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所有愿意读的人:

有时我们害怕孤独,有时我们享受孤独。

孤独不同于孤单,它那么脆弱,轻轻一叩便能打破;它又那么顽固,究其一生难以摆脱。我们往往对它不耐烦,可当它摇摇欲坠之际,又将它牢牢抓住。

斯特金的笔坚硬又温柔。他描写渴望却无法得到的事物,彼此渴求却无法相拥的人。科幻的外衣,复杂美丽的灵魂。

亲爱的,若妳愿意读这些翻译得过于生硬的文字——因倾注了过多的时力而难免变得造作——那么我想对妳说海水里未能说完的句子:You are not alone; but if you happen to be, then savour it.不过,妳总是懂得比我多。

孤寂之碟

西奥多•斯特金

倘若她死去,我想,我将再也无法找到她——白色的洋面涌动着白色的月光洪流,沸腾的浮浪往复拍打苍白、苍白的沙滩,宛若巨大的沐浴泡沫。以子弹或匕首刺穿心脏的自杀者们往往仔细地袒露胸膛,而蹈海者们亦受同样古怪的意愿驱使——他们总是一丝不挂。

哪怕是几秒之前,我想,或是之后,仅存的便是沙丘的阴影与飞沫喧嘶的呼吸声。而当下,唯一真实的是我脚下的影子,小小的一抹,却黑暗到足以喂饲整个庞大物事投下的黑暗。

哪怕是提早几秒,我想,我就能看到她涉过银色的海岸,寻找一处孤寂的长眠之所。迟到几秒,我的双腿就无法支持沙地上匆促的疾行,而这些令人疯狂的沙子无力承受也不愿协助一名匆忙的行者。

我的双腿终于不堪奔袭,我陡然跪倒,抽泣着——不是为她,还不是——只是为了空气。四周的一切都在飞驰:风,翻飞的水花,还有色彩,层层叠叠深深浅浅,并非色彩,不过是交错的银与白。若这般的光亮化作声响,它听上去必然像海与沙一样;若我的双耳化作双目,它们必将看到这般的光亮。

我蜷在原地,在这漩涡中喘息;一股洪流袭向我,它菲薄而轻快,在触及膝头时如花朵般向外绽开,旋即坍为水泡,浸没腰间。我用指节抵住双眼,教它们重新张开。海在我的唇间,带着泪水的味道;整个白色的夜高声呼叫、泪水涟涟。

她就在那儿。

她雪白双肩的弧度浮现在泡沫中,她一定感到了我的存在——或许我曾呼喊——她回身,望见了跪着的我。她攥起拳抵住额角,面庞扭曲,发出一声绝望愤怒的尖啸,一头扎进海里,没入水中。

我踢掉鞋子冲进碎浪,呼喊着、寻找着,抓住每一抹闪动的白影;它们在我指尖化作冰冷的咸水。我扑入水中,恰在她身畔,浪头劈脸打来,将她的身躯砸向我,将我们一同翻转。我打着转,在胶着的水中喘息,在水下张开眼睛,看到了一枚泛绿的白月亮扭曲着飞旋。随即脚底再次触到沉稳的沙,而我的左手缠满了她的头发。

潮头退去,将她拖离。那一刻她淌出我的手心,宛如蒸汽淌出汽笛;那一刻我确信她已死去。然而一俟落回沙面,她便挣扎着爬起。

她扇了我一耳光,又湿又重,我的脑袋仿佛被长矛刺穿。她撕扯着,想从我身上扯开,而我的手仍和她的头发缠在一处,即便我想放开她也无能为力。下一个浪头打来,她打着旋回到我面前,神志不清地钳住我,我们向深水中沉落。

“别……别……我不会游泳!”我喊道,而她再次用上了指甲。

“让我一个人,”她尖叫着,“哦,上帝啊,为什么你不能”(她的指甲说) “我……”(她的指甲说) “一个人!”(她的小拳头说)。

于是我扯着她的头发,将她的头紧紧压在雪白的肩上,另一只手的掌侧击向她的颈子,两次。她重又浮了起来,我将她带上了岸。

我将她扛至沙丘半腰,沙丘的另一头是海喧嚷的阔舌,而风在我们头顶的某处徘徊。但光线依旧明亮。我搓揉她的双腕,抽打她的脸颊,说着“没事了”,“喂!”以及在我听说她之前许久许久,曾赋予一个梦境的几个名字。

她仰面躺着,一动不动,齿间嘶响着呼吸声,双唇紧抿成扭曲的微笑,阖上的双眼周围,纹路绕出的不是笑容,而是折磨。她已恢复意识好一阵了,而她的呼吸依旧嘶响,闭合的双目扭曲着。

“为什么你不能让我一个人呆着?”她终于问道。她睁开双眼望向我。她的不幸已足够多,而恐惧再无容身之处。她再次闭上眼睛:“你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我说。

她哭了起来。

我等待着。等她停止哭泣,沙丘间已布下了阴影。时间过去了很久。

她说:“你不知道我是谁。没人知道我是谁。”

我说:“报纸上都写着哪。”

“报纸!”她缓缓张开眼,视线曳过我的脸庞、双肩,停在我的嘴畔,轻触我的双目,转瞬而过。她弯起唇,别开头去。“没人知道我是谁。”

我等着她的下一个动作,或是下一句话。最终我开了口:“告诉吧。”

“你是谁?”她问道,依旧别着头。

“某个……”

“嗯?”

“不是现在。”我说,“稍后再说吧。”

她忽地坐起身,试图遮蔽自己。“我的衣服呢?”

“我没看见。”

“哦,”她说,“我记起来了。我丢下它们,朝它们踢沙子,就在某座沙丘前进的路上,这样沙就会把它们夷平、掩藏,就像从来没……我恨沙子。我想要淹死在沙里,可它不让我这么做……你不许看我!”她仓皇四顾,急急搜寻着,“我不能这么呆在这儿!我该怎么办?我该去哪儿?”

“来。”我说。

她让我帮她站起,随即猛地抽开手,半侧过身。“别碰我。离我远点。”

“来,”我重复道,向下走去。沙丘在月光中绵延起伏,仰首迎风,继而陡落而下,化为沙滩。“来。”我指着沙丘背面。

她终于跟了上来。她越过沙丘的边缘看去——齐胸高的沙,齐膝高的沙。“去后面?”

我点点头。

“好黑……”她跨过沙丘的矮处,进入明月投下的瘆人阴影里。她小心翼翼地移动,双脚轻柔地触探,慢慢退回沙丘高处之下。她沉入黑暗,消失了。我在明亮的沙地上坐下。“离我远点!”她狠狠地说。

我站起身,后退了几步。目不可及的阴影里,她用气声说:“别走开。”我等待着,只见她的一只手推出直如刀削的阴影边沿。“那儿,”她说,“到那儿去。到影子里去。只要……离我远点……只要——声音就行。”

我照办了,在离她约摸六英尺的阴影里坐下。

她告诉了我。和报纸上的描述并不相同。

***

那件事发生时,她大约十七岁,身处纽约中央公园。天气于早春而言过于温煦,夯实的褐色土坡被掸上一层薄薄的绿意,恰与清晨岩石上的薄霜相仿。不过霜华已消,而翠草坚韧,诱引着数百双来自沥青和水泥路面的脚踏行其上。

她的亦在其间。绽出新生的泥土贴上足底,清新的空气沁入肺叶,不可思议。她的双足已不再是行杖,她的躯体也不仅是皮囊。唯有这样的日子能让城市之子抬起双眼。而她这么做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到与生活分离开来——她的生活,那儿没有芬芳、没有声响,无法契合、无法填满。在那一瞬间,荒凉的公园四周整饬的楼群不能再用不满触及她;在三两次清晰的吐息间,这广阔世界的归属不再重要:它属于投射在屏幕上的图像,属于钢铁与玻璃高塔中衣冠楚楚的神祇,简言之,永远、永远属于别人。

于是她抬起双眼,而碟子就在她上方。

它很美丽。金色的,镀着一层薄霜,宛若未熟的康科德葡萄。它发出微弱的声音:一个两枚音符组成的和弦,一阵被压抑的嘶响,像风拂过高高的麦芒。它如雨燕般疾掠,时而翔起,时而坠落;它如银鱼般盘旋,忽沉忽浮,荧荧闪烁。它就像所有的生灵一般美丽,然而所有的可爱之处都被往复打磨、尺度规量、精雕细琢、付与机工。

起初她未觉惊异,因为它与她曾见过的一切事物是如此不同;它必定是一枚障目的戏法,一次对尺寸、速度、距离的误判,不出一刻必将凭空隐逝,正如机翼上映照的阳光、视野里残留的电弧。

她移开目光,突然意识到许多人同样看到了它——看到了什么东西。在她周围,人们停下脚步,收住话头,引颈而望。她的四周是一圈震惊的静寂;在那之外,她听到了城市的喧嚣生机:这巨人沉重地吐息,却从不吸纳。

她再度抬起头,终于开始意识到那碟子有多大、离她有多远。不,应该是它有多么小、离她有多近。它的直径恰够她双手相扣,堪堪悬浮在她上方十八英寸之处。

恐惧接踵而至。她向后退去,抬起上臂,而碟子仍挂在那儿。她左摇右摆、扭来转去、纵身前跃,随后望向身后的上空,看是否摆脱了它。起初她看不见,但随着视线缓缓上移,它就在她头顶——近在咫尺,熠熠闪光、嗡嗡颤抖。

她咬住了舌头。

眼角的余光里,她看到一个男人划了个十字。他这么做是因为见到我站在此处,头顶光环,她想。这是降临于她的唯一佳事。从未有人对她注目致敬,哪怕一次。这份慰藉穿过畏惧,穿过恐慌和错愕,偎进她体内,等待着在孤独的时刻被重新注视。

然而此刻恐惧占了上风。她紧盯上方向后退去,步态滑稽可笑。她本会撞上人群:有许多人,翘首引颈、喘息不止,可她没碰到任何一个。她猛然旋身,惊惧地发觉自己处于千夫所指的垓心。人群包围着她,凸着形形色色的眼球,靠着许许多多的双腿撑住内圈、维持住与她的距离。

碟子温柔的吟唱变得低沉,它略微一倾,降下了约一英寸。有人发出尖叫,人群四下退却、挤攘推搡;而更多的人奔赴而来,圈子扩大、增厚,与内圈的努力逃离相抗,形成了新的动态平衡。

碟子嗡鸣着,倾斜、倾斜……

她开口尖叫,双膝跪倒,而碟子发动了攻击。

它落到她的前额,附着于上,几乎要将她扯起。她抻直了腿,竭力朝它伸出双手,随即双臂僵直向后垂落,手却无法触及地面。它将她定在原处约一秒半工夫,将一阵极乐的震颤传遍她的身躯,便放开了她。她摔落在地,大腿撞上脚踝和脚跟,沉重疼痛。

碟子掉落在她身旁,绕着边沿转了个小圈,便不再动弹。它静静地躺着,一块死气沉沉、毫无生机的金属。

她迷迷糊糊地躺着,望着灰色包埋的美好春日晴空,迷迷糊糊地听到了警笛。

以及几声迟来的尖叫。

以及一个愚蠢的声音:“让她透透气!”人们围得越发紧了。

随后天空不再,取而代之以一具蓝色制服的庞大身躯,金属钮扣、人造革记录本。“好了,好了,这儿发生了什么?看在上帝份上,给我后退。”

目击者、解释者、评论者,七嘴八舌的涟漪一圈圈散开。“它把她撞倒了。”“有个家伙把她撞倒了。”“他把她撞倒了。”“有个家伙撞倒了她,还——”“这家伙就在光天化日之下……”“公园已经越来越……”来来回回,添油加醋,真相完全丢失,因为兴致更为重要。

一个肩膀比其他人结实的家伙挤到近前,也拿着记录本,富有洞察力的目光越过本子逡巡,随时准备将“……一位美丽的棕发女士……”改为“一位颇具吸引力的棕发女士”以飨午后新闻,因为“具吸引力”是新闻中女性受害者所能得到的最古板评价。

闪光的盾牌和红润的脸庞弯腰凑近:“你疼得厉害吗,小妹?”回声激荡,一波波传出人群,“疼得厉害,疼得厉害,伤得厉害,他把她打惨了,光天化日……”

又来了一个人,瘦削的身材穿着褪色的华达呢,皲裂的下颌带着胡茬的阴影,他目标确凿:“飞碟,嗯?好了,长官,这儿我接手了。”

“你他妈的是谁啊,要接手?”

棕色的皮夹一闪,一张脸紧紧凑了上去,下巴都贴到了华达呢的肩头。那张脸上写满敬畏:“F.B.I.”。这话同样向外扩散了。警察点点头——僵身哈腰,顶礼膜拜。

“找点帮手,清理现场。”华达呢说。

“是,长官!”警察说。

“F.B.I.,F.B.I.,”人群窃窃私语,在她头顶腾出了更多天空。

她坐起身,容光焕发。“碟子和我说话了,”她吟唱道。

“闭上你的嘴,”华达呢说,“待会儿你会有很多机会说话的。”

“对,小妹,”警察说,“上帝啊,这些流氓尽是赤佬。”

“你也给我闭嘴。”华达呢说。

人群里,有人对旁人说一个赤佬打了这女孩,还有人说这女孩被打是因为她是赤佬。

她试图站起,但殷勤的手逼迫她再度坐下。周围站着三十个警察。

“我能走。”她说。

“你别慌。”他们对她说。

他们把一副担架放在她身侧,将她抬上担架,盖上一大条毯子。

“我能走,” 她说。他们抬着她穿过人群。

一个女人苍白着脸转开身去,呻吟着:“哦,上帝啊,多可怕!”

一个小个子男人,圆圆的双眼直盯着、直盯着她,把嘴唇舔了又舔。

救护车。他们把她推了进去。华达呢已经在里面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双手十分干净:“发生了什么,小姐?”

“不许提问,”华达呢说,“机密。”

在医院。

她说:“我得回去工作。”

“脱下衣服。”他们告诉她。

人生头一遭,她有了单人卧室。每回门开的时候,她都能看到外面有个警察。门频繁地开启,放进对军方彬彬有礼的平民,以及对某些平民更为有礼的军官。她不明白他们是干什么的、他们想要什么。他们每天问她四百五十万个问题。显然他们彼此间从未交谈,因为每个人都反复问她相同的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你多大了?”

“你是哪年出生的?”

有时他们的问题将她推向奇异的方向。

“那么,你的叔叔。他娶了一个中欧女人,对吧?中欧的哪儿?”

“你参加过什么俱乐部、兄弟会?啊!关于63街的骑行乐队[1]。谁是真正的幕后主使?”

但反复被问及的是:“你说碟子和你说话,是什么意思?”

她回答:“它和我说话。”

他们问:“它说——”

她摇摇头。

很多人大喊大叫,很多人十分友善。从未有人对她如此友善过。然而不久她便明白这些友善并非冲而来。他们不过想让她放松,想想其它事,以便他们突如其来地发问:“它和你说话是什么意思?”

这一切很快变得跟上学和归家一样平常,她习惯了坐在一处,缄口不言,任人吼叫。有一回,他们让她在硬面椅上坐了好几个小时,在她眼前点上一盏灯,叫她挨渴。在她家,卧室的门上方有个气窗,她妈妈总是留着厨房的灯,它整夜、每夜从那儿照进来,这样她就不会害怕。灯对她压根不是问题。

他们把她带出医院,投进监狱。在某些方面,这还不错。食物。床也还行。透过窗户,她能见到许多女子在院中运动。据他们所说,她们的床要硬得多。

“你要知道,你是一位非常重要的年轻女士。”

一开始这还不错,但一如从前,这些实际上不是冲她而来的。他们继续做她的工作。有一回他们把碟子带到了她面前。它被装在一个大板条箱里,加了把挂锁。木箱里是个钢箱,加了把耶鲁锁。碟子只有两磅重,但打包完毕后得靠两个男人抬着,四个持枪者看着。

他们叫几个兵士拿碟子悬在她上方,要她再现当时的情景。这可不一样。他们从碟子里取走了许多芯片和零件,它现在死灰一片。他们问她知不知道这些,她如实回答了一次。

“它现在空了。”她说。

她愿意交谈的唯一对象是一个大腹便便的小个子男人。他们首次独处时,他说:“听着,我觉得他们对待你的方式烂透了。你得明白,我有工作要做。我的工作是搞清楚为什么你不愿意交待碟子和你说的话。我不想知道它说了什么,我也不会问你。我甚至都不想要你告诉我。让我们来搞清楚为什么你要保守秘密。”

“搞清楚为什么”变成了好几小时的谈话,关于得肺炎的经历、二年级时做的花盆被妈妈扔下消防通道、放学后被一人留在学校,以及一个梦里,双手举着酒瓶,越过瓶口看着某个男子。

有一天她告诉他为什么不愿谈及那个碟子,那是她自然而然的念头:“因为它是在和我说话,这和别人完全没关系。”

她甚至对他讲了那天那个划十字的男人。这是碟子以外唯一属于她自己的东西了。

他是个好人。他警告了她即将到来的审讯。“这不关我的事,但我告诉你,他们要给你走全套程序。法官、陪审团,一整套。你只要说你想说的,不多不少,明白吗?别为他们发火。你有权力拥有自己的东西。”

他站起身,咒骂着离开了。

先是来了个男人,跟她谈了很久:地球可能被来自外太空、比我们更强更聪明的生物袭击,而她或许握有防御的钥匙。她欠全世界的。接下去是:即便地球未遭袭击,想想吧,她可能给予这个国家多么大的优势,在它面对敌人时。接着他在她面前摇着一根手指,说她的所作所为相当于为国家的敌人效力。而他正是她的辩护律师。

陪审团认为她犯了蔑视法庭罪,而法官宣读了一长串可加诸其身的刑罚。他挑了一个给她,并判了缓刑。他们把她带回狱中关了几天,然后在一个晴好的日子里释放了她。

一开始很不错。她找了份在餐馆的工作,还有个有家具的房间。她上报纸的次数太多,妈妈不让她回家了。妈妈大部分时间里都醉醺醺的,时而还在邻里闹翻天,但她仍对保持名声有独特的见解,而因间谍罪天天上报纸在她眼里并不光彩。于是她把邮箱上的名字改成了娘家姓,叫女儿别再回来住了。

她在餐馆里遇到一个男人,他约她出去。平生头一回。她花光了最后一分钱买了个红色手提包来搭配她的红鞋子。它们深浅不一致,但好歹都是红的。他们去看了电影。之后,他没有想吻她或做点别的什么,而是想知道飞碟和她说了什么。她什么也没说。她回到家,哭了一个晚上。

几个男人坐在餐馆的小隔间里,每回她经过时就停止交谈,直盯着她。他们告诉了老板;老板来找她,说他们是给政府工作的电力工程师,她在场时他们不敢谈论公事——她是间谍还是什么的?于是她被炒了。

有一回她在点唱机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她投进一枚镍币,选了那首歌。录音开始播放:“飞碟飞碟从天落,教她的把戏真不错,要问是啥我偏不说,她带我走进新生活。”就在她听的时候酒吧里有人认出了她,开始辱骂。四个人尾随她到家,她不得不把门堵上。

有时她一连几个月不受打扰,然后有人约她出去。五次里有三次,她和她的约会对象被跟踪。其中一次,约她的人逮捕了尾随的人。另外两次,尾随的人逮捕了约她的人。五次里有五次,她的约会对象想知道飞碟的事。有时她会应邀,装作在赴真正的约会,可她对此并不在行。

于是她搬到了海边,找了份晚上清理办公室和商店的工作。没多少东西要清理,而这不过意味着没多少人能记住报纸上她的长相。像设了定时一般,每隔十八个月就有个专栏作家在杂志或是周日增刊上把这事重新拖出来,于是每当有人瞅见山上的灯光或是气象气球就说是飞碟,关于飞碟的秘密就又开始喋喋不休。而她一连两三周白天都不上街。

一度她以为她摆脱了这一切。没有人要她,于是她开始阅读。小说一开始还行,直到她发现大部分作品都与电影无异——漂亮的主角,拥有整个世界。于是她开始学习事物——动物、树木。一只被铁丝网逮住的金花鼠坏心眼地咬了她。动物们不要她。树木不在乎。

后来她想到了漂流瓶。她收集一切能找到的瓶子,放进写好的纸条,塞上瓶口。她在沙滩上漫行,往复数英里,将瓶子扔得尽可能远。她知道,倘若那个对的人能找到其中一个,它将给予这个人世上唯一的帮助。这些瓶子支持她度过了整整三年。每个人都该有个小小的秘密。

终于一切都已毫无用处。你可以继续帮助或许存在的人,但很快便无法再假装此人存在。一切都结束了。句号。

***

“你冷吗?”她讲述完毕后,我问道。涛声渐稀,阴影愈长。

“不冷。”她在阴影里回答。突然她发话了:“你觉得我冲你生气是因为你看到我没穿衣服吗?”

“难道不是吗?”

“我不在乎,你知道吗?就算我穿着舞裙或是长袍,我也不想……不想让你看见。你没法掩埋我的尸体。它一览无遗,欲盖弥彰。我只是不想让你看见。完全不想。”

“我,还是任何人?”

她犹豫了一会儿。“你。”

我起身欠伸,踱着步思考了一会儿。“F.B.I.没有试图阻止你扔瓶子吗?”

“哦,当然有。他们不知花了多少纳税人的钱来收集它们。他们时不时还会来突查一下。不过他们也累了。所有瓶子里的话都是一样的。”她笑了。我都不知道她能笑。

“有什么好笑的?”

“所有人——法官、看守、点唱机——所有人。你知道吗,就算我一开始就全盘托出,我也不会少一丁点儿麻烦?”

“不会吗?”

“不会的。他们不会相信的。他们想要的是新武器,来自超级种族的超级科技。要是有机会,他们会狠狠揍那个超级种族一顿。要是没机会,就揍自己人。所有人——那些聪明人,”她吁出一口气,讶异多于指责,“那些军官。他们觉得‘超级种族’就该有‘超级科技’。他们就没想过超级种族也会有超级感受吗——超级喜悦,或者超级饥饿?”她顿了一下,“你不该问我碟子说了什么了吗?”

“我来告诉你,”我冲口而出。

“在某些活着的灵魂里

有种无法言传的孤寂,

如此巨大,必须分享

正如低等的生物分享侣伴。

这孤寂属于我;所以你要知道:

在这宽广的世上

无人孤寂胜于你。”

“耶稣基督啊,”她真诚地说道,哭了起来,“收件人是谁?”

致最孤寂者……

“你是怎么知道的?”她悄声问。

“这是你放到瓶子里的话,对吗?”

“是的,”她说,“每当这一切令人无法承受,无人理睬,一个人也没有……你就向海里丢一个瓶子,而你的孤寂就减少一分。你就坐在那儿,想着某个地方的某个人会找到它……会知道,世上最糟糕的感受也有人理解。”

月亮落下,涛声静息。我们仰望群星。她说:“我们并不了解孤寂。人们以为碟子就是个碟子,可它不是。它是个漂流瓶。它要穿过更广阔的海洋——整片太空——而找到对象的机会可不高。孤寂?我们并不了解孤寂。”

待我觉得能发问时,我问她为什么试图自杀。

“我得到了恩惠,”她说,“从碟子告诉我的话里。我想要……报答。我是糟到了一定程度才会获得帮助,而我必须知道自己好到一定程度以帮助别人。我研究潮汐表、洋流图,然后……四处漫步。有人叫我别再这么做了,叫我夜里再来沙丘游荡。我知道为什么。我尽了全力。”

我需要再喘口气。“我的一只脚跛了。我的脑子没事,可是词不达意。我的鼻子破了相。没有女人要我。没人愿意雇我,然后不得不看着我。而你是这么美,”我说,“你是这么美。”

她什么也没说,但她散发着光芒,这光芒胜过皎月、驱散黑暗。这光芒意味良多,而对于那些孤寂了太久、太久的人而言——哪怕是孤寂,也有终了的一天。

***

最初发表:Galaxy Science Fiction,1953年2月

[1] Rinkeydinks,又拼作Rinky Dink,以脚踏车为动力的巡游乐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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