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烧过任何书页、信笺甚至写有只言片语的纸:亲手写下的东西是神圣的,当它们包含了执笔者心灵的碎片,便如神谕一般不可亵渎。斗室的旮旯里夹着许多这样的碎片,沉重或轻佻的,来自四面八方,有时恰能填补百孔千疮的灵台的某个罅隙;我从不丢弃。

而一刻前我跪坐在浴室的脚垫上,看雪白的信封、缤纷的明信片、红杠蓝字的信纸在火焰里喘息,吐出最后一丝鲜亮的色彩,凋萎成灰。

我不愿去想方才那个电话,不愿去想之前的千千万万个电话,它们的内容相似得出奇,它们的语气日趋淡漠,它们的绝望历久弥深。曾经新鲜赤红的血肉在某一日被剜出一个坑,绝望如不可回收的生活垃圾倾入其中,每每将要溢出便有人在上面踏上一脚,这才发觉竟还有空间可以容纳更多,于是日复一日的倾倒仍在继续。那一块在周围的柔软中显得尤其坚硬而真实,或许有朝一日能坍缩成中子星,抑或黑洞,继而将其余柔软的犹疑的不切实际的统统吞噬。

但在那一天到来前,那柔软的犹疑的不切实际的部分却还有那么多泪水可以流,当硬核又被踏实一分,多余的液体便被挤出,濡湿了肺脏,玷污了明朗的天空。同样被玷污的指尖在斗室的旮旯里摸索,它们发现许多年前的那些字句,写在雪白的信封、缤纷的明信片、红杠的信纸上,写着稚嫩的宣言和满满的信心。

它们被抽出,每一张每一页,从坚硬的核与柔软的血肉紧紧相贴的地方狠狠撕下,握在被玷污的掌心里,沾上屈辱的液体。

它们躺在暖橙色的浴缸里,和暖橙色的烛蜡一同燃烧;起初安安静静的,少顷迸出灼目的蓝焰,每一声毕剥预告一个字的死亡。

我跪坐在脚垫上,看它们带着愤意死去,看灰烬堆满暖橙色的陶瓷表面,直到烟雾警报器响起,水流挟卷起不及毁尽的残躯,将阻塞多年的水道再堵住几分。

那些未能毁去的纸页仍如至深的绝望压住心头,明朗的天空里墨黑的长夜如沉沉帷幕垂落,我看到莫里斯来到窗口向着空寂的花园和树林喊 “Come!” 而被剥夺了声音的人、亲手烧掉自己的文字的人,又能凭什么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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