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翻译练笔。致我深深敬佩与喜爱的斯特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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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海者

西奥多·斯特金

想象你是个孩子,在暗夜里沿着冰冷的沙地奔跑,手中握着一架直升机,口里发出飞快的呜哧-呜哧-呜哧声。你跑过这个病人身边,而他要你带上那玩意儿滚开。或许他认为以你的年龄早不该玩玩具。于是你在他身边的沙上蹲下,告诉他这不是玩具,是航模。告诉他看这儿,这是大多数人不知道的直升机的秘密。你将旋翼的一叶夹在指间,向他示范桨片如何在毂中移动——上下、前后、扭转,以改变螺距。你开始向他解释这些机动构造如何消除陀螺仪效应,但他不愿听。他不愿去想飞行、不愿去想直升机、不愿去想你,尤其不愿听任何人的任何解释。不是现在。现在,他只愿想着海。于是你走开了。

那个病人被埋在冰冷的沙里,只露出头和左臂。他穿着压力服,看上去就像来自火星。他左臂的衣袖安有组合式时钟和气压计,气压读数发着蓝光,时钟的指针发着红光,这毫无道理。他能听见海浪击碎在岸滩的声音,能听见自己轻柔的、飞快的心跳。很久以前,有一回他游泳时潜得太深、停得太久又上浮得太快,当他恢复知觉时他们说:“别动,孩子。你得了减压症。千万别动。”他还是尝试着动了,很疼。所以现在,这一回,他躺在沙里,一动不动,也没有尝试。

他的脑子不太对劲。但他清楚地知道它不太对劲,受惊之余的人有时就是如此奇怪。倘若你是那个孩子,你就明白这种感觉了——有一回你在高中体育馆的办公室里醒来,问发生了什么事。他们解释道你想试个双杠的小把戏,却摔了个倒栽葱。你不记得摔下来的过程,但他们的解释你完全明白。一分钟后,你再一次问发生了什么,他们再一次解释。你明白了。一分钟后……他们向你解释了四十一次,每一次你都明白。只不过无论他们多少次将解释推入你的脑子,它都无法在那儿生根,但自始至终你都知道你的脑子终将恢复运转。最终它的确恢复了……当然了,倘若你是那个孩子,那个总在向别人向自己解释万事万物的孩子,你现在可不会想用这件事打搅那个病人。

看看你已经做了什么:他不得不在脑海里耸耸身好把你撵走(在目力可察的范围内,这是现下他唯一能挪动的东西了)这一努力不需他移动分毫,却带来了一阵晕眩。他体会过晕船的感觉,但他从未真正晕过船,其诀窍就在于盯着地平线、保持忙碌。就是现在!那么他最好能保持忙碌——就是现在;因为在一种情况下是尤其不该晕船的,也就是被锁在压力服里的时候。就是现在!

所以他让自己保持忙碌——观察海洋、陆地和天空。他躺在高地上,脑袋靠着一堵黑色的岩石。前方是另一块巨物,呈陀螺形,坐落于白色光洁的沙地上。在它身后的下方是条山谷,或是片盐滩,或是个入海口;他辨不清。能辨清的是那行脚印,始于他身后,绕过他左侧,隐没到那块巨物投下的阴影里,复现于远方,最终消失在山谷的暗影中。

星光灼穿遍覆天空的古旧丧服,留下一个个洞眼。占据那些洞眼间的是绝对的黑暗——冬季山峦之顶漆黑的夜空。

(遥遥的地平线之下,在他身体内部,他看见晕眩起伏着涌来;而在潮头得以碎裂之前,他遭遇了一股昭示虚弱的暗流,它迎向那潮头,将它环绕,护它周全。保持忙碌。就是现在。)

你突然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举着X-15的航模。这会吸引他的注意。嗨,看这个,换换口味怎么样?如果你飞得太高,大气过于稀薄而无法控制机身,看到翼端的这些小喷气口了吗?还有尾翼侧面的这些:它们能喷射压缩空气,实现倾斜、翻滚、偏摆,任何动作都行。

而病人弯起了病恹恹的唇:哦,快滚开,孩子,快滚开,好不?——那跟海可一点关系也没有。于是你滚开了。

一点一点地,病人将视线推向远方,审度的目光细细蚀遍每一处所见,仿佛终有一天,他将背负重现此景的职责。在他的左侧只有海——星光照耀,风平浪静。在他的前方,越过山谷,是点缀着带状微弱白光的浑圆的丘峦。在他的右侧,他的头盔所倚靠的黑色岩墙耸出一角。(他觉得远处排山倒海的晕眩感平息了,不过他现在还不会正眼瞧它。)于是他扫视天空,漆黑的底子明亮的星,他辨出了天狼,辨出了昴星团、北极星、大熊座,辨出了……呃……怎么,它在移动。看哪:是的,它在移动!那是一枚小小的亮斑,看似褶皱、开裂,而非像一团煮熟的菜花。(当然,他知道现在最好别相信自己的眼睛。)不过这种移动方式……

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曾在站在鳕鱼岬清冷傍晚的冰凉沙地上,望着稳定闪烁的史普尼克自暮霭中浮现(在西边偏北造出了黎明的假象);在那之后,他曾不眠不休地为他的接收器缠制特殊线圈,冒着生命危险调整高架天线,只为在耳机里捕捉到一瞬无法解读的嘀嘟-咪-嘀嘟——来自先锋号、探险者号、月球号、发现者号、信使号。他认得它们每一个(你看,有些人收集火花、邮票),他决不会错认那平稳滑过天空的姿态。

这枚移动的亮斑是一颗卫星;尽管有一刻它看似静止不动,然而凭借他内在的计时器和有一半仍在工作的脑子,毋需仪器也能判断它的身份。(他的感激无以言传——若没有这枚滑行中的光片,便仅存那些蜿蜒的脚印,来告诉一个人他在世上并不孤单。)

倘若你是个孩子,天质聪颖且热衷于接受挑战,你大概只消花上一天左右就能琢磨出一套仅靠钟表和脑子便可算出卫星轨道周期的方法;你终归会发现前方岩群间的那块阴影从一开始就来自冉冉升起的卫星。如果你在沙上的阴影与投下它的那块巨物等长的确切时刻开始计时,在卫星的光芒抵达天顶、阴影消失的时刻停止计时,那么你可以将这段时间乘以8——想想为什么,就是现在:地平线到天顶为四分之一轨道距离,加上些许误差;到天顶一半的距离则是四分之一的一半——你就能算出卫星的周期。你熟知所有的周期数值——九十分钟,两小时,两个半小时;根据这些数据,加上这只鸟儿的外形,你就能找出它的身份。

不过倘若你是那个孩子,再聪明、再热切也好,你是不会向那个病人扯上这么一堆道理的,不光因为他不愿被你打搅,而是他早已考虑过这一切了,甚至就在此刻,他正密切观察着那阴影,等待着计时开始的关键一刻。就是现在!他的目光落回钟面:0400,几乎不差分毫。

现在他需要等上几十分钟——十分钟?……三十分?……二十三分?——看着这月亮宝宝慢慢蚕食它投下的阴影;而等待是多么难熬,尽管体内的海已风平浪静,水面下涌动的暗流里仍有暗影潜游。保持忙碌。保持忙碌。无论何事发生,他都不该游近那不可见的巨大阿米巴:它正探出冰冷的伪足,捕捉鲜活的猎物。

如今你已是个学识渊博的年青人,而非曾经的那个孩子。你同样希望给予那病人一臂之力,告诉他你所知晓的一切:当那死敌阿米巴向四周投下不可见的搜寻之足时,那股冷彻腹腔的恐惧。你知晓这一切——听着,你想要冲他高喊,别为那冰冷的触碰困扰。只要知道它是什么,那就够了。只要知道攫住你腹腔的是什么。你想要告诉他,听着:

听着,以下是你遭遇以及剖析这怪物的过程。听着,你在格林纳丁斯群岛轻装潜泳——在那一百座热带小岛的清浅沙洲;你戴着一副全新的蓝色浮潜面具,面罩和呼吸管一体的那种,穿着一双全新的蓝色脚蹼,佩着一把全新的蓝色鱼叉枪——一切都是新的,你看,因为你刚刚入门;你是个新手,对如此轻易地闯入了水面下的另一个世界惊喜不迭。之前你搭乘一艘小船,正在返航的途中,刚抵达小湾口,这时你突发奇想打算游完余下的路程。你告知了其他男孩们,便溜入温暖丝滑的水中。你带上了你的枪。

这段路程根本不远,但新手们往往低估了水中的距离。开始的五分钟是纯粹的愉悦:炽热的阳光洒落背胛,而水是如此温暖,几乎察觉不到温度;而你在飞行。你的脸浸没于水面之下,面具与你融为一体;你宽阔的蓝色脚蹼推送水波,每一下都将数码的距离抛到身后;你的枪在手中几乎没有重量,绷紧的橡皮筋在偶尔的水流撩拨下发出轻微哼鸣。你的耳中回旋着呼吸管的单调低音,透过透明的面罩你见到了壮丽的奇景。海湾很浅——约摸十到十二英尺,水底铺着细沙,长满了脑珊瑚、骨珊瑚、火珊瑚,盘枝错节的海扇随波招摇,还有鱼——那些鱼!绯红、鲜绿、亮蓝,纯金色、玫瑰色,深灰的底子饰有耀眼的蓝绿色,粉色、桃色、银色。而就在此时这东西侵入了你,这个……怪物。

在这另一个世界里存在着许多敌人:颜色和沙子相仿、布满斑点的海蛇支着丑陋的大脑袋,耷拉着嘴看着入侵者穿行而过,毫不避让;花色斑驳的海鳗有着足以切开螺栓的巨颌;当然了,在某处还藏着下颚突出的梭鱼,长着倒钩的牙齿,每一次攻击都能捕获猎物。还有海胆——雪白的、胖乎乎的小球覆满锋利的短刺,或是黑色的、武装着细长的棘,这些棘会戳进毫无防备的血肉并折断在那里,造成持续数周的溃烂;豚鱼和石鱼,疣刺噙着毒液,肉则可致命;魟鱼,它的长刺能戳穿腿骨。然而这些并不是怪物,并不会影响到自他们上方穿过的入侵者。因为你在许多方面都占了上风——你有武器,你有理智,海岸就在不远(前方的沙滩和两侧的岩石)而小船则紧紧尾随。但你依然……遭到了攻击。

起初只是隐隐的不适,不紧不慢,却无孔不入,和海一样与你亲密相接,你被包裹其中。还有那触碰——冰冷的,直接体内。终于意识到这一点后,你笑了:看在彼得的份上,有什么可怕的?

那个怪物,那只阿米巴。

你抬起头回到空气中。小船已在右侧的岩壁靠岸;有人在附近进行最后的搜寻,试图打捞到龙虾。你向船挥手;你挥动的是你的枪,举出水面后增加的几盎司重量使你下沉了些许,而你仰面呼吸,忘了还带着潜水面具。但仰头的动作使你的呼吸管末端插入了水中,阀门阖上,你狠狠吸了一口却什么也没吸到。你将脸埋入水下,呼吸管返回空中;你吸到了空气,一同吸进的还有一股海水,直击你的喉咙深处。你将它咳出,挣扎着、抽噎着吸进空气,灌满你的肺直到它发疼,而你得到的空气却不好,一点儿也不好,它失去生机、死气沉沉。

你咬紧了牙关向沙滩进发,腿有力地拍击海水——这是你该做的正确的事,你很清楚这一点;然后,在你下方的右侧,你看到了一块巨大的物体,耸出铺着细沙的海床。你知道那不过是礁岩,不过是石块、珊瑚和海藻,但看到它的那一刻你不由得尖叫,你不在乎你的知识是怎么说的。你竭力左转闪避、苦苦挣扎,仿佛它将探足向你;而尽管你的呼吸管发出通畅的气流声,你仍无法获得空气,无法获得空气。突然间你无法再忍受面具,于是你将气嘴从口中拔离,将面具自下而上卷起,仰浮在水面,对着天空张开口嘶哑地喘息。

就在此时此地那怪物真实彻底地吞噬了你,用它自身将你包裹——无形无质、无边无际,无法界定的阿米巴。不过数码之遥的沙滩、海湾的两条石臂、近在咫尺的小船——你仍能定义这一切,却无法再将它们区分,因为他们都成了同一样东西……名为无法触及。

你仰面躺着,枪垂在身后的水里,就这么挣扎了一阵,拼命要让肺脏获得足够的浸润阳光的空气。过了一会儿,些许理智的粒子开始卷入你翻搅的思绪,逐渐溶解,为它染上色彩。经由你因恐惧而大咧的嘴进进出出的空气终于开始有了价值,而那怪物也放开了你。

你思忖着;你看到了拍岸的海浪,看到了沙滩,看到了一棵倾身的树。你感受到身躯的起伏,感受到翻滚的浪卷在迅行中蜕变为残破的浪头。只消再用劲蹬十来下你便可翻身屈膝;你的小腿撞在珊瑚礁上,带来一阵愉悦的恼怒;你在白沫间立起,向沙滩涉去。你踏过潮湿的沙,踏过坚实的沙,终于,在迈过勉力支持的最后两步后,你越过了高潮线,倒在干燥的沙上动弹不得。

你躺在沙地上。就在你能够移动或思考之前,你已感到了胜利——因为你还活着,因为你在思考之前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你胜利了。

当你能够思考了,你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那把枪,而你的第一个动作便是放手。不愿放手让你险些死去;若没有它的负担,你根本不会惊慌失措。你一心要(你开始明白了)留着它,因为如果事后叫别人将它带回——轻而易举地——你将无法忍受嘲弄。因为无法忍受嘲弄,你险些死去。

这便是剖析的开始:自那时起,你分解、研究那怪物,这一进程从未停止。你从中学到不少东西:有些很重要,而余下的一些则是——生死攸关。

譬如说,你学到了决不能戴着潜水面具游得太远,以致无法在脱离面具的条件下返回。你学到了危急关头决不能被无谓的负担拖累:即便是手足,必要时刻也应舍弃,正如舍弃那把枪一般;傲气可以舍弃,尊严亦然。你学到了决不该独自潜泳,哪怕被嘲弄,哪怕你亲手射杀一只鱼,而事后谎称是“我们”射中了它。最重要的是,你学到了恐惧有许多手指,而其中一根——简单的一根,它的组分是你血液中过高的二氧化碳浓度,来自通过同一只管子过于迅速的呼吸——它并非真实的恐惧,却与其如出一辙,它会化作恐慌,致你死地。

听着,你想要说,听着,这样的经历毫无过错,而由它引发的分析同样毫无过错,因为若一个人能从中汲取教训,那么他将成为善于变通、言行审慎之人,他将富有远见、无所畏葸、谦逊有度,他将被视为易于受教者从而被选中,从而能胜任……

你弄丢了思绪,或是将它绕开了,因为就在此刻,那个病人感到了寒冷在体内深处的触碰,这触碰无法忽视,超越一切感受;而你能凭借你所有的经验与确凿的信心向他解释,只要他愿意听;然而他不愿意。那么强迫他听着;告诉他那寒冷的触碰有简单易懂的解释,譬如缺氧,甚至譬如喜悦:一旦他的脑子重新缓过劲来,他将欣慰地享受这份胜利。

胜利?在经历了……无论是什么之后,他还活着,而这并不足以昭示胜利,尽管格林纳丁斯的经历以胜利告终,还有另一回,他得了减压症的那一回,他不仅救了自己,还救了另外两条命。可现在在某种程度上则是不同的:为什么在事后活下来并非胜利,这里貌似有个原因。

为什么呢?因为十二分钟、二十分钟、甚至三十分钟过去了,而那颗卫星仍未完成它八分之一轨道的路程;五十分钟过去了,还有一小块阴影残存。就是这个,就是这个事实将冰冷的手指安放在他心头,而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不明白为什么,他无法明白为什么;他害怕一旦他的脑袋重新缓过劲来,他就会明白……

哦,那孩子哪儿去了?随便来点什么让思维保持忙碌,随便想些什么,什么都行,除了那跑在月亮前头的指针以外。过来,孩子:来这儿——你拿着什么?

倘若你是那个孩子,你会将一切弃之不理,只顾埋首于你的新模型:不是玩具,也不是直升机或者火箭飞机;它很大,就像一只超大号的弹药筒。就算作为模型来说它也太大了,连那个坏脾气的病人也不能管它叫玩具。一只巨大的弹药筒,不过你看:下层的五分之四是阿尔法——全是肌肉——能提供一百万磅的推进力。(拧下它,远远丢开。)余下的部分有一半是贝塔——全是大脑——它带你上路。(拧下它,远远丢开。)现在看看剩下的漂亮部分。摁一下什么地方的控制钮,看——看到了么?它有一对翅膀——宽阔的三角形翅膀。这是伽马,拥有翅膀的那部分,它的背上有一条小小的香肠;它是一只飞蛾,背负着一条香肠。那条香肠(点击它!它分离开了)是德尔塔。德尔塔是最后的、最小的部分:德尔塔是回家的路。

接下去他们会怎么想呢?不错的玩具。不错的玩具。走开,孩子。那颗卫星快要抵达头顶了,银色的阴影越来越短——越来越短——几乎消失——消失了。

计时:0459。五十九分?加上些许误差。乘以八……472……那是,嗯,7小时52分。

七小时五十二分?怎么,没有任何一颗绕地卫星有那样的周期。整个太阳系里,唯有……

冰冷的手指变得暴戾,无可容忍。

东方开始泛白,病人转头面对那方向,渴望着光明,渴望着太阳,渴望着了结所有他不敢直面的问题的答案。海朝着愈发炽盛的光明延展,朝着他视线无法企及之处延展,无边无垠,惊涛拍岸。来自东方的苍白光线漂白了沙丘的圆顶,将那行脚印抛入他宽慰的视野。病人知道那是他的同伴,去寻求帮助了。现下他无法忆起他的同伴是谁,但终归会的。此刻,这些脚印让他不那么孤单。

太阳的上沿突出了天际线,一道绿光闪过,转瞬即逝。没有黎明,唯有那道绿光和紧接的耀眼白色日轮,毫不拖泥带水。而海,哪怕它全然封冻、被厚厚的雪毯所覆盖,也不会比眼前所见更白。西方的群星依然闪耀,而头顶褶皱的卫星几乎不为渐增的光明所遮蔽。山谷里一摊形状莫辨的物事开始成形,化为了一座帐篷组成的城市,或是某类设施,有着管状的和帆状的建筑。如果病人的脑子能缓过劲来的话,他将能理解它们含义。很快就会了。一定会的。(哦……)

天际线上,冉冉升起的太阳的正下方,海的表现十分奇特:本该是一汪目不能视的明亮光影的地方,出现了一道棕色的缺口。烈日的白焰仿佛正饮尽海水——看哪,看!缺口变成了一弯浅弓,弓变成了一弧月镰,赶在日光所及之前迅速退却;前方是白色的海面,后方是可可渍色朝着四面八方、朝着他所在之处扩展。

就在安放于他心头的那根恐惧的手指旁,另一根手指落下,紧接着又一根,做好了扼杀的准备,恐慌的终极一握将是无法挣脱的疯狂。然而倘若那攥紧的手指仅是恐惧而非恐慌,那么那一刻的来临便是值得歆享的,而越过这一切他将获得胜利——胜利,以及荣耀。或许这便是他整场战役的意义所在:调整变通,使自己足以承受恐惧所能造成的最大伤害。因为如果他能做到,他将在彼端取得胜利。不过……还不到时候。拜托,请再等片刻。

有什么向他飞来(或是已经飞过,或是将要来临),来自他的右侧,群星仍遥遥闪耀的地方。它不是一只鸟儿,也不像地球上的任何飞行器,因为它不符合空气动力学。它的机翼如此宽阔、如此脆弱,起不了任何作用——除非在大气层的外缘,否则地球大气的任何一处都会将它撕裂烧熔。然后他看出(因为他倾向于这么看)那是那个孩子的模型,或者说模型的一部分,而作为一件玩具它表现得相当不错。

那是叫做伽马的部分,它翩然而至,稳稳滑行,平行于沙面前进却不相触;它缓缓减速,悠然落下,起落橇扬起一幅优雅的沙泉。它在地面上跑了一段不可思议的长长距离,一丁点儿一丁点儿地下陷,直到当心直到一只起落撬当心嵌入一条横向的裂缝当心,当心!而它仍在前移,终于在支架的牵扯下歇了脚。伽马累坏了,她将宽阔的左翼翼尖小心地插入赛道的沙中;她插得太用力,左翼折断了,伽马摇摆着,歪斜着身体,滑倒了;她将另一只宽阔的三角形机翼指向天空,侧躺着坠毁在山谷的尽头。

就在她翻身撞向地面时,那条香肠,小小的德尔塔,从她的阔背上挣脱,一路翻着筋斗跑开了;它在岩石间磕伤了背,石墨的碎屑自破裂的肠衣中洒出——来自她反应堆的减速剂。当心!当心!与此同时,从终于不再移动的伽玛体内冲出了一个小玩偶,它一路滑落、跌跌撞撞,掉进岩石堆中,砸到德尔塔残躯里的滚烫石墨上。

病人木然地望着这玩具的自我摧残:接下去他们还能想出什么花样?——他感到寒彻骨髓的恐惧,他向着躺在灼热反应堆的碎砾上的玩偶祈求:别呆在那儿,伙计——离开!离开!那烫死了,知道不?仿佛过了整个夜晚加上整个白天,又过了半个夜晚,那玩偶才踉跄着起身,穿着笨重的压力服,翻出山谷,爬上一块覆盖着沙粒的巨物;脚底打滑,掉落,躺在冰冷古老的沙的缓流中,被一点点埋葬,只剩头盔和左臂露在外面。

太阳升得很高了,高得足以显示那片海其实并不是海,而是棕色的平原,霜华已从平原上升腾而去;山上的霜也在升腾,逸入空气,模糊了日盘的轮廓,有那么几分钟太阳完全消失,唯有东方发着光亮。随后下方的山谷褪去了影子,展现出谷底那些废墟的本来面目:抛却透视效果耍的把戏,那儿没有什么帐篷组成的城市,没有什么设施,只有伽马的真正残骸,以及被开膛破肚的德尔塔。(阿尔法是肌肉,贝塔是大脑,伽玛是一只鸟儿,而德尔塔,德尔塔是回家的路。)

那行脚印便是从那儿蜿蜒而来,走向、绕过那个病人,向陡壁上延伸,随流沙而消失,而那些沙正将他掩埋。是谁的脚印?

他知道那些脚印是谁的,无论他是否意识到自己知道,无论他愿不愿意知道。他知道哪一颗卫星拥有(加上些许误差)那样的周期(想知道确切数值么?——7.66小时)。他知道哪一个世界有着这样的夜晚,以及这样结满霜华的白天。他知道这一切,正如他知道洒出的放射性物质能将波涛的拍击与喃语灌进耳机里一样。

想象你是那个孩子:不如想象,归根结底,你是那个病人,因为他们就是一回事;你当然能理解,为什么在世上所有的事物中,为什么在支离破碎、受尽惊吓的状态下,为什么在饱经核辐射——计算出的(启程时)、推演得到的(抵达时)以及超出一切承受范围的(躺在德尔塔的残骸上时)——摧残、奄奄一息的时刻,你只愿想着海。因为无论是满怀学识与爱意、以十指轻梳土壤的农民,讴歌土地的诗人,还是艺术家、开发商、工程师,甚至是在美得无以言传的黄水仙花野前迸出泪花的孩童,他们与地球的亲密程度都不及那些与它的海洋终生相依、息息相通、漂流相随的人们。所以你必须思考这些事,必须长久地栖留在这些思绪里,直到你不再那么痛苦,直到你准备好面对事实。

那么,事实就是,那颗正在黯淡下去的卫星是福玻斯,那些脚印是你自己的,这儿没有海,你坠毁了,受了致命的伤,不久便会死去。冰冷的手即将攥紧,而这回停住你心跳的不是缺氧,而是死亡。现在,倘若有什么事比这更重要,也是时候展现它的面目了。

病人看着自己的脚印,它们证实了他孤身一人;他看着身下的残骸,它表明了他无路可退;他看着东边的白光和西边斑驳的天际,看着头顶卫星黯淡的光斑。他听见海浪击碎在岸滩。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他听见他残破的呼吸。冰冷的钳制收紧,包裹住他,超出一切承受范围与极限。

他开口了,他呼叫出声:他满怀喜悦在死亡彼端撷取胜利,正如钓者取下一尾大鱼,正如体操运动员完成一项考验技巧与意志的任务,在奋身一跃之后寻回平衡;而正像他说过“我们射中了一只鱼”那样,他没有用“我”:

“上帝啊,”他叫道,在火星上死去,“上帝啊,我们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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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发表:The Magazine of Fantasy and Science Fiction, 1959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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