貌似是我的第一篇EC原创。

For the one I treasure the most.

许多年之后,Erik仍会记得当时的那座城市,和蔚蓝海滨的一袭白衣。

九月初起的凉风驱逐着大气中萦留的燥热,金色的阳光仍不遗余力地穿透万丈高空。天空澄澈没有一丝云彩。盛夏的张力已消泯,秋意未浓却落落大方呈现眼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被照亮。没有多余的流动,一切都像在发生的瞬间就已完成。

他在这样一个午后登上舍尔居山。鞋底摩挲着细碎的沙砾,裤腿掠过石楠紫红色的花序。他站在山顶,脚下是白垩的裸岩,宛若古城千年的骨骼。往下是浅草和蓬勃的灌丛,再往下,灰色城墙的那一边,一片红色屋顶呈扇形铺展开来,映照出阳光最鲜明的色彩。明亮得摇摇欲坠的尽头,蓝色的波涛吞没了视野。

杜布罗夫尼克。亚得里亚海的明珠。

他想一直这么看下去,让阳光和海风荡涤思绪,远远推开那些纠结犹疑不确定,暂时忘却目标抱负甚至拳拳赤诚,让尚未成熟却已沧桑累累的身心憩息在这远离尘世的小小一隅。

~

他常常去老城区的港口,倚着泛黑的砖墙看一只只伶俐的小船在碧波中起伏,笔直的桅杆错落摇曳,海水在船沿低唱抚慰的调子。他让自己沉浸在这舒心的旋律中,不去想圣城遥遥的钟声。然后他抬起眼。

白衣的少年靠在另一端的墙上,隔着整片明媚的阳光与他相望。他的褐发是初榨的橄榄油,他的唇是晚集上掰开的石榴。他的双眼跃动着摄人心魄的蓝,宛若暗潮翻涌的亚得里亚海,壮丽耀目却能吞没一切。

“Charles,”他这么介绍自己。他的手中握着枯萎的菖蒲花,像恋恋不舍地捉住夏的最后一丝影子。Erik发觉自己失却了言语,略带错愕地接过脆弱的花束。之后他们并肩走过长长的石阶,少年白皙的指尖掠过齐整而粗糙的砖墙。他们坐在欧诺弗喷泉前,看砖窑般的庞然大物汩汩吐出水流。他们从山脚登上城楼,沿着长长的城墙一直绕过大半个城市,从高高的悬崖上看海水在崖底粉身碎骨。

“美丽的拉古萨,斯拉夫的雅典,”Charles宛转地吟唱,“你的美丽饱经摧残。天灾与人祸,敌军的枪弹,兄弟的炮火。看哪,蔚蓝的海上:你自由的旗帜依然飘扬。”

“荷马大概也没有你一半动听,”Erik揶揄道。更没有你一半美丽,他没有说出口,而Charles挑起双眉。

“我可以把这当作称赞吗?”

“请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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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普查大道边的小饭馆吃晚餐。鱼很新鲜,价格也不算离谱,而服务生的态度则不敢恭维。

Charles以微笑回应上菜的拖沓,并对他们的奶酪咸糕大加赞赏。最后大约老板也不好意思,附赠了一瓶玛斯卡葡萄酒以示歉意。他们在渐凉的晚风中啜饮甘冽的佳酿,Charles的双颊泛着晚霞一样的绯红。他谈起随父母来此毕业旅行,但是“有意无意地”把他们弄丢了,“不用担心,我的朋友,”他随意地挥挥手,“我找得到路。我还会说点克罗地亚语哩。”

“Kako je vino?” Erik越过杯子盯着他的眼睛。

“Dobar kao čovjek ispred,” 对面的人轻抿一口浅碧的酒液,视线牢牢锁住他的,再也没有松开。

在Erik的坚持下他们一道向Charles的住处走去,晚霞已褪尽,群星在天穹辉耀。Erik三言两语解释了依照父母遗志投身民族复兴,途中平生头一次突发奇想来这座名城一游。他没有说出他的疑虑,没有说他虽然决意走这条路却始终担心仅是出于责任感而非真心,没有说他怕感受不到与千年前故土的共鸣,怕失去了唯一的根。

他没有说,但他觉得Charles知道。

“每一个城市都是它自己的历史,”Charles语调平静但双眼闪光,“每一段历史都无以替代。纷乱往往久于平和,痛楚总是多于欢乐。历史在它身上每刻下一道伤痕,它的名字就多一份重量。真正让我们爱上一个城市的不是它的象征,而是无数切肤感受到的细节。”

Erik回想起他辗转经历的那些城市,有些只是惊鸿一瞥,有些使他沉重倦怠,有些空乏得令人吃惊。而少数亲近的、生动的、繁复的,即便生活并不轻松,也在他心底埋藏下些许温暖。

他想,爱上一个人大概也是如此。

~

次日他们仍在老城区闲转,而这时起了南风。

巨大的云团无中生有一般腾现在头顶,顷刻胶连成片覆住大半个天空。电光与雷霆紧随其后,仿佛迫不及待的打击乐手不等序章结束就进入高潮。他们半是惊诧半是沉迷地盯着天空,直到所有的雨点几乎同时落下。

Erik捉住Charles的手,一头扎进最近的巷道。狭窄的石壁在他们两侧跌跌撞撞,他们毫无目的地奔跑,在四下逼近的黑暗里转过一个又一个路口,直到彻底迷失。他们站在陡立的巷壁间向上望,天地尽是一色的深灰,雷声充斥耳鼓,瓢泼的雨浇透全身,在脚底的石板上奔流。电光中,Charles的脸苍白,深暗的眸子辨不清颜色,却刺出几近疯狂的喜悦。

Erik将他推向石壁,一手护住他的后脑,粗砺的砖石硌着他的手背,冰凉的雨水淌过他的双唇。他用它们将另一对唇瓣封缄,它们柔软完美地契合为一,隔绝了雨的声响雨的味道,仅存小小空间里脉脉的交流与爱抚。

“我爱这城市,”Charles在他唇间喘息。

“我也是,”Erik抵住他湿漉漉的前额,一手捋过他满脸的雨水向下滑到后腰,将他锁得更紧更紧,“让我们以后再回到这里。”

~

他离开的那天,正如九月的任何一天一样,风与阳光和谐地奏鸣,海在远处轻轻叹息。

Charles留下了他在牛津的地址,Erik保证一到特拉维夫就给他写信。飞机盘旋在巴尔干上空,而Erik盯着那个看不见的鲜红的小点,想着那座经历了累累炮火仍旧生机勃勃的城市,想着这个数百年来民族纠葛不断的半岛,想着自己奔赴的素未谋面的故土,以及在那儿生存着、抗争着、爱着恨着的人们。

他想着Charles。想着他们今后不会再有如此纯净的阳光,只有永远阴霾的天或永远干热的空气;想着他们的分离,沉重的历史积淀在他们之间,宛若哭墙上厚厚的砖石;想着他们未来的重逢,但愿那时半岛已摆脱了战火,而他会拥他入怀,他们会同这城市一道共浴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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