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轴伪SF系列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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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静静的小水塘投下鱼饵。一些小鱼立刻围了上来。

那是些单薄的小东西,纤细、脆弱、近乎透明。微微翕张的鳃盖反射出银蓝色的光泽,背鳍和尾鳍泛着粉红,全身的鳞片则没有一丝颜色,深棕的眼珠伶仃地悬浮着,紧紧盯住一动不动的鱼饵。每隔二十秒,就有一两条猛地张嘴咬上。他们拉起绳索,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些晶莹剔透的小生灵在大气中挣扎,迅速凋零成一只只干瘪的囊袋。他们带着歉意将那些囊袋送回水塘。

吹着面颊的是这颗星球上的风。干燥冰凉。

那颗橘红色的恒星在天顶漫行,它落日般的光热似乎无法到达地面,被虚空中一张张无形的口吸收殆尽。天空中没有一丝云,昏黄的暮色遮天盖地。

他们绕着零星散布的池沼逶迤而行,徒劳地眺望地平线,寻找哨位站的影子。背包里有四天的储备,广域三频呼救装置使用过了,在救援队到来前唯一能做的只有漫游和等待。水域间零星散布着一些树,几乎是规则的火炬状,树冠高高束起如帚木。表皮密布藤壶状突起,小小的火山口闭合着。他们详尽地拍照、记录,继续前行。

除了那些小鱼,空中和(不多的)陆地上没有一丝活动生命的痕迹。星球不大,约是母星的三分之一,长期的低重力训练确保他们能自如行动。他们计算那些树的密度,试图采集标本(失败了),直到确定在当日的脚程内不太可能遭遇新的物种。他们拣较干燥的地面搭好帐篷,靠着树干坐下,看橘红色的太阳悠然下落。

最后一丝光芒消失在地平线,然后他们听到了什么。

不是随着几乎死去的风传来的遥远的呼叫,不是水塘的微波拂岸细碎安详的低吟。那声音来自四面八方,极远又极近,像是压抑的蜂鸣,一时充满整个大气。

“树,”温迪喃喃地说。

他们猛然回头。菲薄的微光中,那些藤壶状的突起开启了;他们等待着未知生物的出现,然而什么也没有。

“热,”埃科诺伊德说,有些喘不上气。

每一个突起都像真正的火山一样开始释放热量,湿热的气流汩汩而出,每一棵树都变成了一个锅炉房,无数的烟囱喷着滚热的水蒸气。气流的射程不远,却足以在半小时内将星球表面改造成土耳其浴室。

他们将帐篷转移到低处,避开上升的热流,然后取出夜视仪和氧气瓶。

他们尽可能沿着低洼的水塘走,直到在一个小土坡下发现一个浅龛。他们猫到里面,端着夜视仪打量四周,水雾发出的红外辐射使得背景一片嘈杂,而那些树宛若燃烧的火炬。他们试着调节呼吸,很快发现这并不困难。埃科诺伊德调整了夜视仪的接收频率,温迪则在均化背景噪音,以便滤过那些水气。“这很有趣,”温迪改动了一个参数,“比呆在恒温舱里接收那些该死的光谱好玩多了。”他们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一起,凝露和汗水沿着面颊往下淌。埃科诺伊德转动镜头,在被发现前拍到了对方翘起来的一簇刘海。温迪调转方向猛拍他粘了草叶的脑袋。“最好别让中校发现这些照片,否则我们大概会丧失持有夜视仪的资格。”“噢,得了吧,你自己那副比这个差不到哪儿去。”

温迪戳过去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他们一起转头望向最近的水塘。

水面在颤动。从无数的中心出发,纷乱的波纹四下漾开。白昼里平滑的表面猝然碎成万片,有什么东西从碎片里脱出,一头扎进浑厚的大气。

是那些小鱼,一改白日的纤弱,如一枚枚银色的子弹,毫不迟疑地离开水下安谧的憩居,飞入湿度饱和的空中。在躁动的气液分子间,它们逐渐改变了形态:侧扁的身体变得浑圆,胸鳍和腹鳍向两侧伸展,最终融合成宽阔的两翼,吻部前凸,全身成为流线型。他们基本化为了鸟儿,除了鳃盖依旧时时开翕,呼吸丰富的氧气。

这些鸟儿在水塘上空盘旋,似乎在焦躁地等待。

埃科诺伊德抬起了夜视仪,瞪大双眼。那些高高束起的树冠,宛若庄严的昙花,正徐徐展开它们的花瓣。修长的枝条舒展开来,数倍于树干的长度,从干燥的高地一直延伸到水塘上方。梭形的叶子绽开,在枝条两侧对称分布,一开始是扁平,继而充盈饱胀。

“看,它们飞过去了。”温迪瞄准一只鸟儿放大成像,它放弃了盘旋笔直地向一根枝条射去。接近枝条时它收起两翼,迅疾的一啄命中一枚叶子,那身影划出一道优雅的抛物线,在枝条下方一尺处停下。被攻击的叶子并未爆裂,而是像熔蜡一般地流淌下来;那蜂鸟一般悬停于下的生物张开喙,接住细长的液流。叶子很快熔尽,枝条上不留一丝痕迹。进餐完毕的鸟儿飞向水面,在入水的一刻恢复了鱼形,悄无声息地滑进水中。

另一些鸟儿的命运则完全相反,喙与叶子的接触略有迟疑,立即被粘住,动弹不得。自喙至尾,它被一点点吸入了梭形的叶子,仿佛融进了灼热的岩浆,片羽无存。吸纳了鸟儿的叶子变为球形,数分钟后脱离枝条落到地面。

他们数了数落下的叶球。近千只鸟儿,不到十分之一被吞噬,一半的叶球落到地上,一半掉进水塘。“为什么白天我们没发现这些球?”温迪给了一个球一个特写,“它们一动不动。”“天亮了去看看。”夜视仪上的时间显示日落后3小时,还有2小时日出。“雾开始散了。”鸟儿们的攻击变得零落,大部分已经回到水中,地上散落着数十个叶球,失去了一些叶子的枝条重新卷起,而大气开始恢复干爽,那些突起似乎在吸回水气。他们重新调节夜视仪,四周还是一片漆黑,而困倦突然袭来。

“我想是收工的时候了,”温迪把器械收进背包,埃科诺伊德的手指在侧袋里搜索薄荷脑,然后他们睡着了。

第一缕晨曦几乎让他们惊跳起来,他们钻出狭小的藏身处,肩背酸痛不已。他们花了将近半分钟回忆起在哪儿,随即愉快地发现那些叶球还在。它们是完美的球形,在初升的太阳下呈温暖的乳黄色,不过很快开始熔化,汁液被大地吸收,最终留在地面上的是一颗玲珑的小苗,有三瓣半球形的肥厚子叶,笔直地挺立在浅草间。

他们来到水塘边看另外一些叶球。阳光刚能照透水底,浅灰的水中它们呈银蓝色,随着光照的增强开始沿中线裂开,十余尾纤细的鱼苗次第钻出,各自游开。“完美的平衡,”温迪在笔记本上记录,“不管它们是不是一个物种。”

他们向帐篷走去,留意不要踩到新生的树苗。天边划过一道闪光,救援队的信号,瓦尔姬雅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来,“一夜过得怎么样?”

“不能再好了,”埃科诺伊德认真地回答,温迪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橘红色的朝阳照在他们身上,池沼闪闪发亮,风开始吹拂,空气里满是春天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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