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小段子之二,场景为透射电子显微镜室。

我不知道哥伦比亚大学使用的是什么电镜。

Wet work

幽暗宁静的电镜室是Charles最享受的工作环境之一。俯身于绿光荧荧的观察窗,看着他精心准备的超薄切片在高压电子流下被放大数千乃至十万倍,每一个细胞器的结构和内容物都纤毫毕现;镜身两侧称手的控制面板令他不用频频抬眼便能自如地在二维平面上任意徜徉;处理能力强大、永不掉线的计算机忠实地为他捕获一幅幅锐利的黑白图片。无人打扰,怡然自得。

——除了在他不得不给液氮罐补充液体的时候。

不知哪个粗心的学生弄坏了常驻电镜室的小梯凳,Charles通常使用的那一级——最高的那级,不好意思——只剩半截可怜巴巴地垂在一旁。Charles站在次高的梯级上,踮起脚尖,战战兢兢地双手举起盛满极低温液体的小桶凑近头顶冒着白雾的容器,脑海里一遍遍浮现终结者2中碎成千万片的T-1000——

直到一只大手接管了他的小桶。

Charles疑惑地眨了两下眼睛,旋即被有另一个个体存在的事实惊得几乎站立不稳,他下意识地回身察看应是紧闭的门,而另一只手在他失足掉下梯凳的前一刻堪堪环住了他的腰。他维持了如此别扭的姿势将近三秒,才在那只友好的大手协助下踉跄退下梯级,同时听见液氮一刻不停地注入容器的声音。

那只手在几不可察的停留后离开了他的后腰,Charles抬起头确定这凭空冒出的入侵者——抑或救星——并不拥有第三只手,而对方恰在同一刻放下小桶对上他的眼神,他顿时感觉自己成了真空室里的样品,被八万伏电子流从头到脚贯穿。

面前的男人仿佛暗夜里深思的墨菲斯特,沉默、冷峻、棱角毕现。迎着门缝透进的微光,他的双眼有如观察窗中灰绿间杂的投影,然而相比那些被杀死、固定的组织,它们是鲜活的,尽管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Erik Lehnsherr,”他直起身伸出右手,“蔡司的电镜应用专业技术员。我来做定期维护。”

Charles握住对方温暖的手掌,而残留在他后腰的温度久久不散。“Charles Xavier,遗传学教授。我来做……”他冲着计算机方向抬了抬下巴,“实验。”

对方被逗乐了似地弯起一边嘴角,而Charles不由自主地欣赏着他宽阔的肩和瘦削的腰线,他几乎比自己高一个头,能轻而易举地够到液氮罐而不需踩踏任何梯凳,加上修长的双臂和令人惊叹的灵活手指,天啊,他能单手完成Charles需要两只手——

“据我所知,教授们通常不在半夜留守岗位,”Mr. Lehnsherr——Erik用近乎揶揄的声调说,“And they hardly get their hands wet.”

据我所知技术人员通常不在半夜进行维护工作,Charles咽下了一闪而过的疑惑,既然对方有实验楼的钥匙,显然获得了随时进入的权限。“I leave my dry work to the day,”他展开一个最从容的微笑,紧紧盯住灰绿色的眼睛,“而你大概意识到了某些设备的使用强度,和焦虑的学生们抢机时可占不到什么便宜。”

“Pet project?” Charles为对方如此迅速的反应感到惊奇,而Erik的视线也从他的脸上转移到了屏幕,“有什么有趣的发现吗?”

无从辨别他语气中的好奇是否源自真心,但最后一个问题触发的条件反射使Charles立刻进入了讲演模式。“事实上我有些非常有趣的发现,”他打开刚保存的几张图片,将四分之一的区域扯大至几乎占据整个屏幕,指点着四五个形状诡异但基本一致的结构,“看这些小东西,它们有双层外膜、透射率低、接近细胞核、来源未知。普通的细胞器不会有这么不圆润的形状,但我排除了实验假象的可能性,它们很可能是从未被发现过的一种新结构!我给它们起了个名字,你猜是什么?”他满怀期待地回过头,在发现对方的脸庞与自己距离不出十公分时尖锐地抽了一口气。

Erik对他的失态貌似浑然未觉,兴味盎然地打量了好一阵屏幕,直到Charles几乎忘了他的问题,才慢悠悠吐出一个单词,“……飞去来器?”

他发出的r以醇厚的小舌音颤动在口腔深处,自Charles的鼓膜经听觉中枢直达背脊,激起一阵酥麻。他费了些劲回想自己的思路。“我管它们叫‘X bodies’。根据形状,当然,”他讷讷地掐住话头,方才的台词忘了个精光。

Erik十分识趣地没有继续推进。“那么我就不打扰你的工作了,Charles,”Charles首次听到自己名字在他口中的流转,带着同样的颤音。“我只是做些常规检查,保证速度,尽量不影响正常运作——请问我是否可以开灯?”

接下来的十分钟是Charles一生中最大的煎熬,而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一切会发生在夜半的电镜室里——Erik,穿着贴身的黑色高领衫,下摆扎在细得吓人的裤腰里,在准备台和电镜间来来回回:仰头估测液氮的挥发速率,完美的下颌戳在半空;俯身记录仪器参数,牛仔裤勾勒出优美的臀部线条;他甚至凑近屏幕瞄了一眼真空泵压强读值——就在Charles试图分辨两个疑似X body物体的同时,Charles发誓他闻到了Erik颈上的古龙水味。

十分钟后Charles可悲地发现自己的工作毫无进展,而他的脑子正交替地向他传达两个暗示,即“这些切片简直跟屎一样”和“请他一起去喝一杯”。

当他终于接受了第一个暗示开始收拾物品、并认真思考第二个暗示时,他的折磨者也终于结束了速度保证的常规检查并开始收拾随身的工具包。他的动作迅捷优雅,眨眼的功夫仪器纸笔都消失无踪,Erik干净利落地站在门口,而Charles的心卡在了喉咙口。

“晚安,X教授,有个愉快的晚上,”Erik点头致意,Charles发现他除了跟着点头说不出只言片语。

到达范科特兰地铁站时Charles沮丧地发现1号线又在局部检修,他暗暗咒了一声,四下环顾寻找出租车。一辆鲜红的奥迪TTS滑过他身边,车窗摇下,Erik灰绿色的眼睛在街灯下狡黠地闪烁。

“我相信半夜的哥伦比亚大学附近远非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Erik冲他一笑,Charles打赌他看到了八排牙齿。“如果你不介意,Charles,或许我可以载你一程?”

Charles深吸一口气,打开副驾侧的车门,在扣上安全带的同时以不经意的口吻道:“如果你不介意,我的朋友,这个时候下城的许多酒吧尚未打烊。”

跑车流畅地滑离路沿向南驶去,Charles听见邻座人的轻笑,与灯光一道浮动在四月的空气中。

“Maybe you can tell me more about your wet work la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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