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江河,海子

降落丽江三个小时后,我们坐在马背上被纳西的小伙牵上了山。蹄声沿着茶马古道蜿蜒,历史的跫音一步步踏实了,踏入泥土,曾经来往的商贾,今天好奇的游客,日复一日地工笔描画,连接大地上两个文明据点间的纤细轨迹。

山下是纯蓝的拉市海,不甚晴朗的天空下,水的颜色极淡,仿佛浅浅浮在地上的一层薄冰,缥缈如四月清晨的雾,一吹即散;湖水又是极温柔的,如处子的肌肤,令人不忍碰触。长蒿点开的波纹瞬息平复,铁皮船稳稳地前行,分明宛若静止的湖光却始终在飘忽,水天结成的幻界之中,将清醒当作了梦境的行者。

去梅里的路途很清醒,持续攀升的海拔以及随之稀薄的大气,加上肿胀的咽喉和隐隐作疼的头颅。一路干咳,颇有点炫耀的意味。滇藏公路又被戏称为“颠脏”,八小时车程,超过三分之二处于振幅二十厘米的波峰波谷间。濯濯的峭壁上随处可见泥石流的痕迹,小包车在两岸交替行驶,绕开巨砾碎石阻塞的道路。——狭窄的公路下方百余丈,碧绿的金沙江蜿蜒湍行,迎着我们款款而来。

车在路边停下,间断的山头在两翼排开,拉出“长江第一弯”的开阔地带。自此而上,怒江、澜沧与金沙三江并流,直指缅甸;幸而天怜华夏(笑),于峻岭之中陡造一弯,金沙江返身向东,乃有今之扬子浩荡。

夜幕降下,一行八人入宿山脚据称为此地最好的旅店。窗口直面白马雪山顶峰,极佳的日出观景点,支起三角架留待次日。冬夜苦寒,空调暖气俱无,电热毯间歇性工作,窗子尚不敢关严,唯恐室内气压过低。勉力捕捉若有若无的氧气,稀里糊涂地睡过去。

清晨室内光明大盛,朝阳开始谨慎地涂抹山顶皑皑白雪,未褪的晨星挣扎着发光,我挣扎着起身,颅内像被液氮冻硬了一般无法指导肢体。终于被拖下床时日照金山已近尾声,相机里已装满了照片,兴致和体力被感冒的幽灵和高反的耻辱鞭笞得体无完肤。直到抵达午餐的饭馆才恢复了清醒,眺台下的杜鹃在冷碧的山水间火一样燃烧。

弃车登山,目的地明永冰川下沿,夯实的土路原本十分适脚,山势亦不陡峭,唯一的阻碍仍是气压。五彩的经幡结了满路,随处可见石子垒成的玛尼堆,顺时针转奇数圈,连颂六字真言,再往顶上添一块自己的祝愿。远行的信徒们留下的无名足迹,无数信念堆积的路标,不为雨打风吹去。

土路尽了,接上的是木制阶梯,结了湿滑的冰,领着颤巍巍的步子登上尽头的观景台。冰川开始在路沿出现,灰绿色,成块的、龟裂的,像大山深刻的皱纹,沧桑地写满前额。它们岿然不动,然而它们在缓慢移动,数十年、数百年一步,缓慢持续地消融成涓流,补足江河的渴求。那些殉身的登山者们,此刻许就掩埋在其中的一块里,随着横流的沧海最终得见天日——到那一日,此时活着的我们却早已灰飞烟灭。

第三天早上没有看见雪山。天阴了,山头卷起了雪雾。再一次驶过颠簸的公路,金沙江的喧哗又在耳边响起。

虎跳峡分上、中、下三段,属中段最陡。山路回旋下插,水声轰然,蓝色的崖壁层次分明,缘着河流向下游延伸,崖上翠竹茂密,草海一般起伏。踏上巨石俯瞰湍流,玉色的激浪在嶙峋间左冲右突,伤痕累累地奔向下游。碎石遍布的浅滩上,水流彻底碎裂,散作无数白沫。这一道峡谷密齿暗藏,嚼碎圆润的河水,转身喷出零琼散玉。

一向以为完备的语言系统足以描绘任何具象的事物并立志以做到这点为己任,此刻只感到词穷的无力,伴随着无法驾驭文字的绝望的则是小小的释然,人类的表达和交流方式毕竟只是自然在一个极不起眼坐标上的映射,或许无法抵达终极才是常态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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