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庄拆掉了,完全拆掉了。就这样消失:幼儿园,儿时玩伴们的家,飘满米粉香气的小巷,灯火的熙攘的夜市,芳草茵茵的公园,傍晚和Sue分别时车轮的盘旋,夏季清晨停留在半空的羽毛球,那些很近的却又疏离的、世俗的声音和味道。

奶奶用平稳中带着感叹的声调叙述,她看不见的、急遽变化的一切。

这样的声调中心就被荒凉的空漠充满,灰色的,像一月静临于故乡上空的阴霾,无悲无喜的灰色,缜密地扩散、完胜,于是排除了一切心情,心在洇开的水墨中放荡开去。

继而悲凉像纤细的黑线,自笔尖一径勾出,蜿蜒盘绕,将灰色包裹、蚕食。似乎总不能完全取代,极细的绝对一维的线交织成无限致密的网,然而灰色仍然从网眼渗透,空虚的隧道效应,抗拒着悲凉。

我们的家,我们的童年,我们十八岁之前所有的记忆,镌刻在故乡一草一木上的所有印记,被改变的巨手一点一点抹去。

生于斯长于斯的一代,每一天都在被放逐,每一天都眼睁睁看着昨日的色彩自指间泻落,凋零成灰。

直到有一日,儿时的一切都不复存在,我们是否还能相信仅仅在脑海中浮沉的意象;没有记录,没有痕迹,所谓的记忆,是否不过是一场恰好一同做过的梦,或是另一个时空错误的注入;一个人的历史,一小群人的历史,无人追忆,无人喝彩。

当所有的色彩都褪成灰色,还有谁,与我一同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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