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刷电影后写的非逗比小段子,大致和上一篇呼应。Witnessing vs. witnessed,好吧我又在搞自以为高明的文字游戏……

The witnessed

During the ten years

大多时候他醉着,偶尔却难免清醒。前一种情况下,过去和现在的界限变得暧昧不清,时间乱糟糟地将自己缠成一团,而其中三个月的光景被无穷无尽地铺开、拉伸直至占满至今所有浑浑噩噩的日子。他咀嚼那三个月的每一分每一秒,正如咀嚼口中烧灼的液体,将它们一遍遍咽下,无论是为了遗忘还是为了珍存。他凝视杯中琥珀的颜色,然后紧握着它睡去;待他又一次呼喊着某个名字醒来时总发现杯子已倾覆,不留一滴。

后一种情况下——当Hank过度沉迷于实验而忘了给他注射,那孩子大概是采取了另一种方法来逃避——那些被压抑的声音次第在他脑中响起,像死沼中升起的气泡,迟缓却坚决地上行,一直浮到腥臭的水表。他咳呛着,肉体行将溺毙思维却无比清晰,眼前是夕照满满的彩色玻璃窗,身下是黏滞的黑水,此时他记不起他曾紧紧抱住的那具温暖的身体,记不起曾从自己口中吐出的话语。他打翻了杯子,碎片溅落在积灰的期刊上,琥珀色的液体映着夕照,冰冷又明亮。

而Hank会抓着注射器匆匆跑来,扶着他的手臂将浅黄清透的针剂注入他的静脉,将那些气泡逐一压回水下。那之后,他会一连几个小时静静躺着,沉浸于复吸般的余韵,听心脏在胸腔中紊乱地跳动。

青年阖上门之前投来悲哀又无措的眼神,他无法看见。

In the kitchen

塑料子弹射出的瞬间,他从未如此后悔。

无暇计较具体的过错归属,无暇争辩多年来谁是谁非,无暇回味前一刻悲喜交加的重逢——他的手死死抵住身边人的胸膛,逼着对方后退再后退,掌下是久违的温暖,而这一切就要结束都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

然后一切突然都结束了。

他们结结实实摔在地上,他的手仍按在对方的胸口,他们的前额撞在一起,疼得足以叫他从十年的宿醉中清醒,而掌下熟稔的节奏令他颤抖,每一次都像时光倒退一步,直到一场大梦落幕,他们从彼此的怀抱中睁开双眼。他睁开眼睛,那张脸近在咫尺,一笔一画他都铭记于心,只是眼角添了纹路,肤色有些苍白。这时他才听到周围的忙乱,他打量着一片狼藉的厨房,又转过头望向悠然摘下耳机的Pietro。

男孩冲他眨了眨眼。

On the plane

他知道这次是自己理亏。不过他不在乎。

他只想打碎手边的一切东西,假装藉此能将荒废的时光一笔勾销;只想打掉那张冷漠的面具,然后像两个毛头小子一样冲彼此吼叫;只想抓住对方的衣领将他摔到地上,狠狠揍他或者狠狠吻他,或者二者都做,将机舱捣烂、将飞机拆毁,这样他们就可以一起坠入大西洋,不必面对未来五十年兵戈相向的日子。

他这么做了。

他们没有坠落。在机舱被彻底捣烂之前,Erik决定把破坏限定在较小的空间内,毕竟这是Xavier家的财产,他不屑反复地毁坏重建。他们在盥洗室里发泄对彼此的怒火,涉及激烈的唇枪舌战、不间断的肢体相搏和毫无体面的丢盔弃甲。最终他们同意暂时休战,重新开火之日待议,不过双方均表示和平恐难持久。步出盥洗室时他几乎有点沾沾自喜,为不动声色地结束了冷战僵局、向胜利迈出了第一步。

Logan脸上的表情告诉他并非如此。

In Paris

这不是他想象中重新开战的方式,而他别无选择。十年的狱中参禅并未让Erik变得睿智,面对难于化解的难题仍是亚历山大式的挥剑斩结。Raven,无论她出脱得多么矫捷狠辣,永远是他甜美的小妹妹,而谁敢动她一分一毫,他会把他一路揍到地狱。他最好的朋友也不例外。

他无力阻止射出的子弹,唯有捉住对方双臂从桌上一路滚下地,试图搅乱他脑中的罗盘、叫他无法辨清铅弹的行进方向。他们轮流将对方砸向地面,世界倾倒往复,自由女神自半敞的门上斜乜着他。绝望从脚底涌起,下肢开始不受控制,他不知这是否是他的幻觉。泪水渗出他的眼眶,那一瞬间对方的眼神有些动摇,随即狠狠将他甩到一边,直奔窗口而去。

巴黎喧闹的背景中传来一句话:Charles,我们还没完。他同样不知这是否是幻觉。

除了门口的Trask目瞪口呆地盯着他。

In the future

他从台面上坐起,有些迟疑。身下,银白的时间之流自女孩的双手中淌出,源源注入前一秒还贴着他指尖的额角。他环视阴暗的空间,陌生的地点、陌生的面孔,一样沾满尘灰写满疲惫。这个世界累了,这个世界在死去。他一时无法理解这些人:他们下一刻就要化作尘土,而此刻他们仍擎着这摇摇欲坠的世界。

然后他看到他们,末世的微光中两张苍老的面庞。前方轮椅上的人大概是倦了,不住地瞌睡;而身后的人则沉默地伫立,稳不可撼,像是已在同样的位置上伫立了永恒的时光,永恒地守护着前方的身影,守护着他的,他们的,希望。

……希望。前方的老者告诉他。我们需要你重新开始希望。

五十年光阴的手笔他无从揣度,而奇怪的是他真的找到了希望。如凤凰涅磐于灰,希望的明火自末世的废墟上擦燃,沿着银白的泉流一路蔓烧回五十年前,烧入他的脑髓,烧入他的心脏。他一度以为已沦为单纯机械泵的结构忽然雀跃而起,以令他疼痛的力道撞击他的肋骨;他满面泪痕,松开手任自己被向后扯去,落回台面上不属于他的身躯,他的双眼锁住轮椅上的老者,那双被岁月打磨得无比温润又无比坚韧的眼睛,而那双眼睛也正望着他——

那是他自己的目光。

In DC

他站在那群手足无措的政客前方,向他的小妹妹伸出手去。他的Raven长大了,她持枪的手稳若磐石,尽管身躯因愤怒而颤抖。他没有重复在机场的那些呼唤,他本不该一厢情愿地视她的行为为单纯的叛逆,本不该用如此自以为是的口气。他面前的不再是三十年前那个小女孩,她独立、强壮、无所畏惧,她不需要一方以自私的爱为名圈起来的天空。她想要的,在她自己手中。

他向她伸出手去,不是企图抓住她,而是告诉她他多么为她骄傲。

枪从她的手中落下,她微跛着离开残损的钢筋水泥圈,顺手掀下了那顶头盔。他成功了——但头一次,他没有品尝到年轻的自己乐于玩味的扮演拯救者的喜悦。每个人都需要成长,而他自己的竟是晚了一步。

现在他的脑海被躺在草地上的那个人占满,颈侧贯穿伤汩汩涌出鲜血,疼痛锐利却压不下听到女孩唤出那个名字刹那腾起的惊慌,惊慌的声音语无伦次地咆哮,天啊他在哪里他有没有受伤他为什么没有阻止我是他阻止了Raven天啊他能听见我可他不在我的脑子里他有没有受伤CharlesCharlesCharles——

下一秒他平息了那歇斯底里的意识流,指挥着对方将自己头顶的水泥块翻开。他挂在Hank的肩头,晃晃荡荡,他听到那毫无保留向他淌来的担忧、欣慰和恼怒,他看见紫红的头盔被留在原地,而那股思绪的暖流包围着他,倾吐着信任,承诺着重逢。

他眼前闪过Raven在倾颓的出口的回眸,羞涩真挚一如三十年前,她的笑容里有些顽皮的成分,而他来不及思索为什么。

In the new future

与众所周知的讹传相反,敬爱的Xavier校长并不是个喜欢早起的人。只要条件允许,他更愿选择陷在柔软的被褥里听一些狡猾的小小建议,关于如何度过最甜蜜的晨间时光。

啊,他是不是用了甜蜜这个词?无情的岁月把他变成了一个黏糊糊的老头。

这个老头正端坐在打磨光滑的木制轮椅——金属骨架确保它平稳悬浮在离地三英寸处并毫无阻碍地移行——上,挂着慈祥的微笑全心全意——晤,至少是半心半意,他能同时处理的事务远不止两件——倾听这对夫妇的每日简报,他确信对方对他的脑内活动早习以为常,尽管Jean总不忘在心里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再等等,亲爱的,让我们的小队长说完。

你女儿比你更不耐烦,Schatz,她在扯Scott的夹克纽扣。

Logan进来时,他的微笑掺入了某种更深的意味。他听到来自过去的一阵回响,石子投入水塘,波纹越过时光。他想起许多年前那个自己,经重重洗礼几已了无痕迹,惟有他记得那段像是隔了一生的回忆,记得他们再度携手前经历过的所有爱与恨、背叛与原谅。

他任自己沉浸于回忆,短短一刻。直到佛手柑的香气钻进鼻尖,温暖粗糙的掌心栖落头顶。家。

这一次,他不用抬眼便已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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