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越过了河,将那座桥留在身后。

那座桥美丽非常。桥身白皙纤细,横跨湍急的深流。桥栏却是柔和的金色,如薄暮的辉光,与其下的明朗白昼划出并行的弧度,不高不低,恰触手可及。你记得将双手放在圆润的栏杆上,它便嵌入你的掌心,严丝合缝,宛若天然。你粗糙的双手在它身上摩挲,它的硬质令它不为所动;而它本身又是柔和的,你从未触碰过如此柔和的事物。不似你走过的任何一座。不似你抚摸过的任何一条。

你曾走过许多桥。它们或精致,或粗犷;或窄短,或雄壮。他们引你跨越许多足力无法跨越之界——湿滑的溪谷,万丈的天堑,滔滔洪流,漆黑深渊。你喜爱过许多桥,一再于它们之上流连;你反复端详,甚至为它们吟唱。你在坚实的桥面数自己往复的脚步,满心欢喜听它们传来的回响。你曾多次不舍离去,曾想将十指扣成永久的环,与桥化为一体,像是如此便能与它们一样稳稳矗于两岸,千万载睥睨足下之物。

然而你从未真正停驻。总有一日你被朝阳和晨风唤醒,发觉掌下的桥栏已令你厌倦。你想起你的征途,想起你的终焉之地在远方——那些无人之境,那些未曾有筑桥者涉足的裂谷。

你于是继续向前,桥的影子印在心头。

你仍时时忆起它们,它们中的每一座。若非它们的存在,你永远不能踏上你正在跋涉的土地。你仍爱着它们——更确切地说,是感激。你明白你不会回顾,但它们的形象你将永铭。

直至你踏上这座。第一步令你迷惑,似曾相识的影像如山间轻雾,渗入你的视界,搅散你连贯的思绪。行至半途,你感到脚下奇异的微颤。你好奇地驻足,四下审视。桥不发一语。你迈步前行,你心绪纷落。

终于你折返。桥仍不发一语,而你见到了此生最美丽的景象。不是桥的外形,甚至不是它似乎显而易见的结构。是——桥的本身。它落落大方跨过深流,看似一览无遗,实则无法参透。你说不清是什么蛊惑了你。你折返,将落下的脚印一步步重访,走向桥的核心。你在那儿逗留。

你在那儿逗留,而桥由二维的坡面化为环抱你全身的情境。你瞠目,时空冻结于斯。你无法移动躯体;你自由探出无数附肢。你与桥交融。你说不出这融合是单向抑或相互,你毫不介怀。此刻桥紧拥着你,也许你紧拥着它,你没入表层之下亲见缤纷的点滴丝缕。桥身震颤,你的心灵与之共鸣。你发现你再不想脱身。

它美丽非凡。相对脚下的急流它是宁静的,它的每一寸线条都平滑舒缓,不见任何奇岖;它的内里——你如今的所在——亦是一派安详,令你想起童年独自探访的荒园。而它同样满蕴着张力,细细的场线被牵引到极致,每当你的指尖掠过这样一根不可见的线,它便嘶嘶作响——这响声你的双耳无法接受,但它直接穿透你颅骨的心智的屏障炸响在你脑中,倏忽爆开的磁力自你胸腔两极牵扯着心脏,你猛然瑟缩,痛得蜷起,却忍不住再度触碰那细线的渴望。

你再不想脱身。

日复一日,桥拥抱着你。你已熟悉它的线和面,它千万片细小的弧度,它栏杆间隙微妙的变化;你已习惯它在破晓时慵懒舒展的姿态,正午时轻盈抖擞的身形,黄昏时闲适端庄的仪容。你倚着它俯瞰逝水,感觉它与你浑然一体,感觉你们并肩站在逝川之岸的高崖,一道望进永恒。

直到不知多少时日后的一天,一个声音对你说:走吧。

你惊觉。桥仍拥抱着你。那个声音消失了,你不知它从何而来,是外界、桥上,还是你的内心。你抚着金色的桥栏,恍然发现幻界已不存在。然后你意识到它从未存在过,桥从未试图困住你,是你的执念让你陷入了自我催眠的场。

你握紧桥栏,茫然无措。朝阳升起,桥从梦中醒来。

“走吧。”这个声音是真切的。你抬头,桥在向你微笑。

你终于移动僵硬的脚步。你知道远方的无人之境有千仞裂谷,等待你前往开拓,等待你去架设你自己的桥梁。

你不再回头,因为桥的灵魂已刻在你的灵魂之上。你将妥存这至美的一块,并在征途中温柔地怀想。你将走过更多的路,更多的桥;你将欣赏它们、喜爱它们、记住它们;而无一座能与这座相比——它告诉你,若爱,请莫长留。

你越过了河,将那些桥留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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