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前面的前面

踏着四月的躯首,五月放纵地来了,一往无前。

如此的迅猛之势让我甚至来不及写一篇悼词——一年一度的悼念四月的亡魂。

多年以后终于开始整理很久以前的文章,慢慢地放到空间上来;毕竟下了决心将这儿经营成个人二次元的缩影,那么便让它的血肉丰满起来罢。

这篇写于04年夏;抛开内容,记忆中充斥的是那个七月黏腻烦躁的色彩和喧腾:家中装修,寄住在汶姨婆家,与父母三日一小吵五日一大吵,半夜跑到大院阴湿昏暗、蚊虫嗡鸣的桥洞下,抵着砖墙含泪亲手写下那些句子,以及,到完成时,满心解脱地来到战友家借用电脑将它们打出……这些镜头银版一般深深印入脑海,黑白斑驳,一生的流水无以磨灭。

***

月光原野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在重重笼中生活着的生命,除非真惯于、自甘于为其所缚,无不向往着梦中笼外的天地——哪怕仅是一闪的念,也超越了漫长的、无自我意识的存在。有意识的人是清醒的,但未必有穷其一生去追求“无笼”的自由的勇气。也许大多数的生命只有将那片月光锁在梦乡,在呓语中一遍遍呼唤开满鲜花的原野。

一、老布谷

透过敞开的窗看去,国槐的浓荫是那么绿,片片细碎的小圆叶在五月晨光的最后一吻中哗啦啦地嬉笑,嘁嘁喳喳地跟风儿打闹,用柔软的细毛向屋里睒眼,逗得喵喵好几回情不自禁地要扑向她们。

终于懒得搭理这定居者的挑逗后,喵喵眯上眼伸了伸腰肢,百无聊赖地在花格床单上趴下,半开着瞳,欣赏窗外游移不定又一成不变的风景——绿云后是一栋雪白的楼,张着几只黑洞洞的眼睛;再往后,是蓝得令她眼睛发痛的天空和真正的云。嗯,那云倒是显着几分亲切。她忆起来这儿前——好几个月啦——他和兄弟姐妹们就歪躺在这样一团软软的云下,尽兴地吮吸着,那时她的四肢还颤乎乎地站不稳,眼睛也睁不开。直到那一天,有人爱抚地拨了拨她刚生牙的小嘴,在她松劲的一刹那小心地将她托离那片白云,她才猛地张开眼,望见雪白的世界上方乌黑发亮的皮毛,安详和平的睡姿(因此她没有看见泪水),知晓这一去会是永诀。她龇开小嘴,却没有叫出声来,迷惘中有一个悦耳的声音:

“好漂亮的小猫!看她的眼睛那么大,那么有神!”

她很快适应了咬不痛的橡皮乳头和饭盆,甚至对新家的摆设着了迷。刚来的几周,她常一连几个钟头在错落的椅脚、杂物间灵巧地穿梭,与每张床上大大的绒布玩具对峙,用小嫩爪挠那只咖啡色胖狗呆呆的脸。“要是我是一只真狗,”胖狗痴痴地想,“你这小淘气还会闹得更欢呢!”

喵喵打了个哈欠,偏过头避开晃眼的光斑。往日的新鲜早像这五月一样褪得一干二净。她一生的第一个五月啊!心里像有什么在萌发,像有谁烦躁地踱着步子,尤其是一次长距离跳跃,却结结实实地撞上门板的时候,她忽然发觉这个空间太狭小了。每次好奇地向走廊探出半个身子,迎头就是一句半疼半嗔的命令:“听话,快回去!”偶尔她也能偷个空儿,到各寝室转转,可见到的无非是一样的桌子,一样的床,以及她眼中没多大区别的面孔。——烦腻!她着实被脑子里冒出的这个词儿吓了一跳。

“播谷播谷!”一串口哨般清脆的调子传进了耳鼓。喵喵抬起眼皮,正对窗的枝头,一只鸟儿也正直勾勾地望着她呢。

“没见过世面的小家伙!”那鸟儿打量了一番喵喵柔顺的棕色皮毛,以倨傲的口气说道,“去年五月走的那天,你还不知在哪儿呢。而我就在这棵树上梳理翎羽。再过几个月,我的儿孙们会和我一道去南方。唔,青春真是个可爱的东西!”他清了清嗓子,审度的眼神再次落在喵喵身上。“我说,小家伙,多大啦?”

这倒不是喵喵在意的。她支吾一声,从床上站起身来。

“您从南方来?”她小心翼翼地问。

鸟儿似乎对这种答非所问有点恼火,但还是愿意借机炫耀一下他的博识。

“唔, 你认识我吗?(喵喵摇了摇头。)人们叫我们‘布谷’,说我们带来了春播的消息。春天先来到南方的丘陵,在那儿把草踩绿,把花儿唱开,然后笑嘻嘻地一路向北。我们明白杏黄的花儿是怎样出现的,柳条儿是怎样柔软起来的,都抖擞抖擞歇了一冬的翅膀,叫暖和的日头晒得蓬松轻盈,鼓足积攒的劲儿向北飞去。我们啄着春的脚后跟,逗得她一路咯咯儿笑着,笑出了许多泪珠儿。从华南向北各省都飘起了细雨。她戴的珠子,一颗颗散落了,每一棵都点亮了一湖碧水。喏,你们的‘未名’呀,我可是眼见着她漾绿的!

“春一口气也不愿歇,直上兴安岭、白头山去了,那儿还有大片的冻土要唤醒呢。而我们,眷顾自己的家园,留在了这儿。夜里你莫非没听见我们的歌声?(喵喵摇了摇头。)我年轻的时候,也向这些对儿们一样,唱得多欢哪!如今我可是子孙满堂了。”

老布谷沉思着,扯起颈子,向柔和的蓝天呼唤着:

“莫哭莫哭!”

静悄悄的校园里,忽而响起了一片喧哗,“五月去啦!五月去啦!”接着是许多铁砂在火药桶中摩擦的奇怪声音:“嚯嚯嚯……嚯!”这声音喵喵倒常常听见。

老布谷不屑地撇了撇嘴:“那是灰喜鹊,一群懒汉!一年到头栓在家里不挪窝儿。养得倒是膘肥体壮满精神的。”说着用奇怪的眼光瞅了喵喵一眼。喵喵害羞地垂下眼帘。

像是没察觉她的尴尬,健谈的老布谷叹息似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想象不到有多美呵,当我们在月夜轻悄悄地掠过那睡眼惺忪的原野,银色的月光在麦苗儿的指尖流淌,褐黄的土地吱嘎吱嘎地传达苏醒的讯息;而我们一支支的小分队,丝毫不打搅夜的静谧,只是急急地搅动僵冷的空气,好叫它灵动起来,跟月光一道活泼起来。 过不了多久,原野上就会绿油油地成垄成片,田坎上也会镶满橙的红的花边,更不用说海一样的紫色的二月兰,潮头直涌到天边;到了有新月的晚上,水田里,旱地上,唧唧呦呦地响成一片——说实话,我真不忍心朝这么一位诗人下口。”

喵喵出神地听着,褐色的双瞳张得圆圆。

“唉,生命就是一段长长的旅,而终点站只有两个。我们的一生,就是在二者间往复奔波。不变的是路线,千变万化的是风景。我老了,照例该休息了。可我哪舍得这么精彩的生活哪!就算死在途中,也是值得的。——但愿如此!”他像是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一般,忽然发觉喵喵专注的凝视,又换了最初居高临下的口吻,“可怜的小家伙,你可要一辈子憋在这么一个笼子里喽!”

喵喵没有与老布谷道别,大大的眸子里盛满了惊奇与兴奋。啊,那月光下的原野!望不到边的花的海洋!一间小小的斗室怎么装得下这么多向往呢。“好吧,就在明天,”她从床上一跃而下,挑战地望了一眼紧闭的门。

窗外依旧是五月明媚的阳光,和风吹送着无数鸟儿的欢鸣。它们中哪一声是老布谷的呢?

二、秃尾巴叔叔

喵喵蜷在床脚,紧张地盯着书桌前主人的一举一动。初夏的晨曦缓缓踱进了屋子。“儿童节快乐!”主人对着镜子欢笑了一下,又苦笑了一下。门开了,又“砰!”地阖上,喵喵一瞬间沮丧到了极点。

可是风儿不这么认为,偷偷地将门推开一条缝。清晨的嘈杂一下钻进了屋。主人该是在洗漱吧,五分钟内不会回来。可其她舍友呢?喵喵来不及想那么多,悄没声儿落到地上,小碎步向门跑去。临走前,她恋恋地望了那只胖狗一眼。胖狗则别开眼不睬她。

“再会吧,幸运的小家伙。”胖狗想,“要是我是一只真狗……”

走廊上空荡荡的,墙与半开的门投下浓浓的阴影,喵喵在这掩护下一路小跑。长长的阶梯在脚前延伸,窗外的核桃树招摇着宽大的叶序,丝毫不掩饰桠间青色的累累果实;肥胖的麻雀在低的杈干上打盹儿;暮春残余的榆钱儿乘着温煦的气流一路行吟。喵喵脚下生风,一口气冲到楼门口,小脑袋撞着铝合金门框。

“谁养的猫?”

没等喵喵回过神,一张并不年轻的板着的面孔出现在头上方,那副镜片映射着楼外诱人的世界。她吓得撒腿就跑,楼长的斥责继续在楼道里回响:“学校三令五申不许养猫,还有人不遵守规定……”喵喵团成一个小毛球儿,一动不动地呆在走廊深处的黑暗中。

“咔啦”,喵喵脊背上一阵寒意。三个背着书包的女生轻声谈笑着,未发觉喵喵的存在,向楼门口走去。喵喵一跃而起,紧紧随着她们。“嘀”的一声后,就在第二个女生迈出门槛的一刹那,喵喵箭一样射出了门。“小猫!小猫!”喵喵飞快的跑着,把尖叫声远远抛在后头。

不知兜了多少圈子,喵喵终于可以在草丛中安安稳稳地卧下,一边梳理蓬松的皮毛,一边激动地打量这个世界。绿茸茸的草垫子一直铺到青灰色的砖墙脚下。三五成群的粉蝶在草尖儿上翻滚。最令她兴奋的——一株老树斑驳的身躯下,同样卧着一只猫。他有喵喵的两倍大,漆黑的皮毛上印着几块白斑。此刻他正竖着耳朵,圆睁一 对火球一般的眼睛,面无表情地注视喵喵。

喵喵怯怯地上前几步,礼貌地招呼:“叔叔,您可知道原野在哪儿?”

大黑猫换上了一副奇怪的神情,“原野?你去那儿做什么?”

喵喵有些犹豫,然而马上沉浸于美妙的幻想中了:“我不想呆在家里,我要去原野,那洒满月光、渗透着花香的原野!老布谷去过那儿。那儿很美,对吗?”

大黑猫滑稽地耸了耸肩。

“也许吧,可惜我从未去过。我出生在这儿,游遍了校园的每个角落。狭窄、憋闷——是的!过去我也想过离开。可是怎么离开?这儿是城市。小家伙,你不知道,比起外面的世俗与嘈杂,这一片宁静多可贵。看,这是我的生活:懒散、颓废——我保持单身,不计较其他猫的活动。就这么活着,或许哪一天死去。谁知道原野上不是这样?”他晃晃脑袋,又若有所思地补充道:

“其实那片月光也进入过我梦中。那时我还年少啊——”他突然掐住了话头,慢悠悠站起身,四肢却有点儿打晃。他定了定神,绕过树向墙根走去,“小家伙,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喵喵望着他颓唐的背影,情不自禁地喊了出来:“叔叔,你的尾巴怎么了?”

大黑猫像是被雷击中一般颤抖了一下。

“车轮子碾的……我过马路的时候……”他秃秃的尾巴茬儿无力地垂着,声音是那么痛苦。喵喵愣在那儿。

他背对喵喵站了好一会儿,才用重新平稳的声音说:“你从这儿出去,在农园那儿有我的表妹一家。也许他们能给你些指引。”

大黑猫头也不回地走了,喵喵则照着他的指示,向写着“农园”二字的三层楼房跑去。他的尾巴有什么故事吗?为什么让他那么伤心?

三、幸福的阳光

拐过弯儿,喵喵老远就见一黄二白三只猫并排儿卧在楼侧金银木的阴影中,惬意的捋着油亮亮的胡须。阳光慈爱地在她们柔软的背部拓下蜂蜜色的花纹。论年龄,她们比喵喵大不了多少,可体型上已是成熟的猫了。看到喵喵,黄猫眨了眨眼,直起脑袋。两只白猫眯缝双眼一旁瞅着。

“早上好,姐姐!”喵喵这回倒不急于打听原野的消息,“我在那边院子里见到过你表哥。你们家都住这儿吗?”

“嗯,” 黄猫优雅地支起上半身,露出一个微笑,“听姥姥说,我们的祖先是最早定居燕园的猫之一。此外还有几个家族,现在都混居在北边吧。我妈妈和几位舅舅随校车迁到了其他园,姥姥姥爷在这儿开辟了一方天地。现在这儿住的只有他俩和我们三姐妹。”她温和地瞅了喵喵一眼,“你呢,谁家的?”

喵喵结结巴巴地说:“我——是从主人家跑出来的。我想去原野。你们知道怎样才能到哪儿吗?”

三姐妹的眼中露出了惊恐的神情。

“原野?那不是在校园里吧?别去,小妹妹。姥姥说,只有这校园里才是安全的。外面太危险。我们的表哥就差点因为这丢了命。你还太小,要不,我跟姥姥说一声,让你住这儿吧。我们的空间很充足。校园大着呢。”

喵喵疑惧地缩了缩身子。“我能见见你们的姥姥么?”

“可以,”黄猫抢先说(她的两个妹妹早忘了刚才的事,又亲亲热热偎在一起打闹起来),“喏,从这个洞进去。她年纪大了,不常出来。瞧,这些洞都是我们的。”她炫耀地补充道。

喵喵低下头,小心翼翼地钻进墙根上的一个洞。洞口原本不狭窄,但被各种填料封了四周,喵喵虽瘦小,也颇费了一番周折。

一进洞,喵喵便被迷宫般的构造惊呆了。几乎每迈一步,两旁都增生出曲折的小道,黑洞洞的令她发毛。她一心沿主道前进,直至终点处的大洞出现。她探进脑袋,张大瞳孔,只见黑暗中,一对上了年纪的猫安详地侧卧在两个棉垫上。

“进来,小家伙,”没等喵喵施礼,慈祥的姥姥已向她颔首。她的皮毛又脏又乱,失去了光泽,整个儿显得衰老疲惫,而一双蓝眼睛却像黑夜里燃烧的磷火一般虎虎有生气。她一旁的姥爷则更瘦小,也更矍铄。他紧闭双唇,似乎对老伴儿言听计从。

喵喵毕恭毕敬地走上前。姥姥又发话了:“如果我没猜错,你想到原野去,对吗?”

喵喵的眼睛瞪得溜圆:“您怎么知道……”

姥姥温和地笑了,蓬乱的毛似乎一下镀上了银光:“原野一直是孩子们的梦想。我们也有过呵。我们从主人家溜出来,一心想闯出这狭笼。可见到门外的车流,”姥姥自嘲地撇撇嘴,“我们退缩了,退到这小小的角落,安于衣食无忧的生活。”她轻轻喟叹,又带着复杂的表情凝视喵喵。

“黑叔叔的尾巴,和这有关么?”喵喵大胆地问。

姥姥的双眼掠过一线光亮。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她的声音悠悠,“他和雪,惦着梦中月光的召唤,抛出了校门。他们走得可远了——穿过了两条马路!”就在通过第二条时,没腿的追上了四条腿的。雪死了,他也丢了尾巴。那是他一生的伤痕,不在骨头,在心上。他离开了我们,深居简出,只是偶尔来看看咱俩。我那三个外孙女,被他的经历吓得丢了魂儿。好日子过惯了嘛!”

她摇了摇头,转身看看老伴儿;一言不发的老猫此时开了口:

“走吧,孩子,去找你的原野,不要早早地失了理想。”

喵喵谢过二位长辈,钻出洞口,三姐妹一见她,立刻亲切地招呼:“有人送吃的来了,一起进餐吧!”

阳光暖暖的,小鱼形状的饼干香香的。对于喵喵,这却是头一回身体的舒适不能带来心灵的同样感受。

两个路过的学生注意到了她。女孩惊奇地叫道:“咦,一只新来的?”

“可能是她们的小妹妹吧,”男孩俯下身拍拍她,“一点也不怕人哪。”

“要是有下辈子,我就作只猫。北大的猫。”男孩羡慕地说。

“不,不好,”女孩流露出几分不满,“老吃着人送的东西,多没意思。我要做荒野上的猫,永远自由,无拘无束。”

喵喵的心跳加快了。她想追上女孩,问她去原野的路。可女孩怎能听懂这颗小小的、不安的心呢?

四、拾荒者

谢绝了三姐妹的盛情,喵喵一边信步前行,一边回味方才的经历。痛失爱侣的秃尾巴叔叔,安于阳光下寄生生活的三姐妹,衰弱然而不失信心的姥姥,连续的镜头从眼前滑过,当她重新留意眼前的路时,艳艳夕阳已将杨树的乱发染成金色。喵喵发现自己伫于一条狭道中央,路边的花圃静静地开满玫瑰花。禁不住甜香的诱惑,她凑上前,贪婪地嗅着,又小心地舔了几下。

“嘿,小东西!”

随着一声断喝,一只脏兮兮的白猫从花丛后跃出,瘦长的身子高高弓起,暗黄的双眼闪着凶光,尖尖的獠牙从干瘪的唇中露出。喵喵吓得连连后退,却被一朵玫瑰的刺扎了一下,痛得她呻吟了一声。

白猫毫不理会她的窘境,恶狠狠地问道:

“你是哪来的?想干什么?”

没等回答,喵喵惊恐地发现,花丛里又钻出好几只花色不一的猫来。他们都像领头者一样干瘦,目光充满敌意。喵喵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我……我想去原野……”

白猫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仰头发出一阵大笑。他不耐烦地挥挥前爪,随从们才纷纷散去。

“什么,原野?你这乳臭未干的丫头!哪有原野?原野有什么?你要去一个没有人烟、没有食物、没有庇护的地方吗?小东西,你还嫩着哪!离开这儿你会一无所有。即使是我,这几年混了个老大的位置,还是食不果腹。好地方都叫那些大家族占了。我们白天藏着不露面,只有晚上才四处逛逛,找点吃的。记住,生存哪儿都是一样——残酷!”白猫阴森森地直视着她,又展开一个诡异的笑,“你是哪家的?”

“我是人养的,今天跑出来了。”喵喵试图从沮丧中缓过劲来。

“傻到家了——我劝你,趁早回去吧。如果你还在这儿东游西逛,迟早有一天会饿死。今天也不早了,我先收留你一晚吧。哼哼,叫你尝尝求生的艰辛。”白猫看了看天色,尖利地长啸一声。那几只杂色猫又鏖集在他周围。

“走!”白猫一声令下,猫群四下散开,组成三三两两的小分队。白猫则独自向一条无人的小径走去。喵喵紧紧跟着他。

接近尽头时,白猫在一个锈迹斑斑的果皮箱前停下了。他扒着沿儿瞅了瞅,径自跳了进去。箱中响起一阵沉闷的翻挠声,数十只绿头苍蝇嗡嗡嚷着一哄而散。喵喵退后几步,连连作呕。

“嗯?你还看什么,自己找去!”白猫叼着半截鱼骨伸出脑袋,含糊不清地命令,“难道你要我给你找?快去!”说着用恶狠狠的目光瞪着她。

喵喵的心提到了半空。她无论如何压不下恶心的感觉去翻一只垃圾桶。一扭头,她逃出了这条拾荒者的小径,没命地一个劲儿向前奔。身后传来群猫阴阳怪气的笑声。

五、四大家族

夜深了,阴影东一点、西一点地聚拢来,涂改着日里清晰的一切,拼出深深浅浅鬼魅一般的幻象。喵喵心惊胆战地卧在老榆树下,呆呆地望着碎云将天空织满。没有月光的夜显得那么无助。

原野,开满紫色花朵的原野,洒满银色月光的原野在哪儿呢?老布谷不可能骗她,她亲自飞过;而校园与原野间,还有重重难以逾越的屏障,秃尾巴叔叔的故事就是证明。至于那只凶恶的白猫和他的同伙,无疑是堕落的一群,苦难造就的群氓……难道诺大的校园,就没有人能指给她一条通向自由的路吗?

喵喵醒来时,太阳已经高高挂在天上,草间的小花向她绽开天真的笑靥。她饥肠辘辘,后悔昨天没能在三姐妹那儿多吃些。正对昨晚逃来的路是一道斜坡,她硬着头皮爬了上去,一个郁郁葱葱的园子出现在眼前。

园子静悄悄的,只有灰喜鹊在高高的树梢上“嚯嚯嚯……”地吵吵。喵喵踏着坚实的土地,忘了咕咕叫的肚子,享受着这一园幽静。远远地,她瞅见树丛下有张堆满小饼干的纸,顾不上多想,一个箭步冲上前吃起来。填饱了肚子,她心满意足地舔着嘴唇,在一旁卧下。啊,要是找不到原野,这园子倒是个理想的住处呢。

喵喵正迷糊着,一个尖锐的声音穿透了耳鼓:

“谁吃了我的早饭?”

喵喵心一沉,一骨碌翻起身,正与一只黄色虎斑猫大眼对小眼。她有一副豹子一般健美的身躯,修长的尾巴高傲地举起,任性忿怒的目光直逼喵喵。

“对不起,阿姨,”喵喵慌了神儿,“我实在太饿了,我……”可虎斑猫不理会她的辩白,跺着后腿,直朝树丛里叫唤:“旭,你快来呀,我的早餐被这小贼吃了。”

“怎么了,琴儿?”树丛中走出另一只虎斑猫,比喵喵面前的略大,雄健有力的躯体,一双炯炯的大眼,嗓音沉浑,充满磁性。可是对喵喵而言,只是凭添了恐惧。

“叔叔,我……我不知道,”喵喵几乎站不稳了,“我刚到这儿,太饿了……”琴儿还蹭着旭的身子撒娇:“你说怎么办哪!你说怎么办哪!”旭淡然地摇了摇头。

“不就几片饼干吗?中午还会有的。走吧。”他再没说什么,甚至没正眼看喵喵。琴儿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听得出她还在抱怨。

喵喵满怀侥幸地继续前行,不久便忘了刚才的不快。路右侧,一溜儿鲜红的美人蕉娉娉婷婷,含羞地用宽大的叶子遮住面庞;左侧,一大片紫色鸢尾高高仰起秀丽的颊,迎风轻轻吹着口哨;呵,一户人家楼前,繁茂着一大树鹅黄的蔷薇,流苏般的花朵密密匝匝地淌下,梦一般轻盈——这么大的花园哪!生活在这里多逍遥呀!

她来到一个大花坛前,跃上石砌的沿,慢悠悠转了一圈。回到起点时,她发觉草丛中多了一双萤火一般的眼睛,一只黄,一只蓝。

那是一只褐色的母猫,正静静舔着前爪。看到喵喵试探地走近,她温柔地笑笑,这微笑给了喵喵几分勇气。“阿姨,”她在一旁卧下,“这儿住着很多猫吗?”

“是啊,”母猫和善地回答,“我是‘黑星’家族的,你要知道,这儿可不像你看到得这么安宁——”

像是从地底下发出一连串低沉的咕噜声,母猫警觉地竖起耳朵。“我得走了。记住,万事小心为妙。”她矫健地跃过树篱,转眼不见了踪影。

“万事小心为妙,”喵喵琢磨着这句话,向园子另一端走去。一丛开败的罂粟下,她看见一只与她年龄相仿、白色皮毛间有几朵小黑斑的小猫,蹒跚地穿行在杂草间,他的尾巴又细又长,走路时总高高竖着。见到喵喵,他有些惊异,转过身,却不坐下,头和前肢神经质地抖个不停。

“你好,”喵喵迈前一步。小白猫像被吓着了一般向后退了退:“你……你是谁家的?”

“谁家的也不是,”喵喵摇摇脑袋。小白猫还是不放心,“你不住在这儿?”

“我从人家跑出来,”喵喵小心翼翼地说,生怕再吓坏这位小兄弟。见他大大松了一口气,喵喵又试探地问:“请问你们有谁知道原野怎么走吗?”

小白猫像吃了迷魂药一般痴痴愣愣。“……原野是什么?”

喵喵灰心丧气地正要离开,小白猫忽然尖叫一声,一头扎进花丛。喵喵记起母猫的叮嘱,也跟着躲了进去。身边,小白猫抖得像秋风中的叶子。喵喵拨开花葶,只见一支由三只猫组成的小队气势汹汹地四处巡视。

“别怕,他们走了。”喵喵安慰小白猫,“他们是谁?”

小白猫喘了几口气,心有余悸地低声说:“‘红彪’家族的恶……少。仗着个……个头大,横行霸道。我……们‘紫苏’最……最弱,只得见了就躲。只有‘黑星’肯帮我……们,跟我们通……通婚,要不只会有越……来越多像我这样的残……残废。”说完这通话,他抖得更厉害了,喵喵不知该怎么让他平静下来,只好默默地卧在一旁。

“呃,园那头的旭叔叔他们,是哪一家的呢?”待小白猫呼吸平稳,喵喵又迫不及待地问。

“哼,”小白猫冷笑了一声,“明哲保身的‘白露’……‘红彪’和‘黑星’的明争暗斗持续了好几年,他们两边都讨好……旭叔叔倒是好……好猫,不过琴儿婶婶是‘红彪’的后代……唉,”他重重叹了口气,“这日子不……不好过啊。”

“别灰心,”喵喵忽然有了信心,“我们一起去原野吧。那儿没有纷争,没有牵绊,只有自由自在的鸟儿和风。走吧,别呆在这儿受欺负了。”

小白猫疑惑地抬起头:“那儿有吃的吗?”

喵喵语塞了。怎么向这饱受欺压之苦的小兄弟解释她单纯的理想呢?她甚至萌生了疑惧:原野真的存在吗?

告别小白猫,喵喵继续她的行程。毕竟,一丝希望也是鼓舞她前行的力量。

一垛倒塌的砖墙下,两只公猫凶狠地撕咬着对方的皮毛,扯落的毛团遍天飞舞,号叫声不绝于耳;三步开外,他们的争夺者——一只娴静的年轻母猫,舔着嘴唇,津津有味地观赏这一幕。喵喵飞也似地逃了开去。

青藤缠绕的石阶边,一个女孩将火腿肠掰成小块,喂一对挤在她脚旁的猫。方才还亲昵地依偎着的情侣,在食物落下的一刹狠狠撞着对方,抢着接住肉块,一丁点也不放过。

路中央升起一团尘土。喵喵闪进灌丛,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三恶少之一——瞎了半边眼的大公猫——将那只褐色母猫摁在地上,不顾她的苦苦哀求与殊死挣扎,只是得意地狞笑……

喵喵不知自己是怎么逃出那园子的。她漫无方向地走着,心中浸透了绝望。渐渐西斜的太阳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我该去哪儿呢?”她悲哀地想。原野已成了遥不可及的幻景。

六、橄榄树

喵喵卧在窗台下,出神地望着头顶的星空。两株魁梧的白皮松将天挡得只剩北边的一小块。但喵喵还是看见了一柄巨大的勺子,庄严地悬在虚无之中。灰色的云彩碎裂了,一轮近满的月在松间朗朗地投下清辉。

月光——月光,原野上的月光。

喵喵恍惚了,她看到了原野。不是夜里的,是白天,金灿灿的蒲公英摇着她丰满的小小脑袋,与风儿一道吟咏不知名的调子。硕大的凤蝶在花间翩缱。再远处,是二月兰的海洋,一波一波地涌动。忽然夜幕降临了,溪水的琴音清晰起来。地底下涌出了音乐家们的歌声。

可是月光在哪儿呢?她在黑暗里迷了路,磕磕绊绊地东摇西晃,耳畔是一串串嘲弄的笑声,有凶狠的大白猫的:“小东西,就你这样也想去原野?”有小兄弟颤抖的声音:“原野上没有吃的,你会饿死……”有三姐妹的惊恐:“危险,危险!”甚至秃尾巴叔叔也在说:“别傻了,小家伙。连我都没有找到哪。”喵喵咬紧牙关,扑腾着,摸索着。忽然一切的嘲笑声都消失了。天空明亮起来。一支苍凉的旋律不知从何处飘来,回响在整个天穹:

“为了天空飞翔的小鸟,

为了山间清流的小溪,

为了宽阔的草原,

流浪远方,流浪……”

月亮出来了。喵喵一时看不清她的形状。宽广漆黑的原野一瞬间铺满了银光。喵喵伫立在这银色的海的中央,聆听着,聆听着……

接下来的三天里,喵喵仍在校园里游荡,却再也鼓不起勇气打听去原野的路。她曾想过回家,但也不记得跑出来的路径。她在食堂门口等待学生们的施舍,藏在连翘的浓荫里过夜,蚊虫叮咬着她娇嫩的鼻子。她苦闷到了极点,一度想冲出校门,像雪儿那样豁出命去。可一个意外结束了这个念头。

十点前的校园总是静悄悄的,喵喵疲惫地在台阶上伸开四肢,消受难得的闲适。她已彻底成了一个流浪者,浑身脏乱不堪,大眼睛蒙上了一层灰色。朦胧中,整栋楼响起了刺耳的铃声;不消两分钟,大批学生涌出大门,将台阶踏得啪啪响。喵喵狼狈地挣起身,冲下阶级,慌不择路向右侧拐去。不料一脚踩空,落入一片黑暗的虚无中。她混混沌沌地卧在发臭的污水中,耳畔又传来那天缥缈的歌声,很远,很远,像是来自另一个时空——

“为了梦中的橄榄树,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

我的故乡在远方……”

“我要死了吗?”喵喵昏昏沉沉地想,“我还没有到原野呢。”

无边的黑暗中,那紫色的海洋又浮现了。多么明亮的月光呵,然而却是冷冷的,每一次抚摸带来的都是无限痛楚……

七、家

阳光顽皮的小手指拨开了喵喵的眼帘。眼前的景物熟悉又陌生——家,这不是家吗?可心头为什么积着那么沉的忧愁呢,看来一定是做了一个好长的梦啦。

她伸开四肢,想舒展一下蜷了很久的躯体。酸痛从每一根毛的尖端传来,真真切切——梦中的一切,难道是真的?

“醒了!”主人惊喜地奔到身旁,“饿不饿?”久违的橡皮乳头塞进了嘴,喵喵贪婪地吮吸着。别过脑袋,她看见了胖狗,几乎要掉下泪来。

“你知道吗,我看见了——”喵喵像有好多好多话要说,却发现脑子里除了空虚什么也没有。她叹息一声,望望窗外的树荫,满希望有个熟悉的身影在那儿出现。

门被推开了。“小猫回来了?我还没瞧过她呢。”喵喵努力从记忆中搜寻这张似曾相识的面庞,却听得那女孩惊奇的声音:

“奇怪,似乎我在农园见过她。可怜的小家伙,一定是闷坏了,可你又能跑到哪儿去呢?”

喵喵圆睁着清澈的双眼,女孩的声音却远去了:

“荒野毕竟只是一个象征而已啊……真正的自由,这世界上未必有呢……”

喵喵呆呆地坐着,听枝间嬉闹的风声。

早就想给邻屋的这只小猫写点什么,毕竟六天的失踪该留下一段永生难忘的回忆。被暑热困在南国小城的家中,郁闷里涂涂改改了九天,又闷着头噼里啪啦打了一天,然后瞪着洋洋洒洒二十四张稿纸最终只化为不足一万的正文……

在家的十多天里,居然发现自己与喵喵有这么多相似之处,加上其它的一些原因,时时能触碰到无形的“笼”的压抑。一边漫不经心地涂抹笔下的形象,一边渴望着逃离。有时想得广了,从更高层次的视角来看,人无时无刻不被囚禁在特定的笼中,怕是一辈子也逃不出去——所谓自由,只是一个理想的概念,更多时候仅仅沦为聊以自慰的相对名词。甚至有时萌生了厌世的观念。最终喵喵没有找到原野,但她并未完全放弃,她太疲倦,需要休息。——直到现在,她还常常溜出家门,四处找寻 ——虽然我不知道她到底在找什么。

如果当不了荒野上的猫,就当一只寻寻觅觅的小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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