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我收到一封信。

薄荷叶颜色的信封,没有盖邮戳,只有一个小小的爪印。撕开还有些湿意的封口,苜蓿的味道淡淡地飘出来。

信纸上是歪歪扭扭的一行字:

“我们搬家了。再见。”

我将信凑到鼻尖,嗅着整个夏季牧场的气息。十月的夕阳熔进远方的树林,金色的光芒纤尘一般在空中飘舞。

 

四月的黄昏来得很早,纱帐一样扯过了天空,绿意丰盈的大地立刻沉默下来。菜地刚翻过,新土泛起淡淡的清香,在脚底温顺地下陷。

牧场上飘着细密的雨。菜地边上的土洞口,一个身影静静趴着,看雨丝飘落在连绵的绿草上。

听见脚步声,那个身影犹疑了片刻,飞快地缩回洞中。

我拄着鹤嘴锄,看黑白相间的奶牛们悠闲地散步,咀嚼沾了雨珠的草尖。不多久,那个身影重新出现在洞口,瞟了我一眼,继续沉默地看雨景。

“有彩虹哪,”我听到轻轻的叹声。

彩虹从牧场那一头升起,抛入灰蓝色的雨云,又从另一端穿出来,直落到眼前的泥土里,仿佛一伸手就能抓住。

我向前迈了一步,缥缈的七色顿时变淡,像果汁漾进了满杯的水中,一晃眼就不见了。

“太着急是不行的哪。”那个叹息般的声音又飘过耳际。我侧过身注视那小小的身影,栗色的眼睛敏锐安详地望着我,没有躲避。

我抓抓脑袋,转身继续翻耕潮湿的田垄。种子撒进浅坑里,白色的南瓜籽,深褐色的萝卜籽,红衣的花生,黄橙橙的辣椒籽。我的新邻居趴在一旁仔细地端详,眸色清明,没有好奇也没有贪婪,就像看着自家的菜园。

“没有白菜吗?”很直白的问句。

“明天种。”我倚着锄头,舒了口气。

“那么,我可以开始等了。”

洞口留下两行小小的爪印。若有若无的风挟着雨丝,温柔地舔着面颊,我听见种子们心跳的声音。

 

白菜苗出土了,两瓣肾形的小小子叶,挂着五月清晨的露珠,仿佛翠绿的玉玲珑。边上是略显纤弱的萝卜苗,颀长而结实的芥蓝苗,风儿吹一吹口琴,小苗们一道儿晃动小脑袋。

我的邻居摊开四肢躺在未拔尽的草丛中,惬意地深吸一口日出前的空气。

“早,”我打开喷头,水花纷纷扬扬落下。

“早,”我的邻居头也没抬,懒懒地接了句,“白菜长得不错啊。芥蓝也很好。那边是向日葵么?”

“嗯,你吃不得的。”我扬起手,洒上了那身咖啡色的毛皮。我的邻居一激灵,哀怨地看了我一眼,怏怏起身。

“太阳要出来了啊。”不再理会菜地,我的邻居面向牧场端端正正地坐好,脖子伸得笔直,敛去了眼中的懒散,一副朝觐之际的严肃。

我眯起眼看着东方的地平线。灰蓝色的雾霭仍在牧场上徘徊。牧草静悄悄的,挨着彼此的肩眺望。

一小块云朵的脸忽然红了起来,害羞的神气霎时感染了周遭的云层,像一群围着新娘的女伴,欢喜而忐忑地等待。第一缕璀璨的光芒绽开在草尖,熔融的金子一般滚过整片牧场,直逼我的脚下,草尖的那颗光芒并未迟疑,一跃,点点华彩洒落在每一株草的发梢,次第闪烁。低徊的晨雾叹息着散了开去,浅草上方的天空被拭得干干净净,太阳金红色的面庞一寸寸浮现,草海上喧嚷起灿烂的流光,随着风儿的推送自天边涌来,四下漾开,余波在我的脚下摇曳。

奶牛们踱着优雅的步子走来,踏碎片片光影。我的邻居伸了个懒腰,又倒在了草丛里,半眯着眼,张开双臂,像要拥抱一天绚烂的晨光。

“多好的日子啊。”

 

向日葵已经齐腰高了,暗紫色的茎杆挑着墨绿的叶子,谦逊地站成一排,守着菜地的北沿。南瓜扎煞着硕大的叶子,爬满了东南角。萝卜举起一顶顶带刺儿的叶冠,花生耐心地展开一片片羽状复叶,青椒笔直地站着,炫耀一身亮闪闪的油光。

只有白菜和芥蓝总没有成长的机会,每一轮新长出的叶子都被齐齐咬去,留下光秃秃的顶端。这两天我的邻居没有出现,两畦倒霉的菜终于缓了口气。

杂草死死咬住泥土不松口。每拔起一簇,细碎的土屑便浮尘般飞起,扑落一身。奶牛三三两两地聚来,隔着围栏睁大了好奇的眸子。汗珠在额上渐渐地干了。

凉风打着旋儿,拂动鬓角的碎发。远远的,传来了沉闷的雷声。

我的邻居从洞里探出脑袋,沉吟地看着牧场尽头铺展过来的乌云,眼底划过一丝忧虑。

“好久不见。”我讪讪地招呼,“我的白菜好吃吧?”

“小诺雅昨天出生了,”那张脸上闪动着温柔的光彩,“谢谢你的白菜。嗯,芥蓝也很好。”

我抿抿嘴,什么也没说。

大团的积雨云从天边接踵升起,庄严地推进,宛如雷神的战车。车阵驰向天顶,缓缓停顿,逐渐堆积、挤压,幻化为无定形的团块,最终密密匝匝覆满了穹庐,压抑着四野,扼住了所有气息。

万籁俱寂。

一道红色的电光,如熔炉中方焠出的铰链,抽裂了彤云,撕开了蕴积着水汽的云块。碎裂的刹那,如真空的破缺,不可闻的呼啸挟着大气涌入虚空,瞬间的停滞过后,暴雨猝然而至。

千军万马的杀伐之阵,踏过小小的菜园。

天地墨黑,宛如末世。青白的枝形电光乍现,掺着黯红的血色,一次次划开无际的晦暗。雨点小了,碎石般的雹子零乱地砸下,映着天际的光影,如鬼魅之眼,至死不瞑。

疾风贴地横扫,击碎的草叶贴着墙沿,瑟瑟发抖。屋檐上的水淌到赤裸的前臂,冰冷。洞口早没了我的邻居的身影,一摊摊水轻颤着,温顺地沿着斜坡流进了洞中。

我有点担心小诺雅。

 

我收获了第一批萝卜。小腿肚粗的萝卜奇形怪状,洗净、除去了根须,扎煞着白净的手脚躺在青草上。我的邻居施施然穿过菜地,乜一眼丢下的萝卜叶子,小诺雅蹒跚地跟在母亲尾巴后。

我瞅着灰扑扑的小家伙笨拙地迈动粗短的四肢,吃力的钻过向日葵间并不狭窄的缝隙,把枝叶撞得哗哗响。小碗大的花盘微微扬着头,巧克力色的花瓣在周围向日葵金黄的喧闹包围下沉静肃穆,如酽妆矜贵的美妇。毛茸茸的蜜蜂在密实的花心探寻。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翻过绿油油的小土包,消失在玉米地碧色的纱帐里。

太阳升得很高,碎银般的流云自在地悠游,偶尔投下不规则的淡影,在大地上迅疾地移动,掠过浅草和高高的树梢,倏忽无踪。风如鹰的羽翼,长啸而来,扑向豌豆的樊篱,在最后一刻猛然仰头,拔起,复又腾上千仞。

正午时分,风渐渐歇了。土壤的潮气在烈日下蒸腾,熨帖全身,封住每一枚气孔,窒住胸腔。最后一丝水汽散去,大地在干渴中昏睡,不理会身上疏疏落落的阴影。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隔壁的生菜丛中传来。转过去一看,小诺雅正扒拉着嫩绿的菜叶往嘴里送,圆溜溜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小尾巴一抖一抖。

“你妈妈呢?”我盯着小家伙大吃一惊地后退一步,差点踩到自己的尾巴。支吾着吞下嘴里的菜叶,小诺雅迷迷登登地四下瞧了瞧:“不见了。”

我无奈地叹了一声,蹲下摸摸她的小脑袋:“呆在这儿好好吃。”

玉米地周围的足迹凌乱不堪,排除了鞋印,我来到一棵大桑树的浓荫下。稠密的枝叶隔绝了烈日,阴影里凉意沁人。

树干附近浮出土壤的板根间,我的邻居一动不动地蜷在钢丝笼里。见我走来,点点头招呼:“给我捡几个桑椹吧。”

紫黑色的桑椹熟透了,累累垂在绿叶间,等待鸟儿的光临。我踹一脚粗壮的树干,大树打了个哆嗦,果实疾雨一般落在草地上。我拾起一捧丢进笼里,开始研究锁的构造。

我的邻居优雅地吃着水果,一言不发。

笼子本身是普通的机械结构,却带着一把大大的转盘式密码锁。我擦擦汗,拎起笼子,靠着墙沿狭窄的阴影向汽车走去。我的邻居吃完了桑椹,略略舒展一下四肢,眯缝着眼小憩。

笼子放进了后备箱,我的邻居依然在打盹,浑不在意。我溜进周末的实验室,从工具箱里翻出钢丝钳,把笼子剪开一个大口子。我的邻居好整以暇地爬出笼,趴在后备箱中横七竖八的可乐罐上,眼睛也没睁。

“回家吧。小诺雅吃饱了吧?”

粗石砾在车下沙哑地歌唱。可乐罐在后备箱里恣意滚动,颠碎了午休的鼾声。

 

南瓜秧一路迤逦,撂下一串年龄各异的果实,拳头大小、粉嫩嫩的南瓜仔,碗口大、尚未成熟的青白色瓜,小面盆口径、橙红色的成熟果实,颇有了些年纪、皮肤上蜿蜒着浅褐色纹路的老瓜,十几口子闲坐在斜阳下拉家常,热热闹闹。远远看来,像参差排开的一组打击乐器,泛着深深浅浅的岁月的光泽。

我满意地拍拍这个、敲敲那面,聆听夏天留下的乐章。小诺雅学着我的模样,小爪子张开,捧着圆溜溜的果实爱不释手。灰色的胎毛褪去,换上一身咖啡色的小皮袄,匀称的身材和母亲七八分相似,动作也愈发灵敏,不再是一股脑儿往嘴里塞菜叶的娇憨模样。

向日葵沉甸甸的花盘结满了籽儿,谦逊而喜悦地垂着头。我的邻居倚着向日葵的茎杆,淡淡地望着夕阳悬在遥遥的山头。晚风撩起柔软的皮毛,那双淡定无波的眼忽而一闪,随着突然降临的暮色黯下去,漆黑如夜。

小诺雅还不习惯提早到来的黑暗,忙慌慌放下手中的瓜,一头钻进洞里。

我的邻居回过头,隔着灰薄的暮色,静静地望向我。目光依旧平静,如隐藏于黑色水面下无声的暗流,汩汩地流淌,没有波澜,一直淌进华年的深处。

黑暗越蓄越浓,白菜的残叶和芥蓝的断杆、青椒被果实压弯的腰肢、向日葵高大的身躯、南瓜的满堂子孙,被黑暗一点一点包裹、隔绝,归于无形。

最后的微光里,我的邻居深深地弯下腰。

“谢谢。”

白昼残留的光亮消逝了。片刻的沉寂后,无数纤细的光点自草丛中升起,金色的,火花一般飘摇,上升,消泯,再度点燃,如千千万万纯净而脆弱的灵魂,舞蹈着,守护着安憩的大地。最高的火花,一直升到高高的夜空,撞碎在苍穹上。藏蓝色的夜空如柔滑的丝绸,星辰被一颗颗擦亮,仔细摆放在它们的位置,折射着璀璨幽冷的光芒。

我的邻居没有离开,晶莹的双眸里,火光与星光交相辉映。

夏日的最后一个夜晚,南风悠悠,苜蓿的清香萦绕鼻翼,整片牧场在星空下泛起银光,仿佛揉碎了星辰,缀满每一株牧草的发际眉梢。我们并肩坐在草海上,斗转星移,盛夏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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