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华年,沉静的流水一般,逝去无踪。

想起外婆家就会想到灰暗的木头房,红漆掉光了颜色,门框上的刺儿总是扎进指尖;蜂窝煤灶台,青石被熏得乌黑,一口大锅;高高的房顶无法触及,每每气球飞上去会引发恐慌;针线抽屉里的剪刀、大床上的帷帐、宝姨小闺房里的言情小说和“马太爷”;和邻居公用的天井、黑白电视里的米老鼠、一群不甚友好的孩子们。

夏天茉莉花的馨香飘满小巷和床头,夜里白蚁在灯下沿着墙脚匆匆爬过,廉价的果汁总也喝不腻,摘了草帽任太阳洒满肩头。冬天阴冷潮湿,炖锅里溢出腐竹卤肉的味道,棉被一层又一层。不像是很久以前,也不像是昨天,仅仅是记忆中的一个段落,扎扎实实地存在着,不会刻意去怀念也不会努力去遗忘。

而外婆总是很沉默。静静地走动、做事,除非我们有荒唐的行为,从不会干扰。当我们拿着得意的手工给她看,她也只是浅浅一笑,并不流露出赞赏或不满。外婆,是属于这个住所的一个默认的存在,就像每一件家具、时针走过的每一秒、外孙女们来来去去留下的每一声喧哗一般,在记忆的那个时空里,凝成一个固定的坐标。

现在外婆走了。消息本身也像斯人曾经的存在一般,悄然传来,没有悲苦的声响。二十余载光阴,如最深沉的水底的暗流,无声消逝;不再像年少爱上层楼时对汹涌离愁的热爱,那时五月的每一枚花瓣都是炽烈燃烧的青春,初夏的每一声道别都扬起忧伤激荡的南风。外婆和她所在的日子,一滴水落入幽潭,盘桓于此,不再重现,亦永不消散。

记忆中的每个春节都在下雨。雨从木头屋檐上落下,漾入石板路,绵长反复,似乎永远不会终结。每一分每一秒都融进雨丝,沉入记忆的水体。夜里有小型烟花活动,着了火的“蜜蜂”四处乱飞,在雨衣上烧出洞。表姐妹们各自散去,新年的气味渐淡,外婆和外婆家便被雨丝包围着,一点一点消逝进二十多年前的夜里去,回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边无际的水,无声无息的永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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