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在我的草稿箱里躺了两月有余,本以为会永远躺下去,但这两天看到了一些令人哭笑不得的事,也因此终于unfollow了某个已经忍受了很久的人,就干脆把它搬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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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概没什么资格谈这类话题,毕竟退回二十年前不闻窗外事的白痴已经好一阵了。不过偶尔还是会切换到话唠模式,请多包涵。

照例先说说黑历史。小学时期彻底不问时事,连东欧剧变都毫无印象,故可略过。那时倒是有门课叫做《思想品德》,专供少儿洗脑所用。可惜的是谢天谢地,它不过是应试教育下众多有课本没课堂的科目之一。

初中开始突然对时事热衷起来。这种拐点一般的转变是如何发生的,我至今仍倍感诧异。同样有一本教科书的存在,名曰《政治》,不同之处在于它是中考以及文科高考重点科目。另有一书曰《历史》,与前者实际上是一枚硬币的两面,除了图案不同。于是乎从十三岁到十八岁,朝气蓬勃的青年学子频频被该硬币穿脑,大部分人对其恨之入骨,为数不多的奇葩(本人忝列其中)则在缺乏自主判断力的情况下痛苦而坚定地铭记这一遍遍的穿透过程。憎恶与否,分数是唯一重要的。幸而当时我的记忆力还不差。

在这种被动和主动的洗脑下,加之青春的热血和对苏俄文学的喜爱,六年间我成为了一个又红又专的传奇(说大话不带脸红)。高中毕业北上前,年段长(是个政治老师)语重心长地告诫我:好好学习,千万别把自己扯到学生运动里去。(五四和六四的传统,你懂得。)

记得我是嗤了一声:我爱党爱国爱人民,扯进去了又怎样呢?砸砸美国大使馆不好吗?

可惜直到四年结束,我也没赶上一场学运。那是个沉闷的时期,唯一能称得上有趣的是一群学长去围攻了日本使馆,还有些不大不小的游行,我也错过了。

即便今天,我仍为年轻时不曾有这样的机会惋惜:没有示过威、没有大声呐喊,更没有坐过牢。而如今我可能再也不会做这些事了;它们无关具体立场,仅仅关乎青春。

好吧,我不是在号召青年们去坐牢。合适的时候就该做合适的事,免得空余伤悲。抱歉我跑题了。我想谈的是所谓政治立场、爱国主义和归属感。我基本没有读过社会学的著作,所以信口开河,大家想砸就砸吧。

抛开意识形态不提,个人的政治立场(如果有的话)应该是个很复杂的结构。日常触及到的部分包括对政府言行和决策的看法:是否顺应民意、是否代表民众、是否服务于民。大而言之,则包括对政局、领土、国格的态度,我觉得,其抽象程度并不比数学课本低。

爱国主义则是个更为复杂的概念,这涉及到每个人对“国家”的定义。政治和经济意义上的国家,在我看来就是由政府代表的一个物质整体,包含了领土、国民,以及这两者间发生着的所有事儿。由于进化至今的人类社会(很不幸地)依然需要管理机构,传统意义上的爱国主义就包括了对土地、人民、经济军事实力的自豪感。自然,越强大的国家越能令民众骄傲;不过这一切很大程度上还是抽象的东西:多一块土地、多一些外汇储备、多造一艘航母或许的确会(通过蝴蝶效应)影响你的生活质量,但若是没到过那块土地、没参与国家银行运作和航母建设,这些遥远的名词究竟为什么会令你心潮澎湃?正如Ursula Le Guin借Estraven之口所说:什么是爱国?在国界线这一侧的土地我就该爱,跨过这条线,就不该爱了么?

而独立于经济和政治、独立于政府的另一层“国”的概念,则是民族文化,是切身影响、寸寸浸润了我们思想和心灵的海洋。我们植根于斯,虽然这最初非我们所能选择,但身处其中者是无法抗拒这亲密接触的。同样的感情也产生于常年接触的人群、频繁拜访的地点、一座城、一条河,而这一切无法用一条国境线围起。

作为有领地概念的哺乳动物,人类的归属感大概与生俱有,这导致了传统意义上的、难以用理性解释的爱国主义。文化上的归属感,就我看来大概归因于习惯,它温柔得多、也可爱得多,它没有地理和政治上的狭隘,它包容而强韧。我不敢自诩,但凡是成熟的心都不应用无端的骄傲将自己禁锢,它应该越过这些荒唐的界线爱得更多一些。

颠三倒四说了一堆,于是回到这篇日志的初衷上来。我想,无论你是怎样的爱国者,都该明白:对政府某项具体决策的支持或反对并不等同于在主权和领土范围上的立场,而后者也不等同于对国家——无论是狭义还是广义的——的感情。说白了吧,反服贸并不等于台独分子,支持台湾独立也不等于憎恨大陆,更谈不上民族仇恨了。以此为由进行人身攻击的人是下作的,而支持人身攻击的人则幼稚至极。

最后我大概有必要坦白自己的观点。非要贴标签的话,我算个温和的无政府主义者。我不认为人类社会目前能脱离政府有序存在,但终有一天(倘若我们真能持续进步的话)这一机构会消亡的。我曾经盲目地爱国过,但现在我爱着并希望能守护着的只是文化。“独”和“反独”的狭隘是等量齐观的。抛开民生、讨论是否要划下一条线,不过是政治家的把戏;没有野心的人,不妨把心思花在更美好的事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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