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于开始自腐了。写出来以后感觉好多了。

(写这文的速度比写正经同人还快(神马叫正经同人啊!))

温迪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和千秋已经认识了很多年。

当然女生间的熟稔通常容易建立,从初识到密友只需巧妙地捻动一下指头。但温迪并不惯于将自己归类于普通的女生,虽然也会关注实时靡行的譬如影星剧集之类的话 题但从未被所谓偶像迷得七荤八素,而面对时尚和自我装点更是提不起丝毫兴趣,注重购物的实用性甚于休闲用途,以至于“逛街”二字每每令她畏缩。

所以她发现难以解释现在她正挎着肩包穿行于墨尔本中心商场,手中除了一个Crabtree & Evelyn的纸袋一无所有,无可奈何地扫视着三五成群欢天喜地的人们努力地喧闹出酷暑里的圣诞气氛,脚步有些尴尬却毫不迟疑。

挽着她左臂的人面对此景显然驾轻就熟,领着她灵活地避开一群吵着要冰淇淋的孩子和自顾不暇的父母,停在缤纷明亮的大橱窗前仔细打量一些显然是今年新款的衣帽 服饰,而温迪有些担忧地发现自己完全没有惯常的抵触情绪。当她的同伴终于决心走进店里,将那双暖棕色浅跟短靴套上裹着黑色连裤袜的双足,她压根没留意自己 一直在饶有兴味地盯着看。

千秋抬起头,对猛然回神的双眼抱以温暖的微笑。

“终于打折啦,”她没有多加解释,也没有问对方的意见,仿佛知道这不是她的领域,声音里夹着一丝歉意。而温迪突然觉得该道歉的是自己。

“很不错,真的,”她满怀诚意地说,“很合适。”

“我相信你的品味,我的朋友,”她促狭地说,而温迪克制住把眼睛压成倒半月形的冲动。

轻 轨铁道的尽头是橙黄的沙滩,盛夏时节攒动的人潮迫使她们只敢隔栏远眺。风从海上磅礴地刮来,在冲进维多利亚大道前轻易地扬起了一切悬而未决的事物,温迪看 见千秋墨绿色的外套下摆高高飘起,以一个随性不羁的姿态停在半空;看见她的短发倏然翻飞,如海上即兴而起的浅浪;看见她抬起左手像要挡住阳光,又像在向风 致礼,眼角眉梢全是惊措又欢喜的笑意。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在对方回头看来的同时开口:

“沿沙滩——”

“——走一走?”

她们爆发出同一阵大笑,单纯欢愉的,应和着远远海上的涛声。

在城郊生活了半年有余,千秋对附近的熟悉程度足以应付初来不久的交流学生,欣赏够了酷日下挤作一堆的人肉后,她拉着温迪兜兜转转来到一家小饭馆。“我想你更喜欢咖啡店,”她皱了皱鼻子,将服务生递来的菜单传给对方,“不过大学周边肯定不缺,所以,阿豆仔的特色菜?”

交错搭在菜单上方的双手温顺而富有表现力。温迪回到自己的那份上,先开始浏览酒单,漫不经心地嘟囔,“大概有袋鼠排吧?”

“我对袋鼠的情感很矛盾,真的,”千秋面色凝重地说,“以及,你确定中午喝酒是好主意?”

温迪伸出一根指头戳了戳她的前臂。

最后她们分吃了一块袋鼠排,还有特色沙拉和浓汤;温迪满心恐惧地尝试了帕夫洛娃糕,并为它低于预期值的甜度甚感欣慰;酒终究还是被拒于午餐桌外,但她们续了三次比利茶。

日头尚未全然西沉,但凉风已经起来了。热浪阵阵的空气中时不时蹩过一霎的快意,而雅拉河碧波荡漾。

她 们沿着河并肩走着。千秋晃荡着大大的挎包,温迪的肩包有节奏地敲着膝盖。她们没有说太多话,所有的背景故事在三天前邮局初遇就已交代干净,而默契悄然滋 生。劳累了一夜一早还要赶到城里就为了让礼物尽快到达素未谋面的同好手中,险些将未贴邮资的包裹丢进邮筒,而温迪这辈子从未如此感激过自己的眼疾手快。

之后温迪坚持要她在自己的住处呆上一晚。“我的车可不是白租的,”她冲着足以容纳一整个露营家庭的SUV努努嘴,“虽说不习惯右驾,但看在我难得慷慨一次的份上你得原谅我。”

她们都听出这话全无逻辑,然而千秋没再推托,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任对方将自己拽进了屋。她躺在对一个穷学生而言大得不像话的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温迪丢给她一瓶水,拖过书包开始把里面的东西往书架上堆。

“天呐。将来你该怎么处理这些书?”

“每个大学都有图书馆。他们大概不会拒绝好心的馈赠。”温迪走到床边,摘下对方的眼镜搁到桌上。千秋发出一声虚弱的抗议。“我很想继续我们的话题,但恐怕你得休息啦。我需要副驾上的人起码一半时间保持清醒。”

“我明天早班。六点。”她看似已经没气力表达过意不去了。

“知道啦。你需要晚安吻吗?”

千秋轻轻哼了一声就睡过去了,温迪就站在那里盯着她安详的睡脸看,琢磨着一见如故究竟有什么天杀的心理学机制。

事实证明副驾上的人清醒的时间绝对比驾驶员多,在第四次轧线后温迪不得不冲进最近的星巴克再端着两杯拿铁冲出来。

副驾上的人一脸歉意。温迪猛啜了一口咖啡,差点烫掉舌头,这多少分散了心底搅动的莫名不安。“对不起,我高估自己了。我开车很容易犯困。完全是因为习惯,所以不要用受伤的小狗眼看我了好么我会哭的……”

身边的人呛出一声笑,随即是急忙掏纸巾抹衣服椅子的声音,之后杯子被一只手轻轻夺去,她听到一个调皮的口吻说:“你喜欢冷笑话吗?”

她们能活着到达真是奇迹,停车时温迪能保证自己的腹肌和肋间肌已重度劳损,而千秋蹒跚地跳下车,双手撑着椅子探进身,若有所思地说:“你的笑点简直比我还低。不过很独特。”不等回答她就在对方颊上啵了一口,旋身离开了。

温迪探手去拿被冷落的咖啡,狠狠灌了一大口。

次 日她接到千秋的电话,问圣诞夜要不要去市中心逛,她想也没想地答应了,挂上电话才因交通工具问题恐慌起来。咬着牙折腾了两天,她万般无奈地买下了丑陋程度 堪与美国校车媲美的一辆小卡,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里沉浸在“所幸功能一切良好”的自我安慰和类似追求交际花的一穷二白青年的持续忐忑中。当她自暴自弃地 将车停在小屋门口时,千秋的眼睛瞪大了。

“十分令人印象深刻,”是她的唯一一句评论。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她都在嗤嗤发笑。

“看看是谁笑点低,”温迪苦涩地说,然后温暖的手指圈住了她的手腕,担忧像一阵烟消散了。

整个大半天千秋都抱着她的手臂不放,直到她们来到河边。

“我喜欢这城市,”千秋望着水面鱼跃的波光确凿地说,“繁华却不肤浅,庄严然而柔和。我来的地方很小,世界很大,我不确定我的心能不能装得下,但是走过然后爱上,就没有遗憾了。”

温迪想把下颌搭在她的肩头说我同意,却说出了完全不相干的话:“我喜欢恢宏、激遽、撼动心灵的情感,我来的地方没有,我也不确定能不能找到,但是细腻温泽也未尝不是一种美。”

千秋瞟了她一眼,垂下目光盯了好一会儿崭新的靴面,最终换上了听似轻松的口吻:“那你可得看看我写的东西。有多大程度的美感可不好说,但如果细腻能被量化,我自己大概都会数到头疼。”

“至少它们很受欢迎,以至于读者们想方设法地占你的便宜,”温迪一本正经地呵斥道,看着对面的人红了脸抿着嘴,突然开始强烈怀念环抱左臂的温度。

她 们每个周末都腻在一起,而温迪都想不起上一次有一个亲密的女伴是什么年纪的事了。自打过了青涩懵懂的初中,闺蜜便成了一种可有可无的存在:成天絮絮叨叨、 只懂得两眼放桃心地历数帅气明星八卦、烦人而不自知的女生令她头大如斗却不忍出言拒绝,过分精明、换过无数茬男友、狡猾邪恶捉摸不定的女生令她着迷却不得 不敬而远之。她与一些男生交情甚笃,有些甚至略略超过了友谊的界限,但她发现自己无法爱上任何人,也无法忍受有一个恒定不变的身影始终伴随左右。

她无数次地思忖是什么使千秋如此特别,或许是出于她们共同的对文字的热爱,或许是因为对方聪明又体谅人意而这种组合的概率之低早已令她绝望,又或许只是因为她毕竟寂寞了太久,哪怕再享受孤独也不得不在面对这般美丽温暖的存在之时无言迷失。

有 时她会在周五晚上结束工作后直接驱车来到城郊的小屋,换下汗湿的T恤套上松松垮垮的无袖睡裙,从书包里扯出一瓶冰酒;然后她们会在徘徊许久的暮色中喝着甜 得发腻的酒聊一周的大小琐事,千秋总是打趣她放着干爽的学生公寓不呆非要跑到荒无人烟的乡下来遭罪,温迪就一脸受伤的神情强辩说寂寞的夜里总要有人来陪, 换来一个扭歪却释然的鬼脸;然后她们会挤在不足转寰的小屋里各干各的事,温迪一面滚动屏幕上的文献一面喃喃自语,千秋飞快地敲打键盘无暇他顾,偶尔温迪会 悄悄瞟一眼那专注的脸庞,倘若刚好撞上抬起的视线便吐吐舌头;然后她们会收拾好床和睡袋,千秋一副大义凛然的姿态把拍松的枕头往地上一丢说不好意思地主之 谊已尽只好委屈你将就一晚啦,温迪就会乖乖地捡起枕头钻进睡袋背对着床,扭头说晚安,等着两分钟后温暖的手指垂到脸侧,再等两分钟后突然捉住犹疑着要离开 的手,在小指头上按下一个吻。那只手就一直停在离她最近的地方,散发着沐浴露淡淡的味道;而当她再次扭头看它咫尺之遥的主人,那安谧的睡颜就像浸润月光的湖泊。

她看过千秋的文章,每一篇,字里行间饱含的情感让她难以释怀。她惯于在深夜的孤灯下一遍遍流连于那些字句中,将它们噙于唇舌往复碾磨,让精美谷物的芬馥散进四肢百骸,让柔嫩果实的汁液化作颊上的泪珠。

千秋总说她的三次元会让她的读者失望,温迪对此断言嗤之以鼻却不好意思当面反驳,只得退而求其次地将刻意包装、仔细剔除了私人想法后的褒美之辞填到那些发布了的文章下方。她知道千秋不会究查读者的身份和IP,也就乐得隐瞒自己的网络身份,直到一个周六晚上她回复得过于投入而没有捕捉到身后的脚步声,以至于当一个湿漉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时她几乎条件反射地咣当阖上了屏幕。

“说真的,”那声音的主人难以置信地摇着头直起身,镜片上还蒙着薄薄的水雾,“我们在同一个屋檐下哎!有话你不能当面说吗?”

温迪只是瞪着她不说话。谁知道你今天冲澡这么迅速,她在心底暗暗咒了一句。

像被突尤其来的冷场镇住了,千秋好一会儿才能继续在毛巾和头发中搓揉的左手的动作,同时犹犹豫豫地伸出右手触摸可怜巴巴闪着小蓝灯的笔记本,“是不是我写得太糟糕?告诉我哪里不好,没关系啦……”

温迪在拍掉那只手和抓起它亲吻之间天人交战。

那只天杀的手在严丝合缝的屏幕边缘轻轻溜过,终于悻悻地离开。温迪盯着它曾逗留的位置,直到温暖的指腹按上她的面颊。无声地请求。

“我的ID是wendyshad,”她讷讷地说,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颊上的温暖没有离去,反而成倍地覆了上来,温柔纤细的五指,略带粗砺的掌心,熏衣草的气味像五月的海洋。她听到毛巾掉落地面,另一只手捧上另一边脸颊;她闭上双眼感到熟悉体温的靠近,双唇羽毛般落在发顶。

她们倚靠着彼此很久很久,谁也没有说话。

每 个周末还是消磨在绿意盈盈的乡野、车水马龙的街道、图书馆或精品屋、咖啡店或酒吧中,千秋还是一如既往地抱着她的左臂走过大街小巷,那温暖暧暧地驻留身畔,在初秋忽而转凉的大气中萦回不散。那些感情也一直在那儿,细腻温泽也恢宏激遽,从未被提起;但她们会在越来越早降临的落霞中搭着肩看一去不返的河水, 在透明脆弱的晨曦里拉着手数覆满常春藤的灰色砖墙上遒劲的藤蔓,在窄窄的房檐下捋去对方发上的雨珠,温迪好整以暇地欣赏泛出珠贝光泽的脸颊和密密睒动的眼 睫,千秋则翻着白眼递过从不离身的纸巾。雨第一次变冷的那天温迪从松软的枕头上睁开眼,一对大脑袋的公仔赫然立在面前,褐发蓝眼的小教授和他一口好牙的朋 友,舒舒服服地裹在一条湖蓝色的围巾里。

她把他们拉进睡袋,连同围巾一块紧紧贴在胸口,假装没有听见门被轻轻拉开,有人在身边的地板上蹲下,呼吸声渐渐融入她的节奏。

整个五月千秋都忙得脚心拍后背,温迪也为日渐忙碌的实验焦头烂额,直到月底她才发现已有两周没空去拜访,而再过两周为期一年的工作旅行就要结束。

她打发走了呵欠连天的小本科生,丢下两叠摇摇欲坠的培养皿,抓起钥匙直奔停车场。

漆黑的路面在前方无穷无尽地延伸,时而对面有明晃晃的灯一闪而过,夜从两侧缓缓流过,步伐坚定不带一丝情感,小小的空间里Nick Cave低回的声音唱着:

And no more shall we part
It will no longer be necessary
And no more will I say, dear heart
I am alone and she has left me

千 秋站在门口瞪圆了双眼。“出什么事了?”然后温迪就抱住了她,像深夜的旅者奋身扑向熊熊的篝火,像晕陆的水手决然投入浩渺的海洋,火光与海水的气息淹没了她,猝不及防瞬间消融为温柔的回馈,千秋的双臂在她后背束紧,呼吸在她耳畔搅起阵阵涡流,她蓦然发觉有什么沿鼻翼淌下,有什么沉甸甸落在肩头,她狼狈地抽 身,而雨天结了水雾的密密眼睫就在吐纳之遥睒动。

“我真不知道你还是会哭的类型,”千秋浓重的鼻音里掺了一丝嘲弄,温迪不清楚这是针对谁。“想不想尝尝香菇油饭?有人好心给了我调料。”

“我真不知道你还会做饭,”温迪躲闪着要拧她脸的手跳进屋里,好奇地打量桌上的大锅。“你是打算吃一整周,还是惠及所有的同事?”

千秋捧着碗筷若无其事地回到饭厅,顺道完成了初试未遂的手下动作。“鉴于你在这里,我很怀疑这两种选择的任何一项有可能实现。”

她们成功消灭了四分之一的饭后开始着手第二个选项,千秋把最大的一份盛到碗里留给室友,而她的型男室友就在此刻推门而入,先是一声“好香”紧接着冲温迪露齿一笑。“女朋友来啦?”

她们同时冲他丢筷子。

千秋离开的前一晚她们窝在电脑前讨论了三个小时论坛上的种种题材风格,温迪严肃地建议她写一篇名为“E/C的现状与未来”的综述,而对方只是抿着嘴笑。然后千秋抓着牙刷去了洗手间,温迪推开露台紧闭的门,对着寒风点了一支烟。

门在她身后再次打开,冬青薄荷的清香幽幽传来。“你该少抽点,”温迪没有回头。

然 后两支手臂箍住了她的腰,温暖隔着睡袍自肩胛一路向下延伸,薄荷、熏衣草、芒果的味道和呛鼻的烟雾混在一处,她忽然无法呼吸,冬季凛凛的星空犹如巨网直面罩下。她抛掉烟头握住身侧的手,任由身后的人退着步将她带回屋内,一头栽到狭窄的床上,灯颤抖着熄灭,黑暗静静地允诺着盛大的光明。

“我会给你寄明信片,在背面写满字,”她听见枕畔的人说。

她没有回答,黑暗在眼前焰火般绽放。

“等你回家的时候,你可以划皮筏艇来找我,”枕边的人继续说,轻描淡写地隐去了笑意,“毕竟我们只有一水之隔。”

她阖上眼,放任自己融化在黑暗中,听到自己不稳的声音:“你要请我吃卤肉饭和盐酥鸡,”感到后背轻颤的笑声,又添上一句,“哪怕是你做的也没关系,我忍了。”

去机场的路上她们都没有说话,十指交错搭在热气腾腾的咖啡杯上,上一首歌的旋律仍在回荡,在绯红的黎明里一遍又一遍地唱:

All the hatchets have been buried now
And all of the birds will sing to your beautiful heart
Upon the bough

Lord, stay by me
Don’t go down
I will never be free
If I’m not free now

她们在安检入口道别,温迪亲吻千秋的眉头和指尖,在最后一刻从包里抽出一条紫红色的围巾不由分说绕在她颈上,而千秋忍住大笑或是流泪的冲动狠狠拥抱了她;她们没有一再挥手,温迪看着那条醒目的围巾渐行渐远消失在灰黑色的人潮中,似乎过了许久听到涡轮发动机的轰鸣,看到银蓝色的机翼割伤净空一去不返,将她一人 留在六月的严冬里。

她竖起大衣的领子,拉紧了湖蓝色的围巾,沿着沉默的道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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