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家

我们拖着行李站在火车站口。夜色四合,四周升起陌生的霓虹。

除了“福州火车站”五个字外,我不认得这里。哪怕一丝一毫。

我们坐在公共汽车的后排座位上,看所有的灯光从窗外流过。我不知道行驶在什么路上,我分不清方向。

我们拖着行李走过从未见过的宽阔的街道,拐进略有印象的小巷,在一个奇怪的地方进了面目全非的单位大院,在黑暗中登上记得清级数的台阶,闯进还算熟悉的客厅,然后是新布置过的卧室。

早上我站在被改造得如囚笼一般的阳台上,看右面熟悉的另一栋宿舍楼,沾满油烟、布满黑色水痕;看左面莫名冒出的无数建筑,以及二者之间的新打通的道路。

我们随意搭上公共汽车在城市穿行。路牌上是熟稔的名字,路两旁是不知名的、平均生存期为三年的小店,我或许曾邂逅它们的前任。隔离带的棕榈亭亭如盖,我只依稀记得它们幼年的模样。

夜里我们来到翻修过的古街,崭新的牌坊上是古色古香的噱头,牌坊后挂着原住户抗议拆迁的标语。

出家门向南,穿过污水横流的巷道,我们站在一堆废墟中央,这儿是曾经的王庄,我的幼儿园、同学和玩伴的家、踏青的公园、暮色里飘满菜香的归途、翻过的墙、钻过的弄子,现在都在这里,碎成千万片,再不会有人理会。两年后,这儿会变成新王庄的高楼参天。

我们来到步行街,当年整饬的店门紧闭,门口塞满吆喝的小贩;

我们来到江滨,只认得隔水相望的江心岛,而岛上的清真寺状卖场我从未涉足,我只去过压在它身下的草地;

我们来到五一广场,体育馆被庞大的剧院取代,票价高昂鲜有人涉足;

我们来到即将拆除的东街口天桥,桥上桥下无数人举着相机,这里大概是全市单反最集中的地点;

我们来到我的母校,校门挪了位置,保安隔着窗户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强硬,我们隔着墙眺望陌生的建筑。

我不认得我的城市。不认得生我养我十八载春秋、一别五年全然换了容颜的故乡。乡音尚在,面目全非,仿佛才是守在原地的那个,而离开远行,待回到我身边时,只见满眼的簇新,而我则添了驻守的沧桑。

我是无根无基、无国无家之人。漂泊久了,固然无谓在任一地久驻,然而根植于基因的渴求归属感不可拔除。想着即使生命最后一刻也不愿停留在某一特定之处,但相伴近廿载的故土的回忆被轻飘飘地抹去的一瞬,巨大的空虚和茫然霎时渗进前半生,生命的分量减轻了,无从索回。

最终,故乡于我,成了词典中最抽象的单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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