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沿着Delamarva半岛铺展。13号公路两旁碧草连天,草不过三寸长,没有修过的痕迹却一般的齐,绒绒的绿毯和暖地包围着白墙的小屋。深紫色的野花在毯上一块一块染开来,三月的阳光隐隐带了夏的味道,而空气里没有纷飞的虫豸,春意干净通透。

开上Chesapeake Bay Bridge时整个世界都明亮起来。海水是靛蓝色的,比绿松石还要青,不同于蔚蓝的热带洋面抑或翡翠色的海港,这色彩微妙地介于二者之间,金属一般锐利深刻,美得令人心碎。水面上翻卷着纯银的波涛,阳光薄薄掠过表面,把它们擦得雪亮。大桥向天际线笔直地延伸,意志坚定的钢铁,俯冲沉入海底隧道,升起,再一次。这个金属的世界,纯粹美丽。

Virginia Beach是个清爽的地方,没有其他海滨城市哗众取宠的建筑,春天的沙滩空阔,孩子们追逐着海鸥,纤细的少年练习着驾驭冲浪板,夫妇们沿着海岸线漫步。自行车、轮滑和滑板自在地穿梭。海的颜色是柔和的,午后的阳光热烈得过了头,而当夕阳迅速在城市后隐没,冷风吹透人迹寥落的街道,海孤独地叹息着睡了。

Norfolk是个神奇的小城,夜幕降临,街道和建筑安静的俯卧着就像偏远的小镇,路灯睡眼朦胧,在随处可见、令初到者茫然的三岔路口投下昏黄的影。而随意走进一家小饭馆,暖融融的气氛令人微醺,炸鱼的气味浮在啤酒的麦香上,人们抽着烟,看隔日的足球赛。O’Sulivan’s Wharf紧贴着Knitting Mill Creek, 小溪流又窄又浅,对岸鹅黄色的草坪和白色民居在夜色里乖乖地不发一言。眺台上冷风渐紧,吹开了紫灰色的云,扯出一枚大大的月亮。月亮越爬越高,鱼和薯条在盘子里冷掉了,老人们陆续离去,溪水声愈发响亮,屋子里,乐手们带着架子鼓和吉他姗姗来迟。

Sewells Point Road上有一家lesbian bar,小车在空寂的街道上转悠了一会儿才发现Hershee的牌子,临街的门却封了,绕到后面,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家伙靠在墙上抬头看了一眼,目光不明所以。外面听不见太多声响,城府颇深的样子。试探着拉门把,门开了,四个人齐刷刷抬头,两个像是服务小妹,一个留齐耳短发的画着浓妆,一个衣着随意的男子背对着门此时掉过头,四人都蓦然缄了口。“现在开吗?”我问,更像是自言自语,四个人在下一刻回过头继续谈天,把闯入者晾在一边。诅咒着基本不存在的搭讪细胞,松了手,门愉快地重新阖上,我灰溜溜地逃走了,决定下次要带上伴儿。

为了从可耻的不战而退中解脱,跑回市中心吃冰淇淋。Doumar’s是甜筒的发祥地,顾客们的车停在店外的车棚下,店员们拿着号码、订单和甜品来来回回。门口摆着世界上第一台甜筒机,墙上贴着十九世纪初期甜筒女郎的黑白照,窈窕的身姿和当下柜台前颇似甜筒的店员们相映成趣。香蕉绞碎,混入奶和冰打匀,迫使粘稠的奶昔通过吸管是对肺活量的考验。

******************昼夜分割线********************

早餐时看到了利比亚的新闻,对某政治偶像派人物表示了一下同情,旋即前往Great Dismal Swamp.很喜欢这名字,一厢情愿地翻译成“大悲沼”,虽然明白仍未抓住其神韵。曾向往着阴霾的天、灰暗沉郁的水面上那些苍黑的柏树,将呼吸根探出湖水,纤细的枝干则直指苍空。一切消失于世界上,只剩无边无际的水天,偶有羽翼拍打,浮光掠影,倏忽而逝。银色的雾弥漫在周围,令人怀疑湖里盛的是否是汞,而雾气在迷失了时间的世界里弥散,宛若宇宙的悲恸。

而我显然来得不是时候。为车开进的路紧锁着。

停在了路旁,徒步走进丛林。春意散遍了林间,干净的枝上攒出茸芽,浅草拖拖沓沓舔了一路,树林的深处啄木鸟在敲击,嘣、嘣、嘣。碎石路边有水在流,轻悄悄地,一点点拭去衰败的尘灰。一对游禽被脚步惊起,慌慌张张地沿着水流飞远了。道路延伸,阳光破云而出,菲薄的水汽蒸腾,不耐地在颊上留下一吻,兀自散去。近午的空气变得有些浑浊。小路牌上写着:离湖还有5miles.停步,再度脑补了一下阴郁的湖景,掉头离开。留到下次去北卡时再探访吧。

返身向北,开回Norfolk.下午剩下的时间刚够看看Nauticus博物馆,加上乘cruise去Elizabeth River上转一圈。陆地上暖洋洋的,一到河上阳光完全被早春犀利的风压倒,抱着单薄的外套立在船头,带着儿时的雀跃看集装箱码头、五彩缤纷的升降机、一艘艘货轮缓缓泊入,繁忙的、熟悉而又陌生的场景。货运码头向后退去,齐齐列在北岸的是银灰色的军舰——全美最大的海军工业基地。旗帜在风中猎猎飘扬,雷达和核反应堆闪闪发亮,Virginia号、Texas号、New York号、Delaware号、还有G.W.Bush号……与武器重逢总是有莫名的欣喜,贯注了复杂精巧的杀戮与保卫之物永远令人着迷。

夕晖披在Wisconsin号上,退役的老船与博物馆连成一体,精心的粉饰让她失了沧桑和锐气,然而崭新的13号灰下仍是半个多世纪前的铮铮铁骨。曾穿过许多老船,幻想过挺拔的制服和飘带、帽徽和军衔、挤在狭小休息室的吊床或三层铺上和兄弟们聊天、海风与日落、炮台的轰鸣和天边的火光、汗水与鲜血、不朽的友情。或许你终归属于海洋。有一天,你将慷慨赴死,倘若得悉埋葬你的是那片深蓝。

夜幕沉落,行驶在回家的路上,月亮又升起来了,或许没有昨天的大——淡淡的奶酪色,伴着轻轻的颠簸沉思。刻了老狼的三张专辑,一整张《恋恋风尘》歌唱理想,一整张《晴朗》叹息理想的破灭,一整张《北京的冬天》揶揄理想破灭后生活的延续。第一张是很年轻的时候喜欢的,那段纯粹的欢喜忧郁如今仍然喜欢,而第二张更符合此时的情境,第三张还没有能力去共鸣。把第三张收起来,把第二张翻来覆去地放,拿着第一张,握着方向盘略略愣了下神,还是收到了CD包里,那样的旋律,怕是再听会哭出来。

Advertise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