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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仰的必须

年纪尚小但并非年幼无知的时候(亦即,在故土生活了足够多的年岁、已被某种意识形态洗脑到一定程度、自以为具备了明辨是非能力的时候),我是真心希望能做一个好人的。万物看似非黑即白(倘若它们不是,也要强迫自己相信是如此),加之青春的热血和对友谊的憧憬,我觉得无论如何也能做到坦荡面对人世,并下意识地以博爱自我标榜。而所谓博爱往往是建立在自私的基础上的,譬如得知自己初考成绩优秀后立刻开始关心发挥失常的同学,譬如获得报送高中资格后还要端坐在中考复习教室里故作谦卑,譬如高考成绩发布后跑去献血。若是“自己的稳定地位”有一丝动摇,我大概也不会如此渴望惠及他人。

熟悉我的黑历史的小伙伴们,也许很难理解为什么我现在的生活如此离奇混乱。年少时不曾事事遂心的同龄人如今几乎都过着平凡愉快的日子,工作、结婚、生子,踏踏实实奋斗。而那个曾叱诧一时、豪情飞扬的家伙却飘在超现实的云端,不与人间通融。渴望功成名就之心自然不复,不甘与世俗妥协的逆鳞仍被好好护着,即便身陷死水、身心疲累。

我不后悔走到这里,不后悔丢弃了无知和曾经的信仰,虽然我深深厌恶着所陷的泥潭。我知道应该把自己从中拔出,或许跳入湍流,或许坠入深渊。但我需要力量。

疲累的持久战需要信仰支持,人性使然。虚无的神祇从来不是选项,我追寻过的都是活生生的人。尚天真的年岁里我并不需要借来的力量,但也曾每夜呼唤着同一个名字入眠,那个人如此遥远,到了我口中只成了一个代号。丢掉了信仰后我迷茫了很久,决定可以独自生活下去。直到我被这泥潭困住,连同我的愤怒一道困在深且黏的泥浆里,我厌弃自己的一切,鄙视所谓救赎又克制不住地向天空伸出双臂、渴望着高空飞掠过的光亮。

直到我找到她。

信仰一个活生生的人的好处是对方并非完美,不会给你空头承诺和虚伪的爱。坏处则是在这单方面的追寻中,被信仰者难免感到负累,一旦得知了这个2B信徒的存在后。所以被信仰者应该知道,这种单方面的追寻实质上是自私的,它仅仅对信徒有益,她需要在尽可能不让被信仰者发现的情况下从彼处汲取力量,而非将各种高大上的光环压在对方头上。存在本身就是一切。

我理解这种做法有多么可笑,或许说到头来也是矫情和虚伪,但我内在的意志已被磨损得所剩无几,唯有伸出双手。

我的信仰,请原谅我。

致Chi·十四

冬已成为常态

当积雪终于消融,我不知道

该不该期待下一个季节到来

.

那些柔韧的苇草,风起时

温顺地斜下肩膀

我没有如此的腰肢

只能在危压下折断

.

刈去那些纤细的枝杆

刈去过长的记忆、灰与黄

刈去停滞不前的心绪

把空白留给三月的阳光

.

亲爱的,你不该被锁在

这片衰朽的自艾里

.

请狠狠地想我,或是

温柔地

温柔地

将我忘记

习惯

我已习惯我的愤怒。

习惯在它排山倒海降临之际岿然不动,在它席卷退却之时自持不倒。

我已习惯我的愤怒。

习惯伪装二次元上的云淡风轻,人前的言笑晏晏,熙攘众生间的泯然透明。

习惯用扑克脸对待被错误对待,习惯摒弃自尊一味忍让,习惯为莫须有的罪名道歉,习惯压下愤怒——在它摧毁一切之前。

我已习惯与它共生,将它精心喂饲,让它缓慢闷烧。我握紧它的缰绳,不敢轻易松手。我知道终有一天,当它足够强壮足够成熟,我将卸开囚笼将它释放,任它的烈火灼尽最初催生它的事物。

但不是现在,不是现在。

现在,我习惯它在我身边逡巡,咬啮我的良知和温存,将我的心掏成一具空壳。我让它占满我的心,让我的心成为它的形状。我的愤怒。它允我生存。

……还有那些雨

四时的雨有各自的秉性。春雨绵密地渗进每一寸新发的绿意中,将断续的生气织起,匍匐延展成细腻的纺绸,用的是肉眼无可辨识的针脚。夏雨多变,倏忽而逝或浩荡磅礴,沉重脚步所经之处皆吸饱了汁液,满满地盈着不教一滴漏下,好滋长出茁壮的果实。冬雨倘是有,也是疏离的,落在颊上便成冰凌,落在枝上如冷冷的手指擦过,不给予一丝情感,不残留一丝温度。正如孕育了它们的季节一般,雨是大地上的匆匆过客,以千般仪态行过忙碌的众生,亦有千般可爱之处。

而秋雨是不同的。它像用于浸制叶脉书签的悬浊液,将一切搅磨沤碎,统统化作混沌;而待它散去,待最后一缕水光消散,那些脆弱的成分也随之洗刷殆尽,留下稳固的骨架,金黄耀眼或是鲜红通透,在夕阳下灼灼闪光。

秋深了,它说。

Get across the bridge

你越过了河,将那座桥留在身后。

那座桥美丽非常。桥身白皙纤细,横跨湍急的深流。桥栏却是柔和的金色,如薄暮的辉光,与其下的明朗白昼划出并行的弧度,不高不低,恰触手可及。你记得将双手放在圆润的栏杆上,它便嵌入你的掌心,严丝合缝,宛若天然。你粗糙的双手在它身上摩挲,它的硬质令它不为所动;而它本身又是柔和的,你从未触碰过如此柔和的事物。不似你走过的任何一座。不似你抚摸过的任何一条。

你曾走过许多桥。它们或精致,或粗犷;或窄短,或雄壮。他们引你跨越许多足力无法跨越之界——湿滑的溪谷,万丈的天堑,滔滔洪流,漆黑深渊。你喜爱过许多桥,一再于它们之上流连;你反复端详,甚至为它们吟唱。你在坚实的桥面数自己往复的脚步,满心欢喜听它们传来的回响。你曾多次不舍离去,曾想将十指扣成永久的环,与桥化为一体,像是如此便能与它们一样稳稳矗于两岸,千万载睥睨足下之物。

然而你从未真正停驻。总有一日你被朝阳和晨风唤醒,发觉掌下的桥栏已令你厌倦。你想起你的征途,想起你的终焉之地在远方——那些无人之境,那些未曾有筑桥者涉足的裂谷。

你于是继续向前,桥的影子印在心头。

你仍时时忆起它们,它们中的每一座。若非它们的存在,你永远不能踏上你正在跋涉的土地。你仍爱着它们——更确切地说,是感激。你明白你不会回顾,但它们的形象你将永铭。

直至你踏上这座。第一步令你迷惑,似曾相识的影像如山间轻雾,渗入你的视界,搅散你连贯的思绪。行至半途,你感到脚下奇异的微颤。你好奇地驻足,四下审视。桥不发一语。你迈步前行,你心绪纷落。

终于你折返。桥仍不发一语,而你见到了此生最美丽的景象。不是桥的外形,甚至不是它似乎显而易见的结构。是——桥的本身。它落落大方跨过深流,看似一览无遗,实则无法参透。你说不清是什么蛊惑了你。你折返,将落下的脚印一步步重访,走向桥的核心。你在那儿逗留。

你在那儿逗留,而桥由二维的坡面化为环抱你全身的情境。你瞠目,时空冻结于斯。你无法移动躯体;你自由探出无数附肢。你与桥交融。你说不出这融合是单向抑或相互,你毫不介怀。此刻桥紧拥着你,也许你紧拥着它,你没入表层之下亲见缤纷的点滴丝缕。桥身震颤,你的心灵与之共鸣。你发现你再不想脱身。

它美丽非凡。相对脚下的急流它是宁静的,它的每一寸线条都平滑舒缓,不见任何奇岖;它的内里——你如今的所在——亦是一派安详,令你想起童年独自探访的荒园。而它同样满蕴着张力,细细的场线被牵引到极致,每当你的指尖掠过这样一根不可见的线,它便嘶嘶作响——这响声你的双耳无法接受,但它直接穿透你颅骨的心智的屏障炸响在你脑中,倏忽爆开的磁力自你胸腔两极牵扯着心脏,你猛然瑟缩,痛得蜷起,却忍不住再度触碰那细线的渴望。

你再不想脱身。

日复一日,桥拥抱着你。你已熟悉它的线和面,它千万片细小的弧度,它栏杆间隙微妙的变化;你已习惯它在破晓时慵懒舒展的姿态,正午时轻盈抖擞的身形,黄昏时闲适端庄的仪容。你倚着它俯瞰逝水,感觉它与你浑然一体,感觉你们并肩站在逝川之岸的高崖,一道望进永恒。

直到不知多少时日后的一天,一个声音对你说:走吧。

你惊觉。桥仍拥抱着你。那个声音消失了,你不知它从何而来,是外界、桥上,还是你的内心。你抚着金色的桥栏,恍然发现幻界已不存在。然后你意识到它从未存在过,桥从未试图困住你,是你的执念让你陷入了自我催眠的场。

你握紧桥栏,茫然无措。朝阳升起,桥从梦中醒来。

“走吧。”这个声音是真切的。你抬头,桥在向你微笑。

你终于移动僵硬的脚步。你知道远方的无人之境有千仞裂谷,等待你前往开拓,等待你去架设你自己的桥梁。

你不再回头,因为桥的灵魂已刻在你的灵魂之上。你将妥存这至美的一块,并在征途中温柔地怀想。你将走过更多的路,更多的桥;你将欣赏它们、喜爱它们、记住它们;而无一座能与这座相比——它告诉你,若爱,请莫长留。

你越过了河,将那些桥留在身后。

寂落潮声

线轴伪科幻系列之四。与前三篇的迷幻风格不太一致。

“第一舰队居然允许个人设计婚典礼服,”咪诺双手搭着西比娅的肩,将一身华丽玲珑的新娘翻来覆去地检视,“你该来看看我们的,丑到没边了。”

“事实上她设计了全舰队的婚典礼服——女式的,”艾力安,身躯略带僵硬脸上却极力显示自如的未婚夫,自豪地补充道。他戴着灰领巾,铜袖扣闪闪发亮。“可惜我在此方面并无显著才能,只得在普通军礼服上加诸传统服饰,以希求与她的美丽相称。”

“那很完美——你对传统的品味一直令我赞赏,”西比娅侧过脸向他微笑,艾力安回以同等亮度的笑容,周围的人们纷纷捂眼。

“芝加哥号”的观星甲板上人头攒动。温迪瞥见来自第二舰队的好几位昔日同窗——自学院毕业他们再没联系过,熟稔的面孔添了数年成熟的痕迹。合金顶盖徐徐滑开,热络地攀谈着的人们停下唇边的话语,仰头望向苍茫浩宇。

那些纷繁而熟识的星辰向她涌来,如潮水一般令她窒息。

“艾力安六岁的时候向往着登上一艘大船,去遥远的深海寻找鲸鱼。他渴望听到它们的歌唱,它们相隔数海里彼此呼唤,它们喷出冲天的水柱,用呼吸的声浪探求对方。他想成为尼摩船长那样的人,在千噚的海底探索隐藏的秘密。他没有想到有一天,在宇宙的海洋深处,他会发现将与他一道远航的伴侣。”

艾力安的母亲举起香槟,微笑着环视衣着肃整、面容喜乐的人群,目光落到西比娅身上。她的礼服如星尘般飘逸,如耀发的新星般璀璨。

“让我们为即将携手起航的新人举杯。”

齐齐扬起的剔透水晶丛林中,温迪依旧注视着浩渺的星海深处,她曾畅游的途径、昔日温暖的水流沉沉窒在胸口。

标准时过了2300,观星甲板上已人迹寥落。西比娅和新婚的丈夫仍紧贴在一处,在缓缓旋转的星光中曳着轻柔的舞步。仅剩的围观者早退到舱壁附近,狡黠或是艳羡地低语。

温迪靠坐在吧台边,抿着今夜的第五杯酒。单宁的滋味通常令她不快,但此刻她全然不顾。越过共舞的新人,一支三人乐队奏着慵懒的蓝调,拍子拉得长长的。

她摸索了半天才掏出震动个不停的通讯器,看也没看就送到耳边。

“嘿。那边如何?蹭了不少‘饮料’吧?”隔着整条“线轴”的长度,埃奇的声音有点怪异,不过这一定是她的错觉。

“嗯。”温迪又把目光转向星空,而顶盖正徐徐阖上,宣告这一夜欢聚告终。

“……貌似有人并未充分享受婚宴的乐趣。”另一头的声音顿了一秒,“是谁在过去的一年里唠叨不休来着?”

“埃科诺伊德。”

“在?”

“等我有了自己的船,你一定要来当我的大副,”温迪没头没脑地说,在酒翻洒前放下了杯子。

“可是你并不想当舰长,尽管你总暗自自诩,”埃奇一针见血,“你不喜欢命令别人——哪怕是我。”

温迪弯起嘴角。“这话不假,”她注视着只剩一道狭缝的星空。

他们沉默了许久,最后一点星光也已消失。

“他们后天就要走了,调职到五号空间站。‘马赛号’,我想,”温迪垂下目光,摸索着酒杯,终于打翻了它。

“而你要去‘爱丁堡号’,”埃奇波澜不惊地回应。

“如果我能离开这该死的地方,”温迪挣扎着站起,系着黑领结的调酒师皱着眉拿来吸潮垫。“如果有那么一天……”

“嗨,会有那么一天的,”这声波穿过冰冷空寂的深空,颤动着,奇异地传递着温度。“无论你想去哪片星域。你可以在那儿等着我。”

“记得你的保证,中——上尉,”温迪将脑袋靠在舱壁笑起来。大提琴奏出最后一个颤音,她在灯光亮起之前闪身离开。“晚安,”她沿着半明半昧的廊道向升降梯走去,“芝加哥号”轻柔地哼鸣,应和着遥远海上的潮声。

银桦树枝·第一部分

这是我最珍爱的文字。不是因为她们多么美丽,而是因为她们与我一道成长。写下第一个字时还很稚嫩,如今已不知过了多少春秋。她们缓慢地延展,自岁月的深远处一直到尚不可见的遥遥旅途。记得每次夜行的列车上,伴着顿挫的节奏和窗外倏忽飞逝的灯光敲下那些字,看她们成形、流动、焕发生机,就像看着自己的脚步坚定又犹疑地前行、前行。

而距敲下第一部分最后一个字也已数载,恰似将一段纯真的年岁封缄。第二部是否会出现尚难预测,而我并不担忧——这些是写给我自己的文字,正如埋在古老樟木箱中泛黄的实体记忆一般,珍存本身便已足够。

最初的灵感,我想,来自冰心的《分》、林格伦的《狮心兄弟》。

银桦树枝

第一部分

我醒来的时候是深夜。房间里温暖如春,玻璃窗上结着鳞鳞的冰花。深深的天空里,星辰一颗一颗地垂着眼。

我向另一侧的窗外看去,走廊柔和的灯光投下浅浅的影,一个小女孩,梳两条水一样温顺的发辫,眸子像星星一样一闪一闪。

我蹬蹬邻床的栏杆:“小呼,小呼,有人在看我!”

直到我蹬第十八次的时候,惬意的呼噜声才不情愿地停止,我的小邻居咕哝着转过身子:“白天那么多人看你还嫌不够?谁大半夜的还来,见鬼啦?”

“是个姐姐,可漂亮了,你看!”

“哇,美女?”小呼顿时睡意全消,眼睛精光四射把走廊扫了个遍,“哪有美女?你耍我!”

“就在第三扇窗那儿,看见没?”

“你是真的见鬼了吧……”小呼一歪脑袋又要睡,“以后白天见到美女再告诉我哦!”

我纳闷地眨眨眼,那双闪亮的眸子轻轻地笑了。她向我挥挥手,随即像雾一样淡去,只剩走廊里柔和的灯光。

她明天还会来吗?我吮着指头开心地想。静静的夜里,有个人来看望,真好。我不喜欢喧闹的亲戚们,总是冲着我指手画脚,仿佛一群挑剔的批评家围着一件艺术品。而她不一样,我们可以从对方的眼里读出默契。幸好小呼看不见她,这么小就色迷迷的,真没治了。

我喜欢看妈妈的脸庞,当我被送进她房间时她温柔怜惜的凝视,当我偎在她怀中静静吮吸时她微微扬起的下颌,当她侧过头俯视我时融化一切的目光。她的目光深邃沉静,就像冬日午后的暖阳。阳光抚着光秃秃的树枝,枝上的雪缓缓融化,在枝梢汇成晶莹的水珠。

我一时有点迷惑,直到那颗水珠嗒地一声落在我脸上,流进嘴里。我第一次尝到了咸咸的滋味,还有些苦涩。

“怎么又哭了,来,擦擦。”一方手帕挡住了妈妈的泪光,我皱着眉回想那陌生的滋味,看着爸爸的大手在眼前晃动。

“都是我的错,”手帕后的声音哽咽着,“桦儿才五岁,我不该带她下水。她又那么要强。想想六年前,她也只有这么小,也是这样地看着我。这不会又是一个轮回吧?”我看见更多的水渗透了手帕,心里突然一阵难过。

“不会的,不会的。”爸爸握住妈妈的手,“上次是我太大意。我们会一起保护她的。她会平平安安的长大。别哭了,别让她看到。”

我望向窗外,一只雀儿站在积雪的窗沿,歪着脑袋瞅我。天空很干净,是凛冽的蓝,被远处高楼的棱角割伤了。我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要哭,这样明媚的日子,应该开心呀。

“这么冷的天,连根草芽儿也没有。”妈妈的声音象是疲倦了,她轻轻叹了一声,“桦儿出生的时候是三月呢,一切都在变绿——”

“看!”

一束翠绿的枝条出现在爸爸手中,几颗鲜红的果子润泽地闪光。“我经过学校,树篱好久没修剪了。还记得我们的植物课么?不怕严寒,四季常青。”

妈妈惊讶的盯着那束小树枝,忽然微笑了。

“真好,”她接过枝条,按在我胸前,“让我们重头开始吧,我出生在雪天的女儿。”

我又望望窗外,那只雀儿已经飞走了。一片云从高楼后浮上来,温柔地擦拭天空的伤口。高楼后面是什么呢?世界有多大?我有名字啦——不知我大声呼喊的时候,有多少人能听见呢?

“小呼,你叫什么名字?不会就是‘呼’吧?”小邻居刚被抱回来,已经两眼惺忪,趁他还没睡着,我好奇地问。

“我不知道,”小呼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爸爸和妈妈一直吵吵闹闹。爸爸要叫什么‘伟’啦‘强’啦的滥名字,妈妈说他是土人。”他少有地沉思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说,“我倒是觉得‘呼’不错,这么有个性的名字,美女一定感兴趣。”

真是三句不离本行,我翻过身去。“那你叫什么?”小呼像是顺便问了一句。

“本姑娘大名何冬青,现在拒绝和色狼谈话。”

小呼嘟囔着睡着了。

我再次在深夜醒来,四下里一片寂静,连邻床的呼噜声都消失了。走廊上的灯光依然柔和,那个水一样的身影依然伫立着。

我突然来了兴致,冲着她轻声喊道:“姐姐,进来吧!”

我并没有抱太大希望,大人们听不懂我们的交谈,那个女孩再小毕竟也“长大”过了。可是我惊喜地见她点点头,一眨眼就穿过墙进了屋,飘飘悠悠地来到我床前,雪白的裙裾就像一朵云。

我开心极了,连珠炮似的发问:“你是在看我吗?为什么呀?还看别人吗?为什么晚上来呢?为什么小呼看不见你呢?”

“嘘,你要把别人吵醒了。”她搭着我的床沿,只比栏杆高半个头,却像个小大人一样,竖起指头提醒我。她攀上栏杆,凑近我的脸瞧,又是好奇又是欢喜。

“冬青,我们真的好像呀。”

“像什么?”我犯迷糊了。

“我像你,你像我,”她唱歌一样地说,“上次我没看清楚。以后我天天来。”

“你怎么知道我的……”

她嘻嘻笑了,两条小辫一晃一晃的。

“我是你姐姐呀,当然要知道妹妹的名字啦。别人看不见我,比如你的色狼小邻居,因为我不是他姐姐呀。”

真奇怪,我的脑筋转了半天,只得再次发问:“那我也看不到他姐姐吗?如果他有的话?”

“哎呀,我忘了,”她嗤溜一下滑下栏杆,“我去年就死了,嗯……我不喜欢这个词,后来他们告诉我你出生了,我就要来看你。我想我可以让他们给我点事做,老奶奶们就不用那么忙了。”

“死是什么?”

“这个……很难解释,”姐姐咬着下嘴唇,“简单地说,就是你周围的人看不到你啦,但是其它死了的人可以,鸟儿们也可以。还有,如果你有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你可以向她现身。”

“只有一个?”我受宠若惊,姐姐这么信任我呀!

“嗯,”她蹙起了眉尖,一瞬间我看到失落在眉梢一闪。许久,她才不情愿地继续说:“你出生之前,我想让妈妈看见我。可是她一看到就尖叫,然后就不停地哭,我吓得再也不敢了……”

我突然明白了妈妈的眼泪,因为她再也看不到姐姐了……但是只要她愿意还是可以呀,为什么要尖叫呢。哎,我不明白的事太多了,好在以后姐姐会经常来,不用担心找不到答案。

“好了,我要走啦。明天再见!”姐姐又跳上床头,在我额上吻了一下,就向外飘去。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呀?”我急忙问,怕话语赶不上她的速度。

“我叫银桦,你想找我只要叫一声!”那片云在走廊的灯下消失了。

我睁大眼睛向黑暗里看去。黑暗是什么呢?是光走了留下的空壳,还是层层堆积的,致密的东西?黑暗里有多少像姐姐一样的存在呢?我蜷在温暖的被子里,额上被吻过的地方凉凉的。

出院那天,我一早就醒了,兴冲冲的等护士进来给我们换衣服。

我的小邻居居然也醒着,乌亮的眼睛直瞪着我,像一对大脑袋蝌蚪。我回瞪的时候,它们慌忙游到一边去了。我正怀疑他吃错了药,房门开了,护士们微笑着走到床前,抱起我们,脱去粉的黄的“制服”。我换上了浅绿的小绒袄,我看见左胸前绣着一束冬青枝条。我得意地四下打量,被打扰了好梦的小朋友们恼怒地哭着,徒劳地挣扎。

“你看,就我们这两个最乖,不哭也不叫。”抱我的护士疼爱地逗着我的脸蛋,她不过十七八岁,齐耳的短发挑染成紫红,俏皮地从护士帽下钻出来。

“算我们这回走运,你看郁芬那个,我觉得她都要哭了……”抱着小呼的护士扬起下颌,我看见那个小朋友憋足了劲大喊大叫,矮矮的护士手足无措,脸涨得通红。

“她好像是我家隔壁的,”小呼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叫什么诗薰,脾气真不小,”他严肃的点点头,“但是不知道以后长成什么样……”

“那你就有的受了,对吧?”我不屑地说,“野蛮女友?”

没听到回答,我瞟了一眼小呼,只见他又直愣愣盯着我,看得我头皮发麻。

护士抱起盛装的我就要离开。身后突然传来小呼的声音。

“冬青,我叫宁秋阳,记住哦。”

我不以为然地点点头,记住这小色狼有什么用。不过秋阳这名字还真不错,看来他的父母终于达成一致了。

残冬的朝阳懒懒地倚在窗沿,我睁大双眼,贪婪地看着新鲜的景致一晃而过。姐姐跟我讲过外面的世界,在我的想象中,一切都喧嚣、动荡而模糊;而亲眼看到的却是活生生的,清晰明快的。有的急驰如电,有的宁静如画;有的轰鸣不绝,有的沉默无息。我觉得所有的感官都从沉睡中苏醒,欣然地浸润到阳光里去。

在家的日子安逸丰足。然而久了,难免萌生乏味。

幸好有姐姐陪着我。妈妈不在身旁时,我就悄声呼唤她的名字。不等我眨一眨眼睛,那袭白衣已出现在小床前,姐姐笑吟吟地一甩小辫儿,轻轻巧巧跃上床沿,轻盈得像透明的阳光。

“今天想听什么呢,冬青?”

我伸了个懒腰,扫一眼小屋的四壁。妈妈有好多书呀,整整摆满了两面墙。她总是念故事给我听,就像当时和姐姐一样吧。她的声音圆润甜美,比电台播音员阿姨的还好听;可是念的故事都那么乏味:公主遇到了王子,最后他们幸福地在一起……先不管结局千篇一律,公主王子是什么我都不明白呢。

姐姐很少讲故事,她总是给我描述她看到的世界。她去过的地方真多呀。透过她清亮的眼睛,我看到了巨大连绵的山岭,高达千仞的断层;翠色连天的草原,风路过时掀起重重绿浪;清晨睡眼惺忪的小树林,万道金色的阳光利刃一般穿透叶子的脉络;最后,还有深深的海洋,情感在黯蓝的波涛下掩藏,总是沉默着,而一旦被激怒,则爆发出吞噬一切的呼吼。

姐姐总是带着向往的微笑讲述;而我觉得,每当她讲起海洋,那种向往便掺入了浓浓的情感。是钟爱,还是哀伤?那双眸子不再是晶莹透澈,却深邃得望不到底。

“讲个故事吧,姐姐。妈妈讲的我不喜欢。”

姐姐垂下眼帘,默默地想了一会儿。我再次凝望她的目光的时候,又看到了那不见底的深渊。

“这是我最喜欢的故事……”

随着姐姐的描述,我看到法兰西安谧的村庄,晨露挂在幼小栗树的枝梢,和小树精一起晃动。年轻的玛丽,发间簪着红玫瑰,孩子们围着老牧师,聆听纯朴的故事。栗树长大了,玛丽也长大了,她去了巴黎。老牧师伤心地摇头。树精出落为苗条的姑娘,她倚着栗树的窗,羡慕着玛丽。“让我去那儿吧,哪怕将我的一生缩短成蜉蝣的一昼夜!”初夏的风在叹息。栗树被移栽到了城里。树精坐在煤气灯下,她是那么美丽!夜间的巴黎,树精在旋舞。她走过亮如白昼的地下城,走过喧嚷的舞池,走过她的一生。黎明的第一束阳光照到她身上。“可怜的树精啊——一朵花,一滴眼泪,刚落下就消失了!”

姐姐微笑着,望向远远的地方。不知为什么,我在姐姐身上看到了树精的影子。年轻的,美丽的,不甘于平淡的树精啊——她是情愿交出自己的一生,去换取短暂辉煌的一瞬的。

我紧紧抓牢竹篱笆,竹节硌疼了我的手。我使劲仰起头,望着十月碧蓝的天空。阳光像一幅温软的薄纱,裹着我裸露的小臂和脚踝。我在寥廓的高天下迈出了第一步。

姐姐坐在篱笆上,笑吟吟地看着我。她的发辫长了些,辫梢系着金色发带,秋叶一般粲然,在和风里闪烁。

“没事,冬青,站起来,再来一次!”姐姐唱歌一样的声音透过杨树哗啦啦的掌声传来。

我却不愿意起来。刚刚泛黄的草地像一床毛茸茸的大毯子,正适合打滚。我手脚并用,不大会儿就蹭上了爸爸的膝头,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她还是和你更亲。小冬青,不要妈妈啦?”

我扮了个鬼脸。妈妈微微眯着眼,阳光从侧面勾出她的脸廓,连长长的睫毛也镀了一层金色。我回头看姐姐,见她也呆呆地望着,一时忘了微笑。我的心莫名地惆怅起来。妈妈,对她只是可望不可及的世界吧。我可以感受到她的触摸,她冰凉的体温;而妈妈呢,哪怕径直走去,也像穿过一阵轻雾一样毫无知觉吧? 我不禁打了个冷战,忙挣脱爸爸身体的阴影,回到阳光里。

“进步得真快,再不久就能自己走了吧。比桦儿还早些呢。就是还没开始说话。”妈妈的声音与其说是忧虑,不如说是骄傲。

我窃笑着望望姐姐,她吐了吐舌头。“姐姐,你能教我说话吧?”说实话,我不明白大人和我们的话有什么区别,听起来都是一样的呀。可为什么他们听不懂我们呢?

姐姐看上去有点为难。“我不记得我怎么学会的。出生不久我就开始叫妈妈,可是直到很久以后她才听懂。那时我发现我忘了原来的语言。奇怪的是,死了以后,我就都能听懂了。”

那一瞬间我突然羡慕起姐姐来。可是看到阳光里的爸爸妈妈,我觉得活着还是更好些。毕竟,我比姐姐更真实——这个世界上的人都能看到我,触摸到我;少知道一种语言有什么关系呢?

姐姐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冬青,你想过么?我们的世界里的人能互相感觉到,就像你们的世界里一样;而我们还能看到你们,你们却看不到我们。虽然你们可能更‘真实’,可并不仅仅是少知道一种语言,而是完全看不到另一个世界呀。”

我噘起嘴,姐姐总能让我无话可说。可是当我在草毯上伸开四肢,惬意地阖上双眼,我还是更满意我在的世界。姐姐是不是得不到才这样安慰自己呢?

“姐姐,你能感觉到阳光么?”

听不到回答,我费劲地张开眼。姐姐像是凝固成了雕像一般,连辫梢的发带也不再飘动。我真后悔说了那句话。

“姐姐,别难过了,我可以把我的阳光分你一半。”我伸出两只紧攥的拳头,打开右手,阳光在我的掌心微笑。

姐姐跳下竹篱笆。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冰凉的胳膊已紧紧抱着我。

“冬青,没关系,姐姐没有阳光不也好好的么?”

只是她把我抱得那么紧,仿佛怕失去最后一丝温度。

有个小伙子拜师学艺,没多久就自以为学成,与师父道别。师父拿出一只杯子,装满石块。“满了吗?”“满了。”小伙子颇有自信。师父抓起一把沙子,填满石块的空隙。“满了吗?”“满了。”小伙子有些犹疑,但仍然坚持。师父又抓了满手的细土,洒进沙粒的孔隙。“满了吗?”小伙子踌躇着,又一次肯定。师父再往杯子里注入水。“满了吗?”“……”

学无止境呀。林老师说。我却想着别的事。

没有影子遮住阳光,我却知道,姐姐在身后。长年的厮守赋予了我奇妙的感官,结合了手足情和通灵能力的觉察。没有其他任何人知道这些。我很享受这隐秘而美好的时刻。

“想什么呢,冬青?”

“石块,沙子,土和水。你听过这个类比吧?”

姐姐微笑着颔首。十六岁的她已出落得苗条挺拔,宛如一株秀丽的白桦。辫子更粗更长,沉甸甸地垂在腰际。五官的线条像工笔作品一般明晰深刻,每一笔都显着利落干练。那双眼睛还是会说话的,总是一眼就瞧到我的心底去。

“姐姐,我们的世界,是这样一个杯子么?”

姐姐沉吟片刻,在我身旁坐下。“你的意思是,物质颗粒之间的间隙?间隙的确存在,但我们填不了呀。”

“不是,我指的是,像我和你,我和你的世界。”

姐姐眼里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惊讶。

“我们以为我们的世界就是一切。但是有那么多像你一样的人从这个世界消失,到了另一个世界,我们却不知道。你们的世界是以‘填充’的方式,存在于我们世界的间隙里么?如果不是,那么又是什么呢?”

姐姐茫然地摇头,“我从未这样想过。冬青,你知道,只有非自然死亡的人才会来到我们的世界。我们在这里继续生命的历程,以另一种形式。待到一定年龄,我们同样会真正死去,真正从世界上消失。我觉得,我们的世界和你们的似乎是处于不同的相位,——我的意思是,没有本质的差别,只是另一个空间,并不是填充和被填充的关系。”

“可是,”我的疑问更多了,“你们的世界里的人会非正常死亡么?如果会,他们又去了哪儿?第三个世界?这些世界是否能一个接一个地继续下去?如果有第三个世界,他们和你们的关系,是否和你们和我们的关系相似?还有,为什么只有非正常死亡的人能到下一个世界里,正常死亡的人真的永远消失了吗?他们是不是到了一个终点——最终的,永恒的世界?那儿有那么大的空间容纳这么多人吗?”

姐姐踌躇着,终于说:“我也要好好想想。我见过我周围有人死去,——或者说,消失了。但是没有人告诉我他们去了哪儿。也许像你说的,还有第三个,第四个世界。但是我是不能知道的:我在这里没有亲人,如果我们也必须像你一样保守死去亲人的秘密,那我是永远不会知道的了。”

“姐姐……”我不知该说什么好,“对不起。也许我不该想这些。我们现在不是挺好的么?就这么互相守着,过一辈子,永远也不分开。等我们老了,就一起消失,能不能到永恒的世界,有什么关系呢?”

姐姐释怀地笑了,抚摸着我的短发。“冬青,你太小,有些事你不用知道。我们不是制定规则的人,就只能遵守规则。今天的谈话,不要告诉别人。”

姐姐的手拂过我脸颊,依然冰凉。像往常一样,我把它们紧紧攥住,徒劳地想传递一些热量,却感到它们在微微颤抖。

妈妈不让我学游泳,多半是姐姐的缘故。当我兴奋地谈起去海边夏令营时,她的担忧清清楚楚写在脸上,尽管不忍心浇灭我的激动。

“冬青都快十二了,平时做事都很稳当,又是学校组织的活动,你还不放心么?”贴着卧室的墙,我屏息听着爸爸对妈妈的劝说。

妈妈幽幽叹了口气:“我也知道我的担心没道理,可是一提到游泳,还是想起桦儿,你说如果桦儿还在,就十八了,大姑娘了……”不知何时起,提起姐姐,妈妈不再像以往那样流泪,只是话语里还纠织着伤心和无奈。我从不问任何关于姐姐的事;也许,这段记忆只应属于我的父母,而我则拥有现在的姐姐,我很满足。

白影在阳台一闪,我知道姐姐来了。

“没事,妈妈会让你去的。”姐姐信心十足,“但是记住,买泳衣的时候千万别挑白的,那是我出事时穿的。”

“人家本来就配不上白的嘛,”我抱着姐姐的胳膊撒娇,“只有你才配穿白的,我本是草木之人……”姐姐扑哧一声笑了。

“冬青,我想,第三个世界是有的,”姐姐换了严肃的态度,“我有个朋友,两年前妈妈去世了,一开始他很伤心,第二天又高高兴兴来上学了。但我知道,他是不会对我说的。”

“他的妈妈……”我思索着,突然有了兴趣,“譬如说,他的爸爸在我们的世界,而他在你们的世界,现在他的妈妈又在第三个世界。如果他选择让他爸爸能见到他,他妈妈选择让他能见到她,那么他爸爸能见到他妈妈么——跨越两个世界的交流,可能么?”

“冬青,你问得太多了。”姐姐蹙眉摇了摇头,“我没有证据,只是猜的。我也能猜到,我们的探索过了头会有什么后果。”

可是我不明白。规定是可以改变的,只要我们找到方法,就像破解密信一样。如果跨越两个甚至更多世界的交流是可能的,我们就不必为失去亲人而难过。而且,不光是我,爸爸和妈妈也能见到姐姐了。

“冬青,”姐姐按住我肩头,“不要做傻事。我会把我得到的信息告诉你,我们一起讨论。答应我,好么?”

迎着姐姐焦虑的目光,我别开眼,点点头。姐姐变了,变得慎重多虑,那深藏的激情不再在眼中燃烧。我埋下头,隐藏起眼中的失望。

姐姐还是读出了我的失望,却没有辩白,沉默良久,忽然说:“冬青,唱个歌好么?很久没听你唱啦。”

我深吸一口气,把胸中的烦闷都吐出来。毕竟,要去海边了,这可是我多年的梦想呀。我唱起了《白帆》,唱着我向往的自由和辽远。

“姐姐,你也唱一首吧。”

姐姐抱膝坐在阳台栏杆上,白衣在夜风中翻飞,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

可是她唱的却是《深深的海洋》,那挥不去的思念和忧伤……

夏令营第五天,我已经能在浅海里畅游了。“我可是花了两星期才学会呢!”姐姐装出嫉妒的样子。我知道她在掩饰心里的失落,因为从未听她提起那个世界里有海洋。尽管如此,我游泳的时候,姐姐总在一旁的水面上跟着跑。

黄昏时分,我在沙滩上拾贝壳。夕阳像好大好大的鸡蛋黄,在海天交界处割伤了,海面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我提着小桶,望着天边流口水。

“看什么呢,——捡了不少嘛!”一个身影突然窜到我跟前,破坏了我的胃口。我瞪了他一眼,别的队的,不认识,转身就要离开。

谁知那家伙非但不识趣,还对我的战利品下手了。

“这个不错……给我好不好?我有两个海星,给你一个,喏,大的,你这里没有。哇,这么多扇贝,都是完整的!我拿两个,不介意吧?我的你随便挑。嗯,花蛤的颜色不够好看……”他一面喋喋不休,爪子还在我的桶里搅和,我怒不打一处来,一把拽出他的手,扭头就走。

“喂,别走啊!海星你不要啦?”我气呼呼地向营地走去,把夕阳和讨厌鬼一同甩在身后。

篝火撮动唇舌,清脆地噼啪作响。闪光的灰烬挣脱火焰,向繁星的夜空飞升。女生们三五成群,神秘兮兮地说着悄悄话,内容无非是邻队有哪个帅哥之类,时而爆发出一阵哄笑。那些被谈论的男生佯装毫不知情,却时不时偶然路过,两眼朝天,耳朵拉得老长。

我抱膝坐在篝火旁,眯缝着眼看袅袅升起的火星,听海在远远的地方太息。

“嗨,一个人哪?”又是那个烦人的声音,不过我懒得拌嘴。抬抬眼皮,算是打招呼。

“你也不合群嘛。”他径直在我身边坐下,淡淡地说。我发现自己愣了一下,不由用眼角的余光重新打量他:高挑的眉,脸廓线条分明。清澈的眼里映着火苗,褶褶地跳动。

“一个人安静。”我掬起一捧沙,细碎的石英颗粒从指缝水一般淌下,白色的贝壳留在掌心里。

他也照做,把贝壳堆在一旁,“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只是代号,知道有什么用?”贝壳渐渐积成一座小丘,我突然心里一动,想起了那个杯子的故事。如果每一次填充都有一个开始,这些步骤是否可以回放?

“既然是代号,那我叫你猪也可以了?”

真是顽固的家伙。“我叫何冬青。恭喜你,你是第一百个知道我名字的人。对不起,没有奖品。”

他的眼睛一亮,一个狡黠的微笑跃上嘴角。

“不对,我是第三个知道的。我是宁秋阳,你肯定记得我。”

这样我就重新认识了小呼,整个夏令营期间最大的累赘。

暑假剩余的日子在倦懒的悠闲中度过。吊床往阳台的两端一系,小风扇在头顶呼呼地转,透明的橙汁抑或冰凉的绿豆汤伸手可得,我翻开《当代英雄》,玩味毕巧林的崎岖心路。姐姐最近来得少了;上次从海边归来,她就叮嘱我要慢慢适应一个人的生活。尽管习惯了经常在一起,我并不感到太寂寞,只是常常投入地说了半天才发现面对的是空空的墙,心头油然而生些许失落。然而我很享受独自一人的时刻,似乎整个夏天都只属于我。

就像现在这样完美——如果没有人在楼下大喊一声:

“何——冬——青!”

我打翻了手边的橙汁,甩手时失去平衡,吊床优雅地旋转一百八十度,把我像大饼一样啪的一声甩到地上。怀中的书两个前滚翻,钻出阳台的栏杆,直扑大地的怀抱。

我躺在地上龇牙咧嘴,他那厢倒是大呼小叫:

“这不是绣球,却是一本书……哎呀,怎么能这样对待我们的莱蒙托夫呢?”

我当下想找根绳子——勒死这个前世修来的冤家。

让小呼找到我家并搅得整整两个星期不安宁是世上最大的痛苦之一,比这更痛苦的是开学时发现和他上了同一所初中,而且同班,最痛苦的是他就坐在我身后!

每天回家,我都精疲力竭地向姐姐倒苦水。

“为什么有人可以不想做的作业就不做,然后一抄了之?为什么有人借了别人的胶水,用剩下的在借主桌上写字?为什么有人随便翻别人的书包,偷走东西再像救世主一样送还,还期待感激的目光?为什么……”我倒在床上,觉得连眨眼的力气都失掉了。

姐姐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表情。

“不过看来某人很享受被欺负的感觉啊。”

我目瞪口呆——我是受虐狂么?

大概不忍心看我尴尬,姐姐转移了话题。“你上次提到的‘回放’,我偶然听人谈起过。就是母亲去世的那个同学,”姐姐微微蹙起眉心,“他无意中提起了父母,说想试图将母亲从现在的状况中‘抽离’,就是空间上局部的、暂时的抽离,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也许他有某项计划,当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但是也许他需要同盟。我只是在试探,不能操之过急。何况那天,他喝了酒。也许他不记得跟我谈起过了。”

“太棒了,我的好姐姐,”我一把搂住她的脖子,“我们可以组成三人秘密行动小组,你来做联络员!”

姐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微笑着。“冬青,你变得开朗了呢。”

“你说的是神经质么?全拜小呼所赐!”

“冬青,你开开心心的就好。姐姐没有什么要求,只希望看着你长大,能照顾好自己,其他的姐姐都不在乎,真的。”姐姐抚摸着我刚扎起的小辫儿,目光沉静安详,像深秋的大海。

“放心吧,我很强悍的。”我冲她咧嘴一笑,不知为什么,又想起了小呼。

应试教育固然令我厌恶,我还是喜欢坐在考场里的感觉。周围的笔尖刮擦声织成一张密密的网,而我在网心独享宁静。仔细想想,这也是唯一不被小呼打扰的时光,真是弥足珍贵。

小辫儿又挠到了脖子,我下意识地伸手,却摸到了头发以外的东西。

直到那张纸条在手心打开,我才明白自己犯了大错。一片思维混乱中,我再次下意识地举起左手,纸条儿紧攥在手心。

监考老师从讲台上起身,我听到身后的呼吸沉重起来。刹那间,我的脑袋仿佛卡住的齿轮突然上了机油,开始飞快转动。

“老师,这句话有歧义吧?……”

听着身后放松下来的喘息,我说不出是侥幸还是后悔。

“咦,冬青,你怎么换座了?”一进门,小呼就凑了过来。

“为了防止某些不必要的麻烦。”我的脸埋在课本里。

“噢。”

听着有些落寞的脚步声向教室另一头移去,我克制住回头的欲望,继续背起省份简称,继而享受了整整一下午的安宁。

放学后,小呼出人意料地没来烦我。乐得清闲,我哼着小曲儿一头扎进家门,却见姐姐一脸苍白地站在书桌前,手中还拽着——一个男生?

没等我把张成“O”型的嘴合上,姐姐用另一只手握住了我的手腕,把我交到了那个……大哥哥的手里。触到比姐姐的更冰冷的掌心,我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才发觉紧紧攥住我的手同样在颤抖。

姐姐的脸宛如冻结的湖面,漆黑的眸子失去了灵动,却透出奇异的光芒。有一瞬间我以为时间静止了;但姐姐没有让我等多久。

“冬青,这是郝夏空,以后他就是你的哥哥。我暂时不能来找你了,多保重。我一定会回来的。”

姐姐凉凉的吻又一次落在前额,她站直,最后看了我一眼,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间。攥着我的手又抖动了一下,我回过神来,那个男生的目光也追随着那袭白衣,交织着莫名的复杂。

一定出事了。

我打量着高出我一大截的郝夏空,瘦削的双肩,石刻一般的面容,颧骨上方的眼睛闪闪发光——和姐姐的一样的,奇异的光辉。他有一头随意得十分潇洒的乱发和似乎是冻得泛白的嘴唇。我一下想起了《青年近卫军》里的谢廖沙,胸膛里什么突地撞了一下。

姐姐的朋友?——为什么选择对我现身?

我抿紧嘴,遏制住贸然发问的冲动。郝夏空低下头,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似乎讶异于银桦口中这个一脑子问号的妹妹竟如此沉默。

沉思良久,我问了三个问题。

“我叫你的时候你会来么?你和姐姐会保持联系么?我知道她不能来见我,但是理论上我还有能力看到她么?”

郝夏空的目光里渗出更多的惊讶来。他缓缓地点头。

“会的,会的……是的。”

“谢谢,”我冲他一笑,“你忙去吧,我一个人很好。”

似是欣慰地笑了,他缓缓转身,消失在暮色里。

我一仰身躺在床上,试图理清这一团因果。

姐姐是谨慎的,决不会把我交给不能完全信任的人。而且看他们俩的关系,应该是认识了很久,就是说郝夏空已经在那个世界呆了好一段时间了。在选择向我现身之前,他应该有自己的亲友,他最值得信任的人吧?莫非是那个人遭遇了不测?但哪怕这样,他们就应该在同一个世界,那么照看我就成了志愿行为。可是这种志愿行为通常不是上了年纪的人做的么?

为什么姐姐不能来见我?离上次我们见面,这一个月里发生了什么?

一直在努力寻找世界间的规律,可至今知道的也仅是寥寥。至于改变规律,更是遥不可及。我沮丧地揉着前额,怏怏起身,打算下楼转转。

一开门,我差点没大叫起来。小呼抱着便利店的纸袋,咚的一声倒在我脚上。

揉揉眼睛打了个呵欠,小呼挣扎着想站起来,可大概是靠着门坐了太久,使了半天劲也没成功。看着他的狼狈样,我的心情突然大好。

“何冬青!帮我拿着袋子!”见我的嘴都咧到眼睛上去了,小呼忿忿地叫道。

我一愣——这家伙平时总嬉皮笑脸,今天怎么发这么大的火呀?

“什么宝贝?”伸手拿过袋子打开,“没事不要跑我家门口坐着,狗都被你吓跑了!”

“你!”小呼气结,“我诚心来向你道歉,你说我狗都不如?”

袋子里是橙汁和我最喜欢的牛奶太妃糖。这家伙……

把纸袋放进冰箱,回头见到绷得紧紧的脸,我笑了:“好啦,接受道歉。该干嘛干嘛去吧。”

仍旧绷着一张脸,却是低声下气的请求:“冬青,把座位换回来好不?”

我皱起了眉,他也以为我是受虐狂不成?

“我不会再欺负你了,我保证。”小呼垂下眼帘,脸却腾地红了起来。

“……”一时手足无措,我打开冰箱扯出一颗太妃糖,塞到他手里,“好,明天就换……别着急……”

小呼抬起眼,脸上闪过惊讶。天哪,我在干什么?

好像我是要出门……从沙发上抓起钥匙,套上鞋,我一个箭步冲出了这个尴尬的地方。跑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小呼又恢复了死皮赖脸的笑容,剥着糖纸,朝我挤挤眼。

“你也喜欢《牛虻》,对不对?”

这回轮到我脸红了。

又落雪了。

从厚实的云毯中抽离的一团一团小小的棉絮,从万丈高天轻飘飘地落下,静静地盖上喧哗的一切。校园沉寂一片,任凭雪掩埋。

放学了,欢笑声在银白色中升起。同学们争着踏上松软的新雪,一个个脚印将纯净的单调曳开。我仍旧一人默默地走着,一面思索一面用余光打量路旁的灌木,洁白掩盖不了的翠绿和鲜红——我的颜色……

姐姐两个月没来了。郝夏空开始每天都出现,随后大约是确定我不需要特别照顾,只有在我叫的时候才赶到。而我总共也只叫了他两次,每次三个问题,不多不少。

第一次叫他是在黄昏,十一月的夕阳早早地坠下,末了几丝微弱的光芒金线一般穿过黑黝黝的小树林,飘到脸上。我下意识地抚颊,想捉住气若游丝的光,却一次次从指尖漏过。不多时,飘忽的金线消失无踪,我茫然地望向树林,那里已是漆黑一片。蓦然间思维仿佛裂开一道口子,我轻声唤了那个名字。

郝夏空似乎刚跑过步,扯着白毛巾,满头大汗地出现在阳台上。开口,语调却是沉着的:“怎么了,冬青?”

思维有一瞬间的停顿,他的头发更乱了,清瘦的面庞映着深邃的眼睛。不再迟疑,我一字一句地问:

“你母亲和你是否曾一直同时将你父亲作为现身的对象?”

郝夏空怔了一下,似乎没有料到我会这么直接。然而他没有犹豫,立刻点了点头。

我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的眼睛:“你母亲从你身边去世的原因是什么?”

郝夏空的眼中掠过一丝不解,迟疑片刻,缓缓答道:“车祸。”

我别过头,望着暮色逐渐堆积起来的天际,轻轻地吐出第三个问题:

“车祸并不致命,但是你母亲还是去世了,对么?”

一片寂静。我回头看着他,深深的眸子里波涛汹涌。郝夏空张了张嘴,镇定的神色消失了,他紧紧抓着毛巾,不可思议地盯着我。

“是的……可是银桦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姐姐没有说太多你的事,”我低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这些都是我猜的——不,假设加上推测。”我看着他的白球鞋,没有抬头,“对不起,郝夏空——”

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肩,没有温度,但坚定有力。我猛地抬起头,他居然在微笑。

“聪明的小姑娘——有这么一个妹妹真幸运。”他的笑容亮亮的,像擦得一尘不染的高天,我突然一句话也说不出。

“还有事么?那我走了,有什么结论别忘了告诉我!”他把毛巾往肩上一搭,转身离开。

“再见,夏空哥哥……”我的声音像是对自己说的。挺拔的背影一顿,郝夏空回头,再次露出笑容。

从回忆中惊醒,我眯起眼望着素净的世界,雪停了,云缝中露出的天空蓝悠悠,就像夏空哥哥的笑容。

第二次叫他,也是一个雪天。拉了躺椅,裹得厚厚实实,在初冬的阳光下读《飞鸟集》,那片雪花就掉到了书页上,发出微弱的呻吟,一转眼就升华了。

我合上书,抬头只见千万的大军,席卷天地而来。日光转眼被遮蔽,我站在雪尘中,痴痴地凝视这一片缤纷。

姐姐他们的世界也是有季节的,此刻,是否也在飘雪?

“夏空哥哥!”抛了手里的书,我突然大叫。

落雪的大院里静悄悄的,无数雪白的翅膀无声地坠落。眼前浮现姐姐的身影,一袭白衣,宛若雪的精灵,在两个世界间的虚空中下坠,穿过雪片与羽翼的白刃。

我惊惶地扑到栏杆前,幻象消失了,世界一片永恒的宁静。夏空哥哥沉默地站在我身后,我没有回头,努力掩住心底升起的恐慌。

仍然盯着纷扬的雪,我像梦呓一般地问:“你父亲是怎么去世的?”

“心肌梗塞。”夏空哥哥的声音有微微的苦涩。

“有病史吗?”

“大概两三年吧。”

“是不是从你母亲车祸去世开始的?”

没有回答。我踌躇着转过身,郝夏空凝视着我的眼睛,微微颔首。他的目光像六月的风一样坦荡干净,一点点卷走我眼底的阴霾。

我站在风口,却移不开脚步。

“冬青,不要想得太累。银桦很好,不久你们就会见面的。”

我垂下头,《飞鸟集》静静躺在脚边,翻开的扉页宛若折断的羽翼。潮水缓缓涨上荒滩,潮湿温暖,起起落落。那双在黑夜里闪亮的眸子,那对温顺如水的发辫,那冰凉轻柔地贴着我额头的唇,姐姐,姐姐。

对面的人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抚摸我的刘海和小辫儿,像安慰一只流浪的小猫。我下意识地靠向那个怀抱,和姐姐的一样冰冷,但取代柔软的却是坚硬如铁。夏空哥哥拥着我,像冻结的北海上铁青色的港口,给飘摇的船只一个并不温暖却可靠的庇护。

我抚上前额,那儿留下了夏空哥哥的一个吻,叠在十二年来姐姐给我的所有的吻上,像一个封缄,一个守护的印记。我望着高天下的冬青灌丛轻轻地笑了。

悉悉簌簌的急步从身后传来,小呼把积雪踏得四下飞散,随即结结实实撞上我的后背,我带着没来得及吞回去的笑和那家伙一同仆地,滚了一身白茫茫。

小呼的头发眉毛上挂满雪花,一副小老头模样。我憋住笑拉起他的衣领:“这回又是怎么回事?”

小呼莫名其妙地四下张望:“奇怪,我明明是要冲到冬青丛里去的呀!”

嗤地一声丢开他的衣领,这种把戏亏他也耍得出来。小老头捡起我的书包递过来,接过后我的手里多了一颗牛奶太妃糖。

“少拿这玩意儿讨好我哦!想累计信用记录么?”这家伙已经用不下二十种方法骗我拿到糖了,或许他希望我长蛀牙。

“对啊,万一以后用得着。”小呼痞痞地咧嘴一笑。我白了他一眼继续走路。

小呼也不再吱声,斜挎着书包,有一脚没一脚地踢着雪。蓬松的雪块被脚尖钩起,一甩,碎成千千万万的雪尘,霎那间杳无踪迹。

就像无数被命运之掌塑就,又毫不怜惜地抛弃的灵魂……

我打了个寒颤。

一只温暖的手握住我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拢着冰凉的指头。我打量四周,没有认识的同学,于是盯着远远的树梢,“我大概需要戴手套了……”

那手的主人大约没有勇气回答,手上的温度顺着胳膊传到了脸上,我把大衣领子往上拉了拉。沉默的雪尘一径落到我家楼下,松开手的小呼立马长回了胆:

“不用戴手套啦,你还是准备个头套吧。”

没等我的脸再次烧起来,这家伙早一溜烟跑掉了。

这是没有姐姐的第一个除夕夜。年夜饭照例早早烧好,年糕和虾饼上的蒸汽一直升到天花板。爸爸妈妈在温暖的客厅里对酌,我趴在黯蓝的窗下数冰花,听着似乎从世界尽头传来的声声爆竹。

夏空哥哥问我要不要他来一起守岁,我犹疑着,最终摇了摇头。姐姐一定更需要他。我能看见那个名字在他眼里激起的光华,犹如漆黑夜空中的焰火,我想象着他的名字在姐姐眼里撞击出同样的火花。俊朗坚毅的谢廖沙,只有温雅端庄的华丽雅能与他并肩,而不是天真的小刘霞……

“冬青,来喝点红酒暖和暖和。”爸爸第二次唤我。父母相继离去,夏空哥哥在那个世界里和姐姐一样是孤身一人了吧。是因为相似的命运,才彼此怜惜么?我真是太幸福了呢……

我推开阳台的门。冬夜像冰冷的铁块一样坚硬,爆竹和焰火在远处起起伏伏。我们的小区仿佛伫立孤岛,冷漠的海洋隔开了遥远大陆的喧嚣。阴晦的楼顶上,积雪反射着青白的光。寥寥几户灯火,大概是和我们一样不愿在饭店过除夕的家庭吧。——这淡淡地弥漫在夜里的,是寂寞么?

有什么在眼前悠悠地升上来,我捉住气球,没等展开系着的纸条,楼下只剩了两行脚印。

“来湖上,带点酒。——阅后即焚。”

盯着我手中的伏特加瓶子,小呼的脸有点走样。把两只塑料杯丢到防潮垫上,我笑嘻嘻地坐下,满意地欣赏了一番那张白煞煞的脸。

“不好意思,最后一瓶红酒被老爸老妈抢走了。幸好我的盗窃技术不在你之下。”我拧开瓶盖,冲着滚落一旁的杯子努努嘴,“有胆么?”

“舍命陪君子喽。”小呼的脸色恢复了七八分,抓起杯子递上来,“今晚大概有幸看到何冬青的另一面。”

“希望你如愿。”

头一回端着百分之四十的酒精,说实话我也很怵。无色无嗅的液体在眼前流动,我冲对面的人一点头,横下心倒进了口。

一时无言,酒精在喉头升腾,头顶的星空有些飘忽。小呼眨眨眼,把空了的杯子凑到我面前。

当瓶里的酒还剩四分之一时,我们歪倒在防潮垫上,呼出的雾气蒙住了明朗的夜空。我听见新年的钟声响彻在冰面,星辰应和着摇动清脆的铃铛。北斗像一把叮当乱响的勺子,姐姐听着铃声笑弯了腰……

“姐姐!”我向着虚空伸出手去,想留住那洁白的裙裾,它却在我的掌中片片碎裂,像狂风卷走的雪屑。洁白的背后,是夏空哥哥明亮的笑容,他徐徐展袖,将这一场暴风雪收留……

星空在头顶旋转起来,我无力地垂下手,竭力适应这速度。耳畔传来小呼的嘟囔,像在另一个世界叫我的名字,我喃喃地答应着,随即被卷入了星流的漩涡。

再次睁开眼睛,眼前已是卧室浅蓝的天花板。一个苹果晃动着,我一张嘴,它轻轻卡在了门牙间。“没事啦!多吃点苹果就好!”爸爸笑眯眯地冲我点头。

墙上的日历依然是红得耀眼的日期,——已经大年初二了。那一天丢到哪儿去了呢?

妈妈端着水杯进来,一脸说不清是解脱还是哭笑不得的表情。乖巧如我,谁能料到会在大年夜醉倒在冰面?我扮了个鬼脸,盯着爸爸手中的半个苹果,妈妈却早一步将温度计塞到了我嘴里。

“好,烧退了,准许你行动。”爸爸把苹果还给我的门牙,“有空问候一声你的酒友吧。”

那家伙,不会也病了吧……

啃着苹果跳下床,我呆呆望着窗外明净的高天。日子在记忆的潮水中涨涨落落,那些相似的碎片渐渐凑在一处,拼成陆离而又合理的蒙太奇。我忆起十三年前的那个冬日,我偎在妈妈怀里,看楼角在天空划出伤口。阳光像流水一般清澈,毫无阻碍地穿过坦荡荡的蓝天,穿过纤尘不染的窗,一直洒到我的眼前来。

阳光可以透过这世界上的一切,却照不亮姐姐的世界。那维系着我们世界间的若有若无的线,比光线更飘渺,比蛛丝更脆弱,只能轻轻握住,稍一用力就会断裂,就像夏空哥哥的父母……断口需要多久,才能平复?

在想明白这个问题之前,我得去看看小呼。

门铃响了十几声,我正扭头要走,门咔地一声打开,小呼揉着惺忪的睡眼,两颊红得象番茄。

“周公都被你烦死了吧?你爸妈呢?”我打量着绣有维尼和蜂蜜罐子的沙发套和涂满星星的天花板,想起了家长会上那个提着樱桃小丸子手袋的年轻母亲。

“去给外婆拜年了,嫌我烦就没带去。”小呼长长地打了个呵欠,又一头栽倒在沙发上。

“有这么对待客人的吗?”我一把握住那家伙的手腕,手心里的热度吓了我一跳。一探额头,我忙抬起小呼的胳膊往卧室里拖。这年头做父母的真是太不负责了……

等我找到两片退烧药,已经基本摸清了全家的格局。小呼又沉沉地进入梦乡,我定定地看着那熟睡的脸,仿佛还是十三年前隔着两层床栏的遥望,那个打着呼噜,谈着美女流口水的小邻居。岁月可以改变种种,可似曾相识的却往往更多。有一天我们会长大,会用更多的伪装保护起心底的纯真,或许惟有熟睡的那一刻,才能坦诚地展现自己吧。

阳光透过鹅黄的窗帘,柔柔地抚过一道道书脊。大多的书我都看过,抽出《静静的顿河》,居然和我的是一个版本。我瞅瞅小呼,这个爱惹事的家伙总能给我很多惊奇呢。

日头儿西斜了,书页泛起淡淡的橙色。我合上《看不见的城市》,思量着把它藏在大衣里带走的可能,回头朝床上看了一眼——小呼直直地盯着我,我立马打消了这想法。

见我抓着书走来,小呼把被沿向上拉了拉,垂下眼帘。

“不会拿书打你的,舍不得。”我笑眯眯地晃了晃手中的精装本,“借我两天好不好?”

小呼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想弄明白我的意思。“脑袋烧坏了么?”我俯下身,摸摸他的前额,“没有热度了,——怎么脸还这么红?”

“想看就拿去吧。”半晌,被子里的家伙才憋出一句话。

我看着那半张紧张的脸笑起来。“出去透透气吧,你不会要等那两个把儿子丢在家里不管的家伙回来吃夜宵吧?”

趁小呼闷头套毛衣的当儿,我又扫了一眼书架。看来寒假有事做了……

“冬青,你没把我的大衣带来?”

我愕然地看着小呼,那张好容易恢复正常的脸又有变成番茄的趋势,小呼一头扎进衣柜。难怪这家伙一直折腾到现在,他的大衣是在冰上给了我么?我抱紧了怀里的书,暖暖的。

新年的街上冷冷清清,寒风卷起爆竹的纸屑,枯瘦的树枝瑟瑟抖动。夕阳已经沉没,苍茫的天际残留着几道紫红色的云迹。两旁的店铺紧闭着门,街灯无言亮起,照着空荡荡的人行道。

姐姐和夏空哥哥,此刻在做什么呢?——莫非也在轧马路?不过,他们有很多组织活动,大约不会像我们这么无聊吧。上一次的班级活动是秋游,已经是去年的事了……

正胡乱想着,身边的小呼突然停住了脚步。顺着他尴尬的眼神,我看见了他那年轻妈妈和大男孩爸爸牵着手向我们走来。

“冬青!怎么在外面吹风,上我们家坐坐吧?”小阿姨弯下腰,笑吟吟地打量我,像打量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看得我有些尴尬。

“还没吃晚饭吧?要不跟我们一起下馆子?”宁叔叔也凑上来关心我,看都没看小呼一眼。

可怜的小呼,怎么摊上这么一对胳膊肘朝外拐的爸妈呢?我考虑着是保持沉默还是义正词严地指责,身后传来小呼不耐烦的口气:“都坐了一天了,想吹吹风不行吗?”

面前的两个大人像听到什么秘密似的开始挤眉弄眼,一股火气窜上心头,我生生吓了一跳,却没来得及多想。

一把攥住小呼的手,我冲这对不负责任的父母一点头:“不用麻烦你们了,秋阳今晚在我家吃饭。”抓着小呼和卡尔维诺,我头也不回地向家里走去。

“冬青……”走到半道,小呼才反应过来。

“我用劲太大了吗?对不起……”忽然意识到还抓着小呼,我忙松开手,手心汗津津的。小呼低下头擦了擦掌心,讷讷地问:“你以前叫过我名字么?”

“没有么?”我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将手擦了又擦,就是不抬起头。这家伙,今天第几次脸红啦?

“奉劝你还是早日恢复正常吧,看得我心里憋屈。”我拍拍小呼的肩,“走啦,你不是早就想来我家蹭饭了么?”

“爸妈好像很喜欢小呼呢……”我倚着阳台的栏杆远远地看餐桌上的热闹,又望着夏空哥哥微笑。点点灯火在他夜一样的眸子里闪烁,浮光勾勒出的面颊像刚淬出的钢铁。他穿着泛白的夹克,袖口和衣领微微磨起了毛,他静默地看着我,有点怜惜地笑起来,“冬青也可以这么开朗呀。”

姐姐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呢……

“我想明白了,”我将两张纸摊开,“几条世界间的规则。A,B,C是我们的、你们的和你们之后的世界。同一个世界的人之间的联系是最紧密的,譬如说我,D,和姐姐,Y,曾经同时存在于世界A,我们之间用最粗的线连接。只要线的两端都没有出意外,都在同一个世界,这条粗线是不会受任何影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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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姐姐出了意外,到了世界B,这条粗线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跨越两个世界的细线。只要我们保持一对一的现身关系,这条细线也是稳定的。相似的规律应该也适用于其他相邻的世界,譬如B和C之间——但是我没有证据。”

我抬头看看夏空哥哥,他面色平和,微微颔首。我抽出了第二张纸:“而你的情况不一样,你,X,和你母亲,M,同时来到了世界B。由于在同一个世界,你们之间的关系同样是粗线。而你们同时对同一个人,你父亲,F,现身。当一个人牵着两条跨越两个世界的线时,线的强度降低了,用虚线表示。随着时间的流逝,这样的虚线会慢慢磨损,最终有一条要断裂。这结局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但是哪条线先断大概需要看机会,你母亲的车祸就成了引子。线断后,世界B里的那一端被‘甩’到了世界C,粗线退化了成了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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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这样的状况同样不能持久。由于从你出发、跨越两个世界的线还是两条,你和父亲间的线仍然是虚线,你和母亲间的线也有退化成虚线的趋势。最后,你和父亲间的线断了——由于不是意外事故,他永远消失了……”

我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昏黄的灯下,夏空哥哥双眉紧锁,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我想起姐姐将我交到他手中的那个傍晚,那时他刚刚失去了父亲。姐姐的做法大概是下意识的,但竟也是最安全的。

“每一次的断裂,给两端的人带来的都是巨大的伤害,不能再像我和姐姐这样保持稳定的联系。”我将目光投向远处的群山,一盏信号灯在山顶明明灭灭,“你和你母亲之间的线已经很脆弱,如果继续保持,就有断裂的危险。姐姐让你和我连上线,就是想借我这个安全的一端来修复你这个脆弱的一端。如果我没有猜错,你的母亲现在是在对她现身,姐姐也在用同样的方法修复她那一端……只是不知道这样的修复能不能成功?也许会反过来,脆弱的一端会使安全的一端变得不再安全呢?”我朦朦胧胧地摇摇头,发现自己在苦笑,“如果我能知道更多具体事例,应该能想得更清楚,但是和你们世界的联系越多,也就变得越脆弱。真是个悖论呢……”

“冬青,冬青,”夏空哥哥扶住我的双肩,我看不清他眼里闪烁的影子,但那目光是真挚的,像要一直透到我的心里去,“我们并不是在利用你,银桦会回来,一切都会像从前一样。你说得对,我们不能向你提供太多信息,既然你能根据有限的信息得到正确的规律,我们就能阻止断裂的发生。相信我,冬青,我们不会让你有危险的。”

我无言地点点头。姐姐那个世界,早有人察觉这些规律了吧。这种“修复”,以往也一定有人用过,所以姐姐才放心地和夏空哥哥交换了连接对象。

从现在开始,需要做的只有遵守规则了……直到姐姐回来的那一天。夏空哥哥的背影融入了夜色,我的心突然揪紧了。像在永夜里徒劳地守望曙光,这样漫长的等待,还有多久?

“还没浇完花呀?饭都凉啦。”小呼的声音猝不及防在身后响起,我急急将那两张纸揉成一团,发现脸上冰冰凉凉的满是泪水。

“怎么了,冬青!”小呼像被吓着了,伸出袖子抹着我的脸,连难为情也顾不上了。见他一脸焦急,我的心头又暖了起来,毕竟还有那么多人陪我一起等待。

“以后告诉你。”我捉住那只乱搅和的衣袖,轻轻贴在脸上,随即成功地看到了小呼变成的番茄。

“既然秋阳的爸妈欺负他,今晚就在我们家睡吧?”妈妈笑咪咪地给我们夹菜。

“就是,冬青也得知恩图报,一件大衣的人情哪。”爸爸添油加醋。

有这么报答的么……我闷头扒着饭。

小呼倒是挺自在,腆着脸一个劲儿点头:“我一会儿就去打电话!”

躺在书房的沙发床上,窗外车灯的流光扫过百叶窗,在墙上划下淡淡的尾痕。房间里弥漫着书页、油墨和计算机的味道,混成一股幽幽的清香。自四岁起,我在这儿度过了多少芬芳的夜晚,在这张床上,手不释卷地沉沉睡去。而今天,一屋的书却要陪着我失眠,守望第一颗晨星的明眸。

我回想着卡尔维诺笔下的那些城市,一个个玲珑光怪的世界,闪烁着世俗和传奇的光辉,诉说它们的历史。我们的世界与之相比,却是如此沉默。坠入另一个世界的感受是什么样的?我发觉竟从未问过姐姐这个问题——在发现那些规律之前,我本可以知道更多,尽管每获取一点信息都将使我的状态不稳定一分。而现在,我惟有老老实实地遵守法则,只为了再次见到姐姐……

世界一片静寂,风在窗外唱着悲歌。

黑暗里,门轻轻地开了。我闭上眼,听着细微的脚步停在床边,犹疑着俯下身来。呼吸的微风撩动我的眼睫。时间轻快地奔跑,小呼直起身要离开,我在黑暗里抱紧了怀里的书,听见自己的声音:“等一下。”

小呼的眼睛在夜里闪动,有些不知所措。

“坐在暖气边上吧。”我披上外套走到窗前,撩开窗帘俯视冰封的湖面,想起那个晚上旋转的星光。小呼凑过来一起看,“那天你真的醉啦,冲着天喊姐姐呢。”

我愕然,脑中霎那空白一片。

“对了,当时我们在医院的时候,你把我踢醒,也说有个漂亮姐姐,可是我就是没看见。”小呼突然盯着我的眼睛,认真地问,“冬青,你有姐姐吗?”

我的脑袋嗡嗡作响,雪片和羽翼的碎片在眼前凌乱地飞舞。我死死抵住窗台,不让前额砸到玻璃上。我不知道让这个世界上的另一个人知道了这一切会有什么后果。保守秘密——这似乎是一条潜藏的规律,高居于其余规律之上,却没有人敢触碰它。

我抿紧嘴,所有的血液都离开了心脏,我的脸一定变得煞白。惊慌在小呼的眼中掠过,随即降落下来,化为镇定。温暖的手心渥住了我渗着冷汗的双手,小呼专注的神情里没有一丝羞涩。“那就不要说。我们都是勇敢的。”

薄薄的微光照亮了窗帘,我们犹如两幅剪影熨在这光亮的幕布上。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我看见了姐姐。平和安静地微笑,像一朵停在七月的花树上的云。泪涌出了眼眶,擦也擦不净。我跑到树前,仰望覆满天空的繁花,姐姐温柔地拭去我的泪珠,紧紧搂住我。我发现自己几乎已和她一般高,我们的发辫恋恋地纠缠在一处,金色的和翠绿色的丝绦交相辉映。考生和家长的浪潮在身后汹涌,我停留在这别了近三年的怀抱,世界在瞬间绚烂得无以复加。

“冬青,考得不错吧?”小呼侧过脸瞧着一脸幸福的我。姐姐静静打量我俩,那目光和妈妈竟有几分相似。

“没有失常——你呢?有没有超常发挥啊?”我看着身畔高出我半头的他,剑眉下的眸子里有点点星火,在漆黑的河面上跳动。数不清的夜晚里,这火星伴着湖水泛起的波光,一次次点亮我的希望。

“那是当然……”小呼的笑容里藏着我看不清的喜悦,曾经的青涩已从眉眼间褪去,我们追着时光成长了。

“你报的也是八中?”

“既然知道问我做甚!”淡淡的调侃抛到我耳畔。

我忽然有点留恋,不舍得放开这暖煦的笑容。“晚上来我家吃饭吧?”

“糟糕,被你抢了先。”小呼一拧眉头,“难得我老妈要下厨哩。”

“那就不打扰你们共叙天伦了。”

“怎奈盛情难却——”

我一抿嘴角,窃笑。余光里,姐姐也笑得有几分诡秘。

那个透明罐子被我抱出床底,挺胸凸肚地站在湖畔长凳上。小呼愣愣地盯着罐子,星光在眼中湮灭又复苏。我踌躇着,终于开了口:“我们要去远方,一年。”

“黑海,亚速,高加索?”小呼的声音像在云层里飘忽。

“基辅,顿涅茨克,克拉斯诺顿……”我接着他的话茬,“明年的这个时候,跨越整个亚欧大陆,回到这里。”我抬起眼,漆黑的河流撞击着两岸,荡起层层碎浪。小呼伸手抚摸罐身:“这是……”

“累积的信用记录呀。”我恶作剧地一笑,有点不忍地看着那对眸子骤然暗淡下去,补充道,“我提前支付的。”

小呼猛地扬起眉,眼中的光芒耀得我目眩。

“三百六十五颗,你数完的那一天,就来这里找我。”

火光燃烧在小呼的眼中,将双颊映得通红。我迎上这目光,伸出右手。小呼抬起手,捉住的却是我的指尖,少年注视着我的双眼,庄严地俯下上身,将我的手轻轻举到唇边……

第一部分完

Translation: The Graveyard Reader

翻译练笔。这篇花费了我多少时间?断断续续两个月?谁叫我这么喜欢斯特金呢。This is the way I’ve chosen; so be it.
(以及:我真的被HTML标签搞得晕晕乎乎了……)
***

阅墓者

西奥多•斯特金

这块石碑是包括在地价里的;我先前并不知晓。我并不想要一块碑,因为碑上总得说些什么,而在这种情况下你又有何可说?然而我在浑然不觉间买下了这东西,正因如此它被竖立起来——还能怎样?我的愤怒创心裂脏,然而没有一片锋刃针对的是将它竖起的人:这是合理的。

这是块恰到好处的石碑,我想,如果非得有一块不可的话:比附近站着的许多蒙人的便宜货色要大,又比那些财大气粗、毫无品味的庞然大物要小。吾妻长眠于贫俗之侪。你看。要为那个女人想出一句警言妙语,结果竟是这样。她所触之物惟有泥土。

那块石碑因此指责我撒谎。它是块白色的花岗岩,将被风雨磨蚀得更加苍白。它的棱边呈现乱发般的纹理,其上别无它物,因为无物愿意凭依;它的表面光洁如镜,其上别无它物,倘若石碑不需其它词句。粉饰之冢,就是该死的这么一回事。这石碑是它自己的墓志铭,因为你看:它永远洁白,洁白无垢,又不执一词——亦即无物。无物,加之无垢,一起便是:无一净物在此长眠。

我常说,世上万物皆可表达,只要你找到途径。而我找到了。我正好喜欢这墓志铭。石碑上没有一个字,而墓志铭却在那儿。

在墓碑间放声大笑是件不当的举止,而在任何情况下狠狠踩上另一个人的脚背亦是如此。此刻的我为了审视自己的这一杰作而向后退步,因此犯下了两件过错。很显然,那个人正站在我身后注视这一切。我旋身,上下打量他,打心眼里希望他被冒犯到了。人的一生中有些时刻甚至不愿接受挚友的喜爱,更不用说费心去尊重一名陌生人了。

他并未被冒犯。我从他那儿得到的(就在此刻)只有一个愉悦的微笑。他长着一张平凡无奇的脸,正如你随处可能遇见的脸一样,这意味着这样一张脸前来拜谒墓地并不令人吃惊。我会这么描述他:一个无害的人,谈吐穿着都与他的脸配合得天衣无缝;尽管并不年迈,自这样一个人口中说出的事却不难理解。你可以看出他阅历丰富。

撞上他的那一刻,我们都没有说话。他的双手在我的肩头搁了一秒,要么是为了稳住我们中的一位,要么是为了防止另一位倒下,这一举止因而被赋予了百分之五十自私的可能;我可不会对这种或然性施予感激。至于歉意,我不愿被原谅,我希望被指责。所以我一开始只是盯着他瞧,而他一直在微笑;等这一伎俩用尽、别无它法时,我们只能并肩而立,看着我妻子的墓,因为它就在前方,而我们也不能总盯着对方。就在我们看着的时候他说:“介意我阅读它吗?”

我看着他。即使此刻是开玩笑的完美时机,一张像他那样的脸也不包含任何戏谑。我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到那块空无一字的石碑上,又移到粗砺的基座那尚未被风雨磨平的整洁平台上,再移回他身上。这时我意识到或许他的视力不佳,因此真心不知道碑上无字。“是的,”我尽可能以冒犯的口吻说,“我介意。”

他举起双手做出安抚的姿态,以同样的好脾气说:“好啦,好啦!我不会读的。”向我友好地扬起手,他转身离开。

我看看坟墓,又看看他离去的背影,在意识到自己的需要前喊出了声。“嘿!”

他折返,面带微笑。“怎么?”

我感觉自己被洗劫了,这便是我为何将他召回。当他的距离近到足以眯起眼打量那无字石碑时,我意识到我是想看见他的脸。我说:“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人能从那上面读出些什么,我会介意的。这会让我毛骨悚然。”

他甚至未朝坟墓看一眼,不过仍耐心地说:“没事的。我向你保证我不会。”

“噢看在上帝的份上,”我说道,满怀憎恶,忿忿地示意他跟上。我感到愚蠢透顶,就像你说了个笑话而有人不得要领,于是你非但没有淡然置之反而开始不厌其烦地解释,即使你十分清楚当要义终被传达,无论于你还是于那受害者都已了无乐趣。我信步走向坟墓一侧,他尾随而至,继而跨过它站到另一端,距墓碑不出四英尺。他直盯着它,一言不发,于是我吼道:“怎么样?”

“呃,”他彬彬有礼地问道,“什么?”

那股愚蠢的感觉愈烈了。“你没发现墓志铭的语句有些过于简洁吗?”我嘲讽地说。

他打量着它。“石碑上从不会有太多信息,”他说,又像是对自己补充道,“当它还是崭新的时候。”

“无论新旧,”我说,大约表现出了些许忿意,“现在如此,永远如此。任何写上那块石头的东西都不会是出自我的手笔。”

“那是自然,”他说。

为了明确我的意思,我又说:“或是出自我雇用的任何人。”

“好了,”他安慰道,“别担心。我不会读它的,无论现在还是将来。”

“你可以再说一遍,”我低吼。我终于对这坟墓下定了决心。“她也好,她的大石板也好,这整件事被提到得越少越好。怎么说这也是她的长处:闭紧嘴巴。等风波过后,她想藏着什么就藏着吧。我可不想听。”

“那么你就不会听到,”他平静地说,“而我也不会,因为我下了保证。”稍事停顿,他补充道,“不过我认为有必要警告你,其他人也许会来读它,在不知道你反对的情况下。”

“你在说什么?”

“我并不是这世上唯一的一个阅墓者。”

“我告诉过你了——我不会在上面刻任何字的。一个字母也不会。更不用说‘她的’这样的词,甚至是——嘿,这么就不错:她的谎言。倒不是她真的撒谎。她就是什么也不说。”

“碑文本身从不表达过多意思,”他耐心地说,“倘若没有语境的话。”

“语境?你是什么意思?”

“我不认为你理解了我的意思。我没有说我阅读墓碑。我说我阅读坟墓。”

我愣愣地注视那夯实、整饬的土堆和崭新的石碑;铲子拍实的黄土在午后的暖阳下呈现颗粒的质感,我从未正视过它,这种交流方式于我更加荒谬。它并未揭露她的任何信息,同样也未揭露任何其他人的信息。譬如我。没有花束。

“不是这座。你不能。”我终于说道。

“我不会。”

“你的那个保证,”我带着一股蠢蠢欲动的敌意说道,“真是信手拈来啊,对吧?我想我看出你的意图了,而我可不觉得这很有趣。你花了许多时间在这样的地方鬼鬼祟祟地出没,直到你能分毫不差地说出安葬的费用、未亡人的顾虑——如果他们真有的话、入土的时间,以及殡仪人员有多么讲求细节。但是无论什么时候总有你看不出的东西,就像有个家伙说他买了墓碑却不刻字,你犯不着冒猜错的风险。只要随便做个保证,以示风度。”我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他仍未被我惹怒,只是单纯地解释了我的错处。他说:“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没什么可演绎,也没什么可猜测的。一切都在那儿,”他颔首,却未注视坟墓,“以供阅读。我得承认对于新坟而言有些困难;可以说,它由十分纤细的字体印刷而成,所以难以看清,除非你擅长阅读。然而假以时日,一切都将浮现——纤毫毕现。至于那个保证,显然你不愿意让一个像我这样的陌生人了解她的一切。”

“一切?”我苦笑。“没有人会知道她的一切。”

“是么,它们都摆在那儿呢。”

“你知道我遭遇了什么吗,”我的声调有些过高,语速有些过快,“上周以来发生的一切让我有些精神错乱了,所以我才会站在这儿听你说话,就像你说的东西有任何意义一样。”

他什么也没说。

“上帝啊,”我咕哝道,这话已经不是针对他抑或任何特定对象了,“就在不久前,我还不惜付出任何代价来了解那个女人。直到我下定决心不打算了解了,才感觉好多了,”我沮丧万分。“你知道她做了什么吗,我晚上回到家时她不在家。前一天早上我们吵了一架,那天晚上她就消失了。没有留言,她没有打包,什么也没带走,除了一件绿色斜纹软呢外套,还有她用来搭配它的那顶蠢帽子。整整三昼夜音讯全无,直到那个电话。”我的双手扭成一团,无比沉重,拉着我的肩头陷落。我在环绕相邻坟墓的铁皮管边沿坐下,任沉重的双手悬挂于两腿间。我垂下头以便在说话时观察它们。“警察找到了她的驾照,就在那只搭配那顶帽子的手提包里。”

我抬起头,越过坟墓望向那个人。我看不清他,直到用袖子胡乱抹过眼睛。袖口的纽扣转动,弄得生疼。“在离家八百英里的一辆跑车里,和某个家伙一起,只穿了一件花枝招展的浴袍——你知道,那种主妇长衣——很不错的一件,我从没见过。那件绿外套和蠢帽子不知哪儿去了。手提包在车里。车在橡树里。不是开玩笑。底朝天地撞进了橡树,离地十五英尺。警察说要撞得这么狠,他一定时速一百二十英里以上。我不明白她怎么到那儿的。我不明白为什么。好吧,”我略一思考后说,“我猜我明白个大概,但不知道到底为什么,在她把自己搅进这件事的时候她到底在想些什么。我从不明白她在想什么。我没法让她开口。她会……”

我猜就在此刻我停下了话头,因为一切都化为了脑海中一组迅疾的动图,一幅紧接着一幅,快不胜言,详难尽叙。发生了什么?我会这么问;而她,吻着我的双手,抬首望着我,眼中满是泪水:你难道看不出吗?又有一回:我冲她吼叫,好,如果我让你不开心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要什么?来啊,写个剧本,我会照着演。而当我这么说时,她转身背对我,我听到她轻柔的声音:如果你能——如果我能——该多好——然后她顿住了,无言以继,惟有摇头。她从未详谈。她从未说起过那些……那些……满溢的情感,纷复的知觉,却没有言语,没有该死的该死的词句。一幅图,图中的她在微笑,目光遥远、迷失,微微仰起;我说:你为什么这么高兴?

哦,她说,回过神来,哦……她微笑着低吟我的名字,四次。这又算什么——交流?

“我知道在她的世界里我没有地位,睡着也好,醒着也好,走路也好,工作也好,调上一杯酒也好,”我对那人高声说道,“可为什么她不告诉我?直到最后,她对我做了这件事。我在想她为什么要做这样那样的事,为什么要摆出这样一副神情而不是另一副;也许到头来这些都不重要了。可是看看她的下场吧,穿着一件不是我买给她的袍子死了,和一个我不认识的家伙一块,离家八百英里;而我的整个世界里就只剩为什么?为什么?还有意识到我再也无法找出她落得这么个下场的原因。我的意思是,”我尽可能头脑清醒地补充,因为我已上气不接下气,而荒谬的是我不过和那人说了几句话,你能想象吗?“我的意思是,我并不想弄清楚原因。因为我该死的再也不在乎了。”

“嗯,那挺好,”他说,“因为你给自己省下了不少麻烦。”

“什么麻烦?”

“学习阅读坟墓。”

我突然对这对话感到巨大的疲倦。“学这么个东西到底对我有什么好处?”

“没有,”他以他的愉悦口气说道,“你刚说了,你再也不想知道有关她的任何事了。”

“我终于意识到,”我嘲讽地说,“你试图告诉我能阅读坟墓的人可以站在一座墓前,像读书一样读它。”

“就像一本传记,”他颔首。

“他能读出亡者的所作所为。”

“或者所言,或者所想。”他表示赞同。

我望着那座坟墓,望着它支离破碎的表面,望着它面无表情的石碑。我再一次审视——笼统地——那些造成它处于此时此地、包含了其内容物的事件。我润了润唇,说:“你在开玩笑。”

他从不回答毋需答案的疑问,这家伙。

我问他:“即使是从没有人知道的事?”

“尤其是那些事,”他说,“一个人身上可见的仅是表象的最外壳。倘若一切——尽在眼前——”他指点着——“以供阅读——一切——那么你将从任何活物身上读出最为深入的内容。”见我未作答,他又说:“你瞧,活着的个体并未完结。一切他们所触之物、所思之念、所知之人——这一切仍在作用于他们;无一事已完结。”

“那么当他们被埋葬,他们……对坟墓做了些什么吗?一座坟墓本身不同于另一座,或者葬于其中的人造成了它们的不同?”

“必定如此,”他说。又是一阵古怪的暂停与等待,而我拒绝独自接受它。他说:“你必定感到一个人的内涵过于丰富、他的经历过于繁多、他的意义过于复杂,他不应如一盏灯一般熄灭,或如一抔尘土一般腐朽。”

我望着那坟墓。如此簇新、如此质朴、如此……空白。我低声问:“你读些什么?”

他明白了我的意思:那些“字母”、“单词”、“语法”是什么?

他说:“很多。坟堆的弧度、其上滋生的植被——野禾、青草、苔藓。草本的种类、一茎一叶的形状,甚至脉管的分布。上空飞翔的昆虫投下的阴影;落雨时水流的轨迹:形成、交汇、干涸。”他自嘲地笑了,“听起来超乎人一生所学,是吧?”

我想是的。

他说:“对于阅读你习以为常,以至于从未意识到这一行为何其复杂、你的成就何其巨大。你对庞大的字母表见惯不怪——大写和小写几乎是两套系统,而印刷体和手写体的大小写更是迥异。古体和哥特黑体会降低你的阅读速度,但不会使你止步。你的眼睛能衡量油墨与纸张的光强:黄底绿字难不倒你。你轻易地从纸页上选择:什么该读,什么不该。譬如书的每一页,页眉是书名,页脚是页数,而你甚至不知道它们的存在。杂志与报纸上,整段的文字可能被图片或广告截断推移,而你直接越过它们阅读你感兴趣的文字,心无旁骛。你或许会注意到印刷和拼写错误,甚至正文中整行的缺失,而大多情况下你基本不为之所困。况且——你在阅读英语,所有语言中最为丰富多采的、同时也是最为困难的语言之一——结构拼写无规可循、语义指代繁复奥妙。不过这些复杂之处都过于抽象了,让我们回到基础上:字母本身又如何呢?字母‘a’并非形如其声——它诸多发音的任何一种。它不过是一个高度人为选择的符号,依照习俗与使用决定它的含义。”

“可是……至少有那么个系统。我是说,一张确立的字母表。为人接受的拼写。而对于所有的个例,也有语法和句式规范。”

他又不说话了,只是静候着我有所领悟。也许是等着我思考。

我思考了,我说:“哦。你是指有这样一个系统,”我突然笑出声来,“弯曲的花刺代表字母‘b’,而一行泥迹代表过去式?”

他微笑颔首:“不是这样,不过很类似。是的,就是这么回事。”

“不像一眼看去那么困难,嗯?”

“这是你对每一名一年级学生说的话,”他表示赞同,“不过——这很难,正如你能学习的任何事一样。有时似乎是无望地探寻:全局之势无从浮现,一切苦功皆是徒劳。然后——水落石出,而你继续前行。”

我望着他说:“我不明白我怎么就相信了你。”

他等待着,直到我说,“——但我想学这个技巧。”

“为什么?”

我扫了一眼光裸的新坟。“你说……‘一切。’你说我能找出她和谁做了什么。还有——为什么。”

“是的。”

“那么……我们开始吧。从哪儿开始?”我单膝跪下,冲我妻子的坟墓挥手一扫。

“不是从这儿。”他微笑着,“初学者读不了陀思妥耶夫斯基。”

“陀思妥耶夫斯基??”

“他们都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他们都能展示每一事件的方方面面,透过他们的所思所感我们能看见他们世界的真义。伟大的作者不就是如此么?”

“我想是的……但……伟大的作者??”

“她活过,”他说,“如今她的过往……在此安葬。每个人都会生活与感受。每个人都将撰写自己的墓碑。而陀思妥耶夫斯基拥有你们所谓的事前技能——他在有生之年就能做到后者。而一俟死去,每个人都能做到。”

这家伙搅得我晕头转向。我缓缓起身,随他前往“初级读本”。正如大多此类书卷一般,它体型纤小。每日工作结束后我重返此地,持续了近一年。我研习一枚叶片的卷曲与潮湿卵石的光泽,琢磨它们的含义;我探究那些弧度和角度的特殊内涵。许多语句并未付诸笔墨。在一幅图象中标出三个点,将它们连起,你便得到一段独具特色的弧。保持它的特征、将它延长,它便在未经标注处有了含义。依照此法,我学会了延伸草叶、裸根,以及逐渐干燥的碑石上湿斑的弯曲边缘。

我戒了烟,以便锐化我的嗅觉:雨后的泥土气息对阅读坟墓有澄明的功效,仿佛纸页愈白、墨迹愈深。我开始聆听风声,聆听鸟儿啼啭、小兽嗷呦,聆听虫鸣与人语:每一种声响都穿过书写在坟墓之上的故事的滤网,化入其中。

那人与我天天见面,无论早晚都伴我左右。我从未问过关于他自己的事。不知为何,就是不曾发生。他从未对我读出任何东西。他会指出那些“字母”,有时是“字母组合”,譬如(以比喻的说法)“进行时”、“形容词”和“否定”,他会纠正我误读之处。但当我能读出整句时,他阻止了我。他告诉我,永远不该大声宣读我从坟墓上读出之事。即便对他。善阅者阅之,倘若他们在乎。不善阅者习之——如我所习——抑或弃之。“畏惧死亡本已有充足缘由,”他告诉我,“无需再加一条——会有像你这般的人四处游走,滥用特权。”

我在夜里回到家,充满了灰色的期冀:终有一日,那女人的一切谜团都将为我解开,她对我犯下的每一桩肮脏的、不可告人的罪行都将为我揭露。我睡不安稳——自她离开之日就从未安稳过——我耗费许多时间思索她对我做的事:做过的、极可能做过的、无疑能够做到的。或许长期睡眠不足对我造成了影响,我无从得知,我毫不在乎。我在办公室完成足以维持生计的工作,为夜晚养精蓄锐;而后继续我的课程。我努力着。

我们从“初级读本”转向更为复杂的对象。训练伊始,诸事难遂——你无法预料一名三岁幼儿竟会如此复杂。支持我走过这一阶段的唯有他的承诺:无论看似多么无望,全局之势迟早会浮现,而我将在恍然后继续前行。他是对的。他一向是对的。

我开始了解人们,开始了解许多人拥有相同的畏惧——畏惧被排除、被揭穿,畏惧不为人所爱、不为人所求,抑或——最糟的是——不为世所需。我了解了他们的这许多畏惧基于如此单薄的缘由,而他们中的这许多人穷其一生苦苦追寻的东西到头来是如此无足轻重。最重要的是,我了解了他们的残忍行径是如此异乎寻常,他们的愚蠢举动是如此值得体谅;简言之:他们是如此该死地得体。

我发现了“真相”与“一切真相”的差别。你或许知道某人有过极为恶劣的行为,你知道此言非妄。然而有时,倘若你得知了其余的真相,则一切为之改观。我曾在书中读到一件事:一位老太太在街上独行,与世无争;而一个年轻人冲上前扑倒她,将她滚进泥潭,扑打她的脑袋,将满手的湿泥糊遍她的头发。你该如何对待这样一个家伙?

但倘若你发现:之前有人失手打翻了汽油桶,汽油点着了,而老太太被溅了一身;那个年轻人具备的常识令他尽快采取行动,并在此过程中严重烧伤了双手,那么你又该如何对待他呢?

有关他的一切报道皆是真相。唯一区别在于有多少被说出。

阅读坟墓时你阅读一切。这一切真相改变了——如此显著地改变了——你对人们的感觉。

一天那人对我说:“此处的坟墓只有六座在你的能力之外了。我认为你是个相当出色的学生。”

我向他致谢,不过这多半归功于教学质量。“你在我身上花了不少功夫。”

他耸耸肩。“这是我的份内事,”他笼统地说,继而静候着。

我思忖着他在等待何事,于是回溯他方才所言。“哦,”我说,同他一道抬眼望向墓地北角我妻子的坟。它已不再平整光裸。一切都已改变……被改变……当然,除了那纤尘不染的石碑。那么。“哦,”我说,“我能读它了。”

“轻而易举,”他说。

我走向彼处。我不知他是否跟随。他已不在我所虑之内。我走到墓前,伫立,凝视许久。我想着她,想着我拥有的事实。真相。她的真相。那一次聚会,我窥见她与一个叫威尔弗雷德的醉鬼一块呆在昏暗的角落里。那封信,当我走进屋子时她将它扯下壁炉架丢进火里。那艘小船上,那个家伙在提及她的名字时纵声大笑,却在得悉我是她丈夫后噤声。而最明显的是她在那辆跑车里死去的事实,那件主妇长衣、失踪的斜纹软呢外套和傻帽子的真相。如今我已能知晓。如今我已能知晓何事、何处、次数几何。如今我已能知晓原因。

我在那儿呆上的时间大约比我意识到的要久。

待我缓过神来,天已近全黑,寒意逼人。迈出第一步时我险些倒下。我缓步前行直到双腿恢复知觉;望见看守人屋里的灯火,我进屋与老人聊了一会儿。阅墓者则踪迹全无。

次日早上我重返此地。这是个周六。石匠早来了,蹲在我那块地盘前,叮叮咚咚地工作。我不得不同意付给他一倍半的工钱,但我心甘情愿。当我终于决定了墓志铭的内容,我希望它当即被刻上,不加延误。

我上前观察石匠工作。他清楚他的酬劳;他已近完工。数分钟后我意识到有人在侧,无疑,是阅墓者。“嗨。”

“你还好吗?”他问——不似他人的惯常问询,他是诚挚的:我还好吗?发生了什么?我有何感受?我是否无恙?

“我没事,”我说。同样不似对他人的惯常回答。

我们静静观看石匠结束工作。我向他点头,给与了肯定。他咧嘴一笑,收起他的工具,用油布包好凿下的石片,挥手道别。阅墓者与我立在原地看着碑文。

我略带尴尬地说:“不算很有创意。”

“然而很有效力,”他答道。

“你这么觉得?你真的这么觉得?”

他颔首,这使我非常,非常开心。我本不打算告诉他,但整句话脱口而出:“我没有读它。”

“没有吗?”

“没有,”我说,“我来到这儿,久久地站着,想着……为了能够读它我下了多少功夫,想着——真相,一切真相所能造成的改变。我想了很多,关于人们,关于……。”

“是的,”他说,兴趣流露却无窥探意味。

“是的,关于她,她所做的、她本可能做到的事。她与我交谈时的口吻。你知道么,像她那样的人,不精于言辞——而如果你能阅读,那么他们自有一套表达方式,正如坟墓一般?”

“我想你是对的。”

“嗯,我也想了这些。想着我自己的蒙昧……”我有些尴尬地笑了,继续道,“无论如何,最终我没有读它。取而代之,我定下了这句墓志铭。”

“为什么是这句呢?”

我们一同读着那句话。我说:“这花费了我一年时间,相当艰难的一年,而这是我想对她说的。这是从现在起直到将来,我想让她从我这儿知道的。”

他笑了。

我承认我对此有些恼怒,尽管我与这家伙一路牵绊至今。“有什么好笑?”

要对说这些话?”

“有问题吗?”

“当然,”他说,随后漫步离去。我呼唤他,而他只是挥挥手继续前行。

我回首注视刻着簇新铭文的墓碑。我在其上写下这些词句,因为我想对她说……

?对说?

无怪乎他要大笑。一个花了一年多学习阅读坟墓的家伙居然认为坟墓在读他。

于是我又读了一遍——并非坟墓,我永远不会读这座墓——仅仅读了刻字。此时此刻,这个早上,我头一回读出她给我的话,簇新锐利:安息吧。

“谢谢,亲爱的,”我低喃,“我会的。”我返回家中;自她离开以来,我第一次真正安眠。

***
最初发表:Science Fantasy,1958年

致Chi·十三

又是一年秋光,蓦然发现自第一首以来已近一年。

不再像一年前那样crushed to my heart and bones;妳的名字如今成了心底软软的一隅,在最美好温暖的地方妥妥地保存着。

尽管如此,捧住迟到了一年多的精致小书,那颗陈旧不堪的器官还是飞快地跳动起来,到底还是该为如此单纯的感动欣慰呢。

不堪的手写妳大约已经看见了,我总是注重诗的形式甚于内容。就誊在这儿吧。

***

这本小小的册子,辗转过

几千里陆路

几千里水路

飞越

三万英尺的云端

向此处坠落

落入

满张的双臂,叩醒

干渴的脉搏

诉说水路几千陆路几千

慰藉之意步步不辍

*

这本小小的册子,穿透了

两年的光阴

两年的错过

粉碎

五百夙夜的遥隔

赶到我身侧

抚平

浮躁的思绪,剥开

冷漠的外壳

倾听相识经年相知经年

珍爱之心殷殷如昨

絮絮

诚然在忙得冒烟同时又除了刷论坛什么也不想干的时刻是写不出任何富有深意的东西来的,我也不清楚把牢骚发在自己的空间上算不算对它的亵渎。

然而我就像遭国王迈达斯威胁的不幸理发师,再不找丛芦苇吼上一嗓子,大约要憋疯了呵。

托小室友的福,我这一年有意无意地看过的日剧比我这辈子加起来的还要多,虽然与其说是欣赏不如说抱着“任何知识都是有益的”的心态,但有人陪伴倒也颇为欢乐。通常情况下若叫我在她硬盘的汪洋大海里选择,大约只会看神探伽利略上锁的房间之流,但正剧搞得我累觉不爱,然后我们就看了(她重看了)——交响情人梦。天啊。

我知道名字是咒一样的东西,当你把珍存的那一个塞在脑袋的小小壁龛里、每天远远地隔着几步路看一看,便会有奇怪的放心感。名字的形象是自由的,它可以以任何字体出现在任何载体上而不会引发骚动。而名字不能被轻易说出——你打破封条、随意触摸,你吐出那些音节或是听到它们,听觉和语言中枢相互作用,冲洗你的脑子。这奇怪的感觉几乎算是癔症了:越是亲切的名字越应被畏惧。

我从未见过另一个呈现此类症状的人,无论何处——我自然无从解释每日晚饭时面对屏幕,听着主角的名字被喊上几百遍时滚过心头的惊恐。剧的确很搞笑,不过这是后话了。

我的芦苇在哪儿??

 

First Bath

脚趾拔起胶塞

潮水沿身线落下

寸寸刮过

袒露

交还重力

*
我是一只浸泡过久的水果

吸饱了薰衣草的汁液

表皮渗出粉红

果肉厚实温暖

*
初秋的凉衾

竟如此适于安眠

Translation: The Man Who Lost the Sea

短篇翻译练笔。致我深深敬佩与喜爱的斯特金。

***

失海者

西奥多·斯特金

想象你是个孩子,在暗夜里沿着冰冷的沙地奔跑,手中握着一架直升机,口里发出飞快的呜哧-呜哧-呜哧声。你跑过这个病人身边,而他要你带上那玩意儿滚开。或许他认为以你的年龄早不该玩玩具。于是你在他身边的沙上蹲下,告诉他这不是玩具,是航模。告诉他看这儿,这是大多数人不知道的直升机的秘密。你将旋翼的一叶夹在指间,向他示范桨片如何在毂中移动——上下、前后、扭转,以改变螺距。你开始向他解释这些机动构造如何消除陀螺仪效应,但他不愿听。他不愿去想飞行、不愿去想直升机、不愿去想你,尤其不愿听任何人的任何解释。不是现在。现在,他只愿想着海。于是你走开了。

那个病人被埋在冰冷的沙里,只露出头和左臂。他穿着压力服,看上去就像来自火星。他左臂的衣袖安有组合式时钟和气压计,气压读数发着蓝光,时钟的指针发着红光,这毫无道理。他能听见海浪击碎在岸滩的声音,能听见自己轻柔的、飞快的心跳。很久以前,有一回他游泳时潜得太深、停得太久又上浮得太快,当他恢复知觉时他们说:“别动,孩子。你得了减压症。千万别动。”他还是尝试着动了,很疼。所以现在,这一回,他躺在沙里,一动不动,也没有尝试。

他的脑子不太对劲。但他清楚地知道它不太对劲,受惊之余的人有时就是如此奇怪。倘若你是那个孩子,你就明白这种感觉了——有一回你在高中体育馆的办公室里醒来,问发生了什么事。他们解释道你想试个双杠的小把戏,却摔了个倒栽葱。你不记得摔下来的过程,但他们的解释你完全明白。一分钟后,你再一次问发生了什么,他们再一次解释。你明白了。一分钟后……他们向你解释了四十一次,每一次你都明白。只不过无论他们多少次将解释推入你的脑子,它都无法在那儿生根,但自始至终你都知道你的脑子终将恢复运转。最终它的确恢复了……当然了,倘若你是那个孩子,那个总在向别人向自己解释万事万物的孩子,你现在可不会想用这件事打搅那个病人。

看看你已经做了什么:他不得不在脑海里耸耸身好把你撵走(在目力可察的范围内,这是现下他唯一能挪动的东西了)这一努力不需他移动分毫,却带来了一阵晕眩。他体会过晕船的感觉,但他从未真正晕过船,其诀窍就在于盯着地平线、保持忙碌。就是现在!那么他最好能保持忙碌——就是现在;因为在一种情况下是尤其不该晕船的,也就是被锁在压力服里的时候。就是现在!

所以他让自己保持忙碌——观察海洋、陆地和天空。他躺在高地上,脑袋靠着一堵黑色的岩石。前方是另一块巨物,呈陀螺形,坐落于白色光洁的沙地上。在它身后的下方是条山谷,或是片盐滩,或是个入海口;他辨不清。能辨清的是那行脚印,始于他身后,绕过他左侧,隐没到那块巨物投下的阴影里,复现于远方,最终消失在山谷的暗影中。

星光灼穿遍覆天空的古旧丧服,留下一个个洞眼。占据那些洞眼间的是绝对的黑暗——冬季山峦之顶漆黑的夜空。

(遥遥的地平线之下,在他身体内部,他看见晕眩起伏着涌来;而在潮头得以碎裂之前,他遭遇了一股昭示虚弱的暗流,它迎向那潮头,将它环绕,护它周全。保持忙碌。就是现在。)

你突然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举着X-15的航模。这会吸引他的注意。嗨,看这个,换换口味怎么样?如果你飞得太高,大气过于稀薄而无法控制机身,看到翼端的这些小喷气口了吗?还有尾翼侧面的这些:它们能喷射压缩空气,实现倾斜、翻滚、偏摆,任何动作都行。

而病人弯起了病恹恹的唇:哦,快滚开,孩子,快滚开,好不?——那跟海可一点关系也没有。于是你滚开了。

一点一点地,病人将视线推向远方,审度的目光细细蚀遍每一处所见,仿佛终有一天,他将背负重现此景的职责。在他的左侧只有海——星光照耀,风平浪静。在他的前方,越过山谷,是点缀着带状微弱白光的浑圆的丘峦。在他的右侧,他的头盔所倚靠的黑色岩墙耸出一角。(他觉得远处排山倒海的晕眩感平息了,不过他现在还不会正眼瞧它。)于是他扫视天空,漆黑的底子明亮的星,他辨出了天狼,辨出了昴星团、北极星、大熊座,辨出了……呃……怎么,它在移动。看哪:是的,它在移动!那是一枚小小的亮斑,看似褶皱、开裂,而非像一团煮熟的菜花。(当然,他知道现在最好别相信自己的眼睛。)不过这种移动方式……

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曾在站在鳕鱼岬清冷傍晚的冰凉沙地上,望着稳定闪烁的史普尼克自暮霭中浮现(在西边偏北造出了黎明的假象);在那之后,他曾不眠不休地为他的接收器缠制特殊线圈,冒着生命危险调整高架天线,只为在耳机里捕捉到一瞬无法解读的嘀嘟-咪-嘀嘟——来自先锋号、探险者号、月球号、发现者号、信使号。他认得它们每一个(你看,有些人收集火花、邮票),他决不会错认那平稳滑过天空的姿态。

这枚移动的亮斑是一颗卫星;尽管有一刻它看似静止不动,然而凭借他内在的计时器和有一半仍在工作的脑子,毋需仪器也能判断它的身份。(他的感激无以言传——若没有这枚滑行中的光片,便仅存那些蜿蜒的脚印,来告诉一个人他在世上并不孤单。)

倘若你是个孩子,天质聪颖且热衷于接受挑战,你大概只消花上一天左右就能琢磨出一套仅靠钟表和脑子便可算出卫星轨道周期的方法;你终归会发现前方岩群间的那块阴影从一开始就来自冉冉升起的卫星。如果你在沙上的阴影与投下它的那块巨物等长的确切时刻开始计时,在卫星的光芒抵达天顶、阴影消失的时刻停止计时,那么你可以将这段时间乘以8——想想为什么,就是现在:地平线到天顶为四分之一轨道距离,加上些许误差;到天顶一半的距离则是四分之一的一半——你就能算出卫星的周期。你熟知所有的周期数值——九十分钟,两小时,两个半小时;根据这些数据,加上这只鸟儿的外形,你就能找出它的身份。

不过倘若你是那个孩子,再聪明、再热切也好,你是不会向那个病人扯上这么一堆道理的,不光因为他不愿被你打搅,而是他早已考虑过这一切了,甚至就在此刻,他正密切观察着那阴影,等待着计时开始的关键一刻。就是现在!他的目光落回钟面:0400,几乎不差分毫。

现在他需要等上几十分钟——十分钟?……三十分?……二十三分?——看着这月亮宝宝慢慢蚕食它投下的阴影;而等待是多么难熬,尽管体内的海已风平浪静,水面下涌动的暗流里仍有暗影潜游。保持忙碌。保持忙碌。无论何事发生,他都不该游近那不可见的巨大阿米巴:它正探出冰冷的伪足,捕捉鲜活的猎物。

如今你已是个学识渊博的年青人,而非曾经的那个孩子。你同样希望给予那病人一臂之力,告诉他你所知晓的一切:当那死敌阿米巴向四周投下不可见的搜寻之足时,那股冷彻腹腔的恐惧。你知晓这一切——听着,你想要冲他高喊,别为那冰冷的触碰困扰。只要知道它是什么,那就够了。只要知道攫住你腹腔的是什么。你想要告诉他,听着:

听着,以下是你遭遇以及剖析这怪物的过程。听着,你在格林纳丁斯群岛轻装潜泳——在那一百座热带小岛的清浅沙洲;你戴着一副全新的蓝色浮潜面具,面罩和呼吸管一体的那种,穿着一双全新的蓝色脚蹼,佩着一把全新的蓝色鱼叉枪——一切都是新的,你看,因为你刚刚入门;你是个新手,对如此轻易地闯入了水面下的另一个世界惊喜不迭。之前你搭乘一艘小船,正在返航的途中,刚抵达小湾口,这时你突发奇想打算游完余下的路程。你告知了其他男孩们,便溜入温暖丝滑的水中。你带上了你的枪。

这段路程根本不远,但新手们往往低估了水中的距离。开始的五分钟是纯粹的愉悦:炽热的阳光洒落背胛,而水是如此温暖,几乎察觉不到温度;而你在飞行。你的脸浸没于水面之下,面具与你融为一体;你宽阔的蓝色脚蹼推送水波,每一下都将数码的距离抛到身后;你的枪在手中几乎没有重量,绷紧的橡皮筋在偶尔的水流撩拨下发出轻微哼鸣。你的耳中回旋着呼吸管的单调低音,透过透明的面罩你见到了壮丽的奇景。海湾很浅——约摸十到十二英尺,水底铺着细沙,长满了脑珊瑚、骨珊瑚、火珊瑚,盘枝错节的海扇随波招摇,还有鱼——那些鱼!绯红、鲜绿、亮蓝,纯金色、玫瑰色,深灰的底子饰有耀眼的蓝绿色,粉色、桃色、银色。而就在此时这东西侵入了你,这个……怪物。

在这另一个世界里存在着许多敌人:颜色和沙子相仿、布满斑点的海蛇支着丑陋的大脑袋,耷拉着嘴看着入侵者穿行而过,毫不避让;花色斑驳的海鳗有着足以切开螺栓的巨颌;当然了,在某处还藏着下颚突出的梭鱼,长着倒钩的牙齿,每一次攻击都能捕获猎物。还有海胆——雪白的、胖乎乎的小球覆满锋利的短刺,或是黑色的、武装着细长的棘,这些棘会戳进毫无防备的血肉并折断在那里,造成持续数周的溃烂;豚鱼和石鱼,疣刺噙着毒液,肉则可致命;魟鱼,它的长刺能戳穿腿骨。然而这些并不是怪物,并不会影响到自他们上方穿过的入侵者。因为你在许多方面都占了上风——你有武器,你有理智,海岸就在不远(前方的沙滩和两侧的岩石)而小船则紧紧尾随。但你依然……遭到了攻击。

起初只是隐隐的不适,不紧不慢,却无孔不入,和海一样与你亲密相接,你被包裹其中。还有那触碰——冰冷的,直接体内。终于意识到这一点后,你笑了:看在彼得的份上,有什么可怕的?

那个怪物,那只阿米巴。

你抬起头回到空气中。小船已在右侧的岩壁靠岸;有人在附近进行最后的搜寻,试图打捞到龙虾。你向船挥手;你挥动的是你的枪,举出水面后增加的几盎司重量使你下沉了些许,而你仰面呼吸,忘了还带着潜水面具。但仰头的动作使你的呼吸管末端插入了水中,阀门阖上,你狠狠吸了一口却什么也没吸到。你将脸埋入水下,呼吸管返回空中;你吸到了空气,一同吸进的还有一股海水,直击你的喉咙深处。你将它咳出,挣扎着、抽噎着吸进空气,灌满你的肺直到它发疼,而你得到的空气却不好,一点儿也不好,它失去生机、死气沉沉。

你咬紧了牙关向沙滩进发,腿有力地拍击海水——这是你该做的正确的事,你很清楚这一点;然后,在你下方的右侧,你看到了一块巨大的物体,耸出铺着细沙的海床。你知道那不过是礁岩,不过是石块、珊瑚和海藻,但看到它的那一刻你不由得尖叫,你不在乎你的知识是怎么说的。你竭力左转闪避、苦苦挣扎,仿佛它将探足向你;而尽管你的呼吸管发出通畅的气流声,你仍无法获得空气,无法获得空气。突然间你无法再忍受面具,于是你将气嘴从口中拔离,将面具自下而上卷起,仰浮在水面,对着天空张开口嘶哑地喘息。

就在此时此地那怪物真实彻底地吞噬了你,用它自身将你包裹——无形无质、无边无际,无法界定的阿米巴。不过数码之遥的沙滩、海湾的两条石臂、近在咫尺的小船——你仍能定义这一切,却无法再将它们区分,因为他们都成了同一样东西……名为无法触及。

你仰面躺着,枪垂在身后的水里,就这么挣扎了一阵,拼命要让肺脏获得足够的浸润阳光的空气。过了一会儿,些许理智的粒子开始卷入你翻搅的思绪,逐渐溶解,为它染上色彩。经由你因恐惧而大咧的嘴进进出出的空气终于开始有了价值,而那怪物也放开了你。

你思忖着;你看到了拍岸的海浪,看到了沙滩,看到了一棵倾身的树。你感受到身躯的起伏,感受到翻滚的浪卷在迅行中蜕变为残破的浪头。只消再用劲蹬十来下你便可翻身屈膝;你的小腿撞在珊瑚礁上,带来一阵愉悦的恼怒;你在白沫间立起,向沙滩涉去。你踏过潮湿的沙,踏过坚实的沙,终于,在迈过勉力支持的最后两步后,你越过了高潮线,倒在干燥的沙上动弹不得。

你躺在沙地上。就在你能够移动或思考之前,你已感到了胜利——因为你还活着,因为你在思考之前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你胜利了。

当你能够思考了,你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那把枪,而你的第一个动作便是放手。不愿放手让你险些死去;若没有它的负担,你根本不会惊慌失措。你一心要(你开始明白了)留着它,因为如果事后叫别人将它带回——轻而易举地——你将无法忍受嘲弄。因为无法忍受嘲弄,你险些死去。

这便是剖析的开始:自那时起,你分解、研究那怪物,这一进程从未停止。你从中学到不少东西:有些很重要,而余下的一些则是——生死攸关。

譬如说,你学到了决不能戴着潜水面具游得太远,以致无法在脱离面具的条件下返回。你学到了危急关头决不能被无谓的负担拖累:即便是手足,必要时刻也应舍弃,正如舍弃那把枪一般;傲气可以舍弃,尊严亦然。你学到了决不该独自潜泳,哪怕被嘲弄,哪怕你亲手射杀一只鱼,而事后谎称是“我们”射中了它。最重要的是,你学到了恐惧有许多手指,而其中一根——简单的一根,它的组分是你血液中过高的二氧化碳浓度,来自通过同一只管子过于迅速的呼吸——它并非真实的恐惧,却与其如出一辙,它会化作恐慌,致你死地。

听着,你想要说,听着,这样的经历毫无过错,而由它引发的分析同样毫无过错,因为若一个人能从中汲取教训,那么他将成为善于变通、言行审慎之人,他将富有远见、无所畏葸、谦逊有度,他将被视为易于受教者从而被选中,从而能胜任……

你弄丢了思绪,或是将它绕开了,因为就在此刻,那个病人感到了寒冷在体内深处的触碰,这触碰无法忽视,超越一切感受;而你能凭借你所有的经验与确凿的信心向他解释,只要他愿意听;然而他不愿意。那么强迫他听着;告诉他那寒冷的触碰有简单易懂的解释,譬如缺氧,甚至譬如喜悦:一旦他的脑子重新缓过劲来,他将欣慰地享受这份胜利。

胜利?在经历了……无论是什么之后,他还活着,而这并不足以昭示胜利,尽管格林纳丁斯的经历以胜利告终,还有另一回,他得了减压症的那一回,他不仅救了自己,还救了另外两条命。可现在在某种程度上则是不同的:为什么在事后活下来并非胜利,这里貌似有个原因。

为什么呢?因为十二分钟、二十分钟、甚至三十分钟过去了,而那颗卫星仍未完成它八分之一轨道的路程;五十分钟过去了,还有一小块阴影残存。就是这个,就是这个事实将冰冷的手指安放在他心头,而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不明白为什么,他无法明白为什么;他害怕一旦他的脑袋重新缓过劲来,他就会明白……

哦,那孩子哪儿去了?随便来点什么让思维保持忙碌,随便想些什么,什么都行,除了那跑在月亮前头的指针以外。过来,孩子:来这儿——你拿着什么?

倘若你是那个孩子,你会将一切弃之不理,只顾埋首于你的新模型:不是玩具,也不是直升机或者火箭飞机;它很大,就像一只超大号的弹药筒。就算作为模型来说它也太大了,连那个坏脾气的病人也不能管它叫玩具。一只巨大的弹药筒,不过你看:下层的五分之四是阿尔法——全是肌肉——能提供一百万磅的推进力。(拧下它,远远丢开。)余下的部分有一半是贝塔——全是大脑——它带你上路。(拧下它,远远丢开。)现在看看剩下的漂亮部分。摁一下什么地方的控制钮,看——看到了么?它有一对翅膀——宽阔的三角形翅膀。这是伽马,拥有翅膀的那部分,它的背上有一条小小的香肠;它是一只飞蛾,背负着一条香肠。那条香肠(点击它!它分离开了)是德尔塔。德尔塔是最后的、最小的部分:德尔塔是回家的路。

接下去他们会怎么想呢?不错的玩具。不错的玩具。走开,孩子。那颗卫星快要抵达头顶了,银色的阴影越来越短——越来越短——几乎消失——消失了。

计时:0459。五十九分?加上些许误差。乘以八……472……那是,嗯,7小时52分。

七小时五十二分?怎么,没有任何一颗绕地卫星有那样的周期。整个太阳系里,唯有……

冰冷的手指变得暴戾,无可容忍。

东方开始泛白,病人转头面对那方向,渴望着光明,渴望着太阳,渴望着了结所有他不敢直面的问题的答案。海朝着愈发炽盛的光明延展,朝着他视线无法企及之处延展,无边无垠,惊涛拍岸。来自东方的苍白光线漂白了沙丘的圆顶,将那行脚印抛入他宽慰的视野。病人知道那是他的同伴,去寻求帮助了。现下他无法忆起他的同伴是谁,但终归会的。此刻,这些脚印让他不那么孤单。

太阳的上沿突出了天际线,一道绿光闪过,转瞬即逝。没有黎明,唯有那道绿光和紧接的耀眼白色日轮,毫不拖泥带水。而海,哪怕它全然封冻、被厚厚的雪毯所覆盖,也不会比眼前所见更白。西方的群星依然闪耀,而头顶褶皱的卫星几乎不为渐增的光明所遮蔽。山谷里一摊形状莫辨的物事开始成形,化为了一座帐篷组成的城市,或是某类设施,有着管状的和帆状的建筑。如果病人的脑子能缓过劲来的话,他将能理解它们含义。很快就会了。一定会的。(哦……)

天际线上,冉冉升起的太阳的正下方,海的表现十分奇特:本该是一汪目不能视的明亮光影的地方,出现了一道棕色的缺口。烈日的白焰仿佛正饮尽海水——看哪,看!缺口变成了一弯浅弓,弓变成了一弧月镰,赶在日光所及之前迅速退却;前方是白色的海面,后方是可可渍色朝着四面八方、朝着他所在之处扩展。

就在安放于他心头的那根恐惧的手指旁,另一根手指落下,紧接着又一根,做好了扼杀的准备,恐慌的终极一握将是无法挣脱的疯狂。然而倘若那攥紧的手指仅是恐惧而非恐慌,那么那一刻的来临便是值得歆享的,而越过这一切他将获得胜利——胜利,以及荣耀。或许这便是他整场战役的意义所在:调整变通,使自己足以承受恐惧所能造成的最大伤害。因为如果他能做到,他将在彼端取得胜利。不过……还不到时候。拜托,请再等片刻。

有什么向他飞来(或是已经飞过,或是将要来临),来自他的右侧,群星仍遥遥闪耀的地方。它不是一只鸟儿,也不像地球上的任何飞行器,因为它不符合空气动力学。它的机翼如此宽阔、如此脆弱,起不了任何作用——除非在大气层的外缘,否则地球大气的任何一处都会将它撕裂烧熔。然后他看出(因为他倾向于这么看)那是那个孩子的模型,或者说模型的一部分,而作为一件玩具它表现得相当不错。

那是叫做伽马的部分,它翩然而至,稳稳滑行,平行于沙面前进却不相触;它缓缓减速,悠然落下,起落橇扬起一幅优雅的沙泉。它在地面上跑了一段不可思议的长长距离,一丁点儿一丁点儿地下陷,直到当心直到一只起落撬当心嵌入一条横向的裂缝当心,当心!而它仍在前移,终于在支架的牵扯下歇了脚。伽马累坏了,她将宽阔的左翼翼尖小心地插入赛道的沙中;她插得太用力,左翼折断了,伽马摇摆着,歪斜着身体,滑倒了;她将另一只宽阔的三角形机翼指向天空,侧躺着坠毁在山谷的尽头。

就在她翻身撞向地面时,那条香肠,小小的德尔塔,从她的阔背上挣脱,一路翻着筋斗跑开了;它在岩石间磕伤了背,石墨的碎屑自破裂的肠衣中洒出——来自她反应堆的减速剂。当心!当心!与此同时,从终于不再移动的伽玛体内冲出了一个小玩偶,它一路滑落、跌跌撞撞,掉进岩石堆中,砸到德尔塔残躯里的滚烫石墨上。

病人木然地望着这玩具的自我摧残:接下去他们还能想出什么花样?——他感到寒彻骨髓的恐惧,他向着躺在灼热反应堆的碎砾上的玩偶祈求:别呆在那儿,伙计——离开!离开!那烫死了,知道不?仿佛过了整个夜晚加上整个白天,又过了半个夜晚,那玩偶才踉跄着起身,穿着笨重的压力服,翻出山谷,爬上一块覆盖着沙粒的巨物;脚底打滑,掉落,躺在冰冷古老的沙的缓流中,被一点点埋葬,只剩头盔和左臂露在外面。

太阳升得很高了,高得足以显示那片海其实并不是海,而是棕色的平原,霜华已从平原上升腾而去;山上的霜也在升腾,逸入空气,模糊了日盘的轮廓,有那么几分钟太阳完全消失,唯有东方发着光亮。随后下方的山谷褪去了影子,展现出谷底那些废墟的本来面目:抛却透视效果耍的把戏,那儿没有什么帐篷组成的城市,没有什么设施,只有伽马的真正残骸,以及被开膛破肚的德尔塔。(阿尔法是肌肉,贝塔是大脑,伽玛是一只鸟儿,而德尔塔,德尔塔是回家的路。)

那行脚印便是从那儿蜿蜒而来,走向、绕过那个病人,向陡壁上延伸,随流沙而消失,而那些沙正将他掩埋。是谁的脚印?

他知道那些脚印是谁的,无论他是否意识到自己知道,无论他愿不愿意知道。他知道哪一颗卫星拥有(加上些许误差)那样的周期(想知道确切数值么?——7.66小时)。他知道哪一个世界有着这样的夜晚,以及这样结满霜华的白天。他知道这一切,正如他知道洒出的放射性物质能将波涛的拍击与喃语灌进耳机里一样。

想象你是那个孩子:不如想象,归根结底,你是那个病人,因为他们就是一回事;你当然能理解,为什么在世上所有的事物中,为什么在支离破碎、受尽惊吓的状态下,为什么在饱经核辐射——计算出的(启程时)、推演得到的(抵达时)以及超出一切承受范围的(躺在德尔塔的残骸上时)——摧残、奄奄一息的时刻,你只愿想着海。因为无论是满怀学识与爱意、以十指轻梳土壤的农民,讴歌土地的诗人,还是艺术家、开发商、工程师,甚至是在美得无以言传的黄水仙花野前迸出泪花的孩童,他们与地球的亲密程度都不及那些与它的海洋终生相依、息息相通、漂流相随的人们。所以你必须思考这些事,必须长久地栖留在这些思绪里,直到你不再那么痛苦,直到你准备好面对事实。

那么,事实就是,那颗正在黯淡下去的卫星是福玻斯,那些脚印是你自己的,这儿没有海,你坠毁了,受了致命的伤,不久便会死去。冰冷的手即将攥紧,而这回停住你心跳的不是缺氧,而是死亡。现在,倘若有什么事比这更重要,也是时候展现它的面目了。

病人看着自己的脚印,它们证实了他孤身一人;他看着身下的残骸,它表明了他无路可退;他看着东边的白光和西边斑驳的天际,看着头顶卫星黯淡的光斑。他听见海浪击碎在岸滩。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他听见他残破的呼吸。冰冷的钳制收紧,包裹住他,超出一切承受范围与极限。

他开口了,他呼叫出声:他满怀喜悦在死亡彼端撷取胜利,正如钓者取下一尾大鱼,正如体操运动员完成一项考验技巧与意志的任务,在奋身一跃之后寻回平衡;而正像他说过“我们射中了一只鱼”那样,他没有用“我”:

“上帝啊,”他叫道,在火星上死去,“上帝啊,我们做到了!”

***

最初发表:The Magazine of Fantasy and Science Fiction, 1959年10月

无形之城

昨夜梦见了晨。

我们三人刚离开轨迹奇异的电梯——埃奇、小猫和我,当空间极为宽裕、顶板也极高的方形梯厢以令人晕眩的速度垂直上升,继而几乎不带停顿便转为迅疾平移,我们不得不呈被压扁的阿米巴状趴伏在底板上,直到这疯狂的运输器终于停下,我们仍惊愕地维持肚皮贴地的状态,而门唰地开启,街口等候的人群好奇地瞅着我们。

外面是梦中最常见的阴天,薄薄的灰云默然流动,不懈地稀释着阳光;埃奇大概有事要处理,我和小猫挽着胳膊随意穿梭于行人车流间。在地铁入口旁,我看见晨迎面走来。她的面孔不似往日年轻,眸子也褪了几分昔日的锐利神采,她的衣服很柔软。我放开挽着的胳臂向她奔去,我看着她离我越来越近,笑容轻轻浅浅,不是惊喜也不是忧愁。我搂住她,大概早了些,她跌进我胸口,我踉跄着,后背撞上水泥栏杆,她的衣服很柔软。我的臂弯里满是她,抑或是她柔软的衣服,她还是那么瘦。她的颊贴着我的,她的小发卷在耳边晃荡。她什么也没说,而我不知道我听到了什么,我听到了很多。

天是阴的,街道灰败,风徐徐吹来。

“我知道这座城市并不繁华,我知道你不满意这一切,我知道你想去另一个地方,我知道……”

我知道你想我,正如我想你一样;我知道我们会在无法预料的时刻与地点重逢,正如从未分开过一样……

我的臂弯里满是她。

然后我醒来,竹席下的地板硌得背脊发疼。晨曦翻着半死不活的白眼。

我想起她身处我们出生成长的小城,我想起她有一份稳定的前景光明的工作,我想起她常常旅行却大概会一直扎根于故土,而非四处漂泊。

我想起我才是远远逃离熟稔的一切、对亲人故友闭目塞听、宁愿偷偷怀想也不要时时联络的那个,我才是永远不满意现状却没有勇气改变的懦夫,我才是遥望着更远更远的梦想孑然踟蹰的旅者。

我想起曾穿梭于两地之间的信笺,想起她寄来的凤凰花瓣和十字绣;想起我给她写的诗、在电话里给她唱的歌,想起一遍遍宣誓的不渝的友谊。

我是如此想她,而这句话是多么无力。

Everything you left behind

父亲打来三次电话终于联系到我。家中的座机取消了,“我们都有手机,何必每个月多交20块钱?”

我早就懒得过问他们这两年在一个月用不了几次的所谓新兴网络电话(从未听说过的一个牌子)上砸了多少钱;至于为什么他们不用skype则是一个更懒得深究的谜团。

话说回来,我还以为20块钱根本不算钱呢——一本书都买不了。我自以为参透了年长者的奇异思维模式,但每每事实摆在面前,惟有拜服。

有两件看似矛盾甚至截然相反的现象我难于理解。其一,为什么自诩无国无家、无根无基的自己往往如此绝望地依附于一些或早或晚注定要消亡的事物,明知相比于已经有意无意地抛弃了的一切,这些东西轻得不值一哂。为什么在这个实体的距离早已被无形的信息网瓜分瓦解、乡愁和怀旧退散成古早的可笑情结、任何联系都能够轻易实现也难于丢失的世界,这些即将为汹涌肤浅的时代浪潮所淘尽的物事仍会激起下意识的不舍。

其二,为什么人们能够像掐灭帐上的飞蚊一般抹去这些存在,抹去这些早就似有还无、却忠实地坚守阵地二十余载以至成为了脑后方潜意识一般的存在,抹去一个生存背景的一部分,抹去一个号码,抹去一个微弱牵引航船的锚点。为什么人们能眼皮一眨不眨地切断这连结宁谧珍贵过往与喧嚷廉价现世的细若游丝的纽带,切断系住一个人一生绝大部分时间的绳索,任她悬于茫茫群山间,抑或向无底深渊掉落。

我们本已出生在一个时代的末尾,用尽我们近卅载的生命同时挽留旧世界与拥抱新生活,我们企图不失去任何一方,然而我们注定不属于任何一方。我们不是我们的祖辈和父辈:浸淫了衰朽的陈香,急于将半截入土的旧念抛弃;或是早已淡然于生衰荣灭,对世代演替不置一词。我们不是正一天天成长起来的下一代:从未亲眼凝视泛黄照片上的岁月,自信于尊重理解一切文化却只是因为不曾亲历,理所当然地拥有和享受一切的可能。我们大概也过了自怨自艾的年纪,不会对任一方吐出怨怼的毒液;但至少我们有叹息的权利。

然而除了叹息,我们又能做些什么。

致Chi·十二

水在夜里低语

漆黑的对岸,通明灯火中

钢铁和玻璃的城市

一样的光影,一样的声音

海岛的码头,汪洋上的渡轮

家乡的江,异乡的河

我认得,我记得

水的每一声呢喃

它们说:没有人注定孤独

正如没有人注定永远宁静

冬的遽风走了

春的凄苦走了

我给你看 安谧的初夏

水在浅滩徘徊

转瞬的耳语

脚步在浅滩描画

窸簌的回音

漆黑的对岸,明灭的灯塔

它们说:没有人生而愤世

正如没有人永远天真

飞翔不必丢弃双足

远航为了握住星辰

还有风,还有风

水在夜里低语

亲爱的,我一直在这里

Will it be a cool summer

有些梦做多了会上瘾,有些人想久了也一样。清晨会在恍惚间到来,比苇花还纤薄的晨曦贴上半阖的百叶窗,而梦踌躇着不愿离去。四合的暮色里人潮涌下码头,走在前方的女子挎着灰色的包,脚步匆促而稳当,像是急于融入夜里去,又携了满身的落寞。在手机上敲下不明所以的问候,倘若我们再次邂逅,我会告诉你许多事。凭栏眺望陆地远去的剪影,不再寻找或许就伫立于身边的人。

以及之后遇见。还是如上一次在梦里出现,奇异的空间,遥遥的紧邻的床榻。一向口拙的我一直在说,连贯的不连贯的句子,她只是倾听,只是微笑。对会面的担忧。任何可能与期望相左的事实。她的眸子明亮清澈,面孔熟悉又陌生。斯特金笔下的渴望在刺痛。我伸出手去,她握住我的。我的手冰凉,裹在滚烫的掌心中。她起身,挨着我的肩坐下,我们靠着床头板坐着,只是坐着,身下的甲板在荡漾。晨风吹起,船驶向海洋。

I miss you so.

Burnt words

我从未烧过任何书页、信笺甚至写有只言片语的纸:亲手写下的东西是神圣的,当它们包含了执笔者心灵的碎片,便如神谕一般不可亵渎。斗室的旮旯里夹着许多这样的碎片,沉重或轻佻的,来自四面八方,有时恰能填补百孔千疮的灵台的某个罅隙;我从不丢弃。

而一刻前我跪坐在浴室的脚垫上,看雪白的信封、缤纷的明信片、红杠蓝字的信纸在火焰里喘息,吐出最后一丝鲜亮的色彩,凋萎成灰。

我不愿去想方才那个电话,不愿去想之前的千千万万个电话,它们的内容相似得出奇,它们的语气日趋淡漠,它们的绝望历久弥深。曾经新鲜赤红的血肉在某一日被剜出一个坑,绝望如不可回收的生活垃圾倾入其中,每每将要溢出便有人在上面踏上一脚,这才发觉竟还有空间可以容纳更多,于是日复一日的倾倒仍在继续。那一块在周围的柔软中显得尤其坚硬而真实,或许有朝一日能坍缩成中子星,抑或黑洞,继而将其余柔软的犹疑的不切实际的统统吞噬。

但在那一天到来前,那柔软的犹疑的不切实际的部分却还有那么多泪水可以流,当硬核又被踏实一分,多余的液体便被挤出,濡湿了肺脏,玷污了明朗的天空。同样被玷污的指尖在斗室的旮旯里摸索,它们发现许多年前的那些字句,写在雪白的信封、缤纷的明信片、红杠的信纸上,写着稚嫩的宣言和满满的信心。

它们被抽出,每一张每一页,从坚硬的核与柔软的血肉紧紧相贴的地方狠狠撕下,握在被玷污的掌心里,沾上屈辱的液体。

它们躺在暖橙色的浴缸里,和暖橙色的烛蜡一同燃烧;起初安安静静的,少顷迸出灼目的蓝焰,每一声毕剥预告一个字的死亡。

我跪坐在脚垫上,看它们带着愤意死去,看灰烬堆满暖橙色的陶瓷表面,直到烟雾警报器响起,水流挟卷起不及毁尽的残躯,将阻塞多年的水道再堵住几分。

那些未能毁去的纸页仍如至深的绝望压住心头,明朗的天空里墨黑的长夜如沉沉帷幕垂落,我看到莫里斯来到窗口向着空寂的花园和树林喊 “Come!” 而被剥夺了声音的人、亲手烧掉自己的文字的人,又能凭什么呐喊。

Do you like moving pictures?

我告诫自己把伤春悲秋的阀门关掉一阵,待写完论文再打开,其结果就是我可悲地失掉了大部分共情能力。也导致满怀愧疚地写推迟了将近一个月的贺礼时,不得不到图书馆、站在脚凳上从最高层搬下三寸厚四开精装字典,抓着头皮小心翼翼翻动两个多世纪前的薄脆纸页。

真是业界耻辱。

一次性大批量搬动书籍大概只能追溯到小学了,热爱体力劳动的孩子们抱着高高摞起的教科书从办公室鱼贯而出,厚实地落到教室地面的瞬间自豪感油然而生。记忆中搬书的日子多是台风初息、成把泼洒的云像搅拌器挥出来的奶油般鲜明雪亮,时时有雨脚溜过,我们一面用不长的上半身死命盖住课本,一面乜着眼搜寻彩虹。

这么纯粹的快乐早就没有了罢。

作为一个虚荣的人,总是刻意假装不经意地炫耀自己的体力,就像现在这样;总是乐意之至地充当室友的开罐器,总是躲开帮助跑到温室搬八十六磅的土;和基友掰手腕把悬崖求生的劲儿都用上了并且在终于被压倒的时候假装手还是自己的……

失去共情能力是个糟糕的借口,而敲下这么多既无色彩亦无趣味的文字只是因为犯了贱特别想搬点东西,不为工作不为虚荣不为自我暗示,只为找回哪怕一丝纯粹的快乐,就像当年放下沉重负荷的一刻抬眼望到那些课桌后喜悦的眼神,就像尝到他们的喜悦——不曾掺杂感激和敬佩的简单的喜悦,就像脸贴着簇新的封面,彩虹在刘海上方歪歪地挂着。

说到搬东西还总会想起一个很老的故事,初中英语报里读到的,又冷又没意思但很对我胃口。很久很久以前电影曾被叫做moving pictures, 一天某人问基友:Do you like moving pictures? 基友以为要被请看电影于是说Yes…某人大喜:I have lots of pictures to move to my new place so would you help me with them?

其实我只想说一句话,亲爱的:I like moving books as much as moving pictures with you.

Q & A

献给毛(首字母为Q),七月的新娘;以及她的未婚夫(首字母为A)

Q & A

You’re a question and he’s the answer.

You unfurled to the mysterious world and he was there.

You pry its hulk with tenacious curiosity;

He stands constantly by your side, to respond, to inspire.

You’re a quamoclit and he’s the Acer.

He takes pride in his crimson crown and you your flower.

He casts a shade of passionate tenderness;

You spiral up briskly under his gaze, the higher, the higher.

Against the wind thy ship sets sail, you and him together;

The sea embraces thee with her temperamental splendour.

Thy vessel shall endure; thy voyage shall forever advance–

For you’re the quiescence following the storm and he’s the anchor.

柠檬下午茶

写在前面的前面

写于09年,修改于10-11年间,应阿加莎中文论坛“推理迷的守则”征文游戏掺和了一脚,背景是某离奇案件,一位一筹莫展的侦探(A探长),一堆推理迷(我们这些混坛子的),本着半严肃半扯淡的精神将案子解决了。每人挑选一推理小说中的典型元素(我挑的是“完美谋杀”)。显然该游戏是受了东野圭吾老师恶搞名作《名侦探的守则》的启发。

主要人物:本来没有规定人物,但率先发文的两位前辈再次本着半严肃半扯淡的精神写了一个模板,后人乃纷纷效仿,于是被杀的人永远是范先生,其余人物都是水果或干果;自范太太在某篇文中被逮捕,这一情节也成了背景……来请教推理迷们的是家有悍妻的A探长,中年大叔,总是约对方喝咖啡,喜欢看黑塔利亚。

这一游戏的所有文均已发表,一时想不起杂志名字,寄给我的样刊在国内家里我从未亲见……待打听清楚便来更新。

谢谢阿加莎中文论坛的脚姐为我更改题目(原名“死亡笔记”)。

柠檬下午茶

“请问是WendyShad同学吗?”话筒那头传来一个低喑疲惫,磁性中参杂着几分猥琐的声音。我眉头一皱,一幅幅怪大叔的头像从眼前闪过,0.2秒之后,脑海里锁定了一个人影,面孔是一个赫然的问号,下方有两行字:

WANTED

CNAJS, 2009

我暗暗冷笑了一声,旋即十分礼貌地回答:“是的,A大叔。请问你可是要喝咖啡?”

电话那头愣了半晌,再次响起时磁性减半,猥琐倍增:“原来我这么有名啊……请问Wendy小姐现在有空吗?”

“30分钟后,XX路XX号249,向值班大姐要门禁。”我的嘴角扬起一个角度,“来尝尝我们实验室现磨的咖啡。”我抬起头望着那张模糊的头像,问号后的脸庞呼之欲出。

“想不到在实验室也能喝到这么好的咖啡啊……”A探长的脸完全埋在咖啡氤氲的雾气里,“这香气让我回想起了二十年前,我和她并肩坐在大学食堂的饭桌旁,吃着宫保鸡丁,喝着蛋花汤……”

我的脑海中浮现飘着几丝蛋花的涮锅水,都说时光能将不美好的淡化,这句话在这个一脸沧桑的男人身上得到了充分体现。只是不知传说中那彪悍的“她”是否也有同感。

眼看大叔颤抖着双手要端起第四杯咖啡,我决定开口。尽管不忍心打破他的陶醉,但我还有我的任务。

“范先生是怎么死的?”我搅动着杯中浅褐色的液体。

大叔的脸从杯子后钻了出来,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伸手从包里摸照片。“前天晚上六点五分,在喝了其表妹Kiwi倒的冰红茶之后立即死去。在杯中残留的茶里化验出了氰化钾。Kiwi当即人事不省。据她事后回忆,杯子直接来自洗碗机,冰红茶是新开的,屋子里的其他人也喝了,均无恙。”

“其他人?”我翻着一叠厚厚的照片,Kiwi不到二十,一副清纯小女生的模样。范先生的长相倒是超出我的预期。桌子上零乱地放着饮料瓶、杯子和一筐柠檬。

“范先生的女秘书Papaya,好友Coconut和Pineapple。几个人的茶都是Kiwi倒的。”

“有人喝茶加柠檬么?”我盯着那张静物照,“切开的柠檬哪儿去了?”

A探长微微一笑,眼中划过一道莫名的光亮。“只有范先生喝茶加柠檬,可是很不幸,切开的两半柠檬早进了垃圾箱,随着六点钟收垃圾的车到垃圾站里躺着去了。切柠檬的刀子也洗过了,什么也化验不出来。”

“销毁得一干二净啊。”我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柠檬是谁切的?垃圾是谁倒的?刀子又是谁洗的?”

“都是Papaya,”A探长指着其中一张照片,上面的女人尽管花容失色,却仍是风情无限。“她和范先生的关系早已不是秘密,自从范太太入狱,她下班后常跟范先生回家,而且往往在他家过夜。”

“她对范先生的死有什么反应?”

“害怕。我们审问时,这女人几乎歇斯底里,一个劲儿哆嗦,反复地说‘我没有,我没有’。据她说,切完柠檬扔果皮、洗刀子是她一贯的做法,至于垃圾,因为想到马上有一趟收垃圾的,就顺手扔了。”

“似乎是很圆满的解释嘛,”我啜了一口加了很多奶的咖啡,视线又转到了那筐柠檬上,“剩下的柠檬呢?”

A探长严肃地看着我:“剩下的柠檬有十几个,在其中两个里化验出了少许氰化钾。果皮有针眼,药品是用针头注入的。”

“针头……”我沉吟着,目光再次回到Papaya身上,这惊慌是真实的么?“Papaya是什么样的人?”

“据她同事的看法,是个爱慕虚荣、没什么头脑的人。范先生看上的也不过是她的脸和身材,没想过要休妻另娶。”

我将Papaya的照片放到一边。另一张照片上是两个帅气的大男生,二十四五岁,衣冠楚楚。“这两位是coconut和pineapple?”

大叔不以为然地点点头:“这就是现在年轻人眼里的帅哥,唉,比起我当年差远了。不过小女生都迷恋这样的皮囊……”

我差点被一口咖啡呛到,大叔突尤其来的哀怨语调令我始料不及。我偷瞄了一眼他的侧面,这角度倒不错,只是怎么也看不出“当年”的一丝痕迹。“这两个人和范先生关系如何?对范先生的死有何反应?”

“从小一起长大的铁哥们,自从大学毕业以来,二人一直在范先生的公司任职,范先生对二人相当器重。范先生的死似乎对他们打击很大,虽然二人能力都很突出,但这些年,如果没有范先生这条关系,单凭他们个人的实力,大概达不到今天的地位。”A探长严肃地说,随即眼珠一转,促狭地笑道,“其实这两人均对Kiwi仰慕已久。对于Papaya,二人则表示不屑一顾,而且对范先生和Papaya的公然调情颇有微词。”

“青梅竹马的三角关系,有意思。真难为范先生了,整天对着比自己赏心悦目一百倍的好友兼下属,不会自卑么?”我抿了一口咖啡,若有所思地端详着两张帅气的脸, 左边的Coconut五官柔和精致,浮现出浓浓的哀伤,乍一看竟有几分貌似张国荣倾国倾城的容颜。右边的Pineapple则剑眉倒竖,愤怒溢于言表,似乎要把凶手一把扯碎。“Kiwi喜欢他们中的哪一个?”

“Kiwi对二人的殷勤毫不理会。”A探长见我挑了挑眉头,连忙补充,“这是Kiwi自己说的。谁知道现在的小女生在想什么,大概都想傍个总裁什么的,好相貌瘪腰包的早就不吃香了。”

刚才不还悲悲切切地感叹皮囊的重要性么?这转变也忒快了些。我开始怀疑大叔正遭受着青春叛逆期女儿的困扰,或许可以顺便套套家庭八卦,让我的任务锦上添花。“Kiwi对两人都不动心,那么范先生是否有意将妹妹托付给其中一人呢?”

“据Pineapple所说,范先生倾向于让Kiwi和他交往,可是这小丫头压根不买他的账。”说到这儿,A探长忽然鬼鬼一笑,嘴边的弧线在沧桑的脸上晃出一道光彩。我一愣神,正想抓住这机会,大叔又若无其事地开了腔:“这孩子也挺可怜,五岁父母双亡,被舅父舅母收养。幸好养父母对她疼爱有加,视为己出。二老去世后,Kiwi继续在范先生家住,不过考上大学后大多数时候住校,周末则回家。”

“那么Kiwi和她表哥的关系应该不错吧,既然范先生的死对她打击这么大……”我信手翻开剩下的照片,发现几乎全是Kiwi的写真,不禁怀疑起记录员的私心来了。

大叔的表情变得无比狡黠,从凳子底下摸出他的公文包,一边翻找一边回答:“看起来的确如此。她性格内向,从未表现过大喜大悲,而这次受的打击非同小可,两天来几乎水米不进。Coconut和Pineapple劝说多次均无效。”

我饶有兴味地看着大叔的爪子在包里翻腾,脑门上渐渐布满细细的汗珠。“那Kiwi对表哥的情人又有什么看法呢?”

A探长的嘴角牵起一个诡秘的笑:“不喜欢。虽然这两天她几乎失语了,但是她看Papaya的眼光是冷的。啊,找到了。”他小心翼翼地抽出一个黑色的本子,递到我面前。

我诧异地乜了他一眼,大叔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解释道:“办案需要,有时候不得不在未经当事人许可时进行一些取证……好在我知道这些小女孩都把日记藏在什么地方……”像是发现说走了嘴,他蓦地刹住话头,又颤抖着端起了咖啡杯。

这大叔比我想象中的猥琐一百倍,我暗自腹诽着那些给我指派任务的家伙们,打开了日记本。字体清秀,一如其人。

10月13日 晴

Carambola的姐姐要结婚了,她邀请我参加。我只是摇头。欣赏别人的嫁衣,只会徒增伤悲。

Carambola奇怪我为什么没有男朋友。我撇嘴:“没有长得顺眼的。”“难道那两个整天来找你的大帅哥你都看不上?”“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小姐,你的眼光真是不一般哪!对了,那把他们介绍给我吧?”“好啊……”

我仍是淡淡地笑,却掩不住心底的苦涩。是命运对有情人不曾怜惜,风月惹不起。

11月11日 大风

那个骚货又和表哥吵起来了。那么大声,也不怕我听到。

“你在玩我吗?把我当成什么了?想要就要,想丢就丢?”

表哥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楚。

“谁都知道你太太在蹲牢子,这女人对你还有什么用?你也不见得喜欢她,你喜欢的是她的钱吧!这些年你也捞得不少了,该抽身时就抽身,还想被她拖一辈子?”

“你懂什么!”表哥也发火了。

“我懂什么?”狮吼声变成了轻蔑的笑声,“我懂,我懂你不可告人的心思,我懂你在你那两个朋友面前抬不起头,我懂你为什么还跟他们在一起,我懂你那小贱人……”

清脆的耳光声打断了她的话。

我走到阳台上,风把我吹得像一片枯叶。

11月30日 少云

Coconut请我到SuperFruit吃晚饭。我拒绝了。

他站在那里,纠结的眉宇间流露着忧伤。我真想接受算了,每次面对他的忧伤,心里总充满内疚。可是比起在浪漫的餐桌前相对无言,不如逃开。

舍友们都出去了,我独自蜷在被子里,温润的液体湿了发鬓。

我想他。

12月9日 多云

“你一点都不喜欢我吗?”Pineapple冲我大声喊。

我要跑开,却被抓住手臂。泪水在眼里疯狂地旋转。

“我不信,你舍友说,你没有男朋友。你为什么总是拒绝我?给我个理由!”

我死死咬住嘴唇,不出一言。手渐渐松开,我头也不回地向竹林走去。

我的心早碎了,在他拒绝我的那天。虽然早料到这结果,还是心如刀割。

对不起,Pineapple。我不想用一颗已经破碎的心伤害另一颗心。

12月24日 阴

平安夜,他应该和她共度吧。我在想,她到底是爱他,还是恨他。

原来的每月一吵逐渐成了每周,继而几乎天天。吵的内容千篇一律,她的措辞却越来越狠毒。在我面前,他们似乎很和睦。冷笑,他们以为我是聋子么?

直到昨天,她恶狠狠地说出“我恨不得亲手杀了你!”我才被震惊了。

杀人,有多难?

自杀呢?

我知道他有所谓的道德底线,但在凶狠的情人和软弱的亲人之间,这徘徊着实可笑!

无论如何,我们将永远是隔河的牛女,两两相望,永无交汇之时。

如果这就是命运,与其守望一生,不如就此陨落。

1月1日 暴雨

新年钟声响起时,我许愿了。

愿我们来生不是亲人。

我合上日记本,沉吟半晌,忽而抬起眼,对上那若有所思的眼神。“不知我们的大探长对此有何评论?”

大叔大概没想到我会先发制人,尴尬地轻咳一声发了话:“显然这孩子爱上了她表哥。范先生可能也喜欢她,但是不敢逾越伦理。范先生由于相貌平平,在帅哥朋友面前自卑,却不愿和他们断绝关系,可能是希望Kiwi能和他们之一在一起,忘掉这段不伦之恋……”

“很自然的推论,不是么?”我端起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大口,“如果你相信这本日记的话……”

A探长愣愣地望着我,三秒钟。“你是说日记写的未必真实?”他缓缓摇头,“Kiwi不像是习惯骗人的孩子,而且,这本日记藏得还挺隐蔽。”

再隐蔽还不是被你找到,大叔干这种事简直轻车熟路,我在心底哼了一声。“我不是说Kiwi有意欺骗。要知道,小女生很容易把自己想象成悲情女主角,日记可能是少许现实加上大量幻想,满足自己的YY需要……”见大叔仍旧一脸难以置信,我无可奈何地承认:“我初中时就经常这样做,怎样,满意了吧?”

大叔的脸突然涨得通红,像熟透的番茄。他低下头,半张脸隐藏在咖啡杯后,呐呐地说:“那么你的意思是……”

我玩味地打量大叔窘迫的脸,未置可否。抚摸着黑色的封皮,我忽然觉得这薄薄的本子里渗出一股诡异的气息。那些清秀的字体在我眼前跳动,结成了一团乱麻。我再次打开日记,翻到最后一页,又往后翻了一页。

空白的纸上有深深的痕迹,上一页的印痕居然透到后面三页。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Kiwi俏丽的面容在眼前破碎开来,一张张精致的瞬间刹那凝成冰凌。什么东西狠狠砸在结晶纵横的表面,被锋利的冰刃划破了,淌出透明的汁液……一个柠檬?

“Wendy小姐?”耳畔传来大叔试探的呼声。我回过神,啪地一声合上日记,莞尔一笑。“目前下结论为时尚早。我需要再想想,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探长,想不想参观我们的实验室?”

第二个电话响起时,我正和老板争论pH计的校准问题,面红耳赤,唾沫横飞。小师妹怯怯地瞄了一眼老板远去的背影,神秘兮兮地把话筒递上:“好深沉的声音哦!”两颊飞红。

我莫名其妙地接过话筒,一听就岔了气,不知“深沉”二字从何而来。大叔兴奋得几乎要窜出话筒:“在Papaya的房间里发现了带有她指纹的注射器,里面残留有氰化钾!对Papaya的进一步调查发现,她的一位前男友曾持有该药品,二人交往期间,Papaya有充足的机会获得药品。就是说,”A探长停顿一下, “证据俱备,只差供词了。Papaya已经羁押……”

我听着大叔絮絮叨叨,两眼呆呆地盯着pH计旁的一堆瓶瓶罐罐。氢氧化钠、盐酸、硫酸……那个柠檬又跳了过来,顽皮地一弹一弹。“探长,”我打断了对方的罗嗦,“Kiwi是什么专业的?”

A探长像是一愣,随即回答:“化学。我说,你别再和这小姑娘过不去了,她是有机会接触药品,可她该不会比Papaya更有杀害范先生的动机吧?表哥可是他唯一的亲人了,就算你不相信那些催泪的日记,也不能平白无故地怀疑吧?她的房间可是干干净净啊。”

“大叔,你小看现在的小女生了,我都差点被误导。”脑海中的柠檬终于不再跳跃,乖乖停在实验台上,夹在了两瓶药品之间。我苦笑着摇头,“柠檬酸的酸性比氢氰酸强。注入柠檬的氰化钾会和柠檬酸反应,产生挥发性的氢氰酸,是致命的剧毒气体。如果Papaya切的柠檬被注射过,她不可能不吸入毒气。如果注入的时间足够长,应该已经没有盐的残余,全都转化为氢氰酸了。这个傻女人要是真想杀人,倒是可能采用这种办法,不过最后毒死的是谁就说不准了。所以,”我吸了一口 气,“Papaya切的柠檬没有毒,毒是直接下在茶里的,剩余柠檬里的药品只是个障眼法,而且注入时间不会很长。”

电话那头是长长的沉默。我想象着大叔的沮丧同汗珠一道噼里啪啦往下掉。抬头看着红惨惨的夕阳,我长叹一声开了腔:“我有个主意,或许可以找出犯人……”

放下电话,我抱着双臂凝视剪影般的山峦,这一晚,将是一个美好幻影最后的破碎……

我正睡得迷迷糊糊,一列火车从身边开来,震得脑袋嗡嗡响。抓起狂暴地震动的手机,大叔哀怨的声音在耳边回荡不绝:“我们抓住她了……可是我不明白……”

“唉,探长,用不着这么敬业啊。”我懒洋洋地提起一旁的手表瞅了一眼,“五小时后一起喝咖啡吧?……就说是公事,难道半夜加班还得特地赶回家吃早饭?”把手机一丢,我继续大会周公。

“果然她准备了不少,以备不时之需。”我狠狠喝了一大口咖啡,浓浓的奶香让全身温暖起来,“说得不好听点,算是狗急跳墙了,看来这一招挺管用。”

大叔的眼眶乌青乌青的,像是被人揍了两拳,那张颓丧的脸再次久久地埋在雾气里。我好整以暇地等待了十分钟,对面终于开了口,一如凌晨电话里的哀怨:“我还是不明白,范先生并没有阻碍Kiwi和Coconut,这小妮子为什么要杀他?”

“不是范先生,是Papaya。”我叹了口气,“你以为那个忧郁的大男孩只钟情于青梅竹马的小女生?性感的女人同样会让他动心——除非他性取向真的完全相反了。”

大叔愣愣看了我半晌,迟疑地说:“你是说Kiwi想让Papaya背上谋杀的罪名——就为了让Coconut对这个女人死心?”

“多么聪明的手段,”我悠然呷着咖啡,“借刀杀人。直接的物证加上心理战术,专骗直肠子大叔。如果成功地让Papaya被处决,可以算是完美犯罪了。一点破绽没有——这小女孩伶俐得很哪。”

“你也真是狠心,居然想得到这一招。为了让Coconut不加怀疑地对Kiwi说‘哪怕最后Papaya被判刑,我也不会和你在一起’,我可是挖空心思,愁白了不少头发啊……”大叔可怜兮兮地抚着鬓角,那模样真像恨铁不成钢的父亲,“昨晚在Coconut房间潜伏的时候,我还在想如果冤枉了Kiwi,我岂不拆散了一对鸳鸯……”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对面的男人,这是个探长的作风吗?简直像做了十几年街道工作的居委会大妈。“别滥用你的同情了,探长。这小女孩毒得很呢,一旦得不到心上人,宁可置之死地,”我抿嘴一笑,“你可别以为人人都是你家那位刀子嘴豆腐心的……”

大叔的脸立马胀红,摩挲着杯子嘿嘿笑了两声。

“说来最可怜的还是Coconut,”我回忆着那张风华绝代的容颜,“好友被心爱的女孩毒害,自己也差点命丧黄泉……”

“最可怜的应该是范先生,成了替死鬼。”大叔终于卸下滥情的心理包袱,愤愤地看着杯中的咖啡,“Kiwi为了加害Papaya不择手段,连养育之情也不顾惜,真是错看她了。”

我轻笑一声,敲敲咖啡杯。“范先生未必死得冤枉呢。我还有一点猜想没有得到证实,不过迟早大叔也会知道,不如让你提前有个心理准备。Kiwi是想一箭双雕——Coconut那样的美色,想必范先生早垂涎,不,甚至是‘享用’已久了吧?”

杯子从A探长的手里落下。我惋惜地看着一地的碎片,不知大叔那颗脆弱的心是否已经被这桩案子折腾得如这杯子一般。“现在的年轻人啊……”他目光迷离,兀自喃喃,“我真的跟不上时代了么……还被一个小女孩骗得团团转……”我歪头瞟一眼,惊异地发现这个姿态和眼神居然十分有型。

再一次按下袖中藏着的微型相机的快门,我拿出手机给版主发去短信:“任务完成,马上交货。八卦消息请稍候。”十张照片在屏幕上一晃,发送完毕。

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我笑眯眯地望着依然失魂落魄的大叔:“大叔的女儿在读初中吧?如果不介意,是否能说说她有什么让你烦恼的?或许我可以帮得上忙……”

Whate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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