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前面*******************

恩,请不要问我这个题目什么意思,因为它跟正文完全无关……

送给埃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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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液体看似比固体单纯,可是由于它的流动和多变,往往传递着更多的信息。譬如这杯红酒,”埃奇举起手中的高脚杯,暗红的液体在透明的容器中往复荡漾,如舞会上最华贵的一袭裙装的下摆,绸缎的柔滑与饱满的色泽占据舞伴的视野,单宁的苦涩盖不住漫溢的馥芬,在黄昏的空气里一波波弥散开来。斜阳在杯沿缀上一枚华彩斐然的晶石,与左耳的那颗一道褶褶闪烁。

在下一句话出口之前,一道浅灰的影子闪出草丛,掠过白色球鞋,三两步蹿进尚未繁茂的紫色卷心菜间,而那杯富含信息的佳酿则自指间滑落,玷染了一片绿草。埃奇倒抽一口冷气,别过头以免撞上菜叶后那对眼睛里闪动的恶意的嘲弄。

我蹲下身,向那个恶作剧者伸出手去。可是有人比我还快。

像是飓风卷起的一股尘沙,又像平地扬起的一匹麦浪,金棕色的身影牢牢固定住了浅灰,嘲弄的眼神被惊惶取代,而埃奇拾起酒杯,脸上写满愉快的讶异。

小家伙从叶子后抬起头,我看到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尖细的双耳警觉地耸立,鼻翼微微翕张,乌溜溜的眼里流露出一丝羞怯。纤长的四肢牢牢按住仍在挣扎的猎物,小狐狸挺直腰杆,勇敢地与我对视。

埃奇凑过来打量这年轻的猎手。“漂亮的孩子,”他的目光流连过泛着琥珀光泽的皮毛,“你住在这儿?”

方才还神气活现的小家伙慌乱地别开了头,抿着嘴一声不吭,时不时瞟我一眼,眼神里像是求援。埃奇抓抓脑袋,无奈地摊开手。“看来祂不喜欢我。”

夕阳从牧场的尽头落下。灰色的晚风在清苦的空气里盘旋,随风飘来遥遥的呼唤。

“鲁意莎,回家啦——”

小家伙叼起半死不活的兔子,冲我慌慌张张行了个礼,掉头就跑,飘逸的身姿像点燃松脂的火焰一样跳荡空灵。我目送她消失在草海深处,再看看颇为沮丧的同伴,扑地一声笑了。

“她很喜欢你哪,埃奇。”

 *

“我想生菜可以采了,”绿油油的叶子自指缝滑过,如未琢的璞玉,鲜脆耀目,我掐下一枚放进嘴里嚼了嚼,微微的清苦,像四周蒙着薄雾的晨曦,“另外,我得说,大清早喝酒可真不是个好主意。”

“嗯,我也有同感,”埃奇认真地回答,来回晃动那瓶雪娘,白色的沉淀纷纷扬起,在粉红的瓶中卷起一场雪雾。瓶盖打开,我递过小盅,清亮的液体掺着米屑淌进叶状容器,浅抿一口,淡淡的米香中有初冬的气息。

朝阳已升起,灰色的雾迅速地散去,仿佛被吸入了大地上无数不可见的孔洞中。畜栏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奶牛们懒洋洋地踱到牧场上,喷着困倦的鼻息,开始埋头咀嚼甜丝丝的苜蓿。埃奇捏着梨形酒盅,迎着光眺望绿野尽头浅蓝色的远山。

倒尽最后一滴清酒,我把空瓶抛给埃奇,“我采点生菜,你先回去吧,留心警察。”待香槟色的车转过拐角,我望着牧场的木栏杆笑起来,“鲁意莎,捉迷藏结束了。”

小狐狸从藏身处钻出来,不好意思地瞅了我一眼,舔舔前爪上的毛。

“你看,你是个机灵的姑娘,”我摇摇酒盅,清透的液面映着对面乌溜溜的眼睛,长长的睫毛紧张地颤动,如警觉的蛱蝶,瞬息便会展翅而去,“不用怕。我敢说埃奇也很喜欢你。何况,”我冲她挤挤眼,“你救了他一次。”

小狐狸的头埋得更低了,胸前柔软的白毛一起一伏,深褐色的尾巴尖儿别扭地翘着。迟疑了片刻,我伸出手去,琥珀色的皮毛在掌下柔滑温驯,传递着细微的脉搏。

“下回别再躲啦。喏,尝尝这个怎么样?”我递过半满的酒盅。

鲁意莎凑近嗅了嗅,伸出小舌头舔起来,双颊浮起淡淡的红晕。朝阳的柔光融进毛发纤细的尖端,金色的光影斑驳,教人移不开眼睛。

“再见,温迪。”

年轻的猎手洒然旋身,一跃,矫捷如翻飞的雨燕,金棕色的空焰腾起,飒飒燎过草场,一路延至天边。我痴痴看了好一会儿,兀自转着空了的酒盅,意味深长地笑起来。

 *

萤火虫在夜里闪烁。

稀稀落落的草丛里、豌豆的纤蔓上、番茄浓密的发梢、荷花玉兰浑圆的叶间,橙黄的青白的光猝然点燃又旋即而逝,似无数祷祝的灵魂,无声地明暗。

埃奇拈出两只雪莉杯,摇匀的绿色溶液缓缓注入杯中,昏黄的灯光下泛出幽幽的荧光。夏夜的潮气凝结在冰凉的杯壁,一点点长大,沿着曲线滚落,泯灭进黑暗里。

我们倚在木椅上,看锈色的新月遥挂在西天,一丝小云晃来晃去试图把它擦亮。薄荷味的酒甜得腻人,意识逐渐胶着,失去了清晰。

“来,鲁意莎,好姑娘,”我向葫芦藤后的小狐狸招招手。鲁意莎怯怯向前挪了几步,被我一把抱起,搁在木椅上。埃奇微笑着将杯子递到她眼前。

甜甜的液体接触到小鼻子的刹那,小狐狸的眼睛亮了。

半小时后,我们横七竖八地歪在长椅上,我的脑袋下是空了的酒瓶,埃奇的脑袋下是我的胳膊肘儿,鲁意莎则蜷在埃奇怀里,小鼻子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他的下颌。月牙儿不见了,云不见了,星空灿烂磅礴,以史诗的步调庄严地旋转。

夜半的风轻快地奔来,一挥手卷走了额角的汗水和杯壁上的凝露,金银木的香味洋溢在大气里,树林深处的蝉鸣起起落落。

风在我的耳边嘻嘻笑着。鲁意莎往温暖的怀里钻了钻,埃奇抱紧她,扬起了嘴角。

 *

他们路过牧场的时候,鲁意莎正在追逐另一只倒霉的兔子。

牧草繁茂青翠,几乎没过了奶牛的膝,酽酽的草浪回旋翻滚,银色的浮光在浪尖上跳荡跃迁,瞬间流遍整个牧场。在这绿色的汪洋里,一小股不甘消泯的金棕色湍流溯浪而上,巧妙地周旋于波峰波谷间,紧紧咬住前方一英尺处舍命飞奔的猎物,如影随形。

他们来得悄无声息。牧场前一秒还在和煦的阳光中喧闹,绿白相间的野蜂嗡嗡地往狗尾草上撞,加拿大黑雁扇动阔翼,瓮声瓮气地啼叫,渡鸦气定神闲地沿着木围栏踱步。圆筒形的冰块在长岛冰茶里探头探脑,叮叮咚咚地相互碰撞。

而后一切忽然沉寂下来。

他们集结在天顶,在牧场、菜园上空,沉郁的灰色层层相叠,而开始西斜的阳光将金影镀上他们的边缘和棱角。风温柔的吐息停止了,数秒后复以千倍于前的力量卷土重来。

风、水和阳光在牧场上空交融,像水果、香料和冰块在搅拌机的利刃下混合成一杯浓郁的慕司。在这混沌的中央,那枚金棕色的琥珀欢快地跳跃,应和着仲夏的一支交响,纯净而狂野。

他们的离开比到来更加突然。仅仅一回眸的瞬间,高速的利刃猛然停下,水落到地面,风回到天上。天空干干净净,阳光安详地抚慰着牧场,野蜂又开始嗡鸣,渡鸦发出短促喑哑的音节,草叶们抖落发尖的水珠。

鲁意莎猝不及防地站在草地中央,举着湿漉漉的尾巴呆立着,明亮的双眼迅速黯淡下去。

“过来,好姑娘,”埃奇微笑着张开双臂。

小狐狸又愣了片刻,一个箭步上前,扑进埃奇的臂弯。他们在滴翠的牧场上旋转,阳光清澈地洒在他们身上,金棕色的皮毛飞扬,六月最明丽的色彩,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屏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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