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练笔。这篇花费了我多少时间?断断续续两个月?谁叫我这么喜欢斯特金呢。This is the way I’ve chosen; so be it.
(以及:我真的被HTML标签搞得晕晕乎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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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墓者

西奥多•斯特金

这块石碑是包括在地价里的;我先前并不知晓。我并不想要一块碑,因为碑上总得说些什么,而在这种情况下你又有何可说?然而我在浑然不觉间买下了这东西,正因如此它被竖立起来——还能怎样?我的愤怒创心裂脏,然而没有一片锋刃针对的是将它竖起的人:这是合理的。

这是块恰到好处的石碑,我想,如果非得有一块不可的话:比附近站着的许多蒙人的便宜货色要大,又比那些财大气粗、毫无品味的庞然大物要小。吾妻长眠于贫俗之侪。你看。要为那个女人想出一句警言妙语,结果竟是这样。她所触之物惟有泥土。

那块石碑因此指责我撒谎。它是块白色的花岗岩,将被风雨磨蚀得更加苍白。它的棱边呈现乱发般的纹理,其上别无它物,因为无物愿意凭依;它的表面光洁如镜,其上别无它物,倘若石碑不需其它词句。粉饰之冢,就是该死的这么一回事。这石碑是它自己的墓志铭,因为你看:它永远洁白,洁白无垢,又不执一词——亦即无物。无物,加之无垢,一起便是:无一净物在此长眠。

我常说,世上万物皆可表达,只要你找到途径。而我找到了。我正好喜欢这墓志铭。石碑上没有一个字,而墓志铭却在那儿。

在墓碑间放声大笑是件不当的举止,而在任何情况下狠狠踩上另一个人的脚背亦是如此。此刻的我为了审视自己的这一杰作而向后退步,因此犯下了两件过错。很显然,那个人正站在我身后注视这一切。我旋身,上下打量他,打心眼里希望他被冒犯到了。人的一生中有些时刻甚至不愿接受挚友的喜爱,更不用说费心去尊重一名陌生人了。

他并未被冒犯。我从他那儿得到的(就在此刻)只有一个愉悦的微笑。他长着一张平凡无奇的脸,正如你随处可能遇见的脸一样,这意味着这样一张脸前来拜谒墓地并不令人吃惊。我会这么描述他:一个无害的人,谈吐穿着都与他的脸配合得天衣无缝;尽管并不年迈,自这样一个人口中说出的事却不难理解。你可以看出他阅历丰富。

撞上他的那一刻,我们都没有说话。他的双手在我的肩头搁了一秒,要么是为了稳住我们中的一位,要么是为了防止另一位倒下,这一举止因而被赋予了百分之五十自私的可能;我可不会对这种或然性施予感激。至于歉意,我不愿被原谅,我希望被指责。所以我一开始只是盯着他瞧,而他一直在微笑;等这一伎俩用尽、别无它法时,我们只能并肩而立,看着我妻子的墓,因为它就在前方,而我们也不能总盯着对方。就在我们看着的时候他说:“介意我阅读它吗?”

我看着他。即使此刻是开玩笑的完美时机,一张像他那样的脸也不包含任何戏谑。我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到那块空无一字的石碑上,又移到粗砺的基座那尚未被风雨磨平的整洁平台上,再移回他身上。这时我意识到或许他的视力不佳,因此真心不知道碑上无字。“是的,”我尽可能以冒犯的口吻说,“我介意。”

他举起双手做出安抚的姿态,以同样的好脾气说:“好啦,好啦!我不会读的。”向我友好地扬起手,他转身离开。

我看看坟墓,又看看他离去的背影,在意识到自己的需要前喊出了声。“嘿!”

他折返,面带微笑。“怎么?”

我感觉自己被洗劫了,这便是我为何将他召回。当他的距离近到足以眯起眼打量那无字石碑时,我意识到我是想看见他的脸。我说:“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人能从那上面读出些什么,我会介意的。这会让我毛骨悚然。”

他甚至未朝坟墓看一眼,不过仍耐心地说:“没事的。我向你保证我不会。”

“噢看在上帝的份上,”我说道,满怀憎恶,忿忿地示意他跟上。我感到愚蠢透顶,就像你说了个笑话而有人不得要领,于是你非但没有淡然置之反而开始不厌其烦地解释,即使你十分清楚当要义终被传达,无论于你还是于那受害者都已了无乐趣。我信步走向坟墓一侧,他尾随而至,继而跨过它站到另一端,距墓碑不出四英尺。他直盯着它,一言不发,于是我吼道:“怎么样?”

“呃,”他彬彬有礼地问道,“什么?”

那股愚蠢的感觉愈烈了。“你没发现墓志铭的语句有些过于简洁吗?”我嘲讽地说。

他打量着它。“石碑上从不会有太多信息,”他说,又像是对自己补充道,“当它还是崭新的时候。”

“无论新旧,”我说,大约表现出了些许忿意,“现在如此,永远如此。任何写上那块石头的东西都不会是出自我的手笔。”

“那是自然,”他说。

为了明确我的意思,我又说:“或是出自我雇用的任何人。”

“好了,”他安慰道,“别担心。我不会读它的,无论现在还是将来。”

“你可以再说一遍,”我低吼。我终于对这坟墓下定了决心。“她也好,她的大石板也好,这整件事被提到得越少越好。怎么说这也是她的长处:闭紧嘴巴。等风波过后,她想藏着什么就藏着吧。我可不想听。”

“那么你就不会听到,”他平静地说,“而我也不会,因为我下了保证。”稍事停顿,他补充道,“不过我认为有必要警告你,其他人也许会来读它,在不知道你反对的情况下。”

“你在说什么?”

“我并不是这世上唯一的一个阅墓者。”

“我告诉过你了——我不会在上面刻任何字的。一个字母也不会。更不用说‘她的’这样的词,甚至是——嘿,这么就不错:她的谎言。倒不是她真的撒谎。她就是什么也不说。”

“碑文本身从不表达过多意思,”他耐心地说,“倘若没有语境的话。”

“语境?你是什么意思?”

“我不认为你理解了我的意思。我没有说我阅读墓碑。我说我阅读坟墓。”

我愣愣地注视那夯实、整饬的土堆和崭新的石碑;铲子拍实的黄土在午后的暖阳下呈现颗粒的质感,我从未正视过它,这种交流方式于我更加荒谬。它并未揭露她的任何信息,同样也未揭露任何其他人的信息。譬如我。没有花束。

“不是这座。你不能。”我终于说道。

“我不会。”

“你的那个保证,”我带着一股蠢蠢欲动的敌意说道,“真是信手拈来啊,对吧?我想我看出你的意图了,而我可不觉得这很有趣。你花了许多时间在这样的地方鬼鬼祟祟地出没,直到你能分毫不差地说出安葬的费用、未亡人的顾虑——如果他们真有的话、入土的时间,以及殡仪人员有多么讲求细节。但是无论什么时候总有你看不出的东西,就像有个家伙说他买了墓碑却不刻字,你犯不着冒猜错的风险。只要随便做个保证,以示风度。”我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他仍未被我惹怒,只是单纯地解释了我的错处。他说:“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没什么可演绎,也没什么可猜测的。一切都在那儿,”他颔首,却未注视坟墓,“以供阅读。我得承认对于新坟而言有些困难;可以说,它由十分纤细的字体印刷而成,所以难以看清,除非你擅长阅读。然而假以时日,一切都将浮现——纤毫毕现。至于那个保证,显然你不愿意让一个像我这样的陌生人了解她的一切。”

“一切?”我苦笑。“没有人会知道她的一切。”

“是么,它们都摆在那儿呢。”

“你知道我遭遇了什么吗,”我的声调有些过高,语速有些过快,“上周以来发生的一切让我有些精神错乱了,所以我才会站在这儿听你说话,就像你说的东西有任何意义一样。”

他什么也没说。

“上帝啊,”我咕哝道,这话已经不是针对他抑或任何特定对象了,“就在不久前,我还不惜付出任何代价来了解那个女人。直到我下定决心不打算了解了,才感觉好多了,”我沮丧万分。“你知道她做了什么吗,我晚上回到家时她不在家。前一天早上我们吵了一架,那天晚上她就消失了。没有留言,她没有打包,什么也没带走,除了一件绿色斜纹软呢外套,还有她用来搭配它的那顶蠢帽子。整整三昼夜音讯全无,直到那个电话。”我的双手扭成一团,无比沉重,拉着我的肩头陷落。我在环绕相邻坟墓的铁皮管边沿坐下,任沉重的双手悬挂于两腿间。我垂下头以便在说话时观察它们。“警察找到了她的驾照,就在那只搭配那顶帽子的手提包里。”

我抬起头,越过坟墓望向那个人。我看不清他,直到用袖子胡乱抹过眼睛。袖口的纽扣转动,弄得生疼。“在离家八百英里的一辆跑车里,和某个家伙一起,只穿了一件花枝招展的浴袍——你知道,那种主妇长衣——很不错的一件,我从没见过。那件绿外套和蠢帽子不知哪儿去了。手提包在车里。车在橡树里。不是开玩笑。底朝天地撞进了橡树,离地十五英尺。警察说要撞得这么狠,他一定时速一百二十英里以上。我不明白她怎么到那儿的。我不明白为什么。好吧,”我略一思考后说,“我猜我明白个大概,但不知道到底为什么,在她把自己搅进这件事的时候她到底在想些什么。我从不明白她在想什么。我没法让她开口。她会……”

我猜就在此刻我停下了话头,因为一切都化为了脑海中一组迅疾的动图,一幅紧接着一幅,快不胜言,详难尽叙。发生了什么?我会这么问;而她,吻着我的双手,抬首望着我,眼中满是泪水:你难道看不出吗?又有一回:我冲她吼叫,好,如果我让你不开心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要什么?来啊,写个剧本,我会照着演。而当我这么说时,她转身背对我,我听到她轻柔的声音:如果你能——如果我能——该多好——然后她顿住了,无言以继,惟有摇头。她从未详谈。她从未说起过那些……那些……满溢的情感,纷复的知觉,却没有言语,没有该死的该死的词句。一幅图,图中的她在微笑,目光遥远、迷失,微微仰起;我说:你为什么这么高兴?

哦,她说,回过神来,哦……她微笑着低吟我的名字,四次。这又算什么——交流?

“我知道在她的世界里我没有地位,睡着也好,醒着也好,走路也好,工作也好,调上一杯酒也好,”我对那人高声说道,“可为什么她不告诉我?直到最后,她对我做了这件事。我在想她为什么要做这样那样的事,为什么要摆出这样一副神情而不是另一副;也许到头来这些都不重要了。可是看看她的下场吧,穿着一件不是我买给她的袍子死了,和一个我不认识的家伙一块,离家八百英里;而我的整个世界里就只剩为什么?为什么?还有意识到我再也无法找出她落得这么个下场的原因。我的意思是,”我尽可能头脑清醒地补充,因为我已上气不接下气,而荒谬的是我不过和那人说了几句话,你能想象吗?“我的意思是,我并不想弄清楚原因。因为我该死的再也不在乎了。”

“嗯,那挺好,”他说,“因为你给自己省下了不少麻烦。”

“什么麻烦?”

“学习阅读坟墓。”

我突然对这对话感到巨大的疲倦。“学这么个东西到底对我有什么好处?”

“没有,”他以他的愉悦口气说道,“你刚说了,你再也不想知道有关她的任何事了。”

“我终于意识到,”我嘲讽地说,“你试图告诉我能阅读坟墓的人可以站在一座墓前,像读书一样读它。”

“就像一本传记,”他颔首。

“他能读出亡者的所作所为。”

“或者所言,或者所想。”他表示赞同。

我望着那座坟墓,望着它支离破碎的表面,望着它面无表情的石碑。我再一次审视——笼统地——那些造成它处于此时此地、包含了其内容物的事件。我润了润唇,说:“你在开玩笑。”

他从不回答毋需答案的疑问,这家伙。

我问他:“即使是从没有人知道的事?”

“尤其是那些事,”他说,“一个人身上可见的仅是表象的最外壳。倘若一切——尽在眼前——”他指点着——“以供阅读——一切——那么你将从任何活物身上读出最为深入的内容。”见我未作答,他又说:“你瞧,活着的个体并未完结。一切他们所触之物、所思之念、所知之人——这一切仍在作用于他们;无一事已完结。”

“那么当他们被埋葬,他们……对坟墓做了些什么吗?一座坟墓本身不同于另一座,或者葬于其中的人造成了它们的不同?”

“必定如此,”他说。又是一阵古怪的暂停与等待,而我拒绝独自接受它。他说:“你必定感到一个人的内涵过于丰富、他的经历过于繁多、他的意义过于复杂,他不应如一盏灯一般熄灭,或如一抔尘土一般腐朽。”

我望着那坟墓。如此簇新、如此质朴、如此……空白。我低声问:“你读些什么?”

他明白了我的意思:那些“字母”、“单词”、“语法”是什么?

他说:“很多。坟堆的弧度、其上滋生的植被——野禾、青草、苔藓。草本的种类、一茎一叶的形状,甚至脉管的分布。上空飞翔的昆虫投下的阴影;落雨时水流的轨迹:形成、交汇、干涸。”他自嘲地笑了,“听起来超乎人一生所学,是吧?”

我想是的。

他说:“对于阅读你习以为常,以至于从未意识到这一行为何其复杂、你的成就何其巨大。你对庞大的字母表见惯不怪——大写和小写几乎是两套系统,而印刷体和手写体的大小写更是迥异。古体和哥特黑体会降低你的阅读速度,但不会使你止步。你的眼睛能衡量油墨与纸张的光强:黄底绿字难不倒你。你轻易地从纸页上选择:什么该读,什么不该。譬如书的每一页,页眉是书名,页脚是页数,而你甚至不知道它们的存在。杂志与报纸上,整段的文字可能被图片或广告截断推移,而你直接越过它们阅读你感兴趣的文字,心无旁骛。你或许会注意到印刷和拼写错误,甚至正文中整行的缺失,而大多情况下你基本不为之所困。况且——你在阅读英语,所有语言中最为丰富多采的、同时也是最为困难的语言之一——结构拼写无规可循、语义指代繁复奥妙。不过这些复杂之处都过于抽象了,让我们回到基础上:字母本身又如何呢?字母‘a’并非形如其声——它诸多发音的任何一种。它不过是一个高度人为选择的符号,依照习俗与使用决定它的含义。”

“可是……至少有那么个系统。我是说,一张确立的字母表。为人接受的拼写。而对于所有的个例,也有语法和句式规范。”

他又不说话了,只是静候着我有所领悟。也许是等着我思考。

我思考了,我说:“哦。你是指有这样一个系统,”我突然笑出声来,“弯曲的花刺代表字母‘b’,而一行泥迹代表过去式?”

他微笑颔首:“不是这样,不过很类似。是的,就是这么回事。”

“不像一眼看去那么困难,嗯?”

“这是你对每一名一年级学生说的话,”他表示赞同,“不过——这很难,正如你能学习的任何事一样。有时似乎是无望地探寻:全局之势无从浮现,一切苦功皆是徒劳。然后——水落石出,而你继续前行。”

我望着他说:“我不明白我怎么就相信了你。”

他等待着,直到我说,“——但我想学这个技巧。”

“为什么?”

我扫了一眼光裸的新坟。“你说……‘一切。’你说我能找出她和谁做了什么。还有——为什么。”

“是的。”

“那么……我们开始吧。从哪儿开始?”我单膝跪下,冲我妻子的坟墓挥手一扫。

“不是从这儿。”他微笑着,“初学者读不了陀思妥耶夫斯基。”

“陀思妥耶夫斯基??”

“他们都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他们都能展示每一事件的方方面面,透过他们的所思所感我们能看见他们世界的真义。伟大的作者不就是如此么?”

“我想是的……但……伟大的作者??”

“她活过,”他说,“如今她的过往……在此安葬。每个人都会生活与感受。每个人都将撰写自己的墓碑。而陀思妥耶夫斯基拥有你们所谓的事前技能——他在有生之年就能做到后者。而一俟死去,每个人都能做到。”

这家伙搅得我晕头转向。我缓缓起身,随他前往“初级读本”。正如大多此类书卷一般,它体型纤小。每日工作结束后我重返此地,持续了近一年。我研习一枚叶片的卷曲与潮湿卵石的光泽,琢磨它们的含义;我探究那些弧度和角度的特殊内涵。许多语句并未付诸笔墨。在一幅图象中标出三个点,将它们连起,你便得到一段独具特色的弧。保持它的特征、将它延长,它便在未经标注处有了含义。依照此法,我学会了延伸草叶、裸根,以及逐渐干燥的碑石上湿斑的弯曲边缘。

我戒了烟,以便锐化我的嗅觉:雨后的泥土气息对阅读坟墓有澄明的功效,仿佛纸页愈白、墨迹愈深。我开始聆听风声,聆听鸟儿啼啭、小兽嗷呦,聆听虫鸣与人语:每一种声响都穿过书写在坟墓之上的故事的滤网,化入其中。

那人与我天天见面,无论早晚都伴我左右。我从未问过关于他自己的事。不知为何,就是不曾发生。他从未对我读出任何东西。他会指出那些“字母”,有时是“字母组合”,譬如(以比喻的说法)“进行时”、“形容词”和“否定”,他会纠正我误读之处。但当我能读出整句时,他阻止了我。他告诉我,永远不该大声宣读我从坟墓上读出之事。即便对他。善阅者阅之,倘若他们在乎。不善阅者习之——如我所习——抑或弃之。“畏惧死亡本已有充足缘由,”他告诉我,“无需再加一条——会有像你这般的人四处游走,滥用特权。”

我在夜里回到家,充满了灰色的期冀:终有一日,那女人的一切谜团都将为我解开,她对我犯下的每一桩肮脏的、不可告人的罪行都将为我揭露。我睡不安稳——自她离开之日就从未安稳过——我耗费许多时间思索她对我做的事:做过的、极可能做过的、无疑能够做到的。或许长期睡眠不足对我造成了影响,我无从得知,我毫不在乎。我在办公室完成足以维持生计的工作,为夜晚养精蓄锐;而后继续我的课程。我努力着。

我们从“初级读本”转向更为复杂的对象。训练伊始,诸事难遂——你无法预料一名三岁幼儿竟会如此复杂。支持我走过这一阶段的唯有他的承诺:无论看似多么无望,全局之势迟早会浮现,而我将在恍然后继续前行。他是对的。他一向是对的。

我开始了解人们,开始了解许多人拥有相同的畏惧——畏惧被排除、被揭穿,畏惧不为人所爱、不为人所求,抑或——最糟的是——不为世所需。我了解了他们的这许多畏惧基于如此单薄的缘由,而他们中的这许多人穷其一生苦苦追寻的东西到头来是如此无足轻重。最重要的是,我了解了他们的残忍行径是如此异乎寻常,他们的愚蠢举动是如此值得体谅;简言之:他们是如此该死地得体。

我发现了“真相”与“一切真相”的差别。你或许知道某人有过极为恶劣的行为,你知道此言非妄。然而有时,倘若你得知了其余的真相,则一切为之改观。我曾在书中读到一件事:一位老太太在街上独行,与世无争;而一个年轻人冲上前扑倒她,将她滚进泥潭,扑打她的脑袋,将满手的湿泥糊遍她的头发。你该如何对待这样一个家伙?

但倘若你发现:之前有人失手打翻了汽油桶,汽油点着了,而老太太被溅了一身;那个年轻人具备的常识令他尽快采取行动,并在此过程中严重烧伤了双手,那么你又该如何对待他呢?

有关他的一切报道皆是真相。唯一区别在于有多少被说出。

阅读坟墓时你阅读一切。这一切真相改变了——如此显著地改变了——你对人们的感觉。

一天那人对我说:“此处的坟墓只有六座在你的能力之外了。我认为你是个相当出色的学生。”

我向他致谢,不过这多半归功于教学质量。“你在我身上花了不少功夫。”

他耸耸肩。“这是我的份内事,”他笼统地说,继而静候着。

我思忖着他在等待何事,于是回溯他方才所言。“哦,”我说,同他一道抬眼望向墓地北角我妻子的坟。它已不再平整光裸。一切都已改变……被改变……当然,除了那纤尘不染的石碑。那么。“哦,”我说,“我能读它了。”

“轻而易举,”他说。

我走向彼处。我不知他是否跟随。他已不在我所虑之内。我走到墓前,伫立,凝视许久。我想着她,想着我拥有的事实。真相。她的真相。那一次聚会,我窥见她与一个叫威尔弗雷德的醉鬼一块呆在昏暗的角落里。那封信,当我走进屋子时她将它扯下壁炉架丢进火里。那艘小船上,那个家伙在提及她的名字时纵声大笑,却在得悉我是她丈夫后噤声。而最明显的是她在那辆跑车里死去的事实,那件主妇长衣、失踪的斜纹软呢外套和傻帽子的真相。如今我已能知晓。如今我已能知晓何事、何处、次数几何。如今我已能知晓原因。

我在那儿呆上的时间大约比我意识到的要久。

待我缓过神来,天已近全黑,寒意逼人。迈出第一步时我险些倒下。我缓步前行直到双腿恢复知觉;望见看守人屋里的灯火,我进屋与老人聊了一会儿。阅墓者则踪迹全无。

次日早上我重返此地。这是个周六。石匠早来了,蹲在我那块地盘前,叮叮咚咚地工作。我不得不同意付给他一倍半的工钱,但我心甘情愿。当我终于决定了墓志铭的内容,我希望它当即被刻上,不加延误。

我上前观察石匠工作。他清楚他的酬劳;他已近完工。数分钟后我意识到有人在侧,无疑,是阅墓者。“嗨。”

“你还好吗?”他问——不似他人的惯常问询,他是诚挚的:我还好吗?发生了什么?我有何感受?我是否无恙?

“我没事,”我说。同样不似对他人的惯常回答。

我们静静观看石匠结束工作。我向他点头,给与了肯定。他咧嘴一笑,收起他的工具,用油布包好凿下的石片,挥手道别。阅墓者与我立在原地看着碑文。

我略带尴尬地说:“不算很有创意。”

“然而很有效力,”他答道。

“你这么觉得?你真的这么觉得?”

他颔首,这使我非常,非常开心。我本不打算告诉他,但整句话脱口而出:“我没有读它。”

“没有吗?”

“没有,”我说,“我来到这儿,久久地站着,想着……为了能够读它我下了多少功夫,想着——真相,一切真相所能造成的改变。我想了很多,关于人们,关于……。”

“是的,”他说,兴趣流露却无窥探意味。

“是的,关于她,她所做的、她本可能做到的事。她与我交谈时的口吻。你知道么,像她那样的人,不精于言辞——而如果你能阅读,那么他们自有一套表达方式,正如坟墓一般?”

“我想你是对的。”

“嗯,我也想了这些。想着我自己的蒙昧……”我有些尴尬地笑了,继续道,“无论如何,最终我没有读它。取而代之,我定下了这句墓志铭。”

“为什么是这句呢?”

我们一同读着那句话。我说:“这花费了我一年时间,相当艰难的一年,而这是我想对她说的。这是从现在起直到将来,我想让她从我这儿知道的。”

他笑了。

我承认我对此有些恼怒,尽管我与这家伙一路牵绊至今。“有什么好笑?”

要对说这些话?”

“有问题吗?”

“当然,”他说,随后漫步离去。我呼唤他,而他只是挥挥手继续前行。

我回首注视刻着簇新铭文的墓碑。我在其上写下这些词句,因为我想对她说……

?对说?

无怪乎他要大笑。一个花了一年多学习阅读坟墓的家伙居然认为坟墓在读他。

于是我又读了一遍——并非坟墓,我永远不会读这座墓——仅仅读了刻字。此时此刻,这个早上,我头一回读出她给我的话,簇新锐利:安息吧。

“谢谢,亲爱的,”我低喃,“我会的。”我返回家中;自她离开以来,我第一次真正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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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发表:Science Fantasy,195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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