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姨婆又打了电话来。

她,我奶奶的幼妹,已经七十岁了。我奶奶,她的长姊,已经八十八。奶奶的三妹,远在长春的汮姨婆,刚刚去世。

一如既往地,她催促我给家里电话,给奶奶电话,说每回她去探望,奶奶都担心怕是最后一次。说我还是个小孩样不能理解老人的苦衷:爸爸尚在襁褓,爷爷去了海峡那边,从此永隔,但年轻、有工作、有太外婆和弟妹们倒也不孤单;等爸爸成了家,她年纪大了,但有我陪着她十八年也不孤单;然后我离家北上,然后我万里去国,她才当真寂寞衰老下去。说几个尚在人世的姊妹天天给她打电话,因为她视力不好记性也差所以不看电视也不敢听广播。

我沉默地扶着手机听只长父亲五岁的她继续说,我想起当年的她在几个姨婆中最可亲,想起小学时放了学等不到父母,她骑车一个小时来接我;想起初中我们上公开课,彼时还在三中任教的她来旁听;想起她的家、她养过的许多猫猫狗狗,想起表姑刚离家赴美时她怎样把剪着相似发型的我当成了她女儿。

我怎么能告诉她我理解,只因为我知道她无法理解我理解。

她说倩表姐生了个儿子叫球球,说两个性格迥异的小表妹相处甚是融洽——年长的湲湲惯于指挥而年幼的格格惯于服从,说湲湲可讨奶奶喜欢啦,长辈们都爱她像宝一样。说要让父母有精力带孩子要趁早,你爸妈都年纪不小了力不从心啦。说唉,我也老了变罗嗦了。

而我想着年幼的倩表姐和我,长我一岁的她惯于指挥,而我不愿指使任何人,也不愿被任何人指使。我们的相处在大多情况下绝不能用“融洽”来描述,但有那么几次她倒出乎意料地让着我,令我在受宠若惊与屈辱莫名间摇摆不定。我想着上次回家时看到的湲湲,任性程度是当年倩表姐的两倍,和新婚的表姐一拍即合;我和其余的表弟表妹们看着这一大一小,耸耸肩。

我怎么能向她解释正因为长辈的寂寞都是晚辈铸就,才会有晚辈选择不在有朝一日也成为长辈。

我想,人需要经历怎样的岁月,才能在竭力挽留任何人事的同时坚信它们实则不可挽留。我们的民族的大多数人,需要经历多少世代的演化,才能看透这一遍遍重复上演的戏码,才能意识到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而又有多少人能在年轻时就预见了衰老带来的不可避免的接受能力下降和脆弱感增加,从而抓住一切机会体验一切、理解一切、让自己变得独立而强大。

我总是想得太多;未必足够深入,但敢于设想任何最不可能的可能,这是福也是祸。我不容易在突发事件降临时惊惶失措,却也不会轻易被震撼,从而像常人一样在适当的时刻表现出适度的悲喜。从某种角度来看,我自私而残忍。从某种角度来看,我宁愿怀石投江,也做不得逐浪随波之人。

自然也设想过,倘若我不想得这么多,倘若我笨一点、满足一点、“正常”一点,或许我可以过平稳而宁静的生活,或许我不会日复一日地享受自己的伤口和鲜血带来的痛楚和变态的愉悦。

然而我要说,哪怕拿一辈子的安宁平和来和我交易,要我放弃这些复杂的思虑、时时的担忧、放纵的自虐、背向世俗常理的挣扎逃离,我也不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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