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gory: 推理悬疑


说件不大不小的事

上周,实验楼的单人厕所里发现有人放了个微型录像装置,正对着马桶。警方调查了几天,抓获了嫌疑人,是老板闺蜜实验室的一个博士后。他个子不高,相貌不差,腿脚有些不便,总是拄着一根拐棍。平时沉默寡言。他对该行为供认不讳,说有两个机器,每个只能录一个钟头,于是他频繁更换。有人目击他进入女厕所,但由于是单人厕所,也无人介意。羁押后,警方在其电脑里发现大量视频,正在(据他们的原话)非常professional地逐一辨认受害者,以便将来庭证。最早的录像来自去年3月。

就是说,全楼的女性(以及部分男性)的隐私被各种拍摄、观赏了一年多……

比较困扰我的问题有几个:一,警方的调查虽不算大张旗鼓但也绝非隐秘,尤其是发现摄像机那天,有许多警察在楼里巡游,照理说已打草惊蛇,他们是怎么抓获嫌疑人的呢?二,为什么一个受过高等教育、拥有固定工作的人会做这样的事,尤其是一个经过多年努力才得到今天的一切(他是个墨西哥人,曾在另一个实验室交流过一段,又花了好些功夫才成为博士后)的人,会如此处心积虑地进行令人不齿的犯罪行为?这不是简单的偷窥和顺手牵羊,也不是针对某一对象的观察;他花了一年多的时间,不厌其烦地拍摄所有人的如厕行为,明知被发现后可能带来的毁灭性后果,其目的何在?

我觉得自己对人性的了解实在浅薄。

柠檬下午茶

写在前面的前面

写于09年,修改于10-11年间,应阿加莎中文论坛“推理迷的守则”征文游戏掺和了一脚,背景是某离奇案件,一位一筹莫展的侦探(A探长),一堆推理迷(我们这些混坛子的),本着半严肃半扯淡的精神将案子解决了。每人挑选一推理小说中的典型元素(我挑的是“完美谋杀”)。显然该游戏是受了东野圭吾老师恶搞名作《名侦探的守则》的启发。

主要人物:本来没有规定人物,但率先发文的两位前辈再次本着半严肃半扯淡的精神写了一个模板,后人乃纷纷效仿,于是被杀的人永远是范先生,其余人物都是水果或干果;自范太太在某篇文中被逮捕,这一情节也成了背景……来请教推理迷们的是家有悍妻的A探长,中年大叔,总是约对方喝咖啡,喜欢看黑塔利亚。

这一游戏的所有文均已发表,一时想不起杂志名字,寄给我的样刊在国内家里我从未亲见……待打听清楚便来更新。

谢谢阿加莎中文论坛的脚姐为我更改题目(原名“死亡笔记”)。

柠檬下午茶

“请问是WendyShad同学吗?”话筒那头传来一个低喑疲惫,磁性中参杂着几分猥琐的声音。我眉头一皱,一幅幅怪大叔的头像从眼前闪过,0.2秒之后,脑海里锁定了一个人影,面孔是一个赫然的问号,下方有两行字:

WANTED

CNAJS, 2009

我暗暗冷笑了一声,旋即十分礼貌地回答:“是的,A大叔。请问你可是要喝咖啡?”

电话那头愣了半晌,再次响起时磁性减半,猥琐倍增:“原来我这么有名啊……请问Wendy小姐现在有空吗?”

“30分钟后,XX路XX号249,向值班大姐要门禁。”我的嘴角扬起一个角度,“来尝尝我们实验室现磨的咖啡。”我抬起头望着那张模糊的头像,问号后的脸庞呼之欲出。

“想不到在实验室也能喝到这么好的咖啡啊……”A探长的脸完全埋在咖啡氤氲的雾气里,“这香气让我回想起了二十年前,我和她并肩坐在大学食堂的饭桌旁,吃着宫保鸡丁,喝着蛋花汤……”

我的脑海中浮现飘着几丝蛋花的涮锅水,都说时光能将不美好的淡化,这句话在这个一脸沧桑的男人身上得到了充分体现。只是不知传说中那彪悍的“她”是否也有同感。

眼看大叔颤抖着双手要端起第四杯咖啡,我决定开口。尽管不忍心打破他的陶醉,但我还有我的任务。

“范先生是怎么死的?”我搅动着杯中浅褐色的液体。

大叔的脸从杯子后钻了出来,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伸手从包里摸照片。“前天晚上六点五分,在喝了其表妹Kiwi倒的冰红茶之后立即死去。在杯中残留的茶里化验出了氰化钾。Kiwi当即人事不省。据她事后回忆,杯子直接来自洗碗机,冰红茶是新开的,屋子里的其他人也喝了,均无恙。”

“其他人?”我翻着一叠厚厚的照片,Kiwi不到二十,一副清纯小女生的模样。范先生的长相倒是超出我的预期。桌子上零乱地放着饮料瓶、杯子和一筐柠檬。

“范先生的女秘书Papaya,好友Coconut和Pineapple。几个人的茶都是Kiwi倒的。”

“有人喝茶加柠檬么?”我盯着那张静物照,“切开的柠檬哪儿去了?”

A探长微微一笑,眼中划过一道莫名的光亮。“只有范先生喝茶加柠檬,可是很不幸,切开的两半柠檬早进了垃圾箱,随着六点钟收垃圾的车到垃圾站里躺着去了。切柠檬的刀子也洗过了,什么也化验不出来。”

“销毁得一干二净啊。”我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柠檬是谁切的?垃圾是谁倒的?刀子又是谁洗的?”

“都是Papaya,”A探长指着其中一张照片,上面的女人尽管花容失色,却仍是风情无限。“她和范先生的关系早已不是秘密,自从范太太入狱,她下班后常跟范先生回家,而且往往在他家过夜。”

“她对范先生的死有什么反应?”

“害怕。我们审问时,这女人几乎歇斯底里,一个劲儿哆嗦,反复地说‘我没有,我没有’。据她说,切完柠檬扔果皮、洗刀子是她一贯的做法,至于垃圾,因为想到马上有一趟收垃圾的,就顺手扔了。”

“似乎是很圆满的解释嘛,”我啜了一口加了很多奶的咖啡,视线又转到了那筐柠檬上,“剩下的柠檬呢?”

A探长严肃地看着我:“剩下的柠檬有十几个,在其中两个里化验出了少许氰化钾。果皮有针眼,药品是用针头注入的。”

“针头……”我沉吟着,目光再次回到Papaya身上,这惊慌是真实的么?“Papaya是什么样的人?”

“据她同事的看法,是个爱慕虚荣、没什么头脑的人。范先生看上的也不过是她的脸和身材,没想过要休妻另娶。”

我将Papaya的照片放到一边。另一张照片上是两个帅气的大男生,二十四五岁,衣冠楚楚。“这两位是coconut和pineapple?”

大叔不以为然地点点头:“这就是现在年轻人眼里的帅哥,唉,比起我当年差远了。不过小女生都迷恋这样的皮囊……”

我差点被一口咖啡呛到,大叔突尤其来的哀怨语调令我始料不及。我偷瞄了一眼他的侧面,这角度倒不错,只是怎么也看不出“当年”的一丝痕迹。“这两个人和范先生关系如何?对范先生的死有何反应?”

“从小一起长大的铁哥们,自从大学毕业以来,二人一直在范先生的公司任职,范先生对二人相当器重。范先生的死似乎对他们打击很大,虽然二人能力都很突出,但这些年,如果没有范先生这条关系,单凭他们个人的实力,大概达不到今天的地位。”A探长严肃地说,随即眼珠一转,促狭地笑道,“其实这两人均对Kiwi仰慕已久。对于Papaya,二人则表示不屑一顾,而且对范先生和Papaya的公然调情颇有微词。”

“青梅竹马的三角关系,有意思。真难为范先生了,整天对着比自己赏心悦目一百倍的好友兼下属,不会自卑么?”我抿了一口咖啡,若有所思地端详着两张帅气的脸, 左边的Coconut五官柔和精致,浮现出浓浓的哀伤,乍一看竟有几分貌似张国荣倾国倾城的容颜。右边的Pineapple则剑眉倒竖,愤怒溢于言表,似乎要把凶手一把扯碎。“Kiwi喜欢他们中的哪一个?”

“Kiwi对二人的殷勤毫不理会。”A探长见我挑了挑眉头,连忙补充,“这是Kiwi自己说的。谁知道现在的小女生在想什么,大概都想傍个总裁什么的,好相貌瘪腰包的早就不吃香了。”

刚才不还悲悲切切地感叹皮囊的重要性么?这转变也忒快了些。我开始怀疑大叔正遭受着青春叛逆期女儿的困扰,或许可以顺便套套家庭八卦,让我的任务锦上添花。“Kiwi对两人都不动心,那么范先生是否有意将妹妹托付给其中一人呢?”

“据Pineapple所说,范先生倾向于让Kiwi和他交往,可是这小丫头压根不买他的账。”说到这儿,A探长忽然鬼鬼一笑,嘴边的弧线在沧桑的脸上晃出一道光彩。我一愣神,正想抓住这机会,大叔又若无其事地开了腔:“这孩子也挺可怜,五岁父母双亡,被舅父舅母收养。幸好养父母对她疼爱有加,视为己出。二老去世后,Kiwi继续在范先生家住,不过考上大学后大多数时候住校,周末则回家。”

“那么Kiwi和她表哥的关系应该不错吧,既然范先生的死对她打击这么大……”我信手翻开剩下的照片,发现几乎全是Kiwi的写真,不禁怀疑起记录员的私心来了。

大叔的表情变得无比狡黠,从凳子底下摸出他的公文包,一边翻找一边回答:“看起来的确如此。她性格内向,从未表现过大喜大悲,而这次受的打击非同小可,两天来几乎水米不进。Coconut和Pineapple劝说多次均无效。”

我饶有兴味地看着大叔的爪子在包里翻腾,脑门上渐渐布满细细的汗珠。“那Kiwi对表哥的情人又有什么看法呢?”

A探长的嘴角牵起一个诡秘的笑:“不喜欢。虽然这两天她几乎失语了,但是她看Papaya的眼光是冷的。啊,找到了。”他小心翼翼地抽出一个黑色的本子,递到我面前。

我诧异地乜了他一眼,大叔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解释道:“办案需要,有时候不得不在未经当事人许可时进行一些取证……好在我知道这些小女孩都把日记藏在什么地方……”像是发现说走了嘴,他蓦地刹住话头,又颤抖着端起了咖啡杯。

这大叔比我想象中的猥琐一百倍,我暗自腹诽着那些给我指派任务的家伙们,打开了日记本。字体清秀,一如其人。

10月13日 晴

Carambola的姐姐要结婚了,她邀请我参加。我只是摇头。欣赏别人的嫁衣,只会徒增伤悲。

Carambola奇怪我为什么没有男朋友。我撇嘴:“没有长得顺眼的。”“难道那两个整天来找你的大帅哥你都看不上?”“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小姐,你的眼光真是不一般哪!对了,那把他们介绍给我吧?”“好啊……”

我仍是淡淡地笑,却掩不住心底的苦涩。是命运对有情人不曾怜惜,风月惹不起。

11月11日 大风

那个骚货又和表哥吵起来了。那么大声,也不怕我听到。

“你在玩我吗?把我当成什么了?想要就要,想丢就丢?”

表哥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楚。

“谁都知道你太太在蹲牢子,这女人对你还有什么用?你也不见得喜欢她,你喜欢的是她的钱吧!这些年你也捞得不少了,该抽身时就抽身,还想被她拖一辈子?”

“你懂什么!”表哥也发火了。

“我懂什么?”狮吼声变成了轻蔑的笑声,“我懂,我懂你不可告人的心思,我懂你在你那两个朋友面前抬不起头,我懂你为什么还跟他们在一起,我懂你那小贱人……”

清脆的耳光声打断了她的话。

我走到阳台上,风把我吹得像一片枯叶。

11月30日 少云

Coconut请我到SuperFruit吃晚饭。我拒绝了。

他站在那里,纠结的眉宇间流露着忧伤。我真想接受算了,每次面对他的忧伤,心里总充满内疚。可是比起在浪漫的餐桌前相对无言,不如逃开。

舍友们都出去了,我独自蜷在被子里,温润的液体湿了发鬓。

我想他。

12月9日 多云

“你一点都不喜欢我吗?”Pineapple冲我大声喊。

我要跑开,却被抓住手臂。泪水在眼里疯狂地旋转。

“我不信,你舍友说,你没有男朋友。你为什么总是拒绝我?给我个理由!”

我死死咬住嘴唇,不出一言。手渐渐松开,我头也不回地向竹林走去。

我的心早碎了,在他拒绝我的那天。虽然早料到这结果,还是心如刀割。

对不起,Pineapple。我不想用一颗已经破碎的心伤害另一颗心。

12月24日 阴

平安夜,他应该和她共度吧。我在想,她到底是爱他,还是恨他。

原来的每月一吵逐渐成了每周,继而几乎天天。吵的内容千篇一律,她的措辞却越来越狠毒。在我面前,他们似乎很和睦。冷笑,他们以为我是聋子么?

直到昨天,她恶狠狠地说出“我恨不得亲手杀了你!”我才被震惊了。

杀人,有多难?

自杀呢?

我知道他有所谓的道德底线,但在凶狠的情人和软弱的亲人之间,这徘徊着实可笑!

无论如何,我们将永远是隔河的牛女,两两相望,永无交汇之时。

如果这就是命运,与其守望一生,不如就此陨落。

1月1日 暴雨

新年钟声响起时,我许愿了。

愿我们来生不是亲人。

我合上日记本,沉吟半晌,忽而抬起眼,对上那若有所思的眼神。“不知我们的大探长对此有何评论?”

大叔大概没想到我会先发制人,尴尬地轻咳一声发了话:“显然这孩子爱上了她表哥。范先生可能也喜欢她,但是不敢逾越伦理。范先生由于相貌平平,在帅哥朋友面前自卑,却不愿和他们断绝关系,可能是希望Kiwi能和他们之一在一起,忘掉这段不伦之恋……”

“很自然的推论,不是么?”我端起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大口,“如果你相信这本日记的话……”

A探长愣愣地望着我,三秒钟。“你是说日记写的未必真实?”他缓缓摇头,“Kiwi不像是习惯骗人的孩子,而且,这本日记藏得还挺隐蔽。”

再隐蔽还不是被你找到,大叔干这种事简直轻车熟路,我在心底哼了一声。“我不是说Kiwi有意欺骗。要知道,小女生很容易把自己想象成悲情女主角,日记可能是少许现实加上大量幻想,满足自己的YY需要……”见大叔仍旧一脸难以置信,我无可奈何地承认:“我初中时就经常这样做,怎样,满意了吧?”

大叔的脸突然涨得通红,像熟透的番茄。他低下头,半张脸隐藏在咖啡杯后,呐呐地说:“那么你的意思是……”

我玩味地打量大叔窘迫的脸,未置可否。抚摸着黑色的封皮,我忽然觉得这薄薄的本子里渗出一股诡异的气息。那些清秀的字体在我眼前跳动,结成了一团乱麻。我再次打开日记,翻到最后一页,又往后翻了一页。

空白的纸上有深深的痕迹,上一页的印痕居然透到后面三页。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Kiwi俏丽的面容在眼前破碎开来,一张张精致的瞬间刹那凝成冰凌。什么东西狠狠砸在结晶纵横的表面,被锋利的冰刃划破了,淌出透明的汁液……一个柠檬?

“Wendy小姐?”耳畔传来大叔试探的呼声。我回过神,啪地一声合上日记,莞尔一笑。“目前下结论为时尚早。我需要再想想,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探长,想不想参观我们的实验室?”

第二个电话响起时,我正和老板争论pH计的校准问题,面红耳赤,唾沫横飞。小师妹怯怯地瞄了一眼老板远去的背影,神秘兮兮地把话筒递上:“好深沉的声音哦!”两颊飞红。

我莫名其妙地接过话筒,一听就岔了气,不知“深沉”二字从何而来。大叔兴奋得几乎要窜出话筒:“在Papaya的房间里发现了带有她指纹的注射器,里面残留有氰化钾!对Papaya的进一步调查发现,她的一位前男友曾持有该药品,二人交往期间,Papaya有充足的机会获得药品。就是说,”A探长停顿一下, “证据俱备,只差供词了。Papaya已经羁押……”

我听着大叔絮絮叨叨,两眼呆呆地盯着pH计旁的一堆瓶瓶罐罐。氢氧化钠、盐酸、硫酸……那个柠檬又跳了过来,顽皮地一弹一弹。“探长,”我打断了对方的罗嗦,“Kiwi是什么专业的?”

A探长像是一愣,随即回答:“化学。我说,你别再和这小姑娘过不去了,她是有机会接触药品,可她该不会比Papaya更有杀害范先生的动机吧?表哥可是他唯一的亲人了,就算你不相信那些催泪的日记,也不能平白无故地怀疑吧?她的房间可是干干净净啊。”

“大叔,你小看现在的小女生了,我都差点被误导。”脑海中的柠檬终于不再跳跃,乖乖停在实验台上,夹在了两瓶药品之间。我苦笑着摇头,“柠檬酸的酸性比氢氰酸强。注入柠檬的氰化钾会和柠檬酸反应,产生挥发性的氢氰酸,是致命的剧毒气体。如果Papaya切的柠檬被注射过,她不可能不吸入毒气。如果注入的时间足够长,应该已经没有盐的残余,全都转化为氢氰酸了。这个傻女人要是真想杀人,倒是可能采用这种办法,不过最后毒死的是谁就说不准了。所以,”我吸了一口 气,“Papaya切的柠檬没有毒,毒是直接下在茶里的,剩余柠檬里的药品只是个障眼法,而且注入时间不会很长。”

电话那头是长长的沉默。我想象着大叔的沮丧同汗珠一道噼里啪啦往下掉。抬头看着红惨惨的夕阳,我长叹一声开了腔:“我有个主意,或许可以找出犯人……”

放下电话,我抱着双臂凝视剪影般的山峦,这一晚,将是一个美好幻影最后的破碎……

我正睡得迷迷糊糊,一列火车从身边开来,震得脑袋嗡嗡响。抓起狂暴地震动的手机,大叔哀怨的声音在耳边回荡不绝:“我们抓住她了……可是我不明白……”

“唉,探长,用不着这么敬业啊。”我懒洋洋地提起一旁的手表瞅了一眼,“五小时后一起喝咖啡吧?……就说是公事,难道半夜加班还得特地赶回家吃早饭?”把手机一丢,我继续大会周公。

“果然她准备了不少,以备不时之需。”我狠狠喝了一大口咖啡,浓浓的奶香让全身温暖起来,“说得不好听点,算是狗急跳墙了,看来这一招挺管用。”

大叔的眼眶乌青乌青的,像是被人揍了两拳,那张颓丧的脸再次久久地埋在雾气里。我好整以暇地等待了十分钟,对面终于开了口,一如凌晨电话里的哀怨:“我还是不明白,范先生并没有阻碍Kiwi和Coconut,这小妮子为什么要杀他?”

“不是范先生,是Papaya。”我叹了口气,“你以为那个忧郁的大男孩只钟情于青梅竹马的小女生?性感的女人同样会让他动心——除非他性取向真的完全相反了。”

大叔愣愣看了我半晌,迟疑地说:“你是说Kiwi想让Papaya背上谋杀的罪名——就为了让Coconut对这个女人死心?”

“多么聪明的手段,”我悠然呷着咖啡,“借刀杀人。直接的物证加上心理战术,专骗直肠子大叔。如果成功地让Papaya被处决,可以算是完美犯罪了。一点破绽没有——这小女孩伶俐得很哪。”

“你也真是狠心,居然想得到这一招。为了让Coconut不加怀疑地对Kiwi说‘哪怕最后Papaya被判刑,我也不会和你在一起’,我可是挖空心思,愁白了不少头发啊……”大叔可怜兮兮地抚着鬓角,那模样真像恨铁不成钢的父亲,“昨晚在Coconut房间潜伏的时候,我还在想如果冤枉了Kiwi,我岂不拆散了一对鸳鸯……”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对面的男人,这是个探长的作风吗?简直像做了十几年街道工作的居委会大妈。“别滥用你的同情了,探长。这小女孩毒得很呢,一旦得不到心上人,宁可置之死地,”我抿嘴一笑,“你可别以为人人都是你家那位刀子嘴豆腐心的……”

大叔的脸立马胀红,摩挲着杯子嘿嘿笑了两声。

“说来最可怜的还是Coconut,”我回忆着那张风华绝代的容颜,“好友被心爱的女孩毒害,自己也差点命丧黄泉……”

“最可怜的应该是范先生,成了替死鬼。”大叔终于卸下滥情的心理包袱,愤愤地看着杯中的咖啡,“Kiwi为了加害Papaya不择手段,连养育之情也不顾惜,真是错看她了。”

我轻笑一声,敲敲咖啡杯。“范先生未必死得冤枉呢。我还有一点猜想没有得到证实,不过迟早大叔也会知道,不如让你提前有个心理准备。Kiwi是想一箭双雕——Coconut那样的美色,想必范先生早垂涎,不,甚至是‘享用’已久了吧?”

杯子从A探长的手里落下。我惋惜地看着一地的碎片,不知大叔那颗脆弱的心是否已经被这桩案子折腾得如这杯子一般。“现在的年轻人啊……”他目光迷离,兀自喃喃,“我真的跟不上时代了么……还被一个小女孩骗得团团转……”我歪头瞟一眼,惊异地发现这个姿态和眼神居然十分有型。

再一次按下袖中藏着的微型相机的快门,我拿出手机给版主发去短信:“任务完成,马上交货。八卦消息请稍候。”十张照片在屏幕上一晃,发送完毕。

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我笑眯眯地望着依然失魂落魄的大叔:“大叔的女儿在读初中吧?如果不介意,是否能说说她有什么让你烦恼的?或许我可以帮得上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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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于08-09年的推理悬疑小段子之二。

名画家之死

第一次看见那张令人印象深刻的脸是在一年前。 我正在暖香温玉里甜梦酣畅,崔明警长的一个电话把我从温柔乡拎到了冷冰冰的现场。

死者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腰间缠着浴巾,赤裸精壮的身上没有一丝赘肉。这副身材就像走下基座的大卫,如果没有那些窟窿的话。

“死者身份查清了么?”我惋惜地望着那依然英俊的容貌。

“姚萧,二十三岁,无正式职业。近三年来,一直是芮风集团董事长的面首。”警长略带嘲讽地看着我脸上流露出的惊愕,“已经通知那个富婆了,她马上就到。”

“打洞的工具应该是圆头锉刀一类,”我研究着那些窟窿,“大小均一,边缘整齐,深约寸余。打洞的是专业人士,每个都打在腹面和四肢的肌肉上,血迹也处理得很干净。死者没有痛苦,说明打洞时已深度昏迷或死亡。”

“很变态的手段,对不对?我们先去见报案人。”

我永远忘不了见到那张脸时的震撼。眉毛向一边倾斜着,把眼睛压成一大一小两个三角。颧骨一边突出,一边塌陷。上下嘴唇掉了个个儿,当那张嘴里吐出话时,我几乎开始研究他的舌头是不是从上颚长出来的。

正因为这张独特的脸,我早已把那平凡的名字忘得一干二净。

正如所有为梦想苦苦奋斗的画家一样,他每天的绝大多数时间都扎在不足十平米的画室里。当他结束一夜的工作打算到隔壁卧室眯一阵眼时,竟发现了陌生的尸体。

我参观了他的画室。散乱的草稿让人无处落脚,画架上的几幅,其零乱程度不亚于地面。枚儿也许会欣赏这些后现代的艺术家,我只能尽量对他们保持一份尊重。

黄芮风进来时,脸色惨白。她看了一眼情人的尸体,几乎昏了过去。

“萧萧”昨晚没有回来,而她在享受过泡泡浴和足疗后,早早上了床。

法医初步检验的死亡时间在凌晨一两点之间。画家和黄芮风都没有不在场证明。

接下来的几天,画室被翻了个底朝天,死者的人际网络也完全摸透。黄芮风之前还有过几个情人,姚萧是最年轻,最得宠的。他性格随和,从未主动张口向黄芮风要钱。大部分时间呆在黄芮风别墅的健身房,偶尔进行户外运动。认识她的人都说,那小子真的爱上了老富婆。

这场疑案折磨了我半年之久。每晚一闭眼,脑海里就浮现出那布满窟窿的尸体。枚儿抱怨说,我老在半夜摸着她的大腿,喃喃道:“这里还有一个洞……”

枚儿非得拉着我去看画展。她眉飞色舞地谈起那些画:这个第一次举办个人画展的年轻人是个天才,已经到过十余座大城市,媒体好评如潮。

我打着呵欠,任她精力充沛地把我拽向下一幅画,那些纵横的线条、混乱的色块让我头疼。我干脆闭上了眼睛。

“快看!这是这次画展的压轴之作,唯一的现实主义作品,也是最杰出的作品!”枚儿又抑制不住地嚷嚷起来。

我抬起沉重的眼皮,看见了那张令人印象深刻的脸——死亡的脸。

那张脸长在一副赤裸精壮的身体上,每一块肌肉上都插着一支画笔。

帐篷

写在前面的前面

写于08-09年的悬疑小段子之一。暗黑实验室背景。

虽然知道没有人看,但还是说一句:如果看懂或是没看懂,请招呼一声……

帐篷

他醒来了。

晨曦透过头顶的透明圆窗,浅浅抹在枕边。身畔的人还在熟睡,温润的气息包裹着她的面颊。狭小的空间里充盈着昨夜甜蜜的味道。

看看表,七点一刻。工作的时候到了。

他轻手轻脚钻出帐篷,捞起一旁的记录本。今天除了要重复昨天的电泳结果,还要接种三个菌株,以及记录上次培养的花粉管萌发情况。又是忙碌的一天。

他侧身绕过一顶又一顶帐篷,走向自己的实验台。师兄师姐们都还沉在清晨的梦里吧;他轻轻一笑,谁曾想到昔日最消极怠工的他会成为最勤快的一个?

加样,混合,制胶,一切都轻车熟路。当他把样孔梳插入玻璃板间,满意地抬起头时,时针已指向八点整。

小环该醒了吧。师兄师姐们也该起床了。他脱下胶皮手套,到隔壁公共实验室取干冰。

平时人来人往的走廊上还是一片静寂。他不由想起前些日子老板在组会上的抱怨:“整个研究所都缺乏学术气氛,晚上和周末根本没有人!”实际上,他们实验室一向是以玩命工作闻名于全所的。

将冒着冷气的干冰铲进冰盒,他不由苦笑。未到半百头发已花白的女教授情绪激动,每说一句都夸张地挥动双手:“刘博实验室的一个访问学者,来了一年发了三篇文章,直到他要离开了,刘博才发现他在实验室里搭了个帐篷,一住就是六个月!你们看看这儿的条件,有厨房,有淋浴,分明就是给住在实验室的人准备的……”

组会在沉默中结束。第二天,赵师兄带来了他的睡袋。

他使劲扳动负八十度冷柜的把手,门在一声闷响后徐徐打开。他忙回头瞧瞧最近的红帐篷,幸好,杨师兄似乎没有被吵醒。

杨师兄是在组会后第三天“搬”到实验室的,当天就睡在离冷柜最近的地方,开玩笑地说一旦温度出了问题,可以及时发现。师姐听罢一脸严肃:“这么说我们都应该睡在温室里,这样万一植物出了什么事,可以尽量避免损失。”引起了一阵大笑。

端着埋有菌株试管的冰盒,匆匆走回实验台。经过那顶蓝帐篷时奇怪地瞄了一眼——师姐怎么还没起呢?

师姐早在那次组会前就常在实验室熬夜,第二天一早依旧神采奕奕,令他望尘莫及。她的习惯很奇怪,宁愿趴在桌上小寐也不愿带睡袋,抱着靠枕一边打盹一边流口水。即使不在实验室过夜,也往往是一早就到,今天睡得这么晚真不可思议。

一面机械地往试管里加培养基,一面猜测谁第一个起来。手腕略微一抖,一滴培养基落到干冰上,一声轻微的嘶鸣,冻成了冰砣。

往干冰上浇水,是Evans最喜欢玩的把戏。水涌入的瞬间,冰盒上方顿时云雾缭绕。第一次在实验过夜的那晚,Evans用掉了三大盒干冰,充斥着二氧化碳的实验室令人窒息。

这家伙平时总是睡得很晚,现在还没醒也算正常。捧着试管架向摇床走去,他几乎忍不住要踢那顶褐色帐篷一脚,大喊一声:伙计,该起床了!

八点三十。他皱眉打量分散在实验室各个角落的五顶帐篷,莫非昨晚都流连于温柔乡中,忘了时间?

在实验室过夜,当然不方便带家属。然而总会有热腾腾的宵夜送来,临走时更是万般叮咛,惹得唯一单身的他又尴尬又羡慕。

他决定送每人一顶帐篷。

帐篷的颜色是按个人的喜好挑的,红黄蓝褐,把实验室点缀得别有风味。夜里临走前,他常入神地盯着它们,浮想联翩。

他自己却一直不愿在实验室里安营扎寨,不论多晚,都要回家。

想象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黑暗中,隔着两层帆布听隔壁的欢笑,该是多么凄凉?

直到他遇见了小环。

当他扛着那顶黑帐篷走进实验室,所有人的眼中都透出了惊奇和意味深长。他回头,对跟在身后的小环微笑。

从那时候起,他就没回过家。白天拼命工作,夜里深情相拥。他的身心在这昼夜交替中找到了节律。

直到一周前,这节律被打乱了。

正低头专心做实验记录,小环忽然靠近,指着一处说:“这儿有问题。”

“没有啊。”又浏览了一遍,他摇了摇头。

“你算错浓度了。”小环肯定地说。

他仔细一算,果然如此。“谢谢……”他抚上她的秀发。

“你在和谁说话?”赵师兄出现在面前,一脸疑惑。

“小环……”他回过神来,身旁已空空荡荡。

“醒醒吧!”赵师兄拍拍他的肩。

他恼怒地丢下记录本,这姑娘,怎么说走就走了?

夜里,他有点不情愿地提起白天的事。小环睁大了眼睛:“我没有去打扰你呀!”

“那是……”他抓着自己的头发,激情一分分冷却。小环委屈地别过脸去。

两天后,又发生了类似的事。他正把烟草幼苗移栽到新盆里,小环凑了上来:“我来帮你!”

“不用啦,把手弄脏了。”他爱怜地碰碰她的小手。

“你在干嘛?发烧了吗?”师姐扬着眉,像看最后一只渡渡鸟一样盯着他。

他下意识地想抓住那只小手,却扑了个空。师姐看着他,认真地说:“你要去看心理医生了。”

这种尴尬令他困惑,集中不起精神。夜里相对无言的时间越来越长。

前天夜里,小环抱住他,在耳边轻轻说:“别怕,很快就会结束了。”

他惊愕地抬起眼:“你要离开么?”

小环浅笑如花,摇了摇头。

“你当然知道怎么做……”

九点整。身后的走廊上,有稀稀落落的脚步声响起。

他的呼吸有点吃力,视线依旧落在那五顶帐篷上。

红色的里面是杨师兄,黄色的里面是赵师兄,蓝色的里面是师姐,褐色的里面是Evans,黑色的里面是……小环。

小环??

他颤抖着拉开了黑色帐篷的拉链,明晃晃的光从透明圆窗里落下,落在空荡荡的帐篷底。

他退后几步,踢翻了空空的药瓶。

迎着明亮的晨光,他艰难地直起腰来。面前是五顶静悄悄的帐篷,每一顶都像一座坟茔。

周年

说是要庆祝周年什么的,一时手抽就有了这东西……其实是看了希区柯克后被部分同化的结果……

纯粹恶搞+吐槽,无逻辑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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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老大的周年。

老大是掉下没了井盖的下水道摔死的——这个事实,帮里的兄弟们都很识趣地没有提起。

临出门前,阿德压了压帽沿,回头望了一眼牌位。那三炷香挺得笔直,烟却草蛇一般不安分地扭动着,扭得照片上的人格外面目狰狞。

老大是个颇有些古怪的人。早在入帮前阿德就有所耳闻,这出身城南陋巷的男人对路边的每一颗石子都了如指掌,还会对着墙脚野芥菜的小白花喃喃低语。但这些常人看来于疯子无异的举动并未损害老大和P帮的名声,因为他对城北别墅的了解也是一清二楚,包括每一晚的舞会和每辆黑车里女人的数目。对于老大自己的房产人们有种种猜测,然而只有包括阿德在内屈指可数的几个弟兄明白,老大几乎从来不去他城北的家。

阿德站在路灯的阴影里,盯着刚停下的白色加长林肯,一只纤手,红色细高跟,菲儿抛给车里的人一个盈盈的笑靥。两年前这只手轻轻挽着他的臂弯,细碎的小发卷擦着他的脸;一年前这只手若即若离地搭在老大肩头,小发卷与粗砺的胡茬发出刺耳的沙沙声。他没有理会那些远去的小发卷,依然注视着颀长的车身,攥紧了口袋里沉甸甸的物事。

他往回走时已将近午夜,谢绝了弟兄们的邀请,一个人沿着街慢慢走着,帽沿压得很低。

用除掉多年的对手来奠祭老大的在天之灵——这主意与其说是出于义愤,不如说是寻找刺激。老大死后,新任帮主迟迟未选出,群龙无首,反而自得其乐。P帮的名头存在一天,弟兄们就多一天四处寻欢的本钱,阿德想,或许大家都巴不得早些这样呢。

他也并不是没有愧疚过,只是自得不久便占了上风。要知道,即使百科全书如老大,也不会立刻发现一个新井口的出现,尤其是井下还有一双手。自小生活在城南的陋巷,阿德对这儿的了解并不比老大差,而身体力行方面他显然更胜一筹。

菲儿的反应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不过他很快就看开了。何必苦苦追着一个女人呢,他承认直到现在他还常常想着那玲珑的小发卷,——也就如此而已。

他注意到那些小发卷在眼角一闪。

一定是眼花了,阿德想。他继续向前走去,打算在老大牌位前添一炷香,前厅和主卧一定是漆黑一片,自从老大走后他就再没有开灯睡觉的习惯。其余的两个弟兄早就不住在那儿了,而他宁愿留在有一些记忆的地方,可以忘掉另一些记忆,譬如菲儿,譬如——

在掉进下水道之前,阿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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