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跫音如水-6

Sounio的落日

夜里从Savvas饭店的露台上望去,卫城像纯净的矿物结晶,满溢着荧荧光芒,悬于黑水之上。

日里从缪斯山的峰顶望去,卫城坦然立于荒岩之巅,被谨慎的巨手环抱,一丝一毫填补岁月的罅隙,却刻意保留着风霜的棱角。

山顶平坦的巨岩是雅典民众群聚议事之所,少数人的民主在这广场上诞生、繁盛,落入尘土。巨岩背后是苏格拉底的囚室,他尽其一生诠释完美的理念,并准备为人性的不完美牺牲。他求仁得仁。

向东穿过繁忙的九十一号主干道,高城依然遥遥在望。Hadrian拱门面西的横梁上刻着:这是雅典,忒修斯之城。而另一面刻着:这是雅典,哈德良之城,非忒修斯也。这儿立着宙斯神庙残存的十五根石柱,——第十六根截为均等的柱段,如寿司般横陈于野。再往东,山峦的臂膀温柔地阻隔了Attica的视线。

在市中心犹疑了个把小时、到Pireas的码头跑了一趟冤枉路后,我决绝地跳上了开往Sounio的最后一趟班车。日头悠悠西斜,大巴摇摇晃晃荡过狭窄的沿海公路,陡崖之下,浪花轻轻唱着,一朵一朵扑上来。天色如吟哦一般转暗,海水化为钴晶体的靛蓝,我们一路开向夕阳。看呀,夕照下波塞冬的神殿,每一根石柱被流转的风、水和时间旋刻下沉积岩般的环纹,又镀上均匀稀薄的粉金。看呀,熔融的金球逐渐冷却,山头劈开了最后的光,光掠过微涟的水面,水上流连着纤巧的船影。所有的帆都已落下。我停憩在小小的港湾里,向爱琴海道别。

跫音如水-5

Delphi—山海之际

如果有朝一日我有了写一篇古典时期背景历史同人的能力和勇气,我一定要写一个德尔斐的神谕。

她端坐在高高的三脚凳上,屁股被地热口冒出的硫磺蒸汽熏得滚烫,昏昏然注视着眼前萦绕的幻象,满怀虔敬地嘟囔着颠三倒四的预言。

德尔斐,这世界之脐,雄鹰交汇的圣土,阿波罗在人间的代言之所,接纳着海内界外的牺牲供奉,赐予王者和平民珍贵而晦涩的答复,听者自明。

六月炙热的天空下,德尔斐躺卧在衰草间,如厌倦了年岁、倒下已久的巨人,骨骼和肌理仍历历在目,而荒芜在躯体上恣意生长。六月的空气干燥通透,阳光是纯粹的射线,直直击穿大气,吸干朝觐者的汗水,脚步沉重而胸腔轻盈。

他们拾级而上,直至山顶的径赛场。健儿们在盛大的声浪中飞奔,不为桂冠,奔跑本身便是奉献。竞赛也好,戏剧也好,寻常生活的种种,一旦移到这山岭之中,便著了崇高的色彩,出脱了凡间。

下次来时,当是春天。

跫音如水-4

Pilgrimage to Athens

列车轻悄悄地南行,驶离安静的小城,驶向Attica,驶过

金色的田野,绿色的田野
温柔的、潮湿的田野。
温柔得教人哭泣。
鸽子灰的天空下,暴雨和冰雹冲刷过
的土地上,这温柔的田野
回望着我,如渴求拥抱一般。

Maira的公寓坐落于卫城南边十分钟脚程、一个普通得令人心安的居民区里。九点过后正是平素的晚餐时段,步行街两侧的小餐馆里里外外挤满了人,游客和当地居民一道喝着酒,为电视里的篮球比赛欢呼。从街转角的报刊亭里讨到了钥匙,上了三楼、推开手动电梯门,走进对一间普通公寓而言过于奇特复杂的屋子,——客厅里一串串的小彩灯开开心心闪着眼,没人在家。

4.3

卫城之行就像一场壮丽的梦。

一上午都徜徉在在不许摄影的博物馆里,那些从神庙上轰然坍落的浮饰和壁刻、在废墟中埋藏千年的少女雕像,蔑视了时间、残喘过炮火,如今历历陈列在这光明的展厅里,任人膜拜,不发一言。

窗外,卫城的残垣兀立在高天下,在我眼中就如千年前一般洁白。

我在正午的日头下登上石级,走向万千石柱和拱顶支持下的众神之殿、祭祀之所。山门几已修缮完毕,风霜累累的大理石间杂着崭新的白色石块,如陈疴初愈。穿过层层门柱,帕特农神庙立于卫城之巅,仍包裹着重重钢铁支架,像甲胄在身的负伤武士。公元三世纪以降,火灾、海盗、基督徒和穆斯林的改造、奥斯曼的军火库存和威尼斯人的一颗炮弹,以及第七代额尔金伯爵的愚行,将这座伟大的建筑掏得只剩半副骨架;而直至今日,它仍是雅典骄傲的地标。

立于零落的石阶下,抬首便可见庙顶残余的浮雕,它们的细部和还原图正摆在山脚的博物馆里。乍一低头,一只躯干雪白的玳瑁猫慵懒地拾级而下,悠然远去。不知它在这时光停滞的庙宇内休憩了多久?

城池东北角是一方砖石砌起的了望台,不出十级台阶高,然而方一踏上台面,劲风便劈头而来,在小小的台上横冲直撞,硬生生劈开发线、冲翻衣裙,在脸上撞出笑涡。今天的雅典就都在脚下,红瓦夹着绿荫,灰白小楼在座座山头间蔓延,教堂的钟声总是准时响起,烤肉绵长的香味沿着山坡爬上来。而在这历史的最高处,只有沙粒、荒草、坠落的巨石、泛黑的檐角,还有永不止息的狂风,吹散世俗的声色悲喜,只让永恒崇高的存留。

在卫城西北的古市集逛到黄昏,到Adrianou街上挑了家小店坐下,就着夕阳和熙攘的人流,吸一口街角的猫,尝一口海鲜拼盘,眺望山谷对面阿塔罗斯柱廊复原后雪白得不真实的廊顶,听城铁一步一顿地从谷中驶过。

回到家,客厅里亮起了灯,有两个姑娘在沙发上卷烟。

Maira不久也回来了,将她的朋友们介绍给我——姑娘们来自莱比锡,是来参加今年的第十四届Documenta的。一道的还有个来自巴斯克的青年,是独立团体的成员,抱歉地说他没有手机也不能留下联系方式,以防被政府察觉。Maira挑开American Spirit的烟叶袋,娴熟地为我卷了一支, “Host’s special treat,” 姑娘们嘻嘻笑道,“你知道有人在ABB上抱怨她请房客抽烟吗?”

跫音如水-3

Larissa的晴和雨

从城南的火车站出来,光着头、拖着小行李箱穿过窄窄的街道,被屋檐挡掉一半的阳光熨衣板一般将衬衫平贴上后背,轮子咕咚咕咚碾过一家家店面门口四五块一排的踩脚瓷砖,Elena旅馆安安静静站在街角,等候随性而来的行者。

3.1

说是为了一句不靠谱的传言来此中转,也一如期望中的觅不到半点阿基里斯出生地的影子,但Larissa确是个宜居的小城。路面均以一搾见方的砖铺就,车轮悠悠轧过砖面,行人随意穿街越巷,在红灯前驻足却不停留。街心的小公园里浓荫翳翳,黄昏时分,喷泉的水声浸没了凹凸石级的光影。

沿步行街徐徐行至内城西北角,母亲纪念广场芳草茵茵,Agiou Achilliou教堂鲜明砖石上繁复的纹样像新烙上天空的干净图章。越过Pinios河便是植物园,午后的微光渐渐沉降到椴树的繁花上,而林间草地上,音乐开始响起。

Larissa没有南北大城的赫赫声名,少有游客,又逢周末、居民也是寥寥,而餐馆的数目却高得出奇。数条平行的小街上摆满桌椅,侍者们倚着吧台和三两个顾客喝酒闲聊。在Βόσπορος all day门前坐下,服务生快活地打着招呼,用不太熟练的英语询问我的行程,殷勤地推荐雅典的餐馆和招牌菜。

3.11

小街另一头晃荡着一只警惕的瘦猫,餐桌旁穿行着一只豌豆大的苍蝇。一抬头,便是古剧场的遗址,如半轮波斯菊盛开在芳草间。

小城遗迹不多,夹在平凡的建筑间,如一爿爿小店一般稀松平常。马其顿的剧院、古罗马的公共浴室和市集、拜占庭的教堂、奥斯曼的清真寺。一位本地居民牵着只杂种牧羊犬,磕磕巴巴地问我从哪儿来,听说中国人吃狗,是真的吗。我婉拒了他颇有些醉意的导游请求,一人一狗各牵着绳子一端,在夕阳下踉跄远去。

旅馆有BBC新闻频道,以半小时一匝的频率循环播放梅姨的霉运、叙利亚的战事和巴尔干半岛南部的低压、暴雨和冰雹。我思忖着风暴似乎尚未到来,把卫生间里迷路的蝽象赶出窗外,虚掩上门便沉沉睡去。凌晨被巨大的雨声吵醒,雹子稀里哗啦砸在卷帘门上,天地仿佛翻覆了一般;我一面担心着晚上的列车,一面迷迷糊糊地睡去。清晨雨停了,天空泛着胶卷负片一般的银灰,小城湿漉漉地安顿下来。

3.16

我神清气爽地出了门,把昨天烈日下的路线重新走了一遍。时光停驻在这小城,历史不过一瞬;唯有砖石上数日荣枯的苔藓,匆匆记录着千年的脚步。

总是有鸽子不停鸣叫
在浓荫里,在棚顶下
在暴雨后的城市里
一句接一句喘气
仿佛世界都不够用了一般
而广场上  人们激烈地争辩
毫不理会鸽子的苦衷。

跫音如水-1

Thessaloniki—唯美酒与海不可辜负

1.1

对于自己无法欣赏葡萄酒,尤其是红酒,我大概有一百个借口。单宁太高。质量太低。太耗时间和心境,而我还没老到花得起时间和心境的地步。

会议附送的品酒会后,这串名单被一笔勾销,添上了一条:

它们太平庸。

我愿意忘掉所有这些平庸的名字:Cabernet Sauvignon, Pinot Noir, Syrah, Merlot, Riesling, Chardonnay.

只要记住Malagousia,甜橙和葡萄的果香在舌尖爆开,芬芳的分子充溢鼻腔,甘冽的清流滑下咽喉,如置身水汽氤氲的海滨果园,只觉一切的往生都是虚度。

也不妨记住Agiorgitiko和Xinomavro,前者馥郁泼辣如卡门的红裙,后者沉静深思如睿智的主人——Dion宴请Nikeratos的佳酿,是否就是这一种?

1.2

“Whoever drinks the wine has a golden heart”

***

以残存的拜占庭城墙为界的上城和紧邻塞尔迈湾的下城——如今的主城区——俨然是两幅面貌。倚着千年的砖石,看红瓦白墙的小屋层层叠叠、一路铺下山脚,努力覆盖着一个世纪前那场大火留下的疮痍;自塔顶向北眺望,主干道以其为圆心笔直地放射出去,夹着鲜亮的剧院和酒店、错落的公寓阳棚、葱郁的树荫和平整的绿地组成的扇面。

而转身向南——海优雅地浮现。

在五月的烈日下暴走了一个下午后,我坐在海湾边行人码头的木阶上,抱膝打起了盹。夕阳缓缓沉落,码头上对对人影如波光中兀立的桩柱,书市长长的的洁白棚顶是一道不灭的浪沿。余辉也映照着临海的青铜像,勾出鬈发、斗篷和扬起的马尾,那位传奇一生的君王俯临这座古老又簇新的都市,目光依旧向着渴望征服的东方。

看哪  北方的城墙
伫立在万顷碧波之上
看哪  海滨的白塔
几曾浸透鲜血  而今松柏苍苍
塞萨洛尼基  罪徒的双手将你搭建
冠汝以纯洁之名
让罗马的刀戟、君士坦丁的铁骑、苏丹的神旨
一一降临,而你的英灵仍隐现涛间
问询那永恒之王的姓名。

跫音如水-0

飞机先是追逐着黑夜,之后是追逐着黎明,我在它身上度过了最短的一夜。当银翼轻颤着远离美东海岸线,那条细细的浅黄带子徐徐飘远,大西洋就在眼前。夕阳像熔融的金球坠入云底,被紫灰的霭的残烬掩埋;我们悄悄降临旧大陆上空,

漆黑的大地上  那一个个小城
主干道的骨架相通
凸起在地面  如灼热的红铜

随后朝晖升起。我们向东南飞行,掠过一串串小岛,如镜中楼台,

我不知道有山脉自海底升起
骄阳炙烤水面泛滥出虹彩
而山脊与云默默延挨

在雅典甫一点地,复又向北飞去。海天是一色的蓝,教人欢喜得晕眩;沙洲的岬角长长地拉伸开去。

无知者之罪

和许多那个年代的家长一样,母上喜欢偏方。由于我自幼咽喉常有感染,诸般奇食异材没少吃,其中不乏既无科学依据亦无安全保障、今日看来更是为人不齿的濒危物种。

大约是二年级那年,母上听闻穿山甲乃稀世珍馔,于儿童有调理功效,遂携女上街寻觅。

当街分解贩卖穿山甲在我们的小城一度成风,我早已不记得这股风气的始末,隐约的印象是虽属违法,但由于监管不力,光天化日之下的买卖随处可见。而彼时的我也知道“保护动物”这几个字,却不晓得其利害根由,故即便心下不喜,猎奇心还是占了上风。

护城河的桥栏旁,母上觅得一名小贩,面前一块染血的案板,上面赫然半只动物,和褪了毛的鸡有几分相似。

一番讨价还价后,小贩拎起秤杆,将方才剁下的一块骨肉往秤盘里一搁。剩下的残躯继续卧在案板上,我盯着它看了半晌,努力想辨清当下的心情:一点点不满、一点点激动、一点点担忧、一点点羞愧,没有厌恶、没有兴奋、没有恐惧、没有无地自容。什么都是一点点。

回家后,母上立马起灶烹调,我则向父亲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强调了负面的部分。

父亲说:那你写首诗吧。

煮熟的肉端上了桌,我也就吃了,也没吃出什么特别之处。吃完后,我翻出我的诗集——一个小作业本,提笔写了一句:

妈妈带我去买穿山甲……

父亲在一旁看着眉头一皱:这样写不好,改一下。

我点了点头,划掉了这行,重新动笔。

父亲说:换一页吧。

我撕掉了那页纸,写下了今天的见闻。

妈妈带我上街,
呀!路边有那么一个可chǐ的人,
在卖穿山甲。
一滴滴的血落到àn板上,
真可lián!
穿山甲呵,
既然你能挖千里土洞,
为什么
不能将捉你的人的zhǎng心刺穿?

虚无也是一种态度

机油方才找我哭诉,说他昨晚无法入睡、和远在德国的小猫彻夜长谈,终于弄明白了一点为什么川普会当选。

机油是个比我还不懂政治的人,算半个知识分子家庭出身;小猫的父母则算正宗的牛鬼蛇神了,从来不过问她的生活琐事,一上微信就谈哲学。不过小猫好歹跟进了时事,而机油近来忙于毕业焦头烂额,无暇思考,也能理解。我自然不是来自书香门第,但家父也上过业余大学,和机油出身相近。殊途同归,咱仨都是自己拼出来的知识分子。

自古以来就存在的问题:知识分子和下层民众的脱节。各大高校一片哀鸿,劳动人民欢天喜地。选的是谁,全看利益。天朝人民看得清楚,受了高等教育的精英们却连犯迷糊。选择是一回事,理解又是另一回事——可是真的有这么难理解么?

这次结果的确是对民主二字的最佳诠释——no better than people, no worse than people. 站在个人喜恶的角度,我永远不可能“选择”川普;站在个人利益的角度,我永远不可能“选择”希拉里。站在远处,看着芸芸众生,我支持他们的选择,如果我有支持的权利:我明白自己无法融入人民,那么就疏离地民粹着好了。

有个现象我至今也无法解释,即:来美帝这么多年,我还是无法发自内心地喜欢她。我喜爱许多城市、许多地理特征,我习惯这里的生活,十分适应独立自由的环境,但我无法对这个国家说出“喜欢”二字。相似但不相同的是,在大多数华人都为川普摇旗呐喊时,我意识到自己无法为利益驱使说出“赞同”二字。

我早就接受了自己“不正常”的事实,但这自省估计会持续一生。某种程度上我会妄图辩解:不选择也是一种选择;既然我时不时还得进入社会,那么也姑且算人民的一员,既然我知道不选择的后果,那么这也可以称为一种态度。苏格拉底没有越狱,他喝下毒芹,将性命交给人民。而历史继续盘旋上行。

 

好吧你说服我了,但是

我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在自家菜地里种点东西,也会被人骂。

由于过于不关心时政,我的观点无疑是幼稚的,欢迎批评指正,提供实证。譬如:现今正逐步推行的所谓AA(或者其它更准确的名字)不利于我们勤劳能干的华裔,也不利于中下层中产阶级,而希拉里上台无疑会使这一趋势愈演愈烈,所以,站在你自己的种族阶层立场上,支持那个女人就是傻×啊!

好吧你在这点上说服我了。因为我的确是幼稚的傻×啊。我以为希拉里是个权且的选择,并不知晓其实质危害。

但是以此为据来支持另一方就有点搞笑了吧。

客观上来说,我无法百分百确定川普会是个糟糕的总统,正如某人所说,他缺德,但缺的主要是私德,你不能一锤定音说他上了台国家就要完蛋——就拿平权运动来说,历史大势不是一个神经总统能左右得了的。但同理,又有多大把握他能当好呢,毕竟他擅长的是经商和真人秀。让我们保守一点说——一半一半吧。

好了,现在面前有两个选择:选A你肯定得吃屎,选B你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要吃屎,另外百分之五十未知。

我选择死一死。

你看,朱自清不是就死了么。

我没有Captain Kirk的能力和魄力,能在绝境中闯出一条生路,但多少还有点文人的傻气。这不是什么值得自夸的特点,相反,相当值得自嘲;可要我怀抱百分之五十的赌注隐忍吃屎,恐怕做不到呀。

同样做不到的是把之前发出的博文删除,以此隐瞒自己曾经是个傻×的事实。因为无知,在菜地里种了一棵大王花,那赶紧移栽到温室好了;毁尸灭迹假装没种过,骗谁呢。修正自己的观点是一回事,拒不承认有过错误观点、抹煞历史记录,跟希拉里又有什么区别呢。

一个悲观主义者的觉悟

首先向不存在的读者道歉,最近这里无聊的个人观点太多,文学性(如果曾经有的话)太低,或许有朝一日这块菜地能再繁茂起来。

其次,这个标题下其实该有两个独立的话题,第一部分是关于不久前和父亲关于人性的讨论的,但多少有点浮于表面,故留待将来再提。那末就把第二部分独立成篇了。

第二部分是关于,呃,川普。

我认识的人中有两个支持他的(不过都不是选民),其中一个最近表示迷恋期已过,基本粉转路人;另一个则继续拥趸,理由如下:一、总统只是一个人,不论竞选期间如何疯狂,上任后并不掌握生杀予夺的权力,还是得审时度势;二、美国这潭死水该有个人来搅搅了,哪怕是个疯子,而且——他挺可爱的不是么?

作为一个悲观主义者,我懒得费口舌和他纠缠,而且彼时我仅知晓川普的大致观点,从未关心过其具体言论。于是我一向的观点是:川普是疯子,当然不能选;希拉里是个典型的政客,与历史上所有政客的均值相比没有显著差异,但是现在似乎确实情势危急,选她并不能迅速解决任何问题。所以,作为一个悲观主义者,就算我有投票权,我也不会选任何一人,因为他们都没达到足够理想的标准(当然我也知道不投更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前两天和机油的女友小猫谈起,我试图向她解释我认为为什么会有人支持川普,除了上述的两点理由之外我又添了句:这就像全世界那么多人都喜欢看真人秀,是的,他们蠢,但你能做什么?

小猫就跟我急了:竞选是真人秀吗?让政权落入独裁者手中你愿意吗?

我很无奈:你干嘛跟我急啊。

辩论于我是一项令人精神分裂的活动,因为我总是觉得双方都过于极端、无法完全理性,最终往往导致追求中立和理智的人在撕扯下崩溃。不过如果此人神经足够强韧,大概也不会把狗咬狗太当一回事儿。问题是,我不够强韧,离“真的猛士”还远得很。

所以当我终于去看了第一轮辩论的文字记录,看到一半,被气哭了。

真的、字面意义上的、哭了。捂着脸抽抽了至少两分钟。我能理解为什么有看直播的观众打电话报警要求中止辩论了……当你想正经讨论一个问题对方却胡乱跑题并以此碾压你,你的神经得是麻绳才行。

然后我开始思考,“不选”不仅是不负责任的行为,在此特定情势下,并不是最佳的抉择。川普或许能通过发疯把潭水搅浑,国家和政体系统或许也真能起到缓冲作用,但在此之后呢?如果我之前认为发展是完全不确定的,亦即可好可坏,那么如今我认为在没有确凿计划和目标的前提下一味追求刺激,其后果百分之九十九是灾难性的。另一方面,就算希拉里是个平庸的政客,她也有完整的计划和应对措施;我知道大部分计划可能都(一如既往地)不能实现,但她是会以各种方式苦逼地努力的。

总之是,知其不可而为。这比起看着不顺眼就破旧立新,需要的勇气要多上一百倍,何况是对方根本不知道新东西该是什么样儿的。

当然比起站在原地哀叹的悲观主义者更是勇敢多了。

 

小时候我教自己相信一些自己发明的东西。譬如,倘若每个冬日的黄昏对着天狼星唤它的名字,那么终有一天它会回应。以及,只要每天睡觉前默默对达沃尔·苏克说晚安,并添上一句“英雄的人民永不败”,世界就将迎来和平。

大约因为骨子里我什么也不相信,我怀疑这物质世界的万事万物,怀疑一切理论、一切感情。没有确凿的锚点,那便发明一个具体的理由,自欺欺人地沉浸其中,假装聪明自足。

有一段时间我连继续生活的理由都找不到,于是花费了许多无谓的日夜思考为什么人会有宗教信仰,结论是1)他们懦弱,2)他们蠢。我不敢以坚强自诩,但鉴于死还是活着何者更需要勇气并无公认的答案,那就姑且活着看看罢。

有一段时间我绝望地渴望有超自然的事物存在,同时死心塌地地不相信它们。我做一些茫然无着的梦,一群人来到临湖的台阁,靠着黑漆哥特式栅栏眺望雾气迷蒙的水面,淡酒流入口中变得像薄荷叶一样轻浮,盛着点心的瓷盘在桌间相传,人们的眼睛越过厚厚的课本、注视进不存在的远方,心里隐隐揣测有什么会惊鸿一现,修长的脖颈或是飘渺的歌声,但我们只是茫然无着地等待、等待,似乎此生永不会醒来。

那些乐观主义者的引言——期待使得相逢更加甜蜜也罢,不要奢求不可得而要把握当下也罢,终究是在桥的此端凭眺乐土,在本份地躬耕的同时相信彼岸将是丰足人生的终酬。而在这双眼中,彼岸不过是神经突触在另一个次元勾勒的意向,不能抵达也不应抵达,因为仙乐一旦堕入俗世便蒙了尘,珠玑不复。让它们完美地不存在着,让尘土挣扎着塑起自我,再跌落成齑粉,反反复复。

 

2016夏末断章

有时我想,按我这种漫无边际的意淫趋势,大概终会把所有的同学梦上一遍。

但这回梦见的是Y。当年的我俩那么要好,粘在一块儿就像两颗未成熟的双悬果。她大约是我遇到过最可爱的女孩了,活泼却不至放纵,善良但远非世故。彼时的我多少有些疯癫,因恨透了规矩束缚、鄙视着虚伪逢迎,执意不和家长口中的“好孩子”们为伴,这在今天看来未必不是假仁假义,然而我是真心喜欢她的。五年级时写了个牢骚连篇的随笔,抱怨“女孩子们是多么麻烦”,包括Y整天抱着我说要把我亲扁,表姑读罢严肃地批评了我,如今想来,这和拽小辫儿抢笔记的举动或许出自同一驱动力,只不过我很绅士地没有付诸行动,最多笔头叨叨两句罢了。

我相当怀念Y想把我亲扁的时光,不过梦里她却皱着眉、老大不情愿地跟着我住进了一家小旅馆。我翻看着次日要面谈的讲师资料,Y越过我的肩头,盯着那张照片哧哧地笑。我定睛再看一遍,会面的地点荒唐透顶。我啪嗒一声合上文件夹,Y的下巴牢牢扣在我肩头。

不记得面谈如何进展、甚至是否发生了,下一幕便是Y抱着一床小花被,气鼓鼓地走进洗衣间,开始打包。我不记得当年她生气的模样,但就一个梦而言,这频率有点高。我站在一旁束手无策,想走过去抱着她一起哭上一场,又想跌到床上睡到醒来。然而我只是站在一旁,听着微弱持续的猫叫越发清晰,然后我猛然张开眼,水一样的阳光已经照到床头。

我知道Y过得很好,有两个小女儿,整天在微信上打广告。

有时我还是很想她。

为什么我们讨厌“政治正确”

昨天我再一次被扣上了这顶帽子,因为我在遭“生活不正常不健康”的指责后说了一句:“我觉得没有人真的有权力指责任何人。”

在不成功的自我辩解之后我就开始思考。为什么我们一边遵守这一原则,一边又对它有不同程度的反感。政治正确可谓是当今社会不成文的规矩了——当然具备各项法律条文支持——面对敏感话题,人们往往小心翼翼地不敢跨越雷池;而暗地里又大啖各种政治不正确的段子,仿佛高声嘲讽便能洗刷平日里受的憋屈一般。如此两极化的行为,与同时去教堂和妓院并无二致。

所以所谓政治正确,也正像经书上的那些信条一样,是社会约束个人的道德准则。数千年来人们恪守教条,或是出于虔诚,更多是恐遭雷亟。这一原因很大程度上也适用于世俗的道德准则——若不遵守,则为社会所不容。而人性中偏偏总有另一面——憎恨权威、鄙视教条、渴望放飞自我。而大多数人又是离了社会便不成活的,所以只好这么挣扎着了。

而也正如宗教的卫道士一般,那些高举“政治正确”大旗的人们大约确是其虔诚的信徒,他们道貌岸然的嘴脸为我们这些躲在家里看没品段子的可怜虫们所不齿。我们嘲笑他们目光短浅或是别有用心。而不幸的是,对于现今的人类社会而言,卫道士恐怕不可或缺,他们是平衡另一极——极端主义者们的力量,而同时,大多数个体继续他们沉默的生活,并自以为看得透彻。

我们或许真的看得透彻,但也仅此而已。畏惧与惩戒尽管不是积极的因素,但在实际应用上显然较真善美更胜一筹。即便不是出于畏惧,强行为自己树立道德标杆也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

——因为,虽说处世方式是个人喜好且没有对错之分,但若这一方式违背了内心的理智,潜意识终是会跳出来找麻烦的。社会水平上的道德(morality),无论对错,毕竟是强加于人的,宗教也好,世俗也好,皆非直接出于本心。再自以为信奉的原则、自以为忠实于斯的信条、自以为可以囊括一切的总结,都未必经得起拷问。真要说有什么是不变的,那便是不断的自我怀疑,一而再再而三地拷问曾经奉若圭臬的道德,琢磨它们是否合理,是否应该摒弃。这样的生活确很累,但至少可以让自己像野草一样生长,而不致沦为一碗鸡汤。

能让自己心悦诚服遵守、自然而然实行的,毕竟还是个人的伦理道德(ethics),虽然这个词如今已被滥用了。抛开语义不提,我认为有意义的ethics应该是由个人自行推出的。它发自个人的逻辑、理智和情感,不像社会道德那么突兀,它是个人经历和思想的加和。它经受着我们的推敲,不断变化。我所敬爱的斯特金在《超人类》里说:

Ethics (is) an individual’s code for society’s survival.

回到开头的帽子问题上来,毕竟我写此文本是为了自我辩解。“没有人真的有权力指责任何人”首先是个陈述(当然加了“我觉得”就成了个人判断,但是我不高兴的时候做不到言语确凿)。当然你有话语权,但随之而来的还有造谣中伤权、侮辱谩骂权,只要不构成肉体伤害。其次,从未有人教导过我指责的害处;恰恰相反,我在指责和不满包围下长大,我内心包埋着深深的自负和自卑,我厌恶所有颐指气使的姿态,并竭尽全力不要成为那些人中的一员。我或许在许多方面缺乏自信,也不认为自己能彻底摆脱政治正确的束缚,但我能确信的是:我所言的“不该指责别人”并非出于什么社会道德考量,而是发自内心。有些人在经历种种不公后会反噬,有些人则尽力以此为鉴,我可以很不要脸地说:所幸我是后一种。

永失的世界

永失的世界

西奥多•斯特金

所有的世界都管他们叫爱情鸟,不过他们当然不是鸟儿,而是人类。呃,该叫“类人”。双足无毛生物。他们在地球上呆的时间不长,只是九日的惊艳。而能延续九日的惊艳于地球而言——拥有予人极乐的全息秀、时间凝滞药片、能将日落化作香水之味或将受虐狂变为感知纤锐者的突触逆转电场,外加一千种快感体验的地球——啊,对于这样的地球而言,一场九日的惊艳确实可谓妙极。

爱情鸟的神奇魔力如盛世花潮般席卷了全球。爱情鸟之歌、爱情鸟饰品,爱情鸟帽子和别针、镯子和玩具,纪念币、美酒和小吃。爱情鸟们具有深沉的魅力;若仅提及一只鸟儿,无人能感到如此奇妙的愉悦。许多人甚而对静态照片免疫。然而只要看着他们,只消片刻,看看会有什么事发生——就像是你十二岁的夏天,汗透了全身,头一回亲吻一个女孩时上气不接下气的感觉——你明白这感觉绝无仅有,在你人生余下的光阴里都不会重现,直至看到这对爱情鸟。于是你像被下了咒,整整四秒不发一言;你的心脏突然揪成一团,不情愿的泪水蜇痛双眼、驻留眶内;你迈开的第一步是踮着脚尖,吐出的第一个字是悄声呢喃。

全息视频能完好地传递这股魔力,而人人拥有全息播放机,于是顷刻之间地球便着了魔。

来地球的爱情鸟只有两只。一道铜黄色的闪光从天而降,他们手牵着手踏出飞船。他们的眼里满是惊奇,他们带着惊奇凝视彼此,又一同望向这世界。他们仿佛凝固在了这众多发现纷至沓来的一刻:他们相互谦让,肃然有礼;他们四下环顾,于这注视中彼此赠予——天空的颜色,空气的滋味,万物生长、相遇、改变的触感。他们从未出一言,他们只是一起。只要看着他们,便能感受到他们登上洒满鸟鸣的阶梯时的满心敬畏,便能知晓他们沐浴在阳光里时彼此的体温。

他们踏出飞船,高个儿的那位向它抛出一把黄色粉末。飞船向内坍塌,化为一堆碎石,随即垮成一堆烁烁的沙砾,接着内陷成尘,然后是悬于空气中的乳胶颗粒,细微到足以被布朗运动击向四面八方,消失殆尽。谁都看得出他们想留下。谁都一眼就能知晓:仅次于他们对彼此的痴迷眷恋的便是对地球本身、对其一草一木一人的爱恋。

倘若当下的地球文明是一座金字塔,那么身居顶端(大权在握)的便是一名瞽者,因为在既定的社会体制结构下,唯有一寸寸遮蔽双目,方能成为人上之人。这位塔顶人一心想着为群体谋福利,因为他认为大众不仅是其晋升之阶和力量之源,亦是其自身的延伸——前者固然,后者则非。正是这么一位,在数不可计的证据面前选择了对抗爱情鸟,并将他们图像的矩阵和坐标输入了迄今为止建成的最非凡的运算机器。

机器将符号吸入腹中,飞速运转,比较对照。它安坐以待,等着庞大的内存里一个挨一个的单元,一片静寂、静寂——突然,一个遥远的角落传来了回音。它用数学的镊子夹住这片回音一把扯出(边扯边怒气冲冲地翻译着),它吐出了一条狂热的舌头,纸上写着:

德巴努

这彻底改变了事件的复杂程度。地球的飞船航经广袤的宇宙,所及之处鲜有受阻。凡此种种阻碍均有其由,仅一处除外:位于系外的德巴努。每当来自地球的飞船经过,这颗行星便以力场将自己围裹得密不透风。对于其它这么做的星球,船员们都能理解缘由;而德巴努自被发现伊始就严禁飞船着陆,直至派出大使前往地球。大使应期前来(根据计算机的报告——它是唯一记得那段日子的实体),显然地球和德巴努有不少相似之处。然而这位大使对地球及其成就表现出了非同寻常的憎恶,他撇下嘴角,一言不发地回了家。自彼时起,德巴努便隔绝了地球人的一切问询。

德巴努因此奇货可居,也成了广受嘲讽的对象,但我们对其乏味的防御外壳仍无计可施。层层铜墙铁壁外,德巴努在我们的集团心理中经历了惯常的演化历程:奇闻轶事——神秘之地——挑战——敌人——敌人——敌人——神秘之地——奇闻轶事,最终成为“遥不胜烦”,亦或“淡忘”。

而这许多年后,地球突然迎来了两名货真价实的德巴努居民,他们迷倒了民众,却不透露一丝信息。全世界开始觉察这一不堪忍受的境况,但这觉察十分缓慢,因为瞽者们的喧声被爱情鸟的魔力缓和淹没了。若非出现了一项惊人的进展,要说服民众意识到迫在眉睫的威胁怕是要花上相当的时间——

德巴努直接发来了一条信息。

爱情鸟带来的整体影响自地球上的发射器逸出,吸引了德巴努的注意。他们即刻告知我们:爱情鸟们确为其公民,亦是流亡者。若地球为他们提供庇护,德巴努将视其为敌对行为;而若地球可将他们遣返,德巴努则将全心示好。

于是地球在魔力的深处开始谋划行动:我们终于迎来了和平结交德巴努的机会。伟大的德巴努拥有地球无法复制的力场,必然还有更多可为地球所用之物;强大的德巴努,我们愿卑躬屈膝(兜中揣着纯属防备所需的炸弹)、俯首贴耳(以掩饰齿间衔着的利刃),只求他们桌上的残羹冷炙(以便探知其厨房所在)。

于是,爱情鸟的戏码演变为了累累证物中的又一项,证明了地球人理智的狭隘偏见果然能征服一切,甚至魔法。

尤其是魔法。

于是爱情鸟们被逮捕,“星屑439”被改装成了囚船、配以严加筛选的船员。她载着能为我们赢来一个世界的货物,驶向群星。



船员有两人——一个毛色鲜艳的小公鸡一样的男人,和一个灰暗健壮的公牛一样的男人。他们分别是船长卢茨和船员咕哝,后者是在职的军校学员。卢茨肤色苍白,脚步轻快,举止高傲又利落。他褐发棕眼,目光凌厉。咕哝尴尬拖沓,一双大手动作轻柔,双肩厚实,有卢茨身高的一半宽。他真该身着修士袍、腰系麻绳,或者穿着阿拉伯长袍;他并没这么穿,不过他给人的印象就是如此。只有他知道,在他体内,词句和图像、概念和比拟如雪暴一般狂卷;只有他和卢茨知道,他所有之物尽是书、书、书,而卢茨才不在乎他有没有书呢。自他学会说话起,大家就管他叫咕哝,对他而言这名字再合适不过。除了那么一两回,他脑子里的词句几乎从没离开过,而这一两回相隔的时间还挺长。于是他学会了把诉诸于口的信息凝练成一声压抑的咕哝,要是凝练不了,他就什么也不说。

他们俩都是原始人,这意味着他们是执行者,而现代人则是思想者和感知者。思想者为快感体验勾兑新的变量和组合,感知者则响应这些发明,为思想者提供反馈。飞船里容不下现代人,现代人极少使用飞船。

执行者们能像凸轮和推杆、棘轮和棘爪一般合作无间,这样的关系造就了坚固的纽带。但卢茨和咕哝不同于其他船员,这对机器部件是不可更替的。在同等条件下,任何优秀的船长都能指挥任何优秀的船员;而卢茨不会也不能和咕哝之外的人一道出航,咕哝对他亦是同等依赖。咕哝理解这一纽带的意义,也明白可能截断它的唯一途径便是对卢茨解释它的意义。卢茨不理解,因为他从没想理解过,就算他尝试了也不会成功,因为他不具备理解的能力。咕哝心知肚明:这独一无二的纽带是他的生存之源。卢茨不知道,他对此概念必然会极力抗拒。

于是卢茨对咕哝抱着容忍和几经修琢的兴味。这番修琢是在他默默领悟出咕哝的彻底可靠时进行的。咕哝对卢茨抱着……唔,那是他脑海里不眠不息、疾风骤雨般的沉默词句。

除却工作上的协调和只为咕哝所知的另一关联,使他们的组合运作高效的还有一个因素。这是个生理因素,与星际航行的引擎有关。

燃料引擎早已被遗忘。所谓的“曲速引擎”仍处于实验阶段,仅见于无需考量行动损耗的最高优先级战斗船只。星屑439和大多数星际舰船一样依靠静参动力。静态参考系引擎同半导体一般极易建造却极难解释。其数学概念几近神秘,其理论基础包含的荒谬之处则在实际应用中被忽视。其效果便是将飞船及其内容物的的静态区从一个参照点转移到另一个。举例来说,停在地球表面的飞船相对于其停靠地面而言是静止的。若将飞船的静态参照点切换到地心,则飞船即刻被赋予了等价于地表围绕地心运转的有效速度——大约每小时一千英里。将静态参照点切换到日心,地球便以公转速度离开飞船。银心参照点让飞船以太阳围绕银河系中心旋转的角速度“移动”。星系漂移效应有了用武之地。膨胀宇宙中的任一质心,无论简单还是复杂,都可加以利用。通过向量加和与加权可获得极高的有效速度。然而由于飞船始终处于静态,惯性影响并不存在。

静参引擎的不便之处在于,转移参考系会导致船员失去知觉,这是不可避免的心理神经学效应。不同个体的昏迷时间略有不同,从一到两个半小时不等。咕哝的大块头不知怎地使他成了个异数,他只会失去知觉三四十分钟;卢茨则一定要昏上两个多小时。对具备这一特质的咕哝而言,独处时刻是不可或缺的,因为每个人都得时不时做回他自己,而有他人在场时咕哝可做不到。参考系转移后,咕哝能有个把小时独处,而他的指挥官则在躺椅上毫无知觉地摊成个大字。他利用这段时间自娱自乐,有时就看上本好书。

这就是被挑选出来驾驶这艘船的人。他们合作的时间是空间服务部所有人员里最长的。记录在案的有二人的效率值,以及对生理和心理衰弱症状的抗性。囿于狭小空间内进行长途航行的风险是公认的,而这一抗性在业内未有先例。深空之中,一次次转移接踵而至,平淡无奇;他们降落到行星表面,准时准点,毫无差池。太空港里,卢茨一头扎进快活场,大声喧哗,寻欢作乐,直到起飞前一小时;咕哝则先前往办公室,然后是书店。

能被选上前往德巴努,两人都很高兴。卢茨对带走地球的新乐子毫无悔意,因为他是为数不多对其免疫的人之一。(“漂亮家伙,”他看了他们第一眼便说。)咕哝只是咕哝了一声,不过其他人也都是这反应。卢茨未加留意、咕哝不曾提及的是,爱情鸟面对彼此时的敬畏之情多少加强了,而他们对地球及其上事物的极度喜爱则消失了。他们被锁在后舱一扇新安的透明门后,主舱室和控制面板前的人能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保险牢靠,不过够舒适了。他们紧贴着坐在一起,手臂环绕着彼此。尽管自他们的接触中散放出的喜悦未曾减弱,如今这喜悦却笼上了阴影,宛若哭墙的哀恸之音般美丽,令人潸然泪下。



静参引擎一扬手攀上了月球,他们一跃而出。咕哝恢复了知觉,发现四下俱寂。爱情鸟们静卧在彼此的臂弯里,看上去与人类几无二致,除了阖上的双眼——他们的眼睑向上,而非像地球人向下合拢。卢茨瘫在另一张躺椅里,咕哝望着他点点头,对这寂静心存感激。起飞前的整整两个小时里,卢茨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他在太空港的征服史,不加修饰、巨细靡遗,他的声音充满了小小的舱室。咕哝尤为厌倦这一例事,部分出于他对其内容毫无兴趣,更多则出于此事不可避免。他早已注意到这些纤毫毕现的描述中透露的饥渴多于餍足,对此他自有结论,也一如既往地将结论保留在心。而在他心里,沙尘般飞旋的词句塑就着结论,塑成了结论。“好家伙,听她是怎么呻吟的!”卢茨喊道,“管我要钱?她倒贴我钱。我拿这钱怎么办?啊哈,我又买上了一轮。”凭一盎司的温柔,你能买到什么,我的小王子?他沉默的词句吟唱道。“……我们干过了整个地板,滚过了整张地毯,该死的,我们差点要上墙了。火力满膛,我告诉你,咕哝小子,我可是上足了弹药!”可怜的小家伙,絮语低声轻响,汝之贫穷等量于汝之欢乐,十分一于汝空寂之声。最令咕哝愉快的事之一是这些抱怨声仅在出航首日出现,哪怕航程持续上数月。向我吱吱地诉说你的爱意吧,亲爱的小耗子,他的词句咯咯轻笑,从你的乳酪上起身,一点点啮走你的美梦吧。随后是忧虑的声音:哦,可是我怀抱的珍宝是何等的重负,它如此充实,又被磨牙霍霍的真空这般撕扯!

咕哝离开躺椅,走向控制台。他对照了预设航线和各项指征,录入日志,设置搜索参数以定位蟹状星云内某一质量关系。搜索完毕会有提示铃声响起。他按下躺椅旁的按钮启动了搜索,走向船尾等待。

他站在那儿望着爱情鸟,因为他无事可做。

他们躺着,一动不动,然而爱的浸润如此深沉,他们的姿态就足以流露爱意。他们放松的躯体彼此渴望着,高个儿的手仿佛正淌向他爱人的十指、复又流转回来,仿佛被撕扯成片的布料绷紧着想要聚拢。他们的心绪是悲哀的,他们的姿态亦然,由此及彼,合二为一,一同表达着这悲哀,这悲哀发自每一人,经由对方无言地阐述:业已经历的磨难,行将到来的损失。这幅画面缓缓漫过咕哝的思绪,他的词句捉住它、穿透它、抚平它,终于喃喃低语:掸去遮蔽未来的悲哀之尘吧,明亮的人儿;你们的悲伤现已足够。哀恸不会先于其诞生而生存。

他的词句吟唱着:

来吧,来斟满你的酒杯,

趁春阳似火,抛去冬裳的忏悔,

光阴的鸟儿不会久久翱翔,

来吧,鸟儿已经振翅起飞。

末了添上:莪默•迦亚谟,生于1073年先后。这也是词句的功效。

然后他僵住了,满心恐惧,大手痉挛着抬起,抓上囚室的玻璃……

他们在朝他微笑。

他们在微笑,脸上和周身不再有一丝悲哀。

他们听到他了!

他痉挛着望向失去知觉的船长,又望回爱情鸟。

他们竟能如此迅速地恢复知觉,这至少对他构成了侵扰。独处时刻对咕哝而言弥足珍贵、过于珍贵,而在那黑宝石般眼睛的审视下,一切无以遁形。但这一烦扰在另一可怖的事实面前相形见绌——他们听到了。

具备心电感应的种族并不常见,但确实存在。他此刻的感受是人类遭遇这一境况时无可避免的:他只能发送,而爱情鸟们只能接收。他们不该听到的!谁也不该。谁也不该知道他为何物,不该知道他的所思所想。若有人知道了,后果将不堪忍受。这将意味着他再也不能与卢茨一道出航,当然也意味着他不能与任何人一道出航。到那时,他将如何自处——他将何去何从?

他回身面对爱情鸟。他恐慌而狂怒,双唇拉紧发白。他锁住他们的视线,一瞬间血液停止了流动。他们彼此靠紧了,对他绽开一个璀璨的笑容,热切而友好,而他咬紧了牙关。

就在这时,控制台的搜索进程响起了铃声。

咕哝在透明门前缓缓转身,走向躺椅。他躺下,拇指悬于按钮上方。

他恨爱情鸟。他的心中不再有欢乐。他按下按钮,飞船滑入下一个静态,他失去了知觉。



时间流逝。

“咕哝!”

“?”

“你这个轮班给他们吃的了吗?”

“没。”

“上个轮班呢?”

“没。”

“你他妈怎么回事,该死的蠢货?你指望他们靠啥活下来?”

咕哝朝后舱看了一眼,恨意沸腾。“爱。”他说。

“给他们吃的。”卢茨厉声说。

咕哝一言不发,起身为囚徒们准备食物。卢茨站在舱室正中,攥着小小的拳头抵在胯上,歪着褐发闪亮的脑袋,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我以前可用不着事事都提醒你,”他半是挑衅半是担忧地低吼,“你病了吗?”

咕哝摇摇头。他拧动两个罐头的顶盖,把它们放到一边自动加热,又取下饮水器。

“你跟这对新婚夫妇过不去还是怎么的?”

咕哝别开了脸。

“我们要把他们活着、健健康康的送到德巴努,听到没?要是他们病了,你也要跟着倒霉,我发誓。我说到做到。别给我惹麻烦,咕哝。我会拿你出气的。我从没拿鞭子抽过你,但我会干的。”

咕哝端着餐盘走向船尾。“听到没?”卢茨喊道。

咕哝点点头,没看他。他碰了碰控制面板,玻璃墙上滑开一道小窗。他将餐盘送进去。高个儿的那只走上前,热切而优雅地拿起餐盘,回给他一个感激的笑容,令他目眩。咕哝在喉咙深处吼了一声,就像只食肉动物。那只爱情鸟把食物带回沙发,他俩开始彼此小口地喂食。

下一个静态,咕哝努力从昏迷中挣脱。他猛然坐起,四下打量着船舱。船长瘫在靠垫上,结实的身躯、大张的双臂,像刚从炉中倒出、松弛的弹簧钢,姿态犹如熟睡中的猫儿一般。而那对爱情鸟,即便仍沉在昏迷中,也像是堪堪被分开的一体,小个儿的那只躺在沙发上,高个儿的躺在甲板上,彼此相倾相伸,如诉如求。

咕哝哼了一声,直起身。他穿过舱室,站在卢茨面前,向下看着他。

这只蜂鸟是黄色的风衣,他的词句说,嗡鸣着东躲西藏,嘶叫着一闪而逝。轻快而痛楚,痛楚……

他立了片刻,宽肩上的肌肉推挤着,双唇颤抖。

他望向爱情鸟,他们仍一动不动。他缓缓眯起双眼。

他的词句踉跄起落,挣扎攀爬,组成了句子:

爱情教会我三件事,

悔恨、罪孽和死亡是它们的名字。

而内心的渴望永不停滞:

耻辱与悔恨、罪孽与死亡,日复一日……

他尽职地添上:萨缪尔•佛格森,生于1810年。他瞪了一眼爱情鸟,一拳砸在掌心里,发出犹如大棒砸在蚁山上的声响。他们又听到他了,这回他们没有微笑,而是彼此对视,又齐齐转向他,肃然颔首。

卢茨翻看着咕哝的书,掀过书页,再丢到一边。他以前从没碰过这些书。“一堆垃圾,”他嘲笑道,“《普林的花园》。《风语河边柳》。《奥伯伦巨龙》。小孩的玩意儿。”

咕哝步伐沉重地穿过舱室,将船长扔下的书整到一起,一本本放回原位。他抚过书脊,就像抚过瘀伤处一般。

“你这儿就没有带点儿画的书?”

咕哝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取下一本大册子。船长一把抓过它,翻了几下。“山,”他低吼着,“老房子。”继续翻,“该死的船。”他把书砸到甲板上。“你就没有我想要的吗?都没有?”

咕哝专心地等待着。

“你要我列张表吗?”船长咆哮道,“我痒痒了,咕哝。你不懂吗?我要看图,照片,听懂了没?”

咕哝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恐慌在心头挣动。船长从来不曾、从来不曾在航程中途如此表现过。他意识到情况会越来越糟,而且用不了多久。非常糟。

他向爱情鸟投去怨毒的一瞥。若是他们不在船上……

时不可待。不是现在。得做点什么,做点什么……

“拜托,拜托,”卢茨说,“万能的主啊,就算你是块死木头也该有刺激的玩意儿吧。”

咕哝转开身去,死死闭紧眼睛。片刻折磨后,他镇定下来。他的手掠过书本,偶有迟疑,最终抽出一本大而沉的册子。他将书递给船长,便径自走向控制台。他一屁股坐下,一头埋进电脑磁带文档中,假装忙活。

船长张开四肢摊到咕哝的躺椅上,打开了书。“米开朗基罗,什么鬼,”他哼哼道,咕哝了几声,就跟他的伙伴发出的声音差不多。“雕塑。”他放低了声音,语调里是全然的不屑。不过他终于翻起了书页,目光流连,不再出声了。

爱情鸟满怀温柔和悲哀地望着他,又将哀求的目光投向咕哝愤怒的背影。

地球的矩阵结构从咕哝的指间滑过。他突然将磁带扯成两半,一扯再扯。地球,肮脏之地。在颁发许可的保守程度上,他想,简直无人能及。予文明以奢逸,以感官刺激的无穷选择,人民便会变得偏狭封闭、墨守成规,禁忌繁多、讳莫如深,谨小慎微、循规蹈矩——哪怕是针对他们精心规划的腐化生活的规矩——以捍卫他们视若珍宝的“正经”的权利。身处这样的群体,有些词语不能使用,否则将遭致恶毒的嘲笑;有些颜色不适于衣着、有些举动和语调必须摒弃,否则将被撕成碎片。这些规矩繁复而不可侵犯,身处这样的社会,温暖自由的心灵不能欢唱,否则将会付出代价。

而倘若你定要拥有这样的欢乐,定要突破焦虑获得自我,那么去深空里吧……去那星点闪耀的漆黑静寂之中。让年岁流逝、时光过往,而你蜷在密不可穿的外壳下静候、静候,直到偶有一时,当无人在近窥视,你会得到片刻的孤寂之感;而后这孤寂之感或许会自你体内迸出,你会狂舞,你会哀嚎,你会拧转着头发直到头晕目眩,你会做任何事,任何你不招欢迎的天性渴望做的事。

咕哝花了半生时间才找到这样的自由,他不惜任何代价保有它。生命、星际外交、甚至地球本身都抵不上失去它的恐惧。

若是有人知道了,他便会失去这自由。而爱情鸟们知道了。

他将大手压在一起,紧紧相抵,直至指节发出脆响。德巴努将从爱情鸟热切的思想中读出他的秘密。德巴努将发出这条信息,穿过群星。一石激起千层浪。而卢茨,卢茨,当这丑陋的巨浪吞没他……

让德巴努愤怒去吧。让地球指控他们的失职甚至叛变——什么都好,除了爱情鸟们窃取的致命情报。

新的静态。咕哝在静寂的船上复苏,第一个念头便是必须尽快

他翻下躺椅,瞪视着昏迷的爱情鸟。无助的爱情鸟。

砸扁他们的脑袋。

那卢茨呢……怎么对卢茨交待?

说爱情鸟们攻击了他,企图夺取船只?

他摇摇头,就像蜂巢里的狗熊晃动脑袋。卢茨才不吃这一套呢。即便爱情鸟能打开门——而他们做不到——要想象那两只秀颀的生灵会攻击任何人也出离荒谬,尤其是攻击这么个结实的大块头。

投毒?不成——他们高能高效的食品储备可帮不上任何忙。

他的眼神飘到了船长身上。他屏住了呼吸。

当然了!

他奔向船长的个人储物柜。他早该知道,卢茨这么个傲慢的恶棍,要是没带着武器,哪能成天趾高气扬。而要叫他选的话,根据卢茨的性格,这武器应该是——

就在他搜索时,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丝动静。

爱情鸟们醒来了。

这已经不碍事了。

他讥笑着他们,丑陋的笑容一闪而逝。他们紧偎在一起,眼睛亮得出奇。

他们知道了。

他发觉他们突然忙碌起来,匆促程度和他不相上下。这时他找到了枪。

这是把光滑紧致的小东西,亲昵地躺在他的掌心里,同他猜想的别无二致。如他所愿,如他所需。无声击发,不留痕迹,甚至无需仔细瞄准:只消轻轻一按,对手体内的神经突触便会因强辐射而骤然停止传递冲动。再无一片思绪能传出大脑,再无一次心肺收缩,一切止息。而事后,亦无一丝武器使用的痕迹。

手握着枪,他来到投喂窗前。等他醒来,你们已经死了,他想着,无法从昏迷中恢复。太糟了。可也怪不得谁,嗯?我们从没搭过德巴努乘客,怎么会知道呢?

爱情鸟们没有躲闪,而是挤到窗前,带着恳求的神情,比划着纤细的手,迫切地试图传达什么。

他碰了碰控制面板,窗口滑开了。

高个儿的爱情鸟举起一件东西,像要掩护自己一般;另一只指着它急急点头,冲咕哝展开一个该死的微笑,甜美得令人难以忘怀。

咕哝抬起手,一把夺过那东西,看了一眼。

只是一张纸。

人性的残忍在咕哝心头极尽而现。无力自卫的种族不配生存。他举起了枪。

这时他看到了纸上的画。

笔触简练精确,带着爱情鸟绝妙的优雅和几分主观。图上有三个人物:

咕哝本人,高大木讷,双目炯炯,腿如树干,虎背熊腰;

卢茨,他的姿势如此典型、被勾勒得如此逼真,咕哝倒吸一口气。寥寥几笔展现出他一脚踏在椅子上,双肘支在抬高的膝头,半侧过脸。他的双眼在纸上微微闪烁;

还有个女孩。

她很美。她双腿略张站着,双臂背在身后,面庞微垂。她目光深邃,陷入沉思。看着她,你便会沉静下来,等待那双低敛的眼睑挑起帷幕、打破咒语。

咕哝皱起眉,踌躇了片刻。他从这幕细腻的场景上抬起眼,注视着爱情鸟,对上了他们真诚恳切的目光、满怀希望的面孔。

他们将第二张纸按到玻璃上。

还是那三个人物,与前一张纸上的一模一样,除了一点:他们都赤身裸体。

咕哝思忖着他们是怎么了解人类生理构造的——如此细致入微。

没等他作出反应,又一张纸出现了。

这回画的是爱情鸟们——高个儿的,矮个儿的,手牵着手。旁边还有一个人物,和他们有几分相似,但又小又圆,双臂短得古怪。

咕哝逐一审视三幅画。他能看出……能看出……

然后爱情鸟举起了第四幅素描。慢慢地、慢慢地,咕哝明白了。这幅画上的爱情鸟们和第三幅上的一模一样,除了赤裸以外。他们身边的那个小东西也一样。咕哝从没见过爱情鸟的裸体。大概没人见过。

他慢慢放下了枪。他笑了起来。他一手伸过窗口,将爱情鸟们的手一并握住,他们与他一起开怀大笑。



卢茨闭着眼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脸深深陷进躺椅里。他翻过身,双脚落地,把脸埋进掌心打了个呵欠。他这才注意到咕哝站在面前。

“你怎么回事?”

他顺着咕哝阴沉的视线望去。

玻璃门敞开着。

卢茨一跳脚蹦了起来,仿佛椅子着了火一般。“哪里——怎么——”

咕哝坚如巨岩的脸转向了右舷舱壁。卢茨冲了过去,脚掌点地,仿佛准备挥拳出击。他光滑的脸庞在气闸上方的红灯映照下闪闪发光。

“救生艇……你是说他们搭上救生艇逃跑了?”

咕哝点点头。

卢茨定了定神。“噢,好吧。”他呻吟道,猛一转身面对咕哝,“事发当时,你他妈的在哪儿?”

“这儿。”

“好吧,看在上帝份上,到底怎么回事?”卢茨浑身颤抖,几近歇斯底里。

咕哝用拇指戳了戳胸口。

“你不是在说你放他们跑了吧?”

咕哝点头静候——他不用等多久。

“我要把你烧成灰,”卢茨勃然大怒,“我要把你扯成片、扔到坑底,你要爬上十二年才有资格打扫营房。等我算完了帐,就把你送交服务部。你说他们会怎么处置你?你说他们会怎么处置?”

他一下跳到咕哝身上,一拳砸上他的脸颊,力道大得足以使人皮开肉绽。咕哝垂着双手,毫不躲闪。他站着,一动不动,继续等待。

“就算那两个家伙是罪犯,可他们是德巴努公民,”卢茨喘过气来,咆哮道,“我们怎么向德巴努解释?这可能意味着战争,你想到过没?”

咕哝摇了摇头。

“你什么意思?你知道点什么。最好说出来,趁你还能开口。说啊,机灵鬼——我们怎么应付德巴努?”

咕哝指了指空囚室:“死了。”

“说他们死了有什么用?他们没死。他们总有一天会现身的,到那时——”

咕哝摇摇头,指向星图。德巴努是最近的天体。数千角秒内再无宜居行星。

“他们没去德巴努吧!”

“没。”

“该死的,要从你嘴里撬话就跟撬铆钉一样。他们乘救生艇要么去德巴努——这是不可能的——要么掉头飞上几年,到星系边缘的行星系去。他们只有这两条路!”

咕哝点点头。

“而你觉得德巴努不会跟踪?不会追上他们?”

“没船。”

“他们有船!”

“没。”

“爱情鸟告诉你了?”

咕哝表示肯定。

“你是说,除了他们自己毁掉的那艘和大使的那艘,他们就没别的船了?”

“嗳。”

卢茨来回踱着步子。“我没搞懂。一点都不懂。你干吗要这么做,咕哝?”

咕哝站着端详了一阵卢茨的脸,然后走向计算台。卢茨别无选择,只得跟上。咕哝将四张画摊在桌上。

“这是啥?谁画的?他们?真想不到。我去!这妞儿是谁?”

咕哝耐心地冲所有的画一挥手。卢茨看着他,满心困惑,于是先瞅了瞅他的一只眼,又瞅瞅另一只,摇了摇头,继续看画。“这才像回事,”他喃喃道,“要是早知道他们能画这个就好了。”咕哝再次将他的注意力从吸引他的那幅画上转移到所有的画上。

“这是你,这是我。对吧?然后是这个妞儿。看这里,还是我们,都光溜溜的。见鬼,看这副身体。好了,好了,继续。这里,那对囚犯,对吧?这个小胖墩是谁?”

咕哝把第四张纸推上前。“哦,”卢茨说,“大家又都光溜溜了。呣。”

他突然惊叫一声,弯腰凑近图画。他的目光迅速依次扫过四张纸,脸涨得通红。他细细审视了一番第四张,最终将手指点上那个小小圆圆的外星人。“这是……是……德巴努的……”

咕哝点点头。“雌性。”

“那么那两个——他们是——”

咕哝点点头。

“原来是这样!”卢茨几乎尖叫起来,怒不可遏,“你是说我们一直都在和一对天杀的兔子呆在一艘船上?哟,要是我知道,早就宰了他们了!”

“嗳。”

卢茨抬起头,带着渐长的尊敬和相当的兴味注视着他。“你怕我会杀了他们、把事搅黄,所以把他们放了?”他挠挠头,“好吧,我算服了你了。你的脑瓜还真有点能耐。我最不能忍的就是烂水果。”

咕哝点点头。

“神哪,”卢茨说,“这就讲得通了。真的讲得通了。他们的雌性和雄性半点也不像。比起他们,我们的雌性和我们简直一模一样。所以,他们的大使来地球时看到的是满满一星球的基佬。他知道不是这么回事,但他觉得伤眼。于是他回了德巴努,把地球抛到了脑后。”

咕哝点点头。

“然后这对娘炮跑来地球,满以为会宾至如归。他俩差点就成功了。但是德巴努把他俩叫回去了。他们可不想让这些家伙做他们星球的代表。我一点也不怪他们。要是去德巴努的唯一地球人是个软包,你会怎么想?你肯定巴不得他离开那里、越快越好吧?”

咕哝什么也没说。

“现在呢,”卢茨说,“咱们最好把这好消息告诉德巴努。”

他走向通讯台。

他们没费多少时间便联系上了这颗壁垒森严的星球,这真叫人惊讶。德巴努回以加密的问候语,控制台上方的解码器打出如下信息:

[欢迎,星屑439。轨道确认。可否将囚犯投放至德巴努?无需降落伞。]

“哇噢,”卢茨说,“多好的人民哪。嘿,你注意到了吗?他们没说‘进来’。没指望我们着陆。好吧,我们该怎么向他们交待那对蝴蝶公子的事?”

“死了。”咕哝说。

“对喽,”卢茨说,“反正他们正希望如此。”他迅速发出信息。

几分钟后,嗒嗒的回复声从解码器上传来。

[原地等待心电感应扫描。我们必须确认。囚犯可能伪装死亡。]

“啊哦,”船长说,“这下纸包不住火了。”

“没事。”咕哝冷静地说。

“可是他们能探测到——噢——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没有活体就没有信号。而他们不在船上也一样。”

“嗳。”

解码器嗒嗒作响。

[德巴努表示感谢。认为任务完成。不需要遗体。你们可以把它们吃掉。]

卢茨差点吐了。咕哝说:“民俗。”

解码器响个不停。

[已准备好与地球定下互惠条约。]

“我们将载誉而归,”卢茨欢欣鼓舞,发出信息:

[地球亦已准备好。你们有何建议?]

片刻停顿后,解码器输出:

[地球远离德巴努,德巴努亦将远离地球。这并非建议。立即执行。]

“好啊,这帮混帐!”

卢茨一拳砸上编码器。他们绕着行星转了近四天,一直保持着可观的距离,却再没收到任何回复。



在他们踏上归程、设置好第一个静态前,卢茨的最后一句话是:“唔,不管怎样——想想那两个皇后窝在救生艇里漂走,感觉真不赖。喏,他们连饿死都不成,要在那里关上好几才会漂到能伸伸腿的地方。”

咕哝从昏迷中醒来,这句话仍在耳边萦绕。他向船尾的玻璃隔间瞟去,想起先前种种,微笑起来。“好几年,”他喃喃道。他的词句旋紧了,随即绽放:

……是啊,爱有多深、有多广

若无回忆与期冀的凝练

又有谁能将它丈量?

死亡呵,来得太早太早

我们爱得这么深——却竟不知晓!

尽职的词句随之而来:考文垂•帕特莫尔,生于1823年。

他缓缓站起,伸了伸腰,享受着宝贵的私密时刻。他穿过船舱,来到另一张躺椅前,在椅边坐下。

此刻,他端详着船长毫无知觉的面庞,满怀柔情、全神贯注地阅读,如慈母面对幼儿。

他的词句说:为何我们不能择福地而栖,却偏要爱那雷霆击打的焦土?

它们说:不过幸而是你,小王子。幸而是你。

他伸出大手,以羽毛般的轻柔抚过那熟睡的双唇。

首次发表于Universe Science Fiction,1953年6月。

给亲爱的群小

林老师叫我给三十周年校庆写些字。大约也是时候了。

记忆中的群小总是温柔而年轻的。无论是崭新还是老旧的教学楼,不断翻修的操场还是操场后默立的玉兰,沙坑里尘土飞扬还是午后骤雨打窗。那段日子也是温柔而年轻的:没有瞻前顾后的自我意识,没有权衡估量患得患失,爱和恨都还是模糊的字眼,喜欢便是喜欢。同伴们都是吵吵闹闹的一帮,老师们有好有坏,世界那么大,我们的小天地就是乌托邦。我们喜欢唱歌,我们喜欢漂亮的文字,我们喜欢拉帮结派、分分合合,六个春秋、六十一人,光阴聚拢在这一瞬间,明媚灿烂。

记得每一次的郊游和最终钉在相册里的照片,记得六一的游园、奖品和零食,记得中秋的夜会,记得实习老师临走前送我们一人一支冰棒,记得十周年校庆,毕业班的我们一面佯装复习一面拼命剪碎纸屑,就为了典礼最后一刻的纷纷扬扬。记得和最亲密的友伴为了莫名的小事争吵,记得三八线和不舒服的板凳,记得顶撞老师和罚站,记得中午偷偷留校被抓现行、全校广播批评,记得一行人骑着车去上各种补习班。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群小还是比我们年轻,记忆滚落了锋芒愈发温柔,却永不褪色。她因不完美而可爱,因特殊而珍贵。我遇见过因经历体罚而对小学深恶痛绝的朋友;同是应试教育下成长起来的一代,同样遭遇过顽固死板的教师,但我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因为群小让我爱她。当我们尚在她的怀抱中时,我们并不理解什么是忠诚,这爱便是发自内心。当我们离她数十年千万里、早已不认得她如今的容颜,这爱除了出于怀旧,更是源自信念。譬如稚子的影随一般,我们的心头早烙下她的音容,哪怕再也不会回到她身边,一段旋律、一个雨天,也会唤起那段时光。

而立之年的群小,亲爱的母校,生日快乐。

你的学生

二零一五年十一月八日夜

十月·断片

那些草在风中闪动。不是盛夏那些鲜绿的草,不是在盛夏明媚的天空下——这是些衰黄干枯的草,推挤着僵硬的躯干,……

……在蓝得令人眼睛发痛或是灰得令人胸口发紧的天空下,翻搅出大片死亡的颜色,连绵不绝,像漂满浮尸的海洋,而水里实则什么也没有,仅仅是水本身,沉寂的、粘稠的、吞噬一切的水体。

我感到深深的恐惧。

拯救类幻想

中二的日子里做过许多梦,若有心归纳大概能成厚厚几本,不过当时只捡了有趣而无伤大雅的记了,那些荒唐重复尺度过大的多半流轶。现在能想起的,十之八九是同样的主题,即本人是如何英勇智慧地把幻想对象从种种危境中救出。高中之前很少接触科幻,所以这些故事都实打实发生在地球上。就处所分类,主要包括:

赛场:校运会/市运会,对方因动作不当/飞来横祸而受伤,本人用娴熟的紧急医疗手段救护之;

战场:同一条战壕,两名优秀的狙击手(当然本人更胜一筹),对方被击中失去战斗力,本人在弹雨纷飞中坚守阵地,保住了我方优势、保住了同志;

浴场荒芜的海滩:对方出于经验不足/情绪不稳/不看潮汐警报下海游泳而溺水,本人将其救上岸并实施心肺复苏;

圆场敌方情报机构:对方因冒进被俘,本人深入虎穴、识破重重机关将其带出。

高中时添加了新的场景,如国际空间站(对接失败!);然后这种梦停止了。

或许是年轻血液里的荷尔蒙和沙文主义到底消退了罢。

The Grand Light

浓雾弥漫着Delaware Bay。公路两旁时有高茂的树,雾气便被枝叶吸附,前方的车魔术般浮现在数十米外;一俟树林换成原野,雾气又推推搡搡地围上来,教人失了方向。

Miss Chris Marina泊在港口,盐沼水平如镜,映出天光云影。

selected_IMG_4457走,看灯塔去。

Brandywine Shoal Light 有自己的小庭院,白色的礁岩围抱着洁白的塔身,落落大方地站在浅滩上。

selected_IMG_4492Fourteen Foot Shoal Light 则有些寒碜,铸铁的基座和塔身锈迹斑斑。

selected_IMG_4500我最爱的Miah Maull Shoal Light,鲜红的浮标一般,自万顷碧涛上冒出。

selected_IMG_4528selected_IMG_4532Cross Ledge Light 已不在使用中,空荡荡的基座四周暗礁密布,我们的船远远兜了一圈就离开了。

selected_IMG_4551Elbow of Cross Ledge Light 则只剩个骨架子,听着空寂的潮声,与海鸟相伴。

selected_IMG_4560Ship John Shoal Light 是维多利亚式的小房子,在我们旅途的尽头。

selected_IMG_4576回返途中经过Cape May,从海上看到了初次拜访时拍下的灯塔。

selected_IMG_4614我看见日光和风的音障
把波涛推成慢镜头
我看见浪尖的虹影
好似幻影,追逐着船舷
我看见整片海的浮光

我看见海豚的背鳍和光滑的肚皮
看见船尾的浪如巨鲲展翅扑腾
我看见那些灯塔,那些灯塔
盛大的航行    如光明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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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回归前

整个夏天都不敢到自己的后院来,半是搪塞半是畏惧。然而秋终究降临了,也该放下头发拉自己一把:少一点self conscious,多一些放胆去生活。——瞻前顾后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特质,也希望它不会成为无法自拔的泥潭。

那么就从昨晚的梦开始。Ex unō plus, I hope.

在食堂里遇见前室友。即使对方没有唱歌的企图,仍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更荒唐是他提出的请求:国庆期间,是否可以借住一晚。自然遭到婉拒。

我回家,推开的却是寝室的门。427。宛睿在,李晨也在。毛大约在图书馆吧。她们抬头看向我。“某某居然想借住一晚,他到底在想什么啊!”“太搞笑了。”宛睿回应。我看向窗外,洁净的九月的天空。

我不记得接下来的情节,或许仅此而已。或许四年的点滴,懒于回忆也好,怯于思忖也罢,都被包埋在一枚小小的时间胶囊里,初秋的风一扬手,便从梢头坠下,碎成一夜流光抑或一季繁花。

早上看到了周博纪念册。据说35楼要拆了。

光阴不会坐在那儿等待。你需得伸出手去。

送别五月

Cape May的灯塔,干干净净矗在蓝天下。

脚下是温暖的细沙。

灰白的沙滩上停着纤细的鸟儿,时而迎风扑起,一顿,嫩黄的咽喉闪过,又退回原处。

浪头涌来,温柔徐缓,懒懒地推着船只驶过。

夏还很年轻。

我在这儿送别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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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Quiet Branches

Stories of Under-reported Science

Jason Erik Lundberg

Bringing the Strange Since 2003

Pushing Ahead of the Dame

David Bowie, song by song

Inky Fool

Time passes. I stay.

Whatever

THIS MACHINE MOCKS FASCISTS

Language Usage Webl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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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成為獅子王

Time passes. I st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