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失的世界

西奥多•斯特金

所有的世界都管他们叫爱情鸟,不过他们当然不是鸟儿,而是人类。呃,该叫“类人”。双足无毛生物。他们在地球上呆的时间不长,只是九日的惊艳。而能延续九日的惊艳于地球而言——拥有予人极乐的全息秀、时间凝滞药片、能将日落化作香水之味或将受虐狂变为感知纤锐者的突触逆转电场,外加一千种快感体验的地球——啊,对于这样的地球而言,一场九日的惊艳确实可谓妙极。

爱情鸟的神奇魔力如盛世花潮般席卷了全球。爱情鸟之歌、爱情鸟饰品,爱情鸟帽子和别针、镯子和玩具,纪念币、美酒和小吃。爱情鸟们具有深沉的魅力;若仅提及一只鸟儿,无人能感到如此奇妙的愉悦。许多人甚而对静态照片免疫。然而只要看着他们,只消片刻,看看会有什么事发生——就像是你十二岁的夏天,汗透了全身,头一回亲吻一个女孩时上气不接下气的感觉——你明白这感觉绝无仅有,在你人生余下的光阴里都不会重现,直至看到这对爱情鸟。于是你像被下了咒,整整四秒不发一言;你的心脏突然揪成一团,不情愿的泪水蜇痛双眼、驻留眶内;你迈开的第一步是踮着脚尖,吐出的第一个字是悄声呢喃。

全息视频能完好地传递这股魔力,而人人拥有全息播放机,于是顷刻之间地球便着了魔。

来地球的爱情鸟只有两只。一道铜黄色的闪光从天而降,他们手牵着手踏出飞船。他们的眼里满是惊奇,他们带着惊奇凝视彼此,又一同望向这世界。他们仿佛凝固在了这众多发现纷至沓来的一刻:他们相互谦让,肃然有礼;他们四下环顾,于这注视中彼此赠予——天空的颜色,空气的滋味,万物生长、相遇、改变的触感。他们从未出一言,他们只是一起。只要看着他们,便能感受到他们登上洒满鸟鸣的阶梯时的满心敬畏,便能知晓他们沐浴在阳光里时彼此的体温。

他们踏出飞船,高个儿的那位向它抛出一把黄色粉末。飞船向内坍塌,化为一堆碎石,随即垮成一堆烁烁的沙砾,接着内陷成尘,然后是悬于空气中的乳胶颗粒,细微到足以被布朗运动击向四面八方,消失殆尽。谁都看得出他们想留下。谁都一眼就能知晓:仅次于他们对彼此的痴迷眷恋的便是对地球本身、对其一草一木一人的爱恋。

倘若当下的地球文明是一座金字塔,那么身居顶端(大权在握)的便是一名瞽者,因为在既定的社会体制结构下,唯有一寸寸遮蔽双目,方能成为人上之人。这位塔顶人一心想着为群体谋福利,因为他认为大众不仅是其晋升之阶和力量之源,亦是其自身的延伸——前者固然,后者则非。正是这么一位,在数不可计的证据面前选择了对抗爱情鸟,并将他们图像的矩阵和坐标输入了迄今为止建成的最非凡的运算机器。

机器将符号吸入腹中,飞速运转,比较对照。它安坐以待,等着庞大的内存里一个挨一个的单元,一片静寂、静寂——突然,一个遥远的角落传来了回音。它用数学的镊子夹住这片回音一把扯出(边扯边怒气冲冲地翻译着),它吐出了一条狂热的舌头,纸上写着:

德巴努

这彻底改变了事件的复杂程度。地球的飞船航经广袤的宇宙,所及之处鲜有受阻。凡此种种阻碍均有其由,仅一处除外:位于系外的德巴努。每当来自地球的飞船经过,这颗行星便以力场将自己围裹得密不透风。对于其它这么做的星球,船员们都能理解缘由;而德巴努自被发现伊始就严禁飞船着陆,直至派出大使前往地球。大使应期前来(根据计算机的报告——它是唯一记得那段日子的实体),显然地球和德巴努有不少相似之处。然而这位大使对地球及其成就表现出了非同寻常的憎恶,他撇下嘴角,一言不发地回了家。自彼时起,德巴努便隔绝了地球人的一切问询。

德巴努因此奇货可居,也成了广受嘲讽的对象,但我们对其乏味的防御外壳仍无计可施。层层铜墙铁壁外,德巴努在我们的集团心理中经历了惯常的演化历程:奇闻轶事——神秘之地——挑战——敌人——敌人——敌人——神秘之地——奇闻轶事,最终成为“遥不胜烦”,亦或“淡忘”。

而这许多年后,地球突然迎来了两名货真价实的德巴努居民,他们迷倒了民众,却不透露一丝信息。全世界开始觉察这一不堪忍受的境况,但这觉察十分缓慢,因为瞽者们的喧声被爱情鸟的魔力缓和淹没了。若非出现了一项惊人的进展,要说服民众意识到迫在眉睫的威胁怕是要花上相当的时间——

德巴努直接发来了一条信息。

爱情鸟带来的整体影响自地球上的发射器逸出,吸引了德巴努的注意。他们即刻告知我们:爱情鸟们确为其公民,亦是流亡者。若地球为他们提供庇护,德巴努将视其为敌对行为;而若地球可将他们遣返,德巴努则将全心示好。

于是地球在魔力的深处开始谋划行动:我们终于迎来了和平结交德巴努的机会。伟大的德巴努拥有地球无法复制的力场,必然还有更多可为地球所用之物;强大的德巴努,我们愿卑躬屈膝(兜中揣着纯属防备所需的炸弹)、俯首贴耳(以掩饰齿间衔着的利刃),只求他们桌上的残羹冷炙(以便探知其厨房所在)。

于是,爱情鸟的戏码演变为了累累证物中的又一项,证明了地球人理智的狭隘偏见果然能征服一切,甚至魔法。

尤其是魔法。

于是爱情鸟们被逮捕,“星屑439”被改装成了囚船、配以严加筛选的船员。她载着能为我们赢来一个世界的货物,驶向群星。



船员有两人——一个毛色鲜艳的小公鸡一样的男人,和一个灰暗健壮的公牛一样的男人。他们分别是船长卢茨和船员咕哝,后者是在职的军校学员。卢茨肤色苍白,脚步轻快,举止高傲又利落。他褐发棕眼,目光凌厉。咕哝尴尬拖沓,一双大手动作轻柔,双肩厚实,有卢茨身高的一半宽。他真该身着修士袍、腰系麻绳,或者穿着阿拉伯长袍;他并没这么穿,不过他给人的印象就是如此。只有他知道,在他体内,词句和图像、概念和比拟如雪暴一般狂卷;只有他和卢茨知道,他所有之物尽是书、书、书,而卢茨才不在乎他有没有书呢。自他学会说话起,大家就管他叫咕哝,对他而言这名字再合适不过。除了那么一两回,他脑子里的词句几乎从没离开过,而这一两回相隔的时间还挺长。于是他学会了把诉诸于口的信息凝练成一声压抑的咕哝,要是凝练不了,他就什么也不说。

他们俩都是原始人,这意味着他们是执行者,而现代人则是思想者和感知者。思想者为快感体验勾兑新的变量和组合,感知者则响应这些发明,为思想者提供反馈。飞船里容不下现代人,现代人极少使用飞船。

执行者们能像凸轮和推杆、棘轮和棘爪一般合作无间,这样的关系造就了坚固的纽带。但卢茨和咕哝不同于其他船员,这对机器部件是不可更替的。在同等条件下,任何优秀的船长都能指挥任何优秀的船员;而卢茨不会也不能和咕哝之外的人一道出航,咕哝对他亦是同等依赖。咕哝理解这一纽带的意义,也明白可能截断它的唯一途径便是对卢茨解释它的意义。卢茨不理解,因为他从没想理解过,就算他尝试了也不会成功,因为他不具备理解的能力。咕哝心知肚明:这独一无二的纽带是他的生存之源。卢茨不知道,他对此概念必然会极力抗拒。

于是卢茨对咕哝抱着容忍和几经修琢的兴味。这番修琢是在他默默领悟出咕哝的彻底可靠时进行的。咕哝对卢茨抱着……唔,那是他脑海里不眠不息、疾风骤雨般的沉默词句。

除却工作上的协调和只为咕哝所知的另一关联,使他们的组合运作高效的还有一个因素。这是个生理因素,与星际航行的引擎有关。

燃料引擎早已被遗忘。所谓的“曲速引擎”仍处于实验阶段,仅见于无需考量行动损耗的最高优先级战斗船只。星屑439和大多数星际舰船一样依靠静参动力。静态参考系引擎同半导体一般极易建造却极难解释。其数学概念几近神秘,其理论基础包含的荒谬之处则在实际应用中被忽视。其效果便是将飞船及其内容物的的静态区从一个参照点转移到另一个。举例来说,停在地球表面的飞船相对于其停靠地面而言是静止的。若将飞船的静态参照点切换到地心,则飞船即刻被赋予了等价于地表围绕地心运转的有效速度——大约每小时一千英里。将静态参照点切换到日心,地球便以公转速度离开飞船。银心参照点让飞船以太阳围绕银河系中心旋转的角速度“移动”。星系漂移效应有了用武之地。膨胀宇宙中的任一质心,无论简单还是复杂,都可加以利用。通过向量加和与加权可获得极高的有效速度。然而由于飞船始终处于静态,惯性影响并不存在。

静参引擎的不便之处在于,转移参考系会导致船员失去知觉,这是不可避免的心理神经学效应。不同个体的昏迷时间略有不同,从一到两个半小时不等。咕哝的大块头不知怎地使他成了个异数,他只会失去知觉三四十分钟;卢茨则一定要昏上两个多小时。对具备这一特质的咕哝而言,独处时刻是不可或缺的,因为每个人都得时不时做回他自己,而有他人在场时咕哝可做不到。参考系转移后,咕哝能有个把小时独处,而他的指挥官则在躺椅上毫无知觉地摊成个大字。他利用这段时间自娱自乐,有时就看上本好书。

这就是被挑选出来驾驶这艘船的人。他们合作的时间是空间服务部所有人员里最长的。记录在案的有二人的效率值,以及对生理和心理衰弱症状的抗性。囿于狭小空间内进行长途航行的风险是公认的,而这一抗性在业内未有先例。深空之中,一次次转移接踵而至,平淡无奇;他们降落到行星表面,准时准点,毫无差池。太空港里,卢茨一头扎进快活场,大声喧哗,寻欢作乐,直到起飞前一小时;咕哝则先前往办公室,然后是书店。

能被选上前往德巴努,两人都很高兴。卢茨对带走地球的新乐子毫无悔意,因为他是为数不多对其免疫的人之一。(“漂亮家伙,”他看了他们第一眼便说。)咕哝只是咕哝了一声,不过其他人也都是这反应。卢茨未加留意、咕哝不曾提及的是,爱情鸟面对彼此时的敬畏之情多少加强了,而他们对地球及其上事物的极度喜爱则消失了。他们被锁在后舱一扇新安的透明门后,主舱室和控制面板前的人能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保险牢靠,不过够舒适了。他们紧贴着坐在一起,手臂环绕着彼此。尽管自他们的接触中散放出的喜悦未曾减弱,如今这喜悦却笼上了阴影,宛若哭墙的哀恸之音般美丽,令人潸然泪下。



静参引擎一扬手攀上了月球,他们一跃而出。咕哝恢复了知觉,发现四下俱寂。爱情鸟们静卧在彼此的臂弯里,看上去与人类几无二致,除了阖上的双眼——他们的眼睑向上,而非像地球人向下合拢。卢茨瘫在另一张躺椅里,咕哝望着他点点头,对这寂静心存感激。起飞前的整整两个小时里,卢茨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他在太空港的征服史,不加修饰、巨细靡遗,他的声音充满了小小的舱室。咕哝尤为厌倦这一例事,部分出于他对其内容毫无兴趣,更多则出于此事不可避免。他早已注意到这些纤毫毕现的描述中透露的饥渴多于餍足,对此他自有结论,也一如既往地将结论保留在心。而在他心里,沙尘般飞旋的词句塑就着结论,塑成了结论。“好家伙,听她是怎么呻吟的!”卢茨喊道,“管我要钱?她倒贴我钱。我拿这钱怎么办?啊哈,我又买上了一轮。”凭一盎司的温柔,你能买到什么,我的小王子?他沉默的词句吟唱道。“……我们干过了整个地板,滚过了整张地毯,该死的,我们差点要上墙了。火力满膛,我告诉你,咕哝小子,我可是上足了弹药!”可怜的小家伙,絮语低声轻响,汝之贫穷等量于汝之欢乐,十分一于汝空寂之声。最令咕哝愉快的事之一是这些抱怨声仅在出航首日出现,哪怕航程持续上数月。向我吱吱地诉说你的爱意吧,亲爱的小耗子,他的词句咯咯轻笑,从你的乳酪上起身,一点点啮走你的美梦吧。随后是忧虑的声音:哦,可是我怀抱的珍宝是何等的重负,它如此充实,又被磨牙霍霍的真空这般撕扯!

咕哝离开躺椅,走向控制台。他对照了预设航线和各项指征,录入日志,设置搜索参数以定位蟹状星云内某一质量关系。搜索完毕会有提示铃声响起。他按下躺椅旁的按钮启动了搜索,走向船尾等待。

他站在那儿望着爱情鸟,因为他无事可做。

他们躺着,一动不动,然而爱的浸润如此深沉,他们的姿态就足以流露爱意。他们放松的躯体彼此渴望着,高个儿的手仿佛正淌向他爱人的十指、复又流转回来,仿佛被撕扯成片的布料绷紧着想要聚拢。他们的心绪是悲哀的,他们的姿态亦然,由此及彼,合二为一,一同表达着这悲哀,这悲哀发自每一人,经由对方无言地阐述:业已经历的磨难,行将到来的损失。这幅画面缓缓漫过咕哝的思绪,他的词句捉住它、穿透它、抚平它,终于喃喃低语:掸去遮蔽未来的悲哀之尘吧,明亮的人儿;你们的悲伤现已足够。哀恸不会先于其诞生而生存。

他的词句吟唱着:

来吧,来斟满你的酒杯,

趁春阳似火,抛去冬裳的忏悔,

光阴的鸟儿不会久久翱翔,

来吧,鸟儿已经振翅起飞。

末了添上:莪默•迦亚谟,生于1073年先后。这也是词句的功效。

然后他僵住了,满心恐惧,大手痉挛着抬起,抓上囚室的玻璃……

他们在朝他微笑。

他们在微笑,脸上和周身不再有一丝悲哀。

他们听到他了!

他痉挛着望向失去知觉的船长,又望回爱情鸟。

他们竟能如此迅速地恢复知觉,这至少对他构成了侵扰。独处时刻对咕哝而言弥足珍贵、过于珍贵,而在那黑宝石般眼睛的审视下,一切无以遁形。但这一烦扰在另一可怖的事实面前相形见绌——他们听到了。

具备心电感应的种族并不常见,但确实存在。他此刻的感受是人类遭遇这一境况时无可避免的:他只能发送,而爱情鸟们只能接收。他们不该听到的!谁也不该。谁也不该知道他为何物,不该知道他的所思所想。若有人知道了,后果将不堪忍受。这将意味着他再也不能与卢茨一道出航,当然也意味着他不能与任何人一道出航。到那时,他将如何自处——他将何去何从?

他回身面对爱情鸟。他恐慌而狂怒,双唇拉紧发白。他锁住他们的视线,一瞬间血液停止了流动。他们彼此靠紧了,对他绽开一个璀璨的笑容,热切而友好,而他咬紧了牙关。

就在这时,控制台的搜索进程响起了铃声。

咕哝在透明门前缓缓转身,走向躺椅。他躺下,拇指悬于按钮上方。

他恨爱情鸟。他的心中不再有欢乐。他按下按钮,飞船滑入下一个静态,他失去了知觉。



时间流逝。

“咕哝!”

“?”

“你这个轮班给他们吃的了吗?”

“没。”

“上个轮班呢?”

“没。”

“你他妈怎么回事,该死的蠢货?你指望他们靠啥活下来?”

咕哝朝后舱看了一眼,恨意沸腾。“爱。”他说。

“给他们吃的。”卢茨厉声说。

咕哝一言不发,起身为囚徒们准备食物。卢茨站在舱室正中,攥着小小的拳头抵在胯上,歪着褐发闪亮的脑袋,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我以前可用不着事事都提醒你,”他半是挑衅半是担忧地低吼,“你病了吗?”

咕哝摇摇头。他拧动两个罐头的顶盖,把它们放到一边自动加热,又取下饮水器。

“你跟这对新婚夫妇过不去还是怎么的?”

咕哝别开了脸。

“我们要把他们活着、健健康康的送到德巴努,听到没?要是他们病了,你也要跟着倒霉,我发誓。我说到做到。别给我惹麻烦,咕哝。我会拿你出气的。我从没拿鞭子抽过你,但我会干的。”

咕哝端着餐盘走向船尾。“听到没?”卢茨喊道。

咕哝点点头,没看他。他碰了碰控制面板,玻璃墙上滑开一道小窗。他将餐盘送进去。高个儿的那只走上前,热切而优雅地拿起餐盘,回给他一个感激的笑容,令他目眩。咕哝在喉咙深处吼了一声,就像只食肉动物。那只爱情鸟把食物带回沙发,他俩开始彼此小口地喂食。

下一个静态,咕哝努力从昏迷中挣脱。他猛然坐起,四下打量着船舱。船长瘫在靠垫上,结实的身躯、大张的双臂,像刚从炉中倒出、松弛的弹簧钢,姿态犹如熟睡中的猫儿一般。而那对爱情鸟,即便仍沉在昏迷中,也像是堪堪被分开的一体,小个儿的那只躺在沙发上,高个儿的躺在甲板上,彼此相倾相伸,如诉如求。

咕哝哼了一声,直起身。他穿过舱室,站在卢茨面前,向下看着他。

这只蜂鸟是黄色的风衣,他的词句说,嗡鸣着东躲西藏,嘶叫着一闪而逝。轻快而痛楚,痛楚……

他立了片刻,宽肩上的肌肉推挤着,双唇颤抖。

他望向爱情鸟,他们仍一动不动。他缓缓眯起双眼。

他的词句踉跄起落,挣扎攀爬,组成了句子:

爱情教会我三件事,

悔恨、罪孽和死亡是它们的名字。

而内心的渴望永不停滞:

耻辱与悔恨、罪孽与死亡,日复一日……

他尽职地添上:萨缪尔•佛格森,生于1810年。他瞪了一眼爱情鸟,一拳砸在掌心里,发出犹如大棒砸在蚁山上的声响。他们又听到他了,这回他们没有微笑,而是彼此对视,又齐齐转向他,肃然颔首。

卢茨翻看着咕哝的书,掀过书页,再丢到一边。他以前从没碰过这些书。“一堆垃圾,”他嘲笑道,“《普林的花园》。《风语河边柳》。《奥伯伦巨龙》。小孩的玩意儿。”

咕哝步伐沉重地穿过舱室,将船长扔下的书整到一起,一本本放回原位。他抚过书脊,就像抚过瘀伤处一般。

“你这儿就没有带点儿画的书?”

咕哝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取下一本大册子。船长一把抓过它,翻了几下。“山,”他低吼着,“老房子。”继续翻,“该死的船。”他把书砸到甲板上。“你就没有我想要的吗?都没有?”

咕哝专心地等待着。

“你要我列张表吗?”船长咆哮道,“我痒痒了,咕哝。你不懂吗?我要看图,照片,听懂了没?”

咕哝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恐慌在心头挣动。船长从来不曾、从来不曾在航程中途如此表现过。他意识到情况会越来越糟,而且用不了多久。非常糟。

他向爱情鸟投去怨毒的一瞥。若是他们不在船上……

时不可待。不是现在。得做点什么,做点什么……

“拜托,拜托,”卢茨说,“万能的主啊,就算你是块死木头也该有刺激的玩意儿吧。”

咕哝转开身去,死死闭紧眼睛。片刻折磨后,他镇定下来。他的手掠过书本,偶有迟疑,最终抽出一本大而沉的册子。他将书递给船长,便径自走向控制台。他一屁股坐下,一头埋进电脑磁带文档中,假装忙活。

船长张开四肢摊到咕哝的躺椅上,打开了书。“米开朗基罗,什么鬼,”他哼哼道,咕哝了几声,就跟他的伙伴发出的声音差不多。“雕塑。”他放低了声音,语调里是全然的不屑。不过他终于翻起了书页,目光流连,不再出声了。

爱情鸟满怀温柔和悲哀地望着他,又将哀求的目光投向咕哝愤怒的背影。

地球的矩阵结构从咕哝的指间滑过。他突然将磁带扯成两半,一扯再扯。地球,肮脏之地。在颁发许可的保守程度上,他想,简直无人能及。予文明以奢逸,以感官刺激的无穷选择,人民便会变得偏狭封闭、墨守成规,禁忌繁多、讳莫如深,谨小慎微、循规蹈矩——哪怕是针对他们精心规划的腐化生活的规矩——以捍卫他们视若珍宝的“正经”的权利。身处这样的群体,有些词语不能使用,否则将遭致恶毒的嘲笑;有些颜色不适于衣着、有些举动和语调必须摒弃,否则将被撕成碎片。这些规矩繁复而不可侵犯,身处这样的社会,温暖自由的心灵不能欢唱,否则将会付出代价。

而倘若你定要拥有这样的欢乐,定要突破焦虑获得自我,那么去深空里吧……去那星点闪耀的漆黑静寂之中。让年岁流逝、时光过往,而你蜷在密不可穿的外壳下静候、静候,直到偶有一时,当无人在近窥视,你会得到片刻的孤寂之感;而后这孤寂之感或许会自你体内迸出,你会狂舞,你会哀嚎,你会拧转着头发直到头晕目眩,你会做任何事,任何你不招欢迎的天性渴望做的事。

咕哝花了半生时间才找到这样的自由,他不惜任何代价保有它。生命、星际外交、甚至地球本身都抵不上失去它的恐惧。

若是有人知道了,他便会失去这自由。而爱情鸟们知道了。

他将大手压在一起,紧紧相抵,直至指节发出脆响。德巴努将从爱情鸟热切的思想中读出他的秘密。德巴努将发出这条信息,穿过群星。一石激起千层浪。而卢茨,卢茨,当这丑陋的巨浪吞没他……

让德巴努愤怒去吧。让地球指控他们的失职甚至叛变——什么都好,除了爱情鸟们窃取的致命情报。

新的静态。咕哝在静寂的船上复苏,第一个念头便是必须尽快

他翻下躺椅,瞪视着昏迷的爱情鸟。无助的爱情鸟。

砸扁他们的脑袋。

那卢茨呢……怎么对卢茨交待?

说爱情鸟们攻击了他,企图夺取船只?

他摇摇头,就像蜂巢里的狗熊晃动脑袋。卢茨才不吃这一套呢。即便爱情鸟能打开门——而他们做不到——要想象那两只秀颀的生灵会攻击任何人也出离荒谬,尤其是攻击这么个结实的大块头。

投毒?不成——他们高能高效的食品储备可帮不上任何忙。

他的眼神飘到了船长身上。他屏住了呼吸。

当然了!

他奔向船长的个人储物柜。他早该知道,卢茨这么个傲慢的恶棍,要是没带着武器,哪能成天趾高气扬。而要叫他选的话,根据卢茨的性格,这武器应该是——

就在他搜索时,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丝动静。

爱情鸟们醒来了。

这已经不碍事了。

他讥笑着他们,丑陋的笑容一闪而逝。他们紧偎在一起,眼睛亮得出奇。

他们知道了。

他发觉他们突然忙碌起来,匆促程度和他不相上下。这时他找到了枪。

这是把光滑紧致的小东西,亲昵地躺在他的掌心里,同他猜想的别无二致。如他所愿,如他所需。无声击发,不留痕迹,甚至无需仔细瞄准:只消轻轻一按,对手体内的神经突触便会因强辐射而骤然停止传递冲动。再无一片思绪能传出大脑,再无一次心肺收缩,一切止息。而事后,亦无一丝武器使用的痕迹。

手握着枪,他来到投喂窗前。等他醒来,你们已经死了,他想着,无法从昏迷中恢复。太糟了。可也怪不得谁,嗯?我们从没搭过德巴努乘客,怎么会知道呢?

爱情鸟们没有躲闪,而是挤到窗前,带着恳求的神情,比划着纤细的手,迫切地试图传达什么。

他碰了碰控制面板,窗口滑开了。

高个儿的爱情鸟举起一件东西,像要掩护自己一般;另一只指着它急急点头,冲咕哝展开一个该死的微笑,甜美得令人难以忘怀。

咕哝抬起手,一把夺过那东西,看了一眼。

只是一张纸。

人性的残忍在咕哝心头极尽而现。无力自卫的种族不配生存。他举起了枪。

这时他看到了纸上的画。

笔触简练精确,带着爱情鸟绝妙的优雅和几分主观。图上有三个人物:

咕哝本人,高大木讷,双目炯炯,腿如树干,虎背熊腰;

卢茨,他的姿势如此典型、被勾勒得如此逼真,咕哝倒吸一口气。寥寥几笔展现出他一脚踏在椅子上,双肘支在抬高的膝头,半侧过脸。他的双眼在纸上微微闪烁;

还有个女孩。

她很美。她双腿略张站着,双臂背在身后,面庞微垂。她目光深邃,陷入沉思。看着她,你便会沉静下来,等待那双低敛的眼睑挑起帷幕、打破咒语。

咕哝皱起眉,踌躇了片刻。他从这幕细腻的场景上抬起眼,注视着爱情鸟,对上了他们真诚恳切的目光、满怀希望的面孔。

他们将第二张纸按到玻璃上。

还是那三个人物,与前一张纸上的一模一样,除了一点:他们都赤身裸体。

咕哝思忖着他们是怎么了解人类生理构造的——如此细致入微。

没等他作出反应,又一张纸出现了。

这回画的是爱情鸟们——高个儿的,矮个儿的,手牵着手。旁边还有一个人物,和他们有几分相似,但又小又圆,双臂短得古怪。

咕哝逐一审视三幅画。他能看出……能看出……

然后爱情鸟举起了第四幅素描。慢慢地、慢慢地,咕哝明白了。这幅画上的爱情鸟们和第三幅上的一模一样,除了赤裸以外。他们身边的那个小东西也一样。咕哝从没见过爱情鸟的裸体。大概没人见过。

他慢慢放下了枪。他笑了起来。他一手伸过窗口,将爱情鸟们的手一并握住,他们与他一起开怀大笑。



卢茨闭着眼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脸深深陷进躺椅里。他翻过身,双脚落地,把脸埋进掌心打了个呵欠。他这才注意到咕哝站在面前。

“你怎么回事?”

他顺着咕哝阴沉的视线望去。

玻璃门敞开着。

卢茨一跳脚蹦了起来,仿佛椅子着了火一般。“哪里——怎么——”

咕哝坚如巨岩的脸转向了右舷舱壁。卢茨冲了过去,脚掌点地,仿佛准备挥拳出击。他光滑的脸庞在气闸上方的红灯映照下闪闪发光。

“救生艇……你是说他们搭上救生艇逃跑了?”

咕哝点点头。

卢茨定了定神。“噢,好吧。”他呻吟道,猛一转身面对咕哝,“事发当时,你他妈的在哪儿?”

“这儿。”

“好吧,看在上帝份上,到底怎么回事?”卢茨浑身颤抖,几近歇斯底里。

咕哝用拇指戳了戳胸口。

“你不是在说你放他们跑了吧?”

咕哝点头静候——他不用等多久。

“我要把你烧成灰,”卢茨勃然大怒,“我要把你扯成片、扔到坑底,你要爬上十二年才有资格打扫营房。等我算完了帐,就把你送交服务部。你说他们会怎么处置你?你说他们会怎么处置?”

他一下跳到咕哝身上,一拳砸上他的脸颊,力道大得足以使人皮开肉绽。咕哝垂着双手,毫不躲闪。他站着,一动不动,继续等待。

“就算那两个家伙是罪犯,可他们是德巴努公民,”卢茨喘过气来,咆哮道,“我们怎么向德巴努解释?这可能意味着战争,你想到过没?”

咕哝摇了摇头。

“你什么意思?你知道点什么。最好说出来,趁你还能开口。说啊,机灵鬼——我们怎么应付德巴努?”

咕哝指了指空囚室:“死了。”

“说他们死了有什么用?他们没死。他们总有一天会现身的,到那时——”

咕哝摇摇头,指向星图。德巴努是最近的天体。数千角秒内再无宜居行星。

“他们没去德巴努吧!”

“没。”

“该死的,要从你嘴里撬话就跟撬铆钉一样。他们乘救生艇要么去德巴努——这是不可能的——要么掉头飞上几年,到星系边缘的行星系去。他们只有这两条路!”

咕哝点点头。

“而你觉得德巴努不会跟踪?不会追上他们?”

“没船。”

“他们有船!”

“没。”

“爱情鸟告诉你了?”

咕哝表示肯定。

“你是说,除了他们自己毁掉的那艘和大使的那艘,他们就没别的船了?”

“嗳。”

卢茨来回踱着步子。“我没搞懂。一点都不懂。你干吗要这么做,咕哝?”

咕哝站着端详了一阵卢茨的脸,然后走向计算台。卢茨别无选择,只得跟上。咕哝将四张画摊在桌上。

“这是啥?谁画的?他们?真想不到。我去!这妞儿是谁?”

咕哝耐心地冲所有的画一挥手。卢茨看着他,满心困惑,于是先瞅了瞅他的一只眼,又瞅瞅另一只,摇了摇头,继续看画。“这才像回事,”他喃喃道,“要是早知道他们能画这个就好了。”咕哝再次将他的注意力从吸引他的那幅画上转移到所有的画上。

“这是你,这是我。对吧?然后是这个妞儿。看这里,还是我们,都光溜溜的。见鬼,看这副身体。好了,好了,继续。这里,那对囚犯,对吧?这个小胖墩是谁?”

咕哝把第四张纸推上前。“哦,”卢茨说,“大家又都光溜溜了。呣。”

他突然惊叫一声,弯腰凑近图画。他的目光迅速依次扫过四张纸,脸涨得通红。他细细审视了一番第四张,最终将手指点上那个小小圆圆的外星人。“这是……是……德巴努的……”

咕哝点点头。“雌性。”

“那么那两个——他们是——”

咕哝点点头。

“原来是这样!”卢茨几乎尖叫起来,怒不可遏,“你是说我们一直都在和一对天杀的兔子呆在一艘船上?哟,要是我知道,早就宰了他们了!”

“嗳。”

卢茨抬起头,带着渐长的尊敬和相当的兴味注视着他。“你怕我会杀了他们、把事搅黄,所以把他们放了?”他挠挠头,“好吧,我算服了你了。你的脑瓜还真有点能耐。我最不能忍的就是烂水果。”

咕哝点点头。

“神哪,”卢茨说,“这就讲得通了。真的讲得通了。他们的雌性和雄性半点也不像。比起他们,我们的雌性和我们简直一模一样。所以,他们的大使来地球时看到的是满满一星球的基佬。他知道不是这么回事,但他觉得伤眼。于是他回了德巴努,把地球抛到了脑后。”

咕哝点点头。

“然后这对娘炮跑来地球,满以为会宾至如归。他俩差点就成功了。但是德巴努把他俩叫回去了。他们可不想让这些家伙做他们星球的代表。我一点也不怪他们。要是去德巴努的唯一地球人是个软包,你会怎么想?你肯定巴不得他离开那里、越快越好吧?”

咕哝什么也没说。

“现在呢,”卢茨说,“咱们最好把这好消息告诉德巴努。”

他走向通讯台。

他们没费多少时间便联系上了这颗壁垒森严的星球,这真叫人惊讶。德巴努回以加密的问候语,控制台上方的解码器打出如下信息:

[欢迎,星屑439。轨道确认。可否将囚犯投放至德巴努?无需降落伞。]

“哇噢,”卢茨说,“多好的人民哪。嘿,你注意到了吗?他们没说‘进来’。没指望我们着陆。好吧,我们该怎么向他们交待那对蝴蝶公子的事?”

“死了。”咕哝说。

“对喽,”卢茨说,“反正他们正希望如此。”他迅速发出信息。

几分钟后,嗒嗒的回复声从解码器上传来。

[原地等待心电感应扫描。我们必须确认。囚犯可能伪装死亡。]

“啊哦,”船长说,“这下纸包不住火了。”

“没事。”咕哝冷静地说。

“可是他们能探测到——噢——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没有活体就没有信号。而他们不在船上也一样。”

“嗳。”

解码器嗒嗒作响。

[德巴努表示感谢。认为任务完成。不需要遗体。你们可以把它们吃掉。]

卢茨差点吐了。咕哝说:“民俗。”

解码器响个不停。

[已准备好与地球定下互惠条约。]

“我们将载誉而归,”卢茨欢欣鼓舞,发出信息:

[地球亦已准备好。你们有何建议?]

片刻停顿后,解码器输出:

[地球远离德巴努,德巴努亦将远离地球。这并非建议。立即执行。]

“好啊,这帮混帐!”

卢茨一拳砸上编码器。他们绕着行星转了近四天,一直保持着可观的距离,却再没收到任何回复。



在他们踏上归程、设置好第一个静态前,卢茨的最后一句话是:“唔,不管怎样——想想那两个皇后窝在救生艇里漂走,感觉真不赖。喏,他们连饿死都不成,要在那里关上好几才会漂到能伸伸腿的地方。”

咕哝从昏迷中醒来,这句话仍在耳边萦绕。他向船尾的玻璃隔间瞟去,想起先前种种,微笑起来。“好几年,”他喃喃道。他的词句旋紧了,随即绽放:

……是啊,爱有多深、有多广

若无回忆与期冀的凝练

又有谁能将它丈量?

死亡呵,来得太早太早

我们爱得这么深——却竟不知晓!

尽职的词句随之而来:考文垂•帕特莫尔,生于1823年。

他缓缓站起,伸了伸腰,享受着宝贵的私密时刻。他穿过船舱,来到另一张躺椅前,在椅边坐下。

此刻,他端详着船长毫无知觉的面庞,满怀柔情、全神贯注地阅读,如慈母面对幼儿。

他的词句说:为何我们不能择福地而栖,却偏要爱那雷霆击打的焦土?

它们说:不过幸而是你,小王子。幸而是你。

他伸出大手,以羽毛般的轻柔抚过那熟睡的双唇。

首次发表于Universe Science Fiction,1953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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