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上坡顶的刹那,风一下子猛烈起来。虚软的雪片转成冰粒,细小而尖利,夹在风的呼啸里疾驰,横扫过水面。天是凄凌的灰,水是沉抑的蓝,化不开的情绪溶解在波涛里,风鞭策着它前进,满眼的阴郁一波波涌来,伴随着凄厉的雪风。十指的热量瞬间被攫取,迅速得没有流逝的不安,霰雪抽打面颊,灌满耳朵,充斥着声色的世界,一切蜕下华丽的外壳,惟有纯粹的灰度和原始的呼唤。

石堤隔开的小水渠里浮着薄薄的冰。探到水里的秃枝上结起剔透的冰凌。远远的对岸传来大雁的鸣叫,羽翼一闪,搅动一盏昏黄的灯光。

沿着环绕水库的小路且行且舞,水红色挎包划出弧度,划开风雪的曲面,逆流而上,迎向万物的源头。

然而还有同行者。

数丈之于我上的,笔直地展开双翼,直面高空更加强劲的气流,同样的灰白却是苍茫背景下突兀的一笔,它,它们,悬停在狂野的风中,追逐白刃般的冰粒宛若追逐螺旋桨掀起的鱼群,无所顾虑,无所畏惧,全然没有马克西姆笔下的怯懦。

而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它们。做不到,也不想毫不夹带个人感情地评价。

不是勇敢,不是高傲,不是任何美好的褒扬之词。

只是——一点惊喜,一份认同感,发现彼此之间存在的——something in common.

平素的时光,阳光和煦的广场上抑或阴霾然而沉寂的天穹下,它们懒洋洋地蹲着,像一个个圆润的标点,穿行的车辆也不能让它们警惕地避让,只是缓缓地踱开,继续日复一日的打盹。只有投食的行人让它们惊醒,蜂拥而上争夺抛出的薯片,互相推搡挤啄,全无风度。垃圾箱是它们长年的食品供应站,远离水体的城市里,它们从不主动成为捕食者,永远遵循就近、从简、毫无雄心的原则,赢得懒惰和寄生的名头。

每一个港口,临河的公园,它们一动不动地伫立在木桩上,直到凑得过近的镜头将它们惊起。它们贴着黯蓝的薄波滑翔,它们擦过彤云和夕阳,它们站在退潮的海岸线上,凝视着远去的水光。

它们是如此消极而随性的存在——无所谓世人的怜悯抑或鄙夷,我行我素。它,它们,独自的,成群的,并非出自组织性,而是因为集群处往往有更多机会,发现了,便前去,否则,就在原地停留。它们不追逐什么集体主义和英雄主义,但取所需,但求所欲。

因此,逆风翱翔的它们并非在展示抗击逆境的英姿,正如风暴里驱车前来这荒茫的雪野、爬上冷滑的陡坡、放任自己旋转冻僵的人一样,只是享受肆虐的冲击、极限的飞扬。平淡让灵魂腐朽。飞翔即是永生。

陡坡之下,风暴平缓了,松散的雪渣散落在风衣上,抬头,天空里看不见任何影子。然而确定的,那里有一些鸟儿,一些自在的灵魂,一些无从以理智和范则解释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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