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前面的前面

写于08-09年的悬疑小段子之一。暗黑实验室背景。

虽然知道没有人看,但还是说一句:如果看懂或是没看懂,请招呼一声……

帐篷

他醒来了。

晨曦透过头顶的透明圆窗,浅浅抹在枕边。身畔的人还在熟睡,温润的气息包裹着她的面颊。狭小的空间里充盈着昨夜甜蜜的味道。

看看表,七点一刻。工作的时候到了。

他轻手轻脚钻出帐篷,捞起一旁的记录本。今天除了要重复昨天的电泳结果,还要接种三个菌株,以及记录上次培养的花粉管萌发情况。又是忙碌的一天。

他侧身绕过一顶又一顶帐篷,走向自己的实验台。师兄师姐们都还沉在清晨的梦里吧;他轻轻一笑,谁曾想到昔日最消极怠工的他会成为最勤快的一个?

加样,混合,制胶,一切都轻车熟路。当他把样孔梳插入玻璃板间,满意地抬起头时,时针已指向八点整。

小环该醒了吧。师兄师姐们也该起床了。他脱下胶皮手套,到隔壁公共实验室取干冰。

平时人来人往的走廊上还是一片静寂。他不由想起前些日子老板在组会上的抱怨:“整个研究所都缺乏学术气氛,晚上和周末根本没有人!”实际上,他们实验室一向是以玩命工作闻名于全所的。

将冒着冷气的干冰铲进冰盒,他不由苦笑。未到半百头发已花白的女教授情绪激动,每说一句都夸张地挥动双手:“刘博实验室的一个访问学者,来了一年发了三篇文章,直到他要离开了,刘博才发现他在实验室里搭了个帐篷,一住就是六个月!你们看看这儿的条件,有厨房,有淋浴,分明就是给住在实验室的人准备的……”

组会在沉默中结束。第二天,赵师兄带来了他的睡袋。

他使劲扳动负八十度冷柜的把手,门在一声闷响后徐徐打开。他忙回头瞧瞧最近的红帐篷,幸好,杨师兄似乎没有被吵醒。

杨师兄是在组会后第三天“搬”到实验室的,当天就睡在离冷柜最近的地方,开玩笑地说一旦温度出了问题,可以及时发现。师姐听罢一脸严肃:“这么说我们都应该睡在温室里,这样万一植物出了什么事,可以尽量避免损失。”引起了一阵大笑。

端着埋有菌株试管的冰盒,匆匆走回实验台。经过那顶蓝帐篷时奇怪地瞄了一眼——师姐怎么还没起呢?

师姐早在那次组会前就常在实验室熬夜,第二天一早依旧神采奕奕,令他望尘莫及。她的习惯很奇怪,宁愿趴在桌上小寐也不愿带睡袋,抱着靠枕一边打盹一边流口水。即使不在实验室过夜,也往往是一早就到,今天睡得这么晚真不可思议。

一面机械地往试管里加培养基,一面猜测谁第一个起来。手腕略微一抖,一滴培养基落到干冰上,一声轻微的嘶鸣,冻成了冰砣。

往干冰上浇水,是Evans最喜欢玩的把戏。水涌入的瞬间,冰盒上方顿时云雾缭绕。第一次在实验过夜的那晚,Evans用掉了三大盒干冰,充斥着二氧化碳的实验室令人窒息。

这家伙平时总是睡得很晚,现在还没醒也算正常。捧着试管架向摇床走去,他几乎忍不住要踢那顶褐色帐篷一脚,大喊一声:伙计,该起床了!

八点三十。他皱眉打量分散在实验室各个角落的五顶帐篷,莫非昨晚都流连于温柔乡中,忘了时间?

在实验室过夜,当然不方便带家属。然而总会有热腾腾的宵夜送来,临走时更是万般叮咛,惹得唯一单身的他又尴尬又羡慕。

他决定送每人一顶帐篷。

帐篷的颜色是按个人的喜好挑的,红黄蓝褐,把实验室点缀得别有风味。夜里临走前,他常入神地盯着它们,浮想联翩。

他自己却一直不愿在实验室里安营扎寨,不论多晚,都要回家。

想象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黑暗中,隔着两层帆布听隔壁的欢笑,该是多么凄凉?

直到他遇见了小环。

当他扛着那顶黑帐篷走进实验室,所有人的眼中都透出了惊奇和意味深长。他回头,对跟在身后的小环微笑。

从那时候起,他就没回过家。白天拼命工作,夜里深情相拥。他的身心在这昼夜交替中找到了节律。

直到一周前,这节律被打乱了。

正低头专心做实验记录,小环忽然靠近,指着一处说:“这儿有问题。”

“没有啊。”又浏览了一遍,他摇了摇头。

“你算错浓度了。”小环肯定地说。

他仔细一算,果然如此。“谢谢……”他抚上她的秀发。

“你在和谁说话?”赵师兄出现在面前,一脸疑惑。

“小环……”他回过神来,身旁已空空荡荡。

“醒醒吧!”赵师兄拍拍他的肩。

他恼怒地丢下记录本,这姑娘,怎么说走就走了?

夜里,他有点不情愿地提起白天的事。小环睁大了眼睛:“我没有去打扰你呀!”

“那是……”他抓着自己的头发,激情一分分冷却。小环委屈地别过脸去。

两天后,又发生了类似的事。他正把烟草幼苗移栽到新盆里,小环凑了上来:“我来帮你!”

“不用啦,把手弄脏了。”他爱怜地碰碰她的小手。

“你在干嘛?发烧了吗?”师姐扬着眉,像看最后一只渡渡鸟一样盯着他。

他下意识地想抓住那只小手,却扑了个空。师姐看着他,认真地说:“你要去看心理医生了。”

这种尴尬令他困惑,集中不起精神。夜里相对无言的时间越来越长。

前天夜里,小环抱住他,在耳边轻轻说:“别怕,很快就会结束了。”

他惊愕地抬起眼:“你要离开么?”

小环浅笑如花,摇了摇头。

“你当然知道怎么做……”

九点整。身后的走廊上,有稀稀落落的脚步声响起。

他的呼吸有点吃力,视线依旧落在那五顶帐篷上。

红色的里面是杨师兄,黄色的里面是赵师兄,蓝色的里面是师姐,褐色的里面是Evans,黑色的里面是……小环。

小环??

他颤抖着拉开了黑色帐篷的拉链,明晃晃的光从透明圆窗里落下,落在空荡荡的帐篷底。

他退后几步,踢翻了空空的药瓶。

迎着明亮的晨光,他艰难地直起腰来。面前是五顶静悄悄的帐篷,每一顶都像一座坟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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