉垂在枝头。任人潮接踵摩肩,花朵们沉默着不予妥协;偶有几处盛放,身前身后寸土尽皆被留影者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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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tional Mall及附属纪念物群的维护是终年不绝的,如今轮到方尖碑,密密匝匝裹住一半以上碑体的金属网给颀长的身躯穿上一条kilt. 绕湖一周脚掌几已磨穿,而所经仍是无言的花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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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途中遇上想是道具的千疮百孔校车,不知从哪家博物馆拉来,又将拉到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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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喜欢的依旧是二战纪念碑群,夕照拉长一个个州的身影,它们肃然群立宛若高地上的巨石阵,以无形之手环抱起一段历史,看过客如滴水入洋徜徉其间,将这浩瀚轻轻推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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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肯纪念堂的石阶上坐着世界上所有的人,越过终于修葺完毕的长长池子望去,有谁从黄昏的微光中绕过石柱走出来,抬眼浅笑,目光里捉摸不透的深意。

寻芳海滨

春天沿着Delamarva半岛铺展。13号公路两旁碧草连天,草不过三寸长,没有修过的痕迹却一般的齐,绒绒的绿毯和暖地包围着白墙的小屋。深紫色的野花在毯上一块一块染开来,三月的阳光隐隐带了夏的味道,而空气里没有纷飞的虫豸,春意干净通透。

开上Chesapeake Bay Bridge时整个世界都明亮起来。海水是靛蓝色的,比绿松石还要青,不同于蔚蓝的热带洋面抑或翡翠色的海港,这色彩微妙地介于二者之间,金属一般锐利深刻,美得令人心碎。水面上翻卷着纯银的波涛,阳光薄薄掠过表面,把它们擦得雪亮。大桥向天际线笔直地延伸,意志坚定的钢铁,俯冲沉入海底隧道,升起,再一次。这个金属的世界,纯粹美丽。

Virginia Beach是个清爽的地方,没有其他海滨城市哗众取宠的建筑,春天的沙滩空阔,孩子们追逐着海鸥,纤细的少年练习着驾驭冲浪板,夫妇们沿着海岸线漫步。自行车、轮滑和滑板自在地穿梭。海的颜色是柔和的,午后的阳光热烈得过了头,而当夕阳迅速在城市后隐没,冷风吹透人迹寥落的街道,海孤独地叹息着睡了。

Norfolk是个神奇的小城,夜幕降临,街道和建筑安静的俯卧着就像偏远的小镇,路灯睡眼朦胧,在随处可见、令初到者茫然的三岔路口投下昏黄的影。而随意走进一家小饭馆,暖融融的气氛令人微醺,炸鱼的气味浮在啤酒的麦香上,人们抽着烟,看隔日的足球赛。O’Sulivan’s Wharf紧贴着Knitting Mill Creek, 小溪流又窄又浅,对岸鹅黄色的草坪和白色民居在夜色里乖乖地不发一言。眺台上冷风渐紧,吹开了紫灰色的云,扯出一枚大大的月亮。月亮越爬越高,鱼和薯条在盘子里冷掉了,老人们陆续离去,溪水声愈发响亮,屋子里,乐手们带着架子鼓和吉他姗姗来迟。

Sewells Point Road上有一家lesbian bar,小车在空寂的街道上转悠了一会儿才发现Hershee的牌子,临街的门却封了,绕到后面,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家伙靠在墙上抬头看了一眼,目光不明所以。外面听不见太多声响,城府颇深的样子。试探着拉门把,门开了,四个人齐刷刷抬头,两个像是服务小妹,一个留齐耳短发的画着浓妆,一个衣着随意的男子背对着门此时掉过头,四人都蓦然缄了口。“现在开吗?”我问,更像是自言自语,四个人在下一刻回过头继续谈天,把闯入者晾在一边。诅咒着基本不存在的搭讪细胞,松了手,门愉快地重新阖上,我灰溜溜地逃走了,决定下次要带上伴儿。

为了从可耻的不战而退中解脱,跑回市中心吃冰淇淋。Doumar’s是甜筒的发祥地,顾客们的车停在店外的车棚下,店员们拿着号码、订单和甜品来来回回。门口摆着世界上第一台甜筒机,墙上贴着十九世纪初期甜筒女郎的黑白照,窈窕的身姿和当下柜台前颇似甜筒的店员们相映成趣。香蕉绞碎,混入奶和冰打匀,迫使粘稠的奶昔通过吸管是对肺活量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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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时看到了利比亚的新闻,对某政治偶像派人物表示了一下同情,旋即前往Great Dismal Swamp.很喜欢这名字,一厢情愿地翻译成“大悲沼”,虽然明白仍未抓住其神韵。曾向往着阴霾的天、灰暗沉郁的水面上那些苍黑的柏树,将呼吸根探出湖水,纤细的枝干则直指苍空。一切消失于世界上,只剩无边无际的水天,偶有羽翼拍打,浮光掠影,倏忽而逝。银色的雾弥漫在周围,令人怀疑湖里盛的是否是汞,而雾气在迷失了时间的世界里弥散,宛若宇宙的悲恸。

而我显然来得不是时候。为车开进的路紧锁着。

停在了路旁,徒步走进丛林。春意散遍了林间,干净的枝上攒出茸芽,浅草拖拖沓沓舔了一路,树林的深处啄木鸟在敲击,嘣、嘣、嘣。碎石路边有水在流,轻悄悄地,一点点拭去衰败的尘灰。一对游禽被脚步惊起,慌慌张张地沿着水流飞远了。道路延伸,阳光破云而出,菲薄的水汽蒸腾,不耐地在颊上留下一吻,兀自散去。近午的空气变得有些浑浊。小路牌上写着:离湖还有5miles.停步,再度脑补了一下阴郁的湖景,掉头离开。留到下次去北卡时再探访吧。

返身向北,开回Norfolk.下午剩下的时间刚够看看Nauticus博物馆,加上乘cruise去Elizabeth River上转一圈。陆地上暖洋洋的,一到河上阳光完全被早春犀利的风压倒,抱着单薄的外套立在船头,带着儿时的雀跃看集装箱码头、五彩缤纷的升降机、一艘艘货轮缓缓泊入,繁忙的、熟悉而又陌生的场景。货运码头向后退去,齐齐列在北岸的是银灰色的军舰——全美最大的海军工业基地。旗帜在风中猎猎飘扬,雷达和核反应堆闪闪发亮,Virginia号、Texas号、New York号、Delaware号、还有G.W.Bush号……与武器重逢总是有莫名的欣喜,贯注了复杂精巧的杀戮与保卫之物永远令人着迷。

夕晖披在Wisconsin号上,退役的老船与博物馆连成一体,精心的粉饰让她失了沧桑和锐气,然而崭新的13号灰下仍是半个多世纪前的铮铮铁骨。曾穿过许多老船,幻想过挺拔的制服和飘带、帽徽和军衔、挤在狭小休息室的吊床或三层铺上和兄弟们聊天、海风与日落、炮台的轰鸣和天边的火光、汗水与鲜血、不朽的友情。或许你终归属于海洋。有一天,你将慷慨赴死,倘若得悉埋葬你的是那片深蓝。

夜幕沉落,行驶在回家的路上,月亮又升起来了,或许没有昨天的大——淡淡的奶酪色,伴着轻轻的颠簸沉思。刻了老狼的三张专辑,一整张《恋恋风尘》歌唱理想,一整张《晴朗》叹息理想的破灭,一整张《北京的冬天》揶揄理想破灭后生活的延续。第一张是很年轻的时候喜欢的,那段纯粹的欢喜忧郁如今仍然喜欢,而第二张更符合此时的情境,第三张还没有能力去共鸣。把第三张收起来,把第二张翻来覆去地放,拿着第一张,握着方向盘略略愣了下神,还是收到了CD包里,那样的旋律,怕是再听会哭出来。

//妖都遄行

再次来到广州是个偶然,两天一夜看似匆促却意外地闲适。一个人在街头闲逛、搭贵得吓人的地铁、嚼劣质饼干,有种似曾相识的新鲜感。

太久没有来南国的植物园,满目亲切的绿意和熟悉的铭牌里时光倒流十许载,简单干净的我们在粼粼湖面蹬着脚踏船,一切有心无心的举止话语像六月的风一样不可捉摸。游人很少,情侣们在树下低语,旅人蕉旁酷似高中时导师的工作人员亲切地询问摄影进展,“是学生吧?”两站地以外就是华南理工,我怀疑岁月在脸上留下了多少痕迹,苍老了心情早不敢以这二字自诩,于是浅笑。园子不小,倘有时间可以细细转悠一整天,门票没有时限,适合在偏僻处扎营。看多了精致的园林,此次拜访算故地重游,却被葱茏的怀抱消泯了沧桑感。

陈家祠的建筑雕塑精致繁复到骇人的地步,飞檐上雕花重重,外墙上嵌着数层浮雕,已成为博物馆的三进大屋内,木雕、石雕、牙雕、瓷器、漆器、葵叶编织,精巧耀目。第一次看到粤绣,极细的丝线泛着银光,错落交织,每一幅绣品都华彩粲然,如浮光跃于水上,满室生辉。

中山纪念堂只剩了个八角形壳子,内部完全沦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唯有中央的会堂内,空荡荡的舞台上,铭刻在石上的总统遗嘱巍然伫立。其字寥寥,其意拳拳。所谓伟人者,与其功成名就后于晚年缠绵病榻,莫若坎坷一生、英年而逝,若新星抛出极致的光热,而后名垂青史。

妖都之名绝非虚得。入夜,珠江两岸燃起无数妖异霓虹,鬼火一般摇曳、炫目地变换所有色彩、殊死灼烧,像要将这无尽长夜烧透。被羊城人亲昵地称做“小蛮腰”的电视塔立于这流光溢彩的夜幕中,拧身,轻佻地注视脚下泛溢的河流,美目顾盼;而夜就在声色喧嚣中漫涨起来,淹没世界。

//再见白沙

比起故乡,这仅有三面之晤的湖湘反倒没有丝毫违和感。反正自初初相见,她的变化便一刻不停,避免了突然加速带来的心悸。新家,新来的小狗,新的亲戚们,新认识的同学,生命中注定层出不穷的新景致。

流连厮磨的三周,日子像脚炉上嘶嘶冒着水汽的衣物,悠闲得忘乎所以。赖床到中午,口味十足的饭菜,把一架子顶到天花板的书随便抽下来看,穿着胖乎乎的粉红色棉袄(裤脚被狗狗咬得稀烂),被拽着拜访几乎所有的亲戚,宽敞的客厅和午夜电影。人可以轻而易举跃迁回基态,隔绝了外界一切是是非非,懒洋洋自我暗示天下太平。上一次这样的日子早不记得是何夕,大约一样是潮冷的季节,有铅灰色的云和无比耐心的雨脚,抑或湿漉漉的阳光和镶着银边的绿叶。似乎经年不变、消磨了斗志,可是哦,天杀的,我真喜欢这样。

我们站在修葺一新的橘子洲头,浅墨色的江水自两侧流过,在阴霾的天下、寂寥的沙洲畔温柔地打着旋儿。向上游望去,湘江无言迎面而来,平静若不着一物,甚至不能用上“滔滔”二字。江上漫着朦朦的雾。自此处回溯,数十里,数十年,那位诗人眼中的江水,可是变了模样。

他的雕像立在洲头,丰神俊朗,目若晨星。遥遥相望的,是一对意气风发的高中生,搭着彼此的肩,背对浩茫江水,高诵他的《沁园春·长沙》。

携来百侣曾游。


孔明灯在漆黑的夜里升起来了。红的,橙的,黄的,飘飘悠悠,越升越高。

烟花的流光映亮了广场。带荧光的竹蜻蜓闪烁着腾空而起。滑板尾端的彩灯在地面划出优雅的弧。

而那完满的月轮正挂在天顶,注视着人间的奇光异彩,兴味盎然。

//无家

我们拖着行李站在火车站口。夜色四合,四周升起陌生的霓虹。

除了“福州火车站”五个字外,我不认得这里。哪怕一丝一毫。

我们坐在公共汽车的后排座位上,看所有的灯光从窗外流过。我不知道行驶在什么路上,我分不清方向。

我们拖着行李走过从未见过的宽阔的街道,拐进略有印象的小巷,在一个奇怪的地方进了面目全非的单位大院,在黑暗中登上记得清级数的台阶,闯进还算熟悉的客厅,然后是新布置过的卧室。

早上我站在被改造得如囚笼一般的阳台上,看右面熟悉的另一栋宿舍楼,沾满油烟、布满黑色水痕;看左面莫名冒出的无数建筑,以及二者之间的新打通的道路。

我们随意搭上公共汽车在城市穿行。路牌上是熟稔的名字,路两旁是不知名的、平均生存期为三年的小店,我或许曾邂逅它们的前任。隔离带的棕榈亭亭如盖,我只依稀记得它们幼年的模样。

夜里我们来到翻修过的古街,崭新的牌坊上是古色古香的噱头,牌坊后挂着原住户抗议拆迁的标语。

出家门向南,穿过污水横流的巷道,我们站在一堆废墟中央,这儿是曾经的王庄,我的幼儿园、同学和玩伴的家、踏青的公园、暮色里飘满菜香的归途、翻过的墙、钻过的弄子,现在都在这里,碎成千万片,再不会有人理会。两年后,这儿会变成新王庄的高楼参天。

我们来到步行街,当年整饬的店门紧闭,门口塞满吆喝的小贩;

我们来到江滨,只认得隔水相望的江心岛,而岛上的清真寺状卖场我从未涉足,我只去过压在它身下的草地;

我们来到五一广场,体育馆被庞大的剧院取代,票价高昂鲜有人涉足;

我们来到即将拆除的东街口天桥,桥上桥下无数人举着相机,这里大概是全市单反最集中的地点;

我们来到我的母校,校门挪了位置,保安隔着窗户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强硬,我们隔着墙眺望陌生的建筑。

我不认得我的城市。不认得生我养我十八载春秋、一别五年全然换了容颜的故乡。乡音尚在,面目全非,仿佛才是守在原地的那个,而离开远行,待回到我身边时,只见满眼的簇新,而我则添了驻守的沧桑。

我是无根无基、无国无家之人。漂泊久了,固然无谓在任一地久驻,然而根植于基因的渴求归属感不可拔除。想着即使生命最后一刻也不愿停留在某一特定之处,但相伴近廿载的故土的回忆被轻飘飘地抹去的一瞬,巨大的空虚和茫然霎时渗进前半生,生命的分量减轻了,无从索回。

最终,故乡于我,成了词典中最抽象的单词。

浪迹故国–5

//鹭岛琴波

海风在长长的公路上吹着清新的谱子。出租车伴着风前行。

而我看着那些树。叶子翠绿宽阔的、冬季也不凋零的,芒果、香樟、大叶榕,一直站在那儿,五年来的每一天,连梦里也疏远了的景象。

眼里有什么要流出来。我咬紧唇盯着窗外,白痴,这还不是家呢。

筼筜湖在岛心长长的一条,湖边密布红树和滩涂,叫人猜测这貌似封闭的水系实则与海相连。湖心又有狭长的半岛,水和陆地一圈圈交替环绕,妙不可言的同心图。半岛上浓荫密布,上百只白鹭缀于这绿色的华盖之上,比真珠更加莹洁;偶有一只洒然飞起,优雅而随性地在空中盘旋,久久;正在风里翔舞的一只忽而敛了双翼,做一次斜率极小的滑翔,最终轻盈地飘落水面,纤足轻点浅滩,不带出一圈波纹。天是阴晦的,风从海面湖面上来,干净湿冷。白鹭们停在湖心的石块上,长久地沉默,看静止的时光如湖水的微波,在原地往复荡漾。

第二次来鼓浪屿,早记不起十三年前的那个夏天。小岛和丽江倒有几分神似,时间懒懒的踟蹰不前,然而空气里满满的都是海的气息。小街狭窄而坡度不小,大多时光静静的无人涉足,紫红的三角梅和羊蹄甲自顾自开得花枝招展。若有若无的阳光下,小岛就像一片叶子,风一吹就会轻飘飘地远走,消释在过度潮湿的空气里。

风琴博物馆像陈旧的实验楼,展厅里混合着木板、铜管、尘灰的气息,岁月的气味。那件最大的风琴因空间所限无法组装,这华美绝伦的机械被分置在多个展厅,每一枚零件都倾尽心力。你看到、嗅到几个世纪前的教堂,唱诗班的和声,洞彻整个空间的庄严回响。你听到他们走过——虔诚的面孔,持着蜡烛——如今他们的影子静静躺在这里。

钢琴博物馆的气味完全不同。别于铜管的是精确简明的钢弦,严肃地隐藏自己,只留给观察者洗练的外表,谨慎地不让岁月留下一丝痕迹。高贵的私人会客厅、燕尾服、侍者和红酒,理性而非神性。你说不出二者的优劣,也无须分辨。同是为侍奉缪斯诞生的器械,选择不同的路,无可厚非。

没有听见琴音回旋在海波上空,只看见沙滩上水的痕迹,如透明的云母片,薄脆易碎,映着飞逝的云影。螺旋桨敲起水波,将我们推离小岛,我忆起十四岁的夏天,青涩的少年倚着轮渡的栏杆,兴奋地谈论来临的暑期和足球,那时的海风和现在一样率性而浩荡。只是我们已褪了当年的真挚单纯,而曾和我一道吹着海风的朋友,你们又在何方。

浪迹故国–4

//丽江一夜

离开热气腾腾的腊排骨火锅店,穿行于夜幕四合的古城。水流潺潺,涧底的荇草随波摇摆,小石桥默默跨坐水上,桥底的灯光穿透水底,映出翠绿的草叶。

两侧的石岸上,一串串红灯笼点亮了一条街的酒吧。急促的鼓点和金属的撞击,年轻的人们踩着零乱的节拍。向里走。动荡的旋律静息下来,昏黄的灯光照着孤单的招牌,“我们的”酒吧。

领路的两位四川姑娘推开了门,台上的歌手抬起头向我们微笑。店里很冷清,一群人围着火笼嗑瓜子聊天,两只咖啡色小狗在空荡荡的桌椅间绕来绕去。吉他寂寞的和弦回荡在方寸之地,独享无人喝彩的自由。

就在这一瞬间  才发现  你就在我身边

就在这一瞬间  才发现  失去了你的容颜

什么都  能忘记  只是你的脸

什么都  能改变  请再让我看你一眼

老板娘从火笼边起身,递上酒单。同样感冒并发支气管炎的两位姑娘点了凉茶,我犹豫一下,还是要了青梅酒,十六度,不算高了。

酒从青色小陶瓶里倒出来,透着琥珀色的光。抿一口,酸酸甜甜,入喉带了几分黏腻,麻痹了肿痛的声带,我上台去,向歌手要了谱本,在吉他的喑呜中一起唱起《那些花儿》。酒精和糖在咽喉深处拉扯,平日的中音成了极限,那又怎样呢?痛楚只是表象,生命惟有歌唱而已。

小杯斟满,又空了,酒精和糖已化作栓塞禁锢了咽喉,再斟一杯,明知不足以买醉,这古朴与激越奇异地交融的古城,人们来到这儿,渴望着一场浪漫,想象着一段艳遇,然后孤独地离开,在远方各自思念。

陶瓶空了,酒在口里失却了形状。我说不出话,手脚冰凉,前额尖锐地疼。走到火笼边,要了一支烟。看不见的烟雾袅袅上升,经过咽喉时提醒了一下麻木的神经。烛火在倾斜的杯中荡漾,淡淡的歌声像夜的掌纹抚上脸颊,一首一首,古城的脉搏在血管里跳动。

我爱丽江夜晚  熊熊的篝火  我们歌唱跳舞  快乐简单

我爱蓝色夜晚  漫天的星光  天使掠过头顶  飞向远方

在我怀里  你轻声细语  在耳边


//雪山,江河,海子

降落丽江三个小时后,我们坐在马背上被纳西的小伙牵上了山。蹄声沿着茶马古道蜿蜒,历史的跫音一步步踏实了,踏入泥土,曾经来往的商贾,今天好奇的游客,日复一日地工笔描画,连接大地上两个文明据点间的纤细轨迹。

山下是纯蓝的拉市海,不甚晴朗的天空下,水的颜色极淡,仿佛浅浅浮在地上的一层薄冰,缥缈如四月清晨的雾,一吹即散;湖水又是极温柔的,如处子的肌肤,令人不忍碰触。长蒿点开的波纹瞬息平复,铁皮船稳稳地前行,分明宛若静止的湖光却始终在飘忽,水天结成的幻界之中,将清醒当作了梦境的行者。

去梅里的路途很清醒,持续攀升的海拔以及随之稀薄的大气,加上肿胀的咽喉和隐隐作疼的头颅。一路干咳,颇有点炫耀的意味。滇藏公路又被戏称为“颠脏”,八小时车程,超过三分之二处于振幅二十厘米的波峰波谷间。濯濯的峭壁上随处可见泥石流的痕迹,小包车在两岸交替行驶,绕开巨砾碎石阻塞的道路。——狭窄的公路下方百余丈,碧绿的金沙江蜿蜒湍行,迎着我们款款而来。

车在路边停下,间断的山头在两翼排开,拉出“长江第一弯”的开阔地带。自此而上,怒江、澜沧与金沙三江并流,直指缅甸;幸而天怜华夏(笑),于峻岭之中陡造一弯,金沙江返身向东,乃有今之扬子浩荡。

夜幕降下,一行八人入宿山脚据称为此地最好的旅店。窗口直面白马雪山顶峰,极佳的日出观景点,支起三角架留待次日。冬夜苦寒,空调暖气俱无,电热毯间歇性工作,窗子尚不敢关严,唯恐室内气压过低。勉力捕捉若有若无的氧气,稀里糊涂地睡过去。

清晨室内光明大盛,朝阳开始谨慎地涂抹山顶皑皑白雪,未褪的晨星挣扎着发光,我挣扎着起身,颅内像被液氮冻硬了一般无法指导肢体。终于被拖下床时日照金山已近尾声,相机里已装满了照片,兴致和体力被感冒的幽灵和高反的耻辱鞭笞得体无完肤。直到抵达午餐的饭馆才恢复了清醒,眺台下的杜鹃在冷碧的山水间火一样燃烧。

弃车登山,目的地明永冰川下沿,夯实的土路原本十分适脚,山势亦不陡峭,唯一的阻碍仍是气压。五彩的经幡结了满路,随处可见石子垒成的玛尼堆,顺时针转奇数圈,连颂六字真言,再往顶上添一块自己的祝愿。远行的信徒们留下的无名足迹,无数信念堆积的路标,不为雨打风吹去。

土路尽了,接上的是木制阶梯,结了湿滑的冰,领着颤巍巍的步子登上尽头的观景台。冰川开始在路沿出现,灰绿色,成块的、龟裂的,像大山深刻的皱纹,沧桑地写满前额。它们岿然不动,然而它们在缓慢移动,数十年、数百年一步,缓慢持续地消融成涓流,补足江河的渴求。那些殉身的登山者们,此刻许就掩埋在其中的一块里,随着横流的沧海最终得见天日——到那一日,此时活着的我们却早已灰飞烟灭。

第三天早上没有看见雪山。天阴了,山头卷起了雪雾。再一次驶过颠簸的公路,金沙江的喧哗又在耳边响起。

虎跳峡分上、中、下三段,属中段最陡。山路回旋下插,水声轰然,蓝色的崖壁层次分明,缘着河流向下游延伸,崖上翠竹茂密,草海一般起伏。踏上巨石俯瞰湍流,玉色的激浪在嶙峋间左冲右突,伤痕累累地奔向下游。碎石遍布的浅滩上,水流彻底碎裂,散作无数白沫。这一道峡谷密齿暗藏,嚼碎圆润的河水,转身喷出零琼散玉。

一向以为完备的语言系统足以描绘任何具象的事物并立志以做到这点为己任,此刻只感到词穷的无力,伴随着无法驾驭文字的绝望的则是小小的释然,人类的表达和交流方式毕竟只是自然在一个极不起眼坐标上的映射,或许无法抵达终极才是常态罢。

//徜徉春城

滇池的水很满,过剩的温柔漫过湖岸,在脚面留下湿漉漉的吻痕。雪白的鸥群在湖面翻飞,旋风一般疾掠过岸线,精确地夺下游客抛向空中的食饵,翎羽搅散阳光,碎落在灰绿色的水面。天空的眼睛干净柔和,风中沁着清冽的水汽,温暖的傍晚。

可是昆明人说:最近天气特别冷。

聂耳墓背倚西山,俯瞰这三百平方公里的水面。音乐家的眉宇间凝着忧愤,下一刻便落将琴弦,化作万顷风雷。

抛开后世刻意的头衔和意图,任何动荡年岁塑就的人杰自有他惊心动魄的魅力。何况他还能操纵这世上最美的事物,音乐永远是文明创造又推动了文明的最强力量。

而早逝的灵魂,则永远停留在他最可爱的那一刻。

石林无非是大规模水蚀的残迹,种种异象不过是自然正常概率和人类不羁想象的耦合。不幸的是,明瞭了这一点后,即使置身其中也难以产生“鬼斧神工”的惊叹,至多是对繁复感的赏心悦目和对新鲜细节的兴趣,或许还加上对具体成因的力学思考。

至于三弦琴的铮錝、缀满枝头同心荷包的斑斓、彝族大妈浅浅的笑容,或许不止是这奇异石林的点缀。

餐馆里的菜几乎无一例外地干且辣,大约是为了抵御常年的阴湿瘴气。皮薄脂少的麻鸭烤得酥脆,没有油腻却异常鲜美。云腿细腻均匀,裹上辣椒酱竟是清甜。梨花和蕨菜的嫩尖,肥白的竹虫和褐色的蜻蜓蛹。新笋连壳煮好,带着淋漓的汤水剥开。糯米浸透竹筒内膜的清香。好奇盖过了对辣椒的畏葸,干渴被置之度外。连续两天的干辣轰炸后,蛰伏多年的慢性咽炎卷土重来,感冒接踵而至。

此时,我们已登上飞往丽江的航班。

//京畿归去来

踏上故土的一刻无悲无喜,甚至不记得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仿佛所来的是一个陌生的城,而非蜗居四载听惯了他千年的絮絮叨叨;没有寂寞的怀想泛滥成河。直到次日在混沌中苏醒,才发觉久违的灰濛天空和弥漫着轻尘的空气已渗进骨髓,轻易地归还了熟稔的一切名号,眼睫上,指缝里,每一个肺泡中,京城的戳清清楚楚。

总以为一起经历久了一定会爱上,当年离开时也口口声声铭誓,这一刻却有了怀疑。北京于我,究竟是什么样的历史。飞扬的青春自囚在千米见方的领地,我从未真正渗入这座城,不曾在酷暑或严寒骑着单车穿过他筋络一般的巷道,去触摸他的肌肤去嗅他的气息。待枯燥的记忆退却,他在脑海里便只剩了一副骨架,空洞的眼窝在咫尺相望,却无力拥抱。

——甚至,我的燕园,唯一亲切的只有那些已经不记得面孔的猫咪,在阳光下、枯草上打盹;身边来来去去的鲜活的年轻人,像是遥远年代的老电影的回放。

依然是漂泊。

城里新开了不少80后饭店。我们去的8号苑在新建胡同,黑漆漆的巷子忽而一拐,就见紧闭的大门在路灯下幽幽的光亮。我们迟到了,忐忑不安地按门铃,幸好老师来开了门,没罚站。

都是来群腐的,一桌桌的火锅热气腾腾。我们被安排到最小的物理桌,匆匆填了课前测试卷,锅底就上桌了。饮料倒在搪瓷杯里,绿色军挎包装的是餐巾纸。收音机里放着磁带,すきすきすきすきすきすき……

上课了。语文,历史,美术,音乐。老师很严肃,板着脸提问题。请举出梵高的三部代表作。没头脑和不高兴长大各从事什么职业?《柯南》《哆啦A梦》和《阿拉蕾》的作者分别是谁?同学们嘻嘻哈哈地回答,老师的教鞭敲着讲台:“纪律!纪律!”答对者奖励一颗劣质椰子糖。

音乐课,在讲台上领唱。蝴蝶飞呀,就像童年在风里跑,感觉年少和彩虹比海更远比天还要高。当年的确是想要长大吧?为什么长大了的心却失去了翅膀,还掉进了咸乎乎的海里?

//写在前面

当波音777越过极夜的冰盖时,我透过舷窗俯视苍白雪野上的冰缝。

巨大的裂缝横亘数十公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伤痕。冰原反射着微弱的星光,安谧地沉睡,直至永世。

我大概想起了小王子离开的那片沙漠。

足迹流转的旅途有时如此漫长,长到时间都静止。与其说是移动,毋宁说是一种停顿。滞留在仅属于自己的时空,一秒钟和一万年有什么差别?而同时,载着我的小宇宙的航班,正恪守它的职责,飞向球面距离六千八百英里的目的地。

于是,我开始了在一个叫“祖国”的地方的流浪。

四天五夜(9)

§尾声§

回到小镇时已是夜半。白霜凝在花瓣和草的尖端,停了四天的小车结了一层冰壳。

另一台发动机的声音响起,我们挥手道晚安。

于是回来了——日复一日的生活。

但是似乎有一些什么不一样,被压抑得死水无澜的心底,一些狂野的东西被遽风卷起,吹得远远的,翱翔于整个天际。

期待着下一次的远行,孤独的自我放逐,去任何地方,朝觐自由的圣地。

§第四天·第五夜§

紫黑色的、霜打过的葡萄可怜巴巴地在掉光叶子的蔓上蜷成一团团,清晨干冷干冷的空气冻得葡萄们直愣着眼。揪下一颗轻吮,浓甜微酸的汁液带着芬芳的酒香,每一颗活过了头的果实都是一个小小作坊,在无人理会的境地下憋屈地酿出一肚子甘醴来。

葡萄园整饬的藤架笔直地延伸,尽头是红屋顶的小房子,真正的作坊。这些被刻意留下的葡萄们会在冬季的某一日被采摘,连同十二月降到冰点下的空气、干燥田垄上枯萎的味道、抱着残存的甘甜打盹的微风送进发酵筒,次年夏季,清洌的ice wine将点缀摆上甜点的餐桌。

国境线另一侧的Grand Island上,小瀑布后方的石滩晾在灰色的天穹和崖壁间,群鸥搅动银灰的水面,激起高亮的水花,闪动如坠入尘灰的珠光。

归途中在Buffalo停留,柔和的金色余晖在青铜雕塑上逐渐暗淡下去,褪成浅黄的微光,灰蓝的暮色在大气中颤动加深,侵入过于安静的每一个角落,铁轨遥遥延伸到无处之处,站台上放着古老的圣诞歌曲,低回的男声轻轻唱着:have yourself a merry little Christmas…

与来时一样的山路蜿蜒到夜的心脏里去,车轮伴着小提琴和钢琴的和弦低吟,世界是封闭的,世界是开放的,世界如此渺小。车停在了路边,公路盘旋而上,俯瞰岑寂的山谷。迈出车门,头顶是璀璨的星辰,照耀世界数十亿年,依旧淡漠的姿态,仿佛他们才是神明,恣意睥睨仰望的众生。寒风在众神和人类的目光间呼啸。小萌在车里睡着了。

**************************米国海关小剧场***************************

威严状的大叔(大哥?):把你们的证件给我。——你在拍什么?!

小萌(茫然地握着DV)

大叔:This is a security zone! 把你的DV给我。

本人(传递ing):我们只是在进行旅行记录……

大叔(伸手):拿来。

本人&小萌(对看5秒,看地10秒,看大叔15秒,无限循环中)

本人(低声):你说他知道如何使用么……

小萌(更低声):他不会把所有的文件都删了吧……

本人(更更低声):他大概一个一个文件看过去了……

小萌(几不可闻):大概把我在自动售货机换硬币那段完整看了一遍……

本人(瞪眼,咬牙,憋笑)

(大约10分钟后)

小萌:我下去跟他说,道歉,不然后面的车要火了。(拉开车门)

大叔(猛然转头):回车里去!

本人&小萌:We just wanna say we’re sorry….

大叔(转回头,继续看DV):回车里去,乖乖坐着。

(大约10分钟后)

大叔:你们的其余证明。

本人(递I-20)

大叔:你们去加拿大干吗?

本人&小萌:旅游……瀑布……

大叔:你们的身份?

本人&小萌:研究生。

大叔:在同一所学校?

本人&小萌:然……

大叔:How did you know each other?

本人&小萌(失语5秒钟):We’re colleagues/labmates…

大叔(递还各种东西):记住这里不许拍!

(被雷得七荤八素的两人开走了)

四天五夜(7)

挖坑不填可耻!自家后院也一样。

§第三天·第四夜§

我们站在维多利亚公园的石栏边,看Niagara在脚下咆哮。

水从南边的Erie过来,温润地裹挟了Grand Island,不以为然地沿国境线一路向北,浩浩汤汤淌过荒漫的河床,在裸露的礁石间悠悠漩卷,不带一丝仓促。千丈的落差忽至,平和的水流措手不及瞬间坠落,肉体因失重挥发蒸腾,最终撞入崖底的深潭,魂魄飞升成冲天的水雾。马蹄状的阵线上,水成排地殉身,前仆后继地奏出无韵的乐章;游人们聚在战场边缘,饕餮这一场无色的血花与无嗅的硝烟。

比起the Horseshoe,北侧的小瀑布则逊色不少,远眺竟带着一份恬静。

沿着河床向上游走,静静的石滩上栖着无数的海鸥与大雁,白羽愈添了河水的寒意。

夜里,探照灯打向对岸的激流,瀑布在光的掩饰下却了锋芒,然而不断变化的色彩涌动着,如猛兽不安分地在黑暗里蛰伏,磨砺次日重新显出的森白的獠牙。

瀑布城犹如缩微的LV,市中心浓缩了所有的灯光、人群和声色,外沿则极致清冷。泠泠的冬夜里彩灯孤独地舞蹈。

Bravo的酒单是所见过的最神奇的,浏览过来自各大洲数十个国家的百余种啤酒,琢磨小小的饭店该拥有怎样的仓储。

迎着夜半的寒风横扫渐渐冷清的街道,爬上了并不巍峨的摩天轮。轮子缓缓碾过薄冰一样的冬夜,地上的灯光像星辰一样颤抖。每当吊厢在最高处停下,我们就贴着玻璃窗,看前面的一对男女和后面的两个女生是否在接吻……

**************************小弟的一些用途****************************

给大姐递烟、点烟,尤其是刮风的时候;

随身携带苍蝇拍相机,大姐指哪儿拍哪儿;

当很乖/很傻的绒帽的帽架;

当有特色/无特色酒瓶的保存者;

客串司机以及查收罚单。

四天五夜(6)

§第三夜§

风雪过后的夜变得清晰,我们终于得以登上CN tower。比起从帝国上看下去,Toronto没有那么多高楼,城市显得平和柔软,静谧地在冬夜的湖畔铺开。观景台下层的glass floor因为无数游客的践踏有些模糊。

趁着天气新鲜跑到了南边的岛上,与城市隔水相望。岛尽头的公园不出所料关闭了,于是停在废旧码头的岸边,架起小破三脚架拍夜景。

夜袭完毕回到旅馆,决定在前往瀑布前消耗一些潜在的违禁品,坐在地毯上拧开各种瓶子,把啤酒红酒清酒统统喝了一遍……喝到头疼,发现已经四点半,抱着必死的决心,睡。

*************************好孩子小剧场****************************

(晚上在Toronto街头瞎转,到某小杂货店买了盒牛奶,回到旅馆后)

小萌:多喝奶,好。

本人:话说我刚到Newark的时候妄图学习Leon靠牛奶过活。

小萌:再抱盆植物。

本人:抱着拟南芥。

小萌:那我大概可以扮演那个小女孩……还整天抽烟什么的……

本人:这简直是史上最强大cosplay组合

[猪猪(乱入):咦你不是要调戏小朋友么

本人(扶额):我倒是想来着……可是很困难!

猪猪:这怎么看都像是被反调戏吧……你技术太差了!

本人:我错了……我眼高手低……]

§第二天§

在微光中心满意足地醒来,掀开窗帘,竟是飘着纷盈的雪花。雪落得很轻也很急,薄而密地掩住了苍绿的草坪,在彤云的天空中恣意凌乱,像匆匆来赴冬的早宴。

咖啡煮好的时候,草上的雪已消失无踪,空中的行程仍在继续,年底邂逅的第一场雪,竟是在遥远的北城。

ON400几乎笔直地向北延伸。雪大了,飞蝗般舍命直扑挡风玻璃,车流冲不破这狂骤的攻势而逐渐迟缓。拉锯战持续了半个小时,阳光陡然破开云层,顷刻间将群蝗卷回囊中,仅剩少数散兵游勇仍徒劳地敲击视线。

将近中午时抵达Barrie小镇。Simcoe湖向西伸出一臂,臂端的湖滨公园静静立在寒风里,夏季能拉出长长彩虹的喷泉干涸了,晴日里碧蓝的湖水褪了颜色。

尽管游人罕至,荒芜的沙滩上仍旧有许多海鸥,沿着湖岸线一字排开,时而一两只曳出队列,懒洋洋浮在水面。

饼干好吃,唔?

沿湖岸继续北行,在脖颈处的Orillia小镇驻足,绿色小木屋是歇季的船坞,接近冰点的湖水不安分地冲击内墙。

穿过湖颈沿东岸南下,ON12将我们一径带回大湖北岸的Oshawa小城。Intrepid Park的缓坡湮没在枯褐色的芦苇荡中,小道荆蔓丛生,沙滩遍布被风水打磨得圆润可人的卵石。长风在湖面呼啸,白浪扑上挂满枯萎水藻的礁石,脚印留在苍茫的滩涂,被浪一指指抹去。

小城颇为萧索,但似乎颇有些湖产,被屋顶上一只灰绿色的呆头鱼吸引走进了Flying Fish and Chips饭店,点了halibut和haddock两种,鱼炸得很嫩,尽管没吃出什么区别来~

傍晚天已转为多云,迎着红红的夕阳返回Toronto。

四天五夜(4)

§第二夜§

在Yorkville Ave上来来回回兜了几圈才找到隐藏得很完美的the Coffee Mill。小餐馆颇有些法式风味,上了年纪的密筛蒸锅和“多通道”煎蛋锅(名字全是乱起的)挂满了墙,窗外落着冷冷的雨,小沙发软软的,餐前汤很香。

主菜是minsed veal摊在切成厚片的青色squash上烤熟,鹿肉特有的味道削弱了,尝起来和羊肉差不多,但第一回发现squash是如此神奇的尤物,富有效率地吸收了肉和香辛料的风味并加以柔化,这看似简单的烹调手段似乎值得一试。

夜浓了。满街是冷蓝色雪花状的灯饰。小街很安静,风偶尔停一停,抹掉几篇残留的叶子。雨开始连绵地落下来,粘粘糊糊地巴满了车窗,像要把车轮和鞋一同种在街道上。

Liquor Control Board of Ontario (LCBO)是安大略的地区性连锁酒店。湖区的葡萄园和酿酒作坊正在兴起,本地的葡萄酒在店里亦拥有专柜。一类一类地瞧过去,见到美国没有的牌子就傻笑。逛得开心了,东一瓶西一瓶地往怀里拽,最后抱着一堆乒乓作响的各色酒精上了车,开始权衡醉死在异乡与被截留在海关间的利弊。

回到旅馆夜已深沉。雨温柔地蹭着落地窗,空调送出喧闹的暖风。NG频道放着科迪勒拉山系形成的考察之旅,从内华达丰饶的湿地到阿拉斯加的皑皑冰雪。

**************************夜行小剧场(人格崩坏)*****************************

(从LCBO回到车里)

本人(呆立0.6秒后坐到驾驶座上,摸口袋):咦我把Toronto地图册放哪儿去了……

小萌:我记得在酒店里它还从你的口袋里露出来。

本人(摸各种口袋):没有……(摸座位、地上、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没有……(看车外)会不会掉在路上了……

(沿原路返回LCBO)

本人:没有掉在路上啊,会不会掉在结账的地方了……(进门,和收银的帅哥打招呼)请问有没有看到一本地图册?

帅哥:没有。

(二度回到车里)

本人(继续摸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左左右右):你确定你上次看到它是在店里?

小萌:我……基本确定……

本人(抓头,抓头):你确定你清醒吗?

小萌:我……不确定……

本人(点火):先走再说……

(经过LCBO)

本人:我打个紧急灯,你去店里再找找?

小萌(进店转了一圈,摊手)

(车在雨夜里行驶……)

小萌(从座位后捡起一物):这不在这儿么?!

本人(镇定自若):难怪我当时愣了0.6秒,大概是在那时把它掏出来了,但是随即把这段记忆抹掉了,所以……

小萌:所以害我冒雨跑了一趟。

本人(依旧镇定自若):大概是一晚没睡昏头了,不过你也昏了,否则一定会看见我把它掏出来了,或者说你看见了但是随即也把这段记忆抹掉了……喂,敲脑袋要轻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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