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gory: 故乡


给亲爱的群小

林老师叫我给三十周年校庆写些字。大约也是时候了。

记忆中的群小总是温柔而年轻的。无论是崭新还是老旧的教学楼,不断翻修的操场还是操场后默立的玉兰,沙坑里尘土飞扬还是午后骤雨打窗。那段日子也是温柔而年轻的:没有瞻前顾后的自我意识,没有权衡估量患得患失,爱和恨都还是模糊的字眼,喜欢便是喜欢。同伴们都是吵吵闹闹的一帮,老师们有好有坏,世界那么大,我们的小天地就是乌托邦。我们喜欢唱歌,我们喜欢漂亮的文字,我们喜欢拉帮结派、分分合合,六个春秋、六十一人,光阴聚拢在这一瞬间,明媚灿烂。

记得每一次的郊游和最终钉在相册里的照片,记得六一的游园、奖品和零食,记得中秋的夜会,记得实习老师临走前送我们一人一支冰棒,记得十周年校庆,毕业班的我们一面佯装复习一面拼命剪碎纸屑,就为了典礼最后一刻的纷纷扬扬。记得和最亲密的友伴为了莫名的小事争吵,记得三八线和不舒服的板凳,记得顶撞老师和罚站,记得中午偷偷留校被抓现行、全校广播批评,记得一行人骑着车去上各种补习班。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群小还是比我们年轻,记忆滚落了锋芒愈发温柔,却永不褪色。她因不完美而可爱,因特殊而珍贵。我遇见过因经历体罚而对小学深恶痛绝的朋友;同是应试教育下成长起来的一代,同样遭遇过顽固死板的教师,但我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因为群小让我爱她。当我们尚在她的怀抱中时,我们并不理解什么是忠诚,这爱便是发自内心。当我们离她数十年千万里、早已不认得她如今的容颜,这爱除了出于怀旧,更是源自信念。譬如稚子的影随一般,我们的心头早烙下她的音容,哪怕再也不会回到她身边,一段旋律、一个雨天,也会唤起那段时光。

而立之年的群小,亲爱的母校,生日快乐。

你的学生

二零一五年十一月八日夜

Everything you left behind

父亲打来三次电话终于联系到我。家中的座机取消了,“我们都有手机,何必每个月多交20块钱?”

我早就懒得过问他们这两年在一个月用不了几次的所谓新兴网络电话(从未听说过的一个牌子)上砸了多少钱;至于为什么他们不用skype则是一个更懒得深究的谜团。

话说回来,我还以为20块钱根本不算钱呢——一本书都买不了。我自以为参透了年长者的奇异思维模式,但每每事实摆在面前,惟有拜服。

有两件看似矛盾甚至截然相反的现象我难于理解。其一,为什么自诩无国无家、无根无基的自己往往如此绝望地依附于一些或早或晚注定要消亡的事物,明知相比于已经有意无意地抛弃了的一切,这些东西轻得不值一哂。为什么在这个实体的距离早已被无形的信息网瓜分瓦解、乡愁和怀旧退散成古早的可笑情结、任何联系都能够轻易实现也难于丢失的世界,这些即将为汹涌肤浅的时代浪潮所淘尽的物事仍会激起下意识的不舍。

其二,为什么人们能够像掐灭帐上的飞蚊一般抹去这些存在,抹去这些早就似有还无、却忠实地坚守阵地二十余载以至成为了脑后方潜意识一般的存在,抹去一个生存背景的一部分,抹去一个号码,抹去一个微弱牵引航船的锚点。为什么人们能眼皮一眨不眨地切断这连结宁谧珍贵过往与喧嚷廉价现世的细若游丝的纽带,切断系住一个人一生绝大部分时间的绳索,任她悬于茫茫群山间,抑或向无底深渊掉落。

我们本已出生在一个时代的末尾,用尽我们近卅载的生命同时挽留旧世界与拥抱新生活,我们企图不失去任何一方,然而我们注定不属于任何一方。我们不是我们的祖辈和父辈:浸淫了衰朽的陈香,急于将半截入土的旧念抛弃;或是早已淡然于生衰荣灭,对世代演替不置一词。我们不是正一天天成长起来的下一代:从未亲眼凝视泛黄照片上的岁月,自信于尊重理解一切文化却只是因为不曾亲历,理所当然地拥有和享受一切的可能。我们大概也过了自怨自艾的年纪,不会对任一方吐出怨怼的毒液;但至少我们有叹息的权利。

然而除了叹息,我们又能做些什么。

不换

沅姨婆又打了电话来。

她,我奶奶的幼妹,已经七十岁了。我奶奶,她的长姊,已经八十八。奶奶的三妹,远在长春的汮姨婆,刚刚去世。

一如既往地,她催促我给家里电话,给奶奶电话,说每回她去探望,奶奶都担心怕是最后一次。说我还是个小孩样不能理解老人的苦衷:爸爸尚在襁褓,爷爷去了海峡那边,从此永隔,但年轻、有工作、有太外婆和弟妹们倒也不孤单;等爸爸成了家,她年纪大了,但有我陪着她十八年也不孤单;然后我离家北上,然后我万里去国,她才当真寂寞衰老下去。说几个尚在人世的姊妹天天给她打电话,因为她视力不好记性也差所以不看电视也不敢听广播。

我沉默地扶着手机听只长父亲五岁的她继续说,我想起当年的她在几个姨婆中最可亲,想起小学时放了学等不到父母,她骑车一个小时来接我;想起初中我们上公开课,彼时还在三中任教的她来旁听;想起她的家、她养过的许多猫猫狗狗,想起表姑刚离家赴美时她怎样把剪着相似发型的我当成了她女儿。

我怎么能告诉她我理解,只因为我知道她无法理解我理解。

她说倩表姐生了个儿子叫球球,说两个性格迥异的小表妹相处甚是融洽——年长的湲湲惯于指挥而年幼的格格惯于服从,说湲湲可讨奶奶喜欢啦,长辈们都爱她像宝一样。说要让父母有精力带孩子要趁早,你爸妈都年纪不小了力不从心啦。说唉,我也老了变罗嗦了。

而我想着年幼的倩表姐和我,长我一岁的她惯于指挥,而我不愿指使任何人,也不愿被任何人指使。我们的相处在大多情况下绝不能用“融洽”来描述,但有那么几次她倒出乎意料地让着我,令我在受宠若惊与屈辱莫名间摇摆不定。我想着上次回家时看到的湲湲,任性程度是当年倩表姐的两倍,和新婚的表姐一拍即合;我和其余的表弟表妹们看着这一大一小,耸耸肩。

我怎么能向她解释正因为长辈的寂寞都是晚辈铸就,才会有晚辈选择不在有朝一日也成为长辈。

我想,人需要经历怎样的岁月,才能在竭力挽留任何人事的同时坚信它们实则不可挽留。我们的民族的大多数人,需要经历多少世代的演化,才能看透这一遍遍重复上演的戏码,才能意识到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而又有多少人能在年轻时就预见了衰老带来的不可避免的接受能力下降和脆弱感增加,从而抓住一切机会体验一切、理解一切、让自己变得独立而强大。

我总是想得太多;未必足够深入,但敢于设想任何最不可能的可能,这是福也是祸。我不容易在突发事件降临时惊惶失措,却也不会轻易被震撼,从而像常人一样在适当的时刻表现出适度的悲喜。从某种角度来看,我自私而残忍。从某种角度来看,我宁愿怀石投江,也做不得逐浪随波之人。

自然也设想过,倘若我不想得这么多,倘若我笨一点、满足一点、“正常”一点,或许我可以过平稳而宁静的生活,或许我不会日复一日地享受自己的伤口和鲜血带来的痛楚和变态的愉悦。

然而我要说,哪怕拿一辈子的安宁平和来和我交易,要我放弃这些复杂的思虑、时时的担忧、放纵的自虐、背向世俗常理的挣扎逃离,我也不换。

水逝

那些华年,沉静的流水一般,逝去无踪。

想起外婆家就会想到灰暗的木头房,红漆掉光了颜色,门框上的刺儿总是扎进指尖;蜂窝煤灶台,青石被熏得乌黑,一口大锅;高高的房顶无法触及,每每气球飞上去会引发恐慌;针线抽屉里的剪刀、大床上的帷帐、宝姨小闺房里的言情小说和“马太爷”;和邻居公用的天井、黑白电视里的米老鼠、一群不甚友好的孩子们。

夏天茉莉花的馨香飘满小巷和床头,夜里白蚁在灯下沿着墙脚匆匆爬过,廉价的果汁总也喝不腻,摘了草帽任太阳洒满肩头。冬天阴冷潮湿,炖锅里溢出腐竹卤肉的味道,棉被一层又一层。不像是很久以前,也不像是昨天,仅仅是记忆中的一个段落,扎扎实实地存在着,不会刻意去怀念也不会努力去遗忘。

而外婆总是很沉默。静静地走动、做事,除非我们有荒唐的行为,从不会干扰。当我们拿着得意的手工给她看,她也只是浅浅一笑,并不流露出赞赏或不满。外婆,是属于这个住所的一个默认的存在,就像每一件家具、时针走过的每一秒、外孙女们来来去去留下的每一声喧哗一般,在记忆的那个时空里,凝成一个固定的坐标。

现在外婆走了。消息本身也像斯人曾经的存在一般,悄然传来,没有悲苦的声响。二十余载光阴,如最深沉的水底的暗流,无声消逝;不再像年少爱上层楼时对汹涌离愁的热爱,那时五月的每一枚花瓣都是炽烈燃烧的青春,初夏的每一声道别都扬起忧伤激荡的南风。外婆和她所在的日子,一滴水落入幽潭,盘桓于此,不再重现,亦永不消散。

记忆中的每个春节都在下雨。雨从木头屋檐上落下,漾入石板路,绵长反复,似乎永远不会终结。每一分每一秒都融进雨丝,沉入记忆的水体。夜里有小型烟花活动,着了火的“蜜蜂”四处乱飞,在雨衣上烧出洞。表姐妹们各自散去,新年的气味渐淡,外婆和外婆家便被雨丝包围着,一点一点消逝进二十多年前的夜里去,回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边无际的水,无声无息的永别。

浪迹故国–8

//妖都遄行

再次来到广州是个偶然,两天一夜看似匆促却意外地闲适。一个人在街头闲逛、搭贵得吓人的地铁、嚼劣质饼干,有种似曾相识的新鲜感。

太久没有来南国的植物园,满目亲切的绿意和熟悉的铭牌里时光倒流十许载,简单干净的我们在粼粼湖面蹬着脚踏船,一切有心无心的举止话语像六月的风一样不可捉摸。游人很少,情侣们在树下低语,旅人蕉旁酷似高中时导师的工作人员亲切地询问摄影进展,“是学生吧?”两站地以外就是华南理工,我怀疑岁月在脸上留下了多少痕迹,苍老了心情早不敢以这二字自诩,于是浅笑。园子不小,倘有时间可以细细转悠一整天,门票没有时限,适合在偏僻处扎营。看多了精致的园林,此次拜访算故地重游,却被葱茏的怀抱消泯了沧桑感。

陈家祠的建筑雕塑精致繁复到骇人的地步,飞檐上雕花重重,外墙上嵌着数层浮雕,已成为博物馆的三进大屋内,木雕、石雕、牙雕、瓷器、漆器、葵叶编织,精巧耀目。第一次看到粤绣,极细的丝线泛着银光,错落交织,每一幅绣品都华彩粲然,如浮光跃于水上,满室生辉。

中山纪念堂只剩了个八角形壳子,内部完全沦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唯有中央的会堂内,空荡荡的舞台上,铭刻在石上的总统遗嘱巍然伫立。其字寥寥,其意拳拳。所谓伟人者,与其功成名就后于晚年缠绵病榻,莫若坎坷一生、英年而逝,若新星抛出极致的光热,而后名垂青史。

妖都之名绝非虚得。入夜,珠江两岸燃起无数妖异霓虹,鬼火一般摇曳、炫目地变换所有色彩、殊死灼烧,像要将这无尽长夜烧透。被羊城人亲昵地称做“小蛮腰”的电视塔立于这流光溢彩的夜幕中,拧身,轻佻地注视脚下泛溢的河流,美目顾盼;而夜就在声色喧嚣中漫涨起来,淹没世界。

//再见白沙

比起故乡,这仅有三面之晤的湖湘反倒没有丝毫违和感。反正自初初相见,她的变化便一刻不停,避免了突然加速带来的心悸。新家,新来的小狗,新的亲戚们,新认识的同学,生命中注定层出不穷的新景致。

流连厮磨的三周,日子像脚炉上嘶嘶冒着水汽的衣物,悠闲得忘乎所以。赖床到中午,口味十足的饭菜,把一架子顶到天花板的书随便抽下来看,穿着胖乎乎的粉红色棉袄(裤脚被狗狗咬得稀烂),被拽着拜访几乎所有的亲戚,宽敞的客厅和午夜电影。人可以轻而易举跃迁回基态,隔绝了外界一切是是非非,懒洋洋自我暗示天下太平。上一次这样的日子早不记得是何夕,大约一样是潮冷的季节,有铅灰色的云和无比耐心的雨脚,抑或湿漉漉的阳光和镶着银边的绿叶。似乎经年不变、消磨了斗志,可是哦,天杀的,我真喜欢这样。

我们站在修葺一新的橘子洲头,浅墨色的江水自两侧流过,在阴霾的天下、寂寥的沙洲畔温柔地打着旋儿。向上游望去,湘江无言迎面而来,平静若不着一物,甚至不能用上“滔滔”二字。江上漫着朦朦的雾。自此处回溯,数十里,数十年,那位诗人眼中的江水,可是变了模样。

他的雕像立在洲头,丰神俊朗,目若晨星。遥遥相望的,是一对意气风发的高中生,搭着彼此的肩,背对浩茫江水,高诵他的《沁园春·长沙》。

携来百侣曾游。


孔明灯在漆黑的夜里升起来了。红的,橙的,黄的,飘飘悠悠,越升越高。

烟花的流光映亮了广场。带荧光的竹蜻蜓闪烁着腾空而起。滑板尾端的彩灯在地面划出优雅的弧。

而那完满的月轮正挂在天顶,注视着人间的奇光异彩,兴味盎然。

//无家

我们拖着行李站在火车站口。夜色四合,四周升起陌生的霓虹。

除了“福州火车站”五个字外,我不认得这里。哪怕一丝一毫。

我们坐在公共汽车的后排座位上,看所有的灯光从窗外流过。我不知道行驶在什么路上,我分不清方向。

我们拖着行李走过从未见过的宽阔的街道,拐进略有印象的小巷,在一个奇怪的地方进了面目全非的单位大院,在黑暗中登上记得清级数的台阶,闯进还算熟悉的客厅,然后是新布置过的卧室。

早上我站在被改造得如囚笼一般的阳台上,看右面熟悉的另一栋宿舍楼,沾满油烟、布满黑色水痕;看左面莫名冒出的无数建筑,以及二者之间的新打通的道路。

我们随意搭上公共汽车在城市穿行。路牌上是熟稔的名字,路两旁是不知名的、平均生存期为三年的小店,我或许曾邂逅它们的前任。隔离带的棕榈亭亭如盖,我只依稀记得它们幼年的模样。

夜里我们来到翻修过的古街,崭新的牌坊上是古色古香的噱头,牌坊后挂着原住户抗议拆迁的标语。

出家门向南,穿过污水横流的巷道,我们站在一堆废墟中央,这儿是曾经的王庄,我的幼儿园、同学和玩伴的家、踏青的公园、暮色里飘满菜香的归途、翻过的墙、钻过的弄子,现在都在这里,碎成千万片,再不会有人理会。两年后,这儿会变成新王庄的高楼参天。

我们来到步行街,当年整饬的店门紧闭,门口塞满吆喝的小贩;

我们来到江滨,只认得隔水相望的江心岛,而岛上的清真寺状卖场我从未涉足,我只去过压在它身下的草地;

我们来到五一广场,体育馆被庞大的剧院取代,票价高昂鲜有人涉足;

我们来到即将拆除的东街口天桥,桥上桥下无数人举着相机,这里大概是全市单反最集中的地点;

我们来到我的母校,校门挪了位置,保安隔着窗户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强硬,我们隔着墙眺望陌生的建筑。

我不认得我的城市。不认得生我养我十八载春秋、一别五年全然换了容颜的故乡。乡音尚在,面目全非,仿佛才是守在原地的那个,而离开远行,待回到我身边时,只见满眼的簇新,而我则添了驻守的沧桑。

我是无根无基、无国无家之人。漂泊久了,固然无谓在任一地久驻,然而根植于基因的渴求归属感不可拔除。想着即使生命最后一刻也不愿停留在某一特定之处,但相伴近廿载的故土的回忆被轻飘飘地抹去的一瞬,巨大的空虚和茫然霎时渗进前半生,生命的分量减轻了,无从索回。

最终,故乡于我,成了词典中最抽象的单词。

浪迹故国–5

//鹭岛琴波

海风在长长的公路上吹着清新的谱子。出租车伴着风前行。

而我看着那些树。叶子翠绿宽阔的、冬季也不凋零的,芒果、香樟、大叶榕,一直站在那儿,五年来的每一天,连梦里也疏远了的景象。

眼里有什么要流出来。我咬紧唇盯着窗外,白痴,这还不是家呢。

筼筜湖在岛心长长的一条,湖边密布红树和滩涂,叫人猜测这貌似封闭的水系实则与海相连。湖心又有狭长的半岛,水和陆地一圈圈交替环绕,妙不可言的同心图。半岛上浓荫密布,上百只白鹭缀于这绿色的华盖之上,比真珠更加莹洁;偶有一只洒然飞起,优雅而随性地在空中盘旋,久久;正在风里翔舞的一只忽而敛了双翼,做一次斜率极小的滑翔,最终轻盈地飘落水面,纤足轻点浅滩,不带出一圈波纹。天是阴晦的,风从海面湖面上来,干净湿冷。白鹭们停在湖心的石块上,长久地沉默,看静止的时光如湖水的微波,在原地往复荡漾。

第二次来鼓浪屿,早记不起十三年前的那个夏天。小岛和丽江倒有几分神似,时间懒懒的踟蹰不前,然而空气里满满的都是海的气息。小街狭窄而坡度不小,大多时光静静的无人涉足,紫红的三角梅和羊蹄甲自顾自开得花枝招展。若有若无的阳光下,小岛就像一片叶子,风一吹就会轻飘飘地远走,消释在过度潮湿的空气里。

风琴博物馆像陈旧的实验楼,展厅里混合着木板、铜管、尘灰的气息,岁月的气味。那件最大的风琴因空间所限无法组装,这华美绝伦的机械被分置在多个展厅,每一枚零件都倾尽心力。你看到、嗅到几个世纪前的教堂,唱诗班的和声,洞彻整个空间的庄严回响。你听到他们走过——虔诚的面孔,持着蜡烛——如今他们的影子静静躺在这里。

钢琴博物馆的气味完全不同。别于铜管的是精确简明的钢弦,严肃地隐藏自己,只留给观察者洗练的外表,谨慎地不让岁月留下一丝痕迹。高贵的私人会客厅、燕尾服、侍者和红酒,理性而非神性。你说不出二者的优劣,也无须分辨。同是为侍奉缪斯诞生的器械,选择不同的路,无可厚非。

没有听见琴音回旋在海波上空,只看见沙滩上水的痕迹,如透明的云母片,薄脆易碎,映着飞逝的云影。螺旋桨敲起水波,将我们推离小岛,我忆起十四岁的夏天,青涩的少年倚着轮渡的栏杆,兴奋地谈论来临的暑期和足球,那时的海风和现在一样率性而浩荡。只是我们已褪了当年的真挚单纯,而曾和我一道吹着海风的朋友,你们又在何方。

浪迹故国–4

//丽江一夜

离开热气腾腾的腊排骨火锅店,穿行于夜幕四合的古城。水流潺潺,涧底的荇草随波摇摆,小石桥默默跨坐水上,桥底的灯光穿透水底,映出翠绿的草叶。

两侧的石岸上,一串串红灯笼点亮了一条街的酒吧。急促的鼓点和金属的撞击,年轻的人们踩着零乱的节拍。向里走。动荡的旋律静息下来,昏黄的灯光照着孤单的招牌,“我们的”酒吧。

领路的两位四川姑娘推开了门,台上的歌手抬起头向我们微笑。店里很冷清,一群人围着火笼嗑瓜子聊天,两只咖啡色小狗在空荡荡的桌椅间绕来绕去。吉他寂寞的和弦回荡在方寸之地,独享无人喝彩的自由。

就在这一瞬间  才发现  你就在我身边

就在这一瞬间  才发现  失去了你的容颜

什么都  能忘记  只是你的脸

什么都  能改变  请再让我看你一眼

老板娘从火笼边起身,递上酒单。同样感冒并发支气管炎的两位姑娘点了凉茶,我犹豫一下,还是要了青梅酒,十六度,不算高了。

酒从青色小陶瓶里倒出来,透着琥珀色的光。抿一口,酸酸甜甜,入喉带了几分黏腻,麻痹了肿痛的声带,我上台去,向歌手要了谱本,在吉他的喑呜中一起唱起《那些花儿》。酒精和糖在咽喉深处拉扯,平日的中音成了极限,那又怎样呢?痛楚只是表象,生命惟有歌唱而已。

小杯斟满,又空了,酒精和糖已化作栓塞禁锢了咽喉,再斟一杯,明知不足以买醉,这古朴与激越奇异地交融的古城,人们来到这儿,渴望着一场浪漫,想象着一段艳遇,然后孤独地离开,在远方各自思念。

陶瓶空了,酒在口里失却了形状。我说不出话,手脚冰凉,前额尖锐地疼。走到火笼边,要了一支烟。看不见的烟雾袅袅上升,经过咽喉时提醒了一下麻木的神经。烛火在倾斜的杯中荡漾,淡淡的歌声像夜的掌纹抚上脸颊,一首一首,古城的脉搏在血管里跳动。

我爱丽江夜晚  熊熊的篝火  我们歌唱跳舞  快乐简单

我爱蓝色夜晚  漫天的星光  天使掠过头顶  飞向远方

在我怀里  你轻声细语  在耳边


//雪山,江河,海子

降落丽江三个小时后,我们坐在马背上被纳西的小伙牵上了山。蹄声沿着茶马古道蜿蜒,历史的跫音一步步踏实了,踏入泥土,曾经来往的商贾,今天好奇的游客,日复一日地工笔描画,连接大地上两个文明据点间的纤细轨迹。

山下是纯蓝的拉市海,不甚晴朗的天空下,水的颜色极淡,仿佛浅浅浮在地上的一层薄冰,缥缈如四月清晨的雾,一吹即散;湖水又是极温柔的,如处子的肌肤,令人不忍碰触。长蒿点开的波纹瞬息平复,铁皮船稳稳地前行,分明宛若静止的湖光却始终在飘忽,水天结成的幻界之中,将清醒当作了梦境的行者。

去梅里的路途很清醒,持续攀升的海拔以及随之稀薄的大气,加上肿胀的咽喉和隐隐作疼的头颅。一路干咳,颇有点炫耀的意味。滇藏公路又被戏称为“颠脏”,八小时车程,超过三分之二处于振幅二十厘米的波峰波谷间。濯濯的峭壁上随处可见泥石流的痕迹,小包车在两岸交替行驶,绕开巨砾碎石阻塞的道路。——狭窄的公路下方百余丈,碧绿的金沙江蜿蜒湍行,迎着我们款款而来。

车在路边停下,间断的山头在两翼排开,拉出“长江第一弯”的开阔地带。自此而上,怒江、澜沧与金沙三江并流,直指缅甸;幸而天怜华夏(笑),于峻岭之中陡造一弯,金沙江返身向东,乃有今之扬子浩荡。

夜幕降下,一行八人入宿山脚据称为此地最好的旅店。窗口直面白马雪山顶峰,极佳的日出观景点,支起三角架留待次日。冬夜苦寒,空调暖气俱无,电热毯间歇性工作,窗子尚不敢关严,唯恐室内气压过低。勉力捕捉若有若无的氧气,稀里糊涂地睡过去。

清晨室内光明大盛,朝阳开始谨慎地涂抹山顶皑皑白雪,未褪的晨星挣扎着发光,我挣扎着起身,颅内像被液氮冻硬了一般无法指导肢体。终于被拖下床时日照金山已近尾声,相机里已装满了照片,兴致和体力被感冒的幽灵和高反的耻辱鞭笞得体无完肤。直到抵达午餐的饭馆才恢复了清醒,眺台下的杜鹃在冷碧的山水间火一样燃烧。

弃车登山,目的地明永冰川下沿,夯实的土路原本十分适脚,山势亦不陡峭,唯一的阻碍仍是气压。五彩的经幡结了满路,随处可见石子垒成的玛尼堆,顺时针转奇数圈,连颂六字真言,再往顶上添一块自己的祝愿。远行的信徒们留下的无名足迹,无数信念堆积的路标,不为雨打风吹去。

土路尽了,接上的是木制阶梯,结了湿滑的冰,领着颤巍巍的步子登上尽头的观景台。冰川开始在路沿出现,灰绿色,成块的、龟裂的,像大山深刻的皱纹,沧桑地写满前额。它们岿然不动,然而它们在缓慢移动,数十年、数百年一步,缓慢持续地消融成涓流,补足江河的渴求。那些殉身的登山者们,此刻许就掩埋在其中的一块里,随着横流的沧海最终得见天日——到那一日,此时活着的我们却早已灰飞烟灭。

第三天早上没有看见雪山。天阴了,山头卷起了雪雾。再一次驶过颠簸的公路,金沙江的喧哗又在耳边响起。

虎跳峡分上、中、下三段,属中段最陡。山路回旋下插,水声轰然,蓝色的崖壁层次分明,缘着河流向下游延伸,崖上翠竹茂密,草海一般起伏。踏上巨石俯瞰湍流,玉色的激浪在嶙峋间左冲右突,伤痕累累地奔向下游。碎石遍布的浅滩上,水流彻底碎裂,散作无数白沫。这一道峡谷密齿暗藏,嚼碎圆润的河水,转身喷出零琼散玉。

一向以为完备的语言系统足以描绘任何具象的事物并立志以做到这点为己任,此刻只感到词穷的无力,伴随着无法驾驭文字的绝望的则是小小的释然,人类的表达和交流方式毕竟只是自然在一个极不起眼坐标上的映射,或许无法抵达终极才是常态罢。

//徜徉春城

滇池的水很满,过剩的温柔漫过湖岸,在脚面留下湿漉漉的吻痕。雪白的鸥群在湖面翻飞,旋风一般疾掠过岸线,精确地夺下游客抛向空中的食饵,翎羽搅散阳光,碎落在灰绿色的水面。天空的眼睛干净柔和,风中沁着清冽的水汽,温暖的傍晚。

可是昆明人说:最近天气特别冷。

聂耳墓背倚西山,俯瞰这三百平方公里的水面。音乐家的眉宇间凝着忧愤,下一刻便落将琴弦,化作万顷风雷。

抛开后世刻意的头衔和意图,任何动荡年岁塑就的人杰自有他惊心动魄的魅力。何况他还能操纵这世上最美的事物,音乐永远是文明创造又推动了文明的最强力量。

而早逝的灵魂,则永远停留在他最可爱的那一刻。

石林无非是大规模水蚀的残迹,种种异象不过是自然正常概率和人类不羁想象的耦合。不幸的是,明瞭了这一点后,即使置身其中也难以产生“鬼斧神工”的惊叹,至多是对繁复感的赏心悦目和对新鲜细节的兴趣,或许还加上对具体成因的力学思考。

至于三弦琴的铮錝、缀满枝头同心荷包的斑斓、彝族大妈浅浅的笑容,或许不止是这奇异石林的点缀。

餐馆里的菜几乎无一例外地干且辣,大约是为了抵御常年的阴湿瘴气。皮薄脂少的麻鸭烤得酥脆,没有油腻却异常鲜美。云腿细腻均匀,裹上辣椒酱竟是清甜。梨花和蕨菜的嫩尖,肥白的竹虫和褐色的蜻蜓蛹。新笋连壳煮好,带着淋漓的汤水剥开。糯米浸透竹筒内膜的清香。好奇盖过了对辣椒的畏葸,干渴被置之度外。连续两天的干辣轰炸后,蛰伏多年的慢性咽炎卷土重来,感冒接踵而至。

此时,我们已登上飞往丽江的航班。

//京畿归去来

踏上故土的一刻无悲无喜,甚至不记得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仿佛所来的是一个陌生的城,而非蜗居四载听惯了他千年的絮絮叨叨;没有寂寞的怀想泛滥成河。直到次日在混沌中苏醒,才发觉久违的灰濛天空和弥漫着轻尘的空气已渗进骨髓,轻易地归还了熟稔的一切名号,眼睫上,指缝里,每一个肺泡中,京城的戳清清楚楚。

总以为一起经历久了一定会爱上,当年离开时也口口声声铭誓,这一刻却有了怀疑。北京于我,究竟是什么样的历史。飞扬的青春自囚在千米见方的领地,我从未真正渗入这座城,不曾在酷暑或严寒骑着单车穿过他筋络一般的巷道,去触摸他的肌肤去嗅他的气息。待枯燥的记忆退却,他在脑海里便只剩了一副骨架,空洞的眼窝在咫尺相望,却无力拥抱。

——甚至,我的燕园,唯一亲切的只有那些已经不记得面孔的猫咪,在阳光下、枯草上打盹;身边来来去去的鲜活的年轻人,像是遥远年代的老电影的回放。

依然是漂泊。

城里新开了不少80后饭店。我们去的8号苑在新建胡同,黑漆漆的巷子忽而一拐,就见紧闭的大门在路灯下幽幽的光亮。我们迟到了,忐忑不安地按门铃,幸好老师来开了门,没罚站。

都是来群腐的,一桌桌的火锅热气腾腾。我们被安排到最小的物理桌,匆匆填了课前测试卷,锅底就上桌了。饮料倒在搪瓷杯里,绿色军挎包装的是餐巾纸。收音机里放着磁带,すきすきすきすきすきすき……

上课了。语文,历史,美术,音乐。老师很严肃,板着脸提问题。请举出梵高的三部代表作。没头脑和不高兴长大各从事什么职业?《柯南》《哆啦A梦》和《阿拉蕾》的作者分别是谁?同学们嘻嘻哈哈地回答,老师的教鞭敲着讲台:“纪律!纪律!”答对者奖励一颗劣质椰子糖。

音乐课,在讲台上领唱。蝴蝶飞呀,就像童年在风里跑,感觉年少和彩虹比海更远比天还要高。当年的确是想要长大吧?为什么长大了的心却失去了翅膀,还掉进了咸乎乎的海里?

//写在前面

当波音777越过极夜的冰盖时,我透过舷窗俯视苍白雪野上的冰缝。

巨大的裂缝横亘数十公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伤痕。冰原反射着微弱的星光,安谧地沉睡,直至永世。

我大概想起了小王子离开的那片沙漠。

足迹流转的旅途有时如此漫长,长到时间都静止。与其说是移动,毋宁说是一种停顿。滞留在仅属于自己的时空,一秒钟和一万年有什么差别?而同时,载着我的小宇宙的航班,正恪守它的职责,飞向球面距离六千八百英里的目的地。

于是,我开始了在一个叫“祖国”的地方的流浪。

消失的记忆

王庄拆掉了,完全拆掉了。就这样消失:幼儿园,儿时玩伴们的家,飘满米粉香气的小巷,灯火的熙攘的夜市,芳草茵茵的公园,傍晚和Sue分别时车轮的盘旋,夏季清晨停留在半空的羽毛球,那些很近的却又疏离的、世俗的声音和味道。

奶奶用平稳中带着感叹的声调叙述,她看不见的、急遽变化的一切。

这样的声调中心就被荒凉的空漠充满,灰色的,像一月静临于故乡上空的阴霾,无悲无喜的灰色,缜密地扩散、完胜,于是排除了一切心情,心在洇开的水墨中放荡开去。

继而悲凉像纤细的黑线,自笔尖一径勾出,蜿蜒盘绕,将灰色包裹、蚕食。似乎总不能完全取代,极细的绝对一维的线交织成无限致密的网,然而灰色仍然从网眼渗透,空虚的隧道效应,抗拒着悲凉。

我们的家,我们的童年,我们十八岁之前所有的记忆,镌刻在故乡一草一木上的所有印记,被改变的巨手一点一点抹去。

生于斯长于斯的一代,每一天都在被放逐,每一天都眼睁睁看着昨日的色彩自指间泻落,凋零成灰。

直到有一日,儿时的一切都不复存在,我们是否还能相信仅仅在脑海中浮沉的意象;没有记录,没有痕迹,所谓的记忆,是否不过是一场恰好一同做过的梦,或是另一个时空错误的注入;一个人的历史,一小群人的历史,无人追忆,无人喝彩。

当所有的色彩都褪成灰色,还有谁,与我一同缅怀?

无言的震恸

维燊去世了。
MSN自动登录,那条消息就横亘在眼前。思维仿佛被注入了凝合剂,再不能言,只是呆视着屏幕,发出唯一的音节:What??
继而泪水迸流而下。
看着同学发来的新闻链接,他的电动车和汽车迎面相撞,卡在前轮下,待救出时已确认死亡。
相似的交通事故,相似的图片,以往不知看过多少。可是这一次,白布下躺着的,是我三年的同窗。
总觉得不可能是真的。昔日他的声音,他的举止,包括男生们喜欢唱的揶揄的歌(改编自《保卫黄河》),女生们喜欢撺掇的八卦(譬如26个babies),都鲜明得像发生在昨天。
也许我们都太年轻,不敢相信宛然在目的音容笑貌,就如此化入尘土。
也许,是我们这一代开始面对凡尘种种,面对真实的坎坷的时候了。
刚打开日志时,觉得有思绪万千,倾吐不尽;而写到此时,已如鲠在喉,无法下手。震恸之后,是徐徐的悲哀,“幽咽流泉石下难”,这悲哀从今日起,一直流淌到六班的每一个成员都被岁月拆散。
即便如此,我们都拥有共同的回忆。
维燊,走好。
大家,保重。

风雨烟台山

每次来到烟台山,都是冬季。
十二月的天空似乎总是阴霾,揉皱的浓云迟迟地盘桓,清晨就在满世界的灰白色中来临。爸爸妈妈要先走,我跟奶奶一块儿去。往往是坐人力三轮,偶尔也搭姑爹的面包车。晋安区到仓山区,个把钟头的车程,在晃晃悠悠的车厢里度过。
记得有一次下着雨,雨帘里蹬车叔叔的身影被洗得模糊。前方另一辆三轮里,随风飘来一颗粉色的气球。叔叔伸手捞了来,转身递给我,见我欢喜地接了,笑容与水花一道在沧桑的脸上溅开。奶奶却责备我乱拿别人的东西。临了下了车,我把气球留给叔叔,他也不推让,盈盈的粉红往车把上一系,挥挥手,留下一串清脆的铃声。雨还在无止尽地下着,欢乐却随着那颗粉红飘得很远很远。
大约是二三年级那次,和奶奶、汶姨婆一起搭姑爹的车。这位奶奶的二妹对小孩子相当严厉,一向是我眼中的煞星。盘山公路上堵车,我便掏出前些日子捡到的小哨子可劲儿吹起来。奶奶只是摇头;汶姨婆烦得不行,又是斥责又是打手心,怎奈我天生爱和管事者作对,于是一路上哨声、骂声、嬉笑声不绝,吵吵嚷嚷也到了。
来烟台山是为了大外婆的生日。耄耋的她寡言少语,身体不佳,对寿筵似乎并不热衷。一年一度的酒席,不过是儿孙们重聚的机会。大外婆一家一向住在仓山区,直到我四岁前,我们这个庞大的家族都住在闽江边的木质大宅里。后来旧房拆改,儿孙们纷纷搬离,大外婆则和汶姨婆同住。寿筵选在烟台山,多半是怀旧吧。
现在翻看昔时留下的照片,同样的地点,同样的酒楼,同样的草木,连大外婆也是同样的苍老。唯有幼小的我在一点点长大。最早的一次,穿着妈妈织的红色小毛衣,扎两个小羊角儿,神情淡然地站在妈妈身前。还有一张,则紧贴着白色面包车,警惕而好奇地瞧向身侧。下一张,稍稍大点,和表姐、两个远房表兄弟,四个小家伙站在一处。我照例不看镜头,表姐却大人模样地摆着姿态。再大些,我和表姐比赛,把宴席上剩下的果汁易拉罐都喝干净。于是照片上是两个仰头猛喝的身影,面前一堆空罐……还有四年级,和大外婆合影,我低头咬着我的牛皮信封“钱包”。从来没有变,永远在镜头前扮怪相,长不大的傻丫头。
对烟台山确切的记忆,只剩了这些。待我上了初中,大外婆的身体越发不好,于是筵席地点改到了就近的酒楼。再后来,寿筵上连寿星都看不见了,一群人吃着喝着,偶尔也谈谈正躺在床上的大外婆。年轻人重视的是形式;唯有奶奶和几个弟弟妹妹——我的姨婆舅公们,同样是老人,能体会那份寂寞和凄凉。
高一时,大外婆辞世了。拜灵我没有参加,听说除了奶奶这些她的亲子女,最伤心的是我上小学的表弟。我没有落泪,只是心里莫名地缺了一块。从此,每年的寿筵改成了祭筵,不再是冬季,而是清明。参加的人也越发的少了,老了。
到了冬天,落雨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烟台山。曾骑着自行车跑遍榕城,偏偏不曾回那儿看一眼。那儿,在我的记忆里,已被封存为了一本褪色的相册,一支喑哑的老歌。没有雪花的南国,彤云伴着冷风,在记忆里默默吹送。
我想,下次回家,一定要去看看。
The Quiet Branch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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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成為獅子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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