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再一次被扣上了这顶帽子,因为我在遭“生活不正常不健康”的指责后说了一句:“我觉得没有人真的有权力指责任何人。”

在不成功的自我辩解之后我就开始思考。为什么我们一边遵守这一原则,一边又对它有不同程度的反感。政治正确可谓是当今社会不成文的规矩了——当然具备各项法律条文支持——面对敏感话题,人们往往小心翼翼地不敢跨越雷池;而暗地里又大啖各种政治不正确的段子,仿佛高声嘲讽便能洗刷平日里受的憋屈一般。如此两极化的行为,与同时去教堂和妓院并无二致。

所以所谓政治正确,也正像经书上的那些信条一样,是社会约束个人的道德准则。数千年来人们恪守教条,或是出于虔诚,更多是恐遭雷亟。这一原因很大程度上也适用于世俗的道德准则——若不遵守,则为社会所不容。而人性中偏偏总有另一面——憎恨权威、鄙视教条、渴望放飞自我。而大多数人又是离了社会便不成活的,所以只好这么挣扎着了。

而也正如宗教的卫道士一般,那些高举“政治正确”大旗的人们大约确是其虔诚的信徒,他们道貌岸然的嘴脸为我们这些躲在家里看没品段子的可怜虫们所不齿。我们嘲笑他们目光短浅或是别有用心。而不幸的是,对于现今的人类社会而言,卫道士恐怕不可或缺,他们是平衡另一极——极端主义者们的力量,而同时,大多数个体继续他们沉默的生活,并自以为看得透彻。

我们或许真的看得透彻,但也仅此而已。畏惧与惩戒尽管不是积极的因素,但在实际应用上显然较真善美更胜一筹。即便不是出于畏惧,强行为自己树立道德标杆也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

——因为,虽说处世方式是个人喜好且没有对错之分,但若这一方式违背了内心的理智,潜意识终是会跳出来找麻烦的。社会水平上的道德(morality),无论对错,毕竟是强加于人的,宗教也好,世俗也好,皆非直接出于本心。再自以为信奉的原则、自以为忠实于斯的信条、自以为可以囊括一切的总结,都未必经得起拷问。真要说有什么是不变的,那便是不断的自我怀疑,一而再再而三地拷问曾经奉若圭臬的道德,琢磨它们是否合理,是否应该摒弃。这样的生活确很累,但至少可以让自己像野草一样生长,而不致沦为一碗鸡汤。

能让自己心悦诚服遵守、自然而然实行的,毕竟还是个人的伦理道德(ethics),虽然这个词如今已被滥用了。抛开语义不提,我认为有意义的ethics应该是由个人自行推出的。它发自个人的逻辑、理智和情感,不像社会道德那么突兀,它是个人经历和思想的加和。它经受着我们的推敲,不断变化。我所敬爱的斯特金在《超人类》里说:

Ethics (is) an individual’s code for society’s survival.

回到开头的帽子问题上来,毕竟我写此文本是为了自我辩解。“没有人真的有权力指责任何人”首先是个陈述(当然加了“我觉得”就成了个人判断,但是我不高兴的时候做不到言语确凿)。当然你有话语权,但随之而来的还有造谣中伤权、侮辱谩骂权,只要不构成肉体伤害。其次,从未有人教导过我指责的害处;恰恰相反,我在指责和不满包围下长大,我内心包埋着深深的自负和自卑,我厌恶所有颐指气使的姿态,并竭尽全力不要成为那些人中的一员。我或许在许多方面缺乏自信,也不认为自己能彻底摆脱政治正确的束缚,但我能确信的是:我所言的“不该指责别人”并非出于什么社会道德考量,而是发自内心。有些人在经历种种不公后会反噬,有些人则尽力以此为鉴,我可以很不要脸地说:所幸我是后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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