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闻笛子的小短文,写作时间不可考。

能找到自己的画手的写手都是幸运的,反之亦然。而能同时驾驭两支笔的人则是强大而自足的。

27

这是Erik第二十七次在Panera见到X。

年轻男人照例占据了壁炉左侧的扶手椅,浅灰休闲裤包裹的双腿向前伸展着像要竭力接近热源,膝头搁了一本足有两英寸厚的书和笔记板夹——Erik能肯定找遍整个城市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还在用这种怀旧的东西——时不时在几张白纸上涂涂写写, Erik猜他是在做笔记。暖金色的火苗在炉中毕剥跳荡,大片的光影投上天蓝色开襟毛衣,无数纤细的射线往复舔舐着密密的眼睫,教它们几不可查地颤动。偶尔他会抬起眼,带着思绪被其它事物占据的漫不经心扫视小小的咖啡店,而Erik不得不在那双蓝得令他腿软的眼睛与他目光相接前的一霎那心虚地低下头去。

Erik通常在周末下午来到咖啡店,点上一杯espresso坐在无人打扰的角落里对付那些永远写不完的研究报告,而当他第一次看到X时就把惯常的座位移到了角度更佳的窗边。隔着落地窗,街上的喧嚣淡化为可略的背景;而当夜幕早早落下,X的身影恰好映在他左前方的玻璃上,只消一抬眼便能看见。

他的头发是丰厚的栗色,他在日志里随意地敲下词句,初春复苏的土地蕴蓄着生机。石竹的花蕾自沃壤中绽放,滴血般鲜艳……

有一回他不小心将这些句子敲进了报告里。Emma嘲笑了他整整一周。

夕阳尚未沉落,斜照与火光交映在X的侧脸上,宛若末世废墟中伫立的神祇。

Erik的视线被挡住了,一个全身像挂满了布袋、胡子拉碴的家伙一屁股坐到壁炉右边的椅子上摆弄着手机,往复切换了几个网络电台后停在一个不住地冒出“哔——”声的频道上,心满意足地摊开四肢听起了广播。

X微微蹙眉,Erik见他四下打量似乎在寻找盟友,而周遭的人们仿佛对这粗鲁的插曲充耳不闻。他终于惋惜地扫了一眼膝头的纸,将它们收进茶几上的文件夹。Erik在此刻下定了决心,合上笔电起身走向壁炉。

他在右侧的扶手椅旁停下,而左侧的人猛然扬起头,瞪大了湛蓝的双眼。他克制住瞄向对方的冲动,以平板的声调一字一句地对噪音来源说:

“抱歉打扰,先生,但我恐怕这儿不是你家后院。既然你如此喜爱这个节目,为什么不找一个更安静的场所好好欣赏呢?”

布袋男瞠目结舌了几秒钟,像是挣扎着要反驳,最后压下一声咒骂的咕哝,抓起手机快步走出了咖啡店。Erik没空去回味胜利的满足——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闪烁着感激和愉悦的蓝眼睛抓住了。

“非常令人印象深刻的演说,我的朋友,”X起身伸出右手,优雅的口音令Erik上臂的毛发都竖了起来,“Charles Xavier,古典文学系。你也是学生?”

“Erik Lehnsherr,理论物理,”他握住面前的手,宽厚有力的手掌在他的前臂激发出又一阵电磁脉冲。Charles挑起眉毛,大约是在传达某种赞叹之情;他向空出来的椅子示意,仍握着Erik的手。

“恐怕你得原谅我在这一领域的无知,Erik,”Charles终究放开了他的手,而Erik不由自主地开始计算人类体温经由掌心的流失速率——该死的热力学一向不是他的强项,“但你在实际行动方面的表现倒是引人入胜。”

他刚刚用了appealing这个词吗?Erik徒劳地组织着谦逊的措辞,口舌却不受控制地做出了条件反射式的应答:“退缩可不是勇者的行动,Charles。”

他还没来得及为这唐突的回复后悔,对面的人已经轻声笑了起来,沉稳的笑声如终局落子般令人心惊,他的世界在半明半昧的火光中颤动。“而你在遣词方面的造诣同样令人折服,”他的语气是真诚的,尽管Erik渴望从中捕捉到哪怕一丝讥讽。

“那是你的读书笔记?”他冲书和文件夹挥挥手,毫不意外地辨认出书脊上烫金的简·奥斯丁全集。Charles若有所思地望望手中的物事,又偏过头打量他,眼中的柔光忽而变得锐利又好奇,而Erik在下一刻完全动弹不得。

“唔,只是个人的一点小小兴趣罢了,”他刻意地用圆滑的口吻说,随即皱起眉掏出了震动的手机。“抱歉,我妹妹。”他将书和文件夹放在扶手椅边沿,压低声音向门口走去。

Erik发誓他只是想掂掂那本书的份量,毕竟距他上次阅读古典文学颇有些年月了,而简·奥斯丁一向不是他的菜。只是他刚拾起镇纸一般的书卷,那个文件夹便溜了下去。

他仓惶地向门外望去,Charles正背靠墙角听电话,眼角眉梢全是放松的笑意。他舒了一口气俯下身,指尖却凝固在滑出文件夹的一张纸上。

是一幅画。简单的铅笔素描,却并非草草挥就。落地窗外天色已漆黑,灰色的暗影浮动在四周,而画面中心是一圈明柔的光晕——是Erik坐在灯下,专注地盯着屏幕,面容冷峻;那光芒来自他自身而非吊灯,慷慨地放散开来,他就是光明的中心、白炽的内核,平素那些不安分的光子仿佛被磁力吸引在他身畔嘶声欢鸣——完全不符合基本力的定义,他虚弱地想,小心翼翼地捻起那张纸,而更多的他又呈现在眼前。

将熄的夕晖里沉思的他,双唇抿成薄薄的一线,鞋尖在瓷砖上曳出一道光弧;郁郁的雨帘前稍憩的他,左臂晃荡在椅背上,热气氤氲的咖啡杯停在唇边;点餐队伍末尾等候的他,敞着夹克前襟,半垂着目光,姿势微微有些不耐;他弯下腰寻找插座,高领衫下摆被拉起,裤子某一部分的线条被着意重描——Erik感到壁炉辐射出的热量蔓延过整个脸颊,他再次心虚地望了一眼门外,迅速翻过一整沓画作,直到留意到左下角的日期。

最早的一张画于三个月前,正是他第一次见到X——Charles的那天,那时秋寒尚未肆意渲染,空荡荡的壁炉前年轻的学生穿了一件纯白的衬衫,清透的眸子带着一点与年龄不衬的睿智和恰如其分的狡黠,支着颐翻阅膝头的书,Erik可不记得他留意过自己。

他掀开每一幅的左下角,怀着忐忑和难以置信注视那些日期从深秋延续到隆冬,回想执笔的人如何一面若无其事地阅读一面在连他都未察觉的情况下偷得这许多微妙的角度;他见到门外的人在触到他了然的眼神的瞬间涨红了脸匆匆收起手机推开店门,他知道对方欠自己一个解释但他压根就不需要;他合上文件夹对着尴尬慌乱的蓝色眼睛露出微笑,那叠纸珍重地拢在双手中,轻盈而沉重——

整整二十七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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