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去年春天,某一个抑郁的日子里写下的。

我最终也没有把那个珍爱的名字纹上手腕,因为它值得更好的去处;我不知道我的心算不算个合适的地方,那儿太大太黑。

你的名字

Charles发现那行字母的时候,他的小队正从已全然看不出原貌的楼层残迹中撤离。完成了对惊慌失措的工作人员——他的老朋友会嫌恶地称之为“邪恶人类的走卒”——记忆不着痕迹的修改之后,基本失去功用的他被Hank善意地搁置在一旁,连同那天杀的轮椅,百无聊赖地观看他的学生们有条不紊地将营救出的变种孩子们一一安顿上Blackbird。他徒劳地冲着每个人的脑子下达他们早已耳熟能详的指示,有那么一刻几乎张口喊出声来;可每一枚他触及的思维都各司其职无暇他顾,而他能挣出的词句不过凋零成一声挫败的咕哝。孩子们的状况比他想象的好得多,比起情绪上的抚慰他们更需要身体上的休息。他疲惫地从这纠结的思绪丛林里抽身,喟叹着靠上椅背。

夜幕正自他们身边迅速退却,像行将溺毙的人忽而松开了死死抓住的浮木,黑暗恍然沉落,坠到颓垣覆盖之下,被大地悄然吸收。一夜鏖战的成果展现在他眼前:昨日还道貌岸然矗立河畔的研究所化作断砖碎石;曾施施然辉映着夕照的数百面玻璃窗被碾为齑粉,云母片一般散落在一切表面,折射出奇异的虹彩。他认出正门的一根石柱,柱头的科林斯式雕纹令人惊异地完好无损,而柱身的断裂方式则犹如寄生体内的异形强行撕裂了内脏、破壁而出,数指粗的钢筋成簇扭曲,在弯折处紧紧拧成一只拳头。两截柱身相支着屹立于废墟之上,高高擎起这钢拳,在行将喷薄的晨光中发出无言的怒吼。

他转过头去看他的老朋友。

他的老朋友就站在他与石柱之间,头盔阻隔下只能瞅见小半边侧脸。他双手叉在腰间,一言不发地审视着属下们清理战场,不时晃晃手腕帮上一把;当他举起右手,披风在微寒的空气中猎猎飞扬,这时Charles看见那行字母,那个简简单单的名字,安稳地栖在手腕下方不过寸许之处,华丽的手写体宛若一枚印在珍爱信函上的私章。

Charles的呼吸忽然卡在喉里,四月拂晓菲薄的雾气霎时蒙上眼帘。他无法不去想另一只手臂上那串扭歪的数字,那串深深烙进少年心底的屈辱和仇恨;他无法不去想许多许多年以前,那只手臂在同样微明的晨光中温存地环着自己的腰,在他的指尖抚过那隐秘的痕迹时毫不退缩;他也无法不去想细密的排针如何飞快精准地跳动,将自己的名字穿透层层表皮,纹进肌肤深处。

而他同样无法忍受想这些,正如无法忍受想醉酒的呵斥、雨点般的拳头和参杂着畏葸与鄙夷的目光,无法忍受想那金属壳子沉沉罩下、从温暖的思绪包围中扯出一块空白,也无法忍受想许多许多年以来每一个明昧昏交替之际的亲吻,带着金属的腥甜和无法履行的承诺,在他的躯体上密密遍植。亲情消泯于成见,信任让位于疑惧,一生的挚爱一再离去。有时他痛恨被束缚在此时此刻的自己,恨这坚强表壳伪装下的软弱、恨对所有热切期望与信赖的辜负。

Charles正要抽回心神,而他的老朋友再次抬起右臂贴近脸颊。他略略偏头,垂下眼睑亲吻那个名字,神情平静近乎虔诚;然后他转身直直对上Charles的双眼,就像一直知道他在那儿,就像他们永远清楚彼此的所在,就像他们从未分离。

***

当同一天的暮色在旅馆的窗帘后降落,而薄汗从他们紧贴的皮肤上缓缓蒸腾,Charles迟疑地按住在自己无知觉腿侧往复摩挲的手掌,轻轻扳到眼前。名字很新,均匀的棕黑为底,镶着细细一圈银蓝色的轮廓。他的胸腔再次抽紧,攥住手腕的五指微颤;下一刻那只手倏然翻转反握住他的,坚定有力不再松开。

Erik的鼻翼抵着他的耳廓,轻柔的吐息在肩头徜徉:“抱歉没有事先通知,但从你的反应来看似乎不算个太糟糕的举动——无论如何,请原谅我这小小的私心。”

“没必要道歉,我的朋友——”他不得不停了半晌,将胸中喧腾着的情感一股脑儿推向身后卸下了屏障的心,“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值得你这么做。”

像是等了无穷无尽的时间,长到他确信不会收到任何答案,长到他平息了隐隐作痛的心脏、意识开始被无条理的梦牵引,长到Erik的手又回到他的腿上继续不知疲倦的按压。

在屈服于梦境的前一刻,他听见喃喃自语般的回答:

“你值得世上最好的事物,你值得整个世界——而我却自私地将你困在我身体的一角,”身后的人收紧了怀抱,他被更深地拖进绵长的梦境中去,“这样至少我能时时亲吻你,能以你的名字指引前进的方向,这样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我都能将你握在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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