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写完了……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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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油路仿佛融化了,黑色的粘稠在脚底汩汩涌动,车轮没有下陷,却被绵里藏针的力道拖滞,无法移动分毫。推开车把,闭上眼睛,沿着记忆中的街道跌跌撞撞地奔跑,湿热的风刮擦着双颊,在耳边呼啸出千年前星屑尖锐的嘲笑,坠落人间的神的弃儿,用无知易得不幸,以永恒换取自尊,这是你们的选择,永无转圜。汗津津的手在黄铜门把上滑脱,瞪大的双目对上母亲大人诧异的视线,世界终于归了位。

不再理会再度升级的唠唠叨叨,一把抱起沙发角落里的夕,阳台的门一甩,趴在宽阔的平台上,享受最后一刻世俗的闲暇。

从黑色栏杆的间隙望出去,天空蓝得令人不安。我环紧了夕,曾经无条件信赖依靠的臂膀如今在我怀中,温热的小小身躯没有一丝颤抖,一如当年的坚定。十八度轮回的坎坷调了苦涩的酒,交杯饮下,烙入灵魂,方有资格睥睨一切不离不弃的誓言,将无欲无求的永生的诱惑踩在脚下。

换了人类,又会如何选择呢。制造这个脆弱的物种所用的不是使灵那般纯净的灵魂,他们缺乏耐受力和延展性,倘以过多的记忆填充,将无可避免地崩坏。既然前尘种种可以一笔勾销,又何妨耽于每一世的情仇爱恨,莫谈三生。或许他们较之我们是幸运的,但这般的幸运,我们不屑一顾——优越感也罢,执念也罢,终归不能平了心意,安于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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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你们。”

天界长的声音不怒自威,身后的长老们深深弯下身,我则学着夕的样子把腰背挺得笔直。不过数十步之外,我还在恐惧着被投入祭坛的痛楚,而一俟踏进神殿,那股恐惧便莫名消失,偏过头,夕清亮的眸子凝视着我,满满的勇气和爱。

宝座上的人扬了扬手,长老们迅速退下。众神之首打量着我们,像赏玩稀世珍宝一般,喃喃自语。

“纯净的灵魂能发展出独立决断的能力,真是罕见呢。也好,那些无关痛痒的争论我已经厌烦了;这两个,或许会更有趣呢……”

我不明所以地望向夕,紫色的眸子依旧一瞬不瞬地聚焦在曾经侍立一侧的宝座上。

“我给你们两个选择。第一,留在我身边,赐予你们神的地位和永生。第二,就像你们看到的那些用旧的使灵们一样,均质、重组——”众神之首了然地微笑,“答案很明显,不是么?你们也不愿意被粉碎吧?”

胸膛里什么猛烈地跳动起来了。我酝酿着决然的宣言,而夕清冷的声线已像拈了一条露缀成的项链,不徐不疾地传来。

“被您所厌烦的众神,也将被送上祭坛吧?这就是所谓的永生么?”

泠洌的露水平复了心跳,我迎上隐隐动怒的目光,字字清晰:

“我们不要这样的施舍。”

创造者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

“果然有趣。那么,给你们第三个选择。”

坠落,无止尽的坠落。星屑如骤雨狂暴地扫荡面颊,无质的虚空中传来浩茫的回声,时而低沉时而尖厉,激荡着体腔撕扯着鼓膜,一遍遍回应宝座上落下的最终宣判:永堕轮回,生生世世不得超脱,每一度一方为人,凭一己之力寻找另一方,直至随机的转盘将二者拉入同一轨迹,方可逃离天惩。倘任一方耽于俗世声色,抑或不甘等待自行了断,均为违誓,灵魂就此泯灭。

抱紧彼此的身体,等待下一秒被撕离对方的血肉,各自投入不可知的轨迹。紫色的眸子对上银灰,残阳里落霞恋恋地低徊,阴霾下霰雪幽幽地饮泣。这两副身躯的最后一次交融,发丝相缠,唇齿相抵,汲取对方的一丝灵魂埋入自己,此后任命运无情轮转,都能找到仅属于彼此的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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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千年前一样紧贴着彼此,我们望向不复蔚蓝的天空。

夕,我准备好了。

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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