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打来三次电话终于联系到我。家中的座机取消了,“我们都有手机,何必每个月多交20块钱?”

我早就懒得过问他们这两年在一个月用不了几次的所谓新兴网络电话(从未听说过的一个牌子)上砸了多少钱;至于为什么他们不用skype则是一个更懒得深究的谜团。

话说回来,我还以为20块钱根本不算钱呢——一本书都买不了。我自以为参透了年长者的奇异思维模式,但每每事实摆在面前,惟有拜服。

有两件看似矛盾甚至截然相反的现象我难于理解。其一,为什么自诩无国无家、无根无基的自己往往如此绝望地依附于一些或早或晚注定要消亡的事物,明知相比于已经有意无意地抛弃了的一切,这些东西轻得不值一哂。为什么在这个实体的距离早已被无形的信息网瓜分瓦解、乡愁和怀旧退散成古早的可笑情结、任何联系都能够轻易实现也难于丢失的世界,这些即将为汹涌肤浅的时代浪潮所淘尽的物事仍会激起下意识的不舍。

其二,为什么人们能够像掐灭帐上的飞蚊一般抹去这些存在,抹去这些早就似有还无、却忠实地坚守阵地二十余载以至成为了脑后方潜意识一般的存在,抹去一个生存背景的一部分,抹去一个号码,抹去一个微弱牵引航船的锚点。为什么人们能眼皮一眨不眨地切断这连结宁谧珍贵过往与喧嚷廉价现世的细若游丝的纽带,切断系住一个人一生绝大部分时间的绳索,任她悬于茫茫群山间,抑或向无底深渊掉落。

我们本已出生在一个时代的末尾,用尽我们近卅载的生命同时挽留旧世界与拥抱新生活,我们企图不失去任何一方,然而我们注定不属于任何一方。我们不是我们的祖辈和父辈:浸淫了衰朽的陈香,急于将半截入土的旧念抛弃;或是早已淡然于生衰荣灭,对世代演替不置一词。我们不是正一天天成长起来的下一代:从未亲眼凝视泛黄照片上的岁月,自信于尊重理解一切文化却只是因为不曾亲历,理所当然地拥有和享受一切的可能。我们大概也过了自怨自艾的年纪,不会对任一方吐出怨怼的毒液;但至少我们有叹息的权利。

然而除了叹息,我们又能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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