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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won’t say comforting words

我想念有台风的日子,想念紧闭的门窗外它们雄壮地穿行于街巷、凶猛地捶击墙垣,扯断马尾松的臂膀,撞落庞大的广告牌,想念它们在灰色的江面卷起巨浪。我想念年复一年的盼望和担忧:五区八县的人民,沿海的渔业和累累的龙眼树,航运部门的警报和应警前往第一线的父亲。

我想念有台风的日子,放旷的少年和指尖的诗行。

许多时候我们需要一些东西来转移注意力,将心绪从阻滞的杯盏间调开:一场壮阔的气象,一支绝美的调子,抑或是他人的不幸。藉由安抚另一颗心来获取自己内心的安宁。

我不会说宽慰人心的话语,并非不愿,而是不能。所有的激励都已被触及,所有的安慰都是cliché。词语和情感被无数双手倒饬,组装成大同小异的句子。毫无新意。我能说出的任何话语,也无非这堆陈词滥调的一个子集。

那么我便什么也不说;我就呆在这里。喜欢过和丢弃过的太多太多,所以不敢轻易爱上;被迫接受的人和事如铅坠于腹腔,所以无法自由飞翔。而一旦爱了就不会停歇,一旦起飞就刖去双足不再下降。

我就呆在这里,亲爱的,妳知道去哪儿找我。我不会说宽慰人心的话语,因为它们太单薄。我会卖弄些疯傻来逗出一个笑容,我会旁敲侧击刮下些鸡毛蒜皮,因为妳的宽慰必呼应起我的,而我的烦恼也好、快乐也好,都渴望成为妳五味汤的佐料。

我就呆在这里不会走远,妳若抬眼便能看见。我不是任性的猫咪需要时时亲昵,我大概是飞檐上的一株草。它自在衰荣,却始终在妳目之所及。妳不必倾吐,但它愿意聆听。——只是妳得原谅,大多时候它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个决心犹疑了很久,大约也该下了。自从gmail的主账号被某混帐黑了以来,分分钟都担心着另一个账号下google drive里的文章会不会丢干净;好也罢歹也罢,干脆都贴到这里来,若有一天我跌仙了,无情的互联网还能存个缥缈的映射。

最近的突发更新大多是EC同人,我知道这儿原本没有这个分类,若给屈指可数的几位读者造成心理上的不适,实在抱歉,我的分裂人格存在并非一天两天了,望多多包涵,包涵不了请尽管鄙视。再者,由于本人文笔欠佳,可能造成多篇文章都大同小异的后果,这对脸盲者(包括我自己)无疑是艰巨的考验。

在这儿贴出的文章均为原创中文,若有和AO3上的英文版本重复,则此处的为原作。……这么一数,也没几篇。

以上。

Guiding light [EC同人][DoFP Canon]

受AO3上fengirl88姑娘的启发,去了趟附近的野马岛。由于去的是靠南的一段,没有见到飞驰的马儿,只能想象。

题目来自Muse的同名曲目。

Guiding light

他们在暮春的清晨出发,新雨后的温彻斯特大宅一片葱绿。老雪佛兰沿95号公路一径南下,John Lennon和Paul McCartney的歌声在小小的车厢里回响,Erik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方向盘,Charles陷在副驾椅里,时不时瞄一眼身边人专注而柔和的面孔,偶尔打上个盹。

进入特拉华后车子拐上1号路,接着取道113继续向南。越过马里兰和弗吉尼亚边界,车子转了个弯向东驶去,海的气息扑面而来。Charles深吸了一口微腥的水汽,睫毛上聚起纤细的雾滴。

他们驶过大片盐沼,狭窄的公路与短短的桥交替延伸,路基贴吻着水面。草的浮岛宛若厚实的毡毯,永恒地驻息在水波之上,茸绿、浅黄和暖棕错落交织,整床整床地覆盖了水面。水,在迎着光的一侧是低沉的蓝灰,仿佛磨砂质地;在背着光的一侧则是透彻的琉璃,每一条波峰都清晰锐利。无数水鸟在草海间翻飞,他认出环喙鸥、苍鹳和雪鹭。

一只手搭到他肩上,轻轻一捏。注意前方。

Charles握住肩头的手,眼神向前游去。草甸之后长着零星的矮树,大片水域缩减成小块浅塘,一群花色驳杂的马儿四散于水畔,悠然徜徉。成年的马埋首觅食,小马驹则来回兜转,与长辈们耳鬓厮磨。

“终于看到野马了,”Charles轻叹,“它们真美,不是吗?”

“我可不会管这些叫野马,”驾驶座上的人从鼻子里嗤了一声,“比起岛北边真正的野马,它们不过是被放牧的牲畜,和圈养没多大差别。”

一幅画面推进他脑海:狭长无人的盐滩,矫健的身形飞驰,四蹄溅起水花,鬃鬣迎风飘扬,它仰首向天咴咴长鸣,声达辽远的大西洋。

他看见奔腾的马群,看见它们穿梭于铅灰色的海天之间,无拘无束。那才是自由,他脑海里的声音说,那才是它们应该有的样子。

他尝到海风微微的苦味,而肩头的手依旧温暖。可是你回来了,他想,为什么?他没有问出口。

阿萨提格灯塔坐落于繁茂的松林间,俯瞰一带绿野沙洲。标志性的红白条纹被经年的海风吹打得斑驳。灯塔守——准确说是塔底小店的经营者——疑惑地看着他的轮椅,Charles苦笑着将两指按到额角。

铸铁的阶级盘旋上升,Erik扶着红砖墙面像是要确定不在无休止的绕转中一脚踏空,而轮椅稳稳悬浮于他身后。Charles试图想象对方利用阶梯的反作用力凌空上旋,并以一头撞到墙上告终,前方的背影顿了一顿。

别太得意忘形了,Liebling,脑海里踱来一声呵斥。你可不想从一百英尺高处连人带椅滚下去。他冲着那个声音撅了撅嘴,换来一股无可奈何的喜爱之情。

轮椅卡在了守望室的门口,Erik再自然不过地在椅前蹲下身,将他拉到背上。他的胸膛紧贴着瘦削而肌肉紧致的脊背,双臂环着领口微敞的脖颈,毫无知觉的双腿被牢牢锁在腰间;他的脸颊摩挲着沁了些汗的鬓角,呼出的气流掀动金棕色的睫毛,他看见灰绿色的眼珠在漫射的光亮中变得海一样透明。

他们一起望着这片盐滩,望着交错的阡陌和水道、葱茏植被和干枯荒野、沙鸥翔集、天光云影。有些棕色的小点沿水流徐徐而行,他不确定是不是马群。

劲风揉乱了他的头发,他不由打了个冷战。

“我们下去吧,”颊畔温柔的声音说。Charles点点头,侧过脸吻了吻对方的鬓角,那儿刚开始泛灰。

他们的露营地绿荫环抱,隔着约摸一英里的湿地遥望阿萨提格。Erik不消三分钟就支好了帐篷,晃晃指头将八颗地钉一齐插入泥土。火盆的钢圈挑了块平坦的地面落下,Charles载着满腿的木柴,轮子在厚厚的松针上轧出满足的呻吟,Erik冲他一挑眉,转眼间轮椅就溜到火盆边,大块的木头顺势滚入盆中。

“Show off,”Charles皱着鼻子,将小木楔插到柴堆的间隙里。“那些是点火用的,你这傻瓜,”Erik握着他的手背抽出他自以为安放得很聪明的一块,扭头在皱得更厉害的鼻尖啄了一口。他仰头捉住那对薄唇,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他们什么也没干成。

跳动的火苗逗弄着透过枝桠的夕照,暗金色的光斑在Erik发间明明灭灭。Charles一面看着他耐心地翻动烤架上的食物,铁钎不时拨一拨炭火,一面将大朵的蘑菇和多汁的肉块穿到竹签上。暮色渐渐压下来,毡毯般的草甸吸饱了残阳的余温,暖洋洋地昏睡过去。

而灯塔亮起来了。

起初是一颗不起眼的光点,南天暗蓝的背景下和暮星别无二致。它隐隐闪动,每眨一次眼,四周的暮色便加重一分,直至黑夜完全吞没其余景致,而明亮的光束一遍遍扫过眼帘,一次又一次划开沉沉黑暗,周而复始,不倦不息。

Charles怀着隐隐的敬畏注视那光束:一对直径三十六英寸的探照灯发出一百万烛光的能流,指引着遥遥海面的船只。一个多世纪的时光,沙洲渐长、风暴不断,阿萨提格灯塔巍然屹立于这小小岛屿,每一次闪烁都是一声悠长的呼唤。

身边的人紧了紧环在他腰上的手,那匀速转动的光束忽而闪烁,他的呼吸一窒。

长-短-长-短,短-短-短-短,短-长……

Charles,

You are my reason.

他的喉咙发不出声音,于是更紧地贴住对方的身躯,额角抵上他的胸膛。那颗心脏在他的脑海里跳动,有力而稳重,无拘无束又长有所依。他又看见那匹飞驰的野马,四蹄踏碎凌厉朔风,它奔向远方的灯塔,步履矫捷毫不迟疑。

火盆早已熄灭,蚊蚋的嗡营也已止息。无数圆润的星斗自高天垂落,盐沼上传来草居的歌者的悠悠长吟。Charles攀着Erik的脖颈,任对方将自己抱进帐篷、塞进厚厚的睡袋里,在他钻进同一个狭小空间时钻进他怀中;他们依偎着入梦,灯塔的光束抚摸着他们栖身的小小世界,消融在他们萦回的吐息和交缠的思绪间。

Hide and seek [EC同人][DoFP Canon]

想写头盔而已。

KidFic。

Hide and seek

发现那顶古怪的头盔时,Ororo正努力把自己埋在一堆假人七零八落的胳膊腿下,那些年代久远已看不出原先颜色的肢体上有不少焦黑的痕迹,这使她想起昨天Scott烧焦的木栅栏。她撇撇嘴——那个混小子要再敢向Jean吹嘘他的雕刻技术,她就把他直接卷到堪萨斯去。

而Jean——哦,她随时可能找到她的藏身处——尽管Ororo相信她答应的不会作弊,也明白要是她想,一堆假人压根挡不住;不过她还是使劲儿往杂物堆里钻,直到小腿压上了一个硬邦邦、圆滚滚的东西。

她弯腰探手,感受着那东西的轮廓:表面有轻微的凹凸不平却并不粗糙,质地仿佛公园里备受风吹日晒的铜像;浑圆的顶部往下有两道耸起的弧线,花瓣一般延伸;再向下,她的手指突然向内屈去,她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中空结构,外壳的边沿薄而锋利。

她小心翼翼地探进另一只手,把那东西抱了起来。

那是一只紫红色的头盔,和她在历史课上见过的古代骑士的装备有些相似,不过缺了面罩,颜色也相当可笑。她想不出这东西为什么会被藏在杂物间,但它大概可以在万圣节派上点用场。

房间一角有面积了灰的穿衣镜,Ororo走到镜子前,把头盔套上脑袋。

无论设计者的初衷是什么,它肯定不是为了娱乐一个十岁的孩子。盔沿一直盖到她的鼻子下,像个水桶般摇摇晃晃。她将头盔略略托起,瞅着镜子里的自己,咯咯地笑了起来。

她得让Jean瞧瞧。

双手扶着头盔两侧,透过一条狭缝注视脚下,Ororo轻悄悄地向他们的寝室走去。Scott大概还在睡觉,她要好好吓他一跳——

突然她听到了哭声。

她在拐角处停下脚步,熟悉的声音抽抽噎噎透过头盔的缝隙传进耳朵;她从没听过Jean这么伤心,就连上回训练时自己不小心砸伤了她的腿,也没见她掉过眼泪。

“我找不到她了!我以前一直都能找到她!”

“别哭,甜心,她不会突然消失的,相信我。让我们再找找——”

“可是她就是突然消失了!上一秒我还能听见她,下一秒那里就变成空白了!”

世界忽然沉默下来。

Ororo怯怯地转过拐角,头盔抱在臂弯,咬住嘴唇看着面前的三个人一起抬起头来。Jean的脸几乎和她的头发一样红,横七竖八布满眼泪和泥印;她拽着Xavier教授的半边衣袖,后者神色复杂,几乎有些恍惚地盯着她臂弯里的东西;而表现最奇怪的则是他身后的Lehnsherr先生,他握紧教授的另一边肩膀,目光四处游移,就是不朝她看。他的表情让她想起开罗街头从一家面包店偷了馕的流浪狗。

下一刻Jean就丢下衣袖向她扑来,抱紧她的颈子、把眼泪蹭满她的脸;她丢下头盔搂住对方的腰,差一点也要哭出来;然后她看见Xavier教授捏了捏Lehnsherr先生的前臂,一遍一遍地抚摸着,看见Lehnsherr先生终于松开手,看见他们十指交缠,深深深深地凝望彼此。

oOo

晚些时候,她俩肩并肩躺在被单上,讨论着即将到来的万圣节。

“我想我还是别戴那个傻头盔了。教授好象不喜欢它。”

“但是Charles告诉我是Erik不喜欢。他戴过一次,看上去就像掉进染缸的乌龟。”

“它太大了。我什么都看不见。而且很闷。”

“也许我们可以叫Scott在上面钻几个洞。”

“Scott根本钻不了比头还小的洞。”

“那我们就叫Logan叔叔戳几个。今年万圣节他会来吧?”

女孩们睡着了,衣帽架上的头盔孤独地悬在月光下。

三刷电影的脑洞……

题目来自Coldplay的歌名,当然啦。

Fix you

窗闩发出抖颤的轻响,静夜里一声微弱的咿呀,冷风卷上他的肩胛。

Charles从暖橙色的灯光下侧过身,抿住嘴角的一丝讶异。

“是你吗,Romeo?”他叹息般地诵道,“我以为我们道过别了。”

他的朋友翻过积着薄雪的窗台,甩下肩头的披风,一阵雪末在灯光下荧荧闪烁。

“或许不是今天。”

他没戴头盔,颧骨因寒冷而突出,两颗小球在掌心上方缓缓绕转。

Charles压下潜入那温暖水流的冲动。“那么今天你要什么呢?一句原谅?一个拥抱?一个晚安吻?”

他的朋友摇着头,一步步逼近,将他困在书桌与目光之间。

“Today, I will fix you.”

oOo

那两颗小球缓缓绕转着升起,其一自两极凹陷、延展,摊成平薄的镜面。另一枚则拉伸、舒长,化为一掌多长的侧扁柱体;两颗小漩涡在一端发源,洞穿柱表,漩涡间陷出一条细缝;另一端亦逐渐二裂、劈成完美镜像的两条,随即继续扁化、内沿变得锋利,最终形成修长的刀刃。

Charles终于意识到事态的走向,喉咙中憋出一声恐慌的尖叫。

“Erik,不要!”

剪刀比他快了一步。

oOo

他死死闭着双眼,任冰冷的金属上下其手。

两刀干脆利落地绞去了披至肩头的波浪,细碎的发梢落在后颈。

左右各一刀削净了鬓角,继而斜向俯冲,双耳暴露在空气中。

刀背挑起额前一绺,旋身一合一分,中分变回了偏分。

刀尖插入茂密的发丛,一顿紧拢慢捻,沉重的头颅忽而轻松。

最后,那对因激烈的砍杀而温热的刀面贴上他的太阳穴,沿发线一路而下,吻着头皮、说着绵绵的情话,直到嚼尽最后一簇多余的发卷。

透过他勉力维护的屏障,他捕捉到对方投向他的图像:剪子抖去刀口的发茬,重新融为一柄,再度化作锋刃。现在这锋刃攀上他的面颊,自颧至颌摩挲,裸露的皮肤接触到冰冷的空气,热潮涌上两腮。

“睁眼,Charles。”

他看见镜子里十年前的自己。

oOo

他的朋友眯眼打量自己的作品,满意地轻哼一声。

那两颗小球回到他手中,重新开始绕转。

Charles张口,却发不出声音;他望着对方眼里渐渐蓄积起来的暖意,在那张面庞向他俯近时伸出了手。

他关上了灯。

城 [EC同人][AU]

貌似是我的第一篇EC原创。

For the one I treasure the most.

许多年之后,Erik仍会记得当时的那座城市,和蔚蓝海滨的一袭白衣。

九月初起的凉风驱逐着大气中萦留的燥热,金色的阳光仍不遗余力地穿透万丈高空。天空澄澈没有一丝云彩。盛夏的张力已消泯,秋意未浓却落落大方呈现眼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被照亮。没有多余的流动,一切都像在发生的瞬间就已完成。

他在这样一个午后登上舍尔居山。鞋底摩挲着细碎的沙砾,裤腿掠过石楠紫红色的花序。他站在山顶,脚下是白垩的裸岩,宛若古城千年的骨骼。往下是浅草和蓬勃的灌丛,再往下,灰色城墙的那一边,一片红色屋顶呈扇形铺展开来,映照出阳光最鲜明的色彩。明亮得摇摇欲坠的尽头,蓝色的波涛吞没了视野。

杜布罗夫尼克。亚得里亚海的明珠。

他想一直这么看下去,让阳光和海风荡涤思绪,远远推开那些纠结犹疑不确定,暂时忘却目标抱负甚至拳拳赤诚,让尚未成熟却已沧桑累累的身心憩息在这远离尘世的小小一隅。

~

他常常去老城区的港口,倚着泛黑的砖墙看一只只伶俐的小船在碧波中起伏,笔直的桅杆错落摇曳,海水在船沿低唱抚慰的调子。他让自己沉浸在这舒心的旋律中,不去想圣城遥遥的钟声。然后他抬起眼。

白衣的少年靠在另一端的墙上,隔着整片明媚的阳光与他相望。他的褐发是初榨的橄榄油,他的唇是晚集上掰开的石榴。他的双眼跃动着摄人心魄的蓝,宛若暗潮翻涌的亚得里亚海,壮丽耀目却能吞没一切。

“Charles,”他这么介绍自己。他的手中握着枯萎的菖蒲花,像恋恋不舍地捉住夏的最后一丝影子。Erik发觉自己失却了言语,略带错愕地接过脆弱的花束。之后他们并肩走过长长的石阶,少年白皙的指尖掠过齐整而粗糙的砖墙。他们坐在欧诺弗喷泉前,看砖窑般的庞然大物汩汩吐出水流。他们从山脚登上城楼,沿着长长的城墙一直绕过大半个城市,从高高的悬崖上看海水在崖底粉身碎骨。

“美丽的拉古萨,斯拉夫的雅典,”Charles宛转地吟唱,“你的美丽饱经摧残。天灾与人祸,敌军的枪弹,兄弟的炮火。看哪,蔚蓝的海上:你自由的旗帜依然飘扬。”

“荷马大概也没有你一半动听,”Erik揶揄道。更没有你一半美丽,他没有说出口,而Charles挑起双眉。

“我可以把这当作称赞吗?”

“请便。”

~

他们在普查大道边的小饭馆吃晚餐。鱼很新鲜,价格也不算离谱,而服务生的态度则不敢恭维。

Charles以微笑回应上菜的拖沓,并对他们的奶酪咸糕大加赞赏。最后大约老板也不好意思,附赠了一瓶玛斯卡葡萄酒以示歉意。他们在渐凉的晚风中啜饮甘冽的佳酿,Charles的双颊泛着晚霞一样的绯红。他谈起随父母来此毕业旅行,但是“有意无意地”把他们弄丢了,“不用担心,我的朋友,”他随意地挥挥手,“我找得到路。我还会说点克罗地亚语哩。”

“Kako je vino?” Erik越过杯子盯着他的眼睛。

“Dobar kao čovjek ispred,” 对面的人轻抿一口浅碧的酒液,视线牢牢锁住他的,再也没有松开。

在Erik的坚持下他们一道向Charles的住处走去,晚霞已褪尽,群星在天穹辉耀。Erik三言两语解释了依照父母遗志投身民族复兴,途中平生头一次突发奇想来这座名城一游。他没有说出他的疑虑,没有说他虽然决意走这条路却始终担心仅是出于责任感而非真心,没有说他怕感受不到与千年前故土的共鸣,怕失去了唯一的根。

他没有说,但他觉得Charles知道。

“每一个城市都是它自己的历史,”Charles语调平静但双眼闪光,“每一段历史都无以替代。纷乱往往久于平和,痛楚总是多于欢乐。历史在它身上每刻下一道伤痕,它的名字就多一份重量。真正让我们爱上一个城市的不是它的象征,而是无数切肤感受到的细节。”

Erik回想起他辗转经历的那些城市,有些只是惊鸿一瞥,有些使他沉重倦怠,有些空乏得令人吃惊。而少数亲近的、生动的、繁复的,即便生活并不轻松,也在他心底埋藏下些许温暖。

他想,爱上一个人大概也是如此。

~

次日他们仍在老城区闲转,而这时起了南风。

巨大的云团无中生有一般腾现在头顶,顷刻胶连成片覆住大半个天空。电光与雷霆紧随其后,仿佛迫不及待的打击乐手不等序章结束就进入高潮。他们半是惊诧半是沉迷地盯着天空,直到所有的雨点几乎同时落下。

Erik捉住Charles的手,一头扎进最近的巷道。狭窄的石壁在他们两侧跌跌撞撞,他们毫无目的地奔跑,在四下逼近的黑暗里转过一个又一个路口,直到彻底迷失。他们站在陡立的巷壁间向上望,天地尽是一色的深灰,雷声充斥耳鼓,瓢泼的雨浇透全身,在脚底的石板上奔流。电光中,Charles的脸苍白,深暗的眸子辨不清颜色,却刺出几近疯狂的喜悦。

Erik将他推向石壁,一手护住他的后脑,粗砺的砖石硌着他的手背,冰凉的雨水淌过他的双唇。他用它们将另一对唇瓣封缄,它们柔软完美地契合为一,隔绝了雨的声响雨的味道,仅存小小空间里脉脉的交流与爱抚。

“我爱这城市,”Charles在他唇间喘息。

“我也是,”Erik抵住他湿漉漉的前额,一手捋过他满脸的雨水向下滑到后腰,将他锁得更紧更紧,“让我们以后再回到这里。”

~

他离开的那天,正如九月的任何一天一样,风与阳光和谐地奏鸣,海在远处轻轻叹息。

Charles留下了他在牛津的地址,Erik保证一到特拉维夫就给他写信。飞机盘旋在巴尔干上空,而Erik盯着那个看不见的鲜红的小点,想着那座经历了累累炮火仍旧生机勃勃的城市,想着这个数百年来民族纠葛不断的半岛,想着自己奔赴的素未谋面的故土,以及在那儿生存着、抗争着、爱着恨着的人们。

他想着Charles。想着他们今后不会再有如此纯净的阳光,只有永远阴霾的天或永远干热的空气;想着他们的分离,沉重的历史积淀在他们之间,宛若哭墙上厚厚的砖石;想着他们未来的重逢,但愿那时半岛已摆脱了战火,而他会拥他入怀,他们会同这城市一道共浴新生。

4 [EC同人][实验室AU]

实验室小段子之三。能力有。

感谢机油的裤子提供的灵感。

4

第一颗纽扣的松开让他手腕一抖,红色墨水在早已可怜兮兮的论文稿纸上添出一道长长的、微颤的痕迹。一股轻柔的力道阻止了金属笔尖继续失控,一颗红红的小点在纸张中央停驻,缓缓漾开来。

Charles叹了口气,放下笔抬起头。“这就是你冒着大雪穿过半个校园的目的,我的朋友?”

材料系的Erik Lehnsherr教授交叉双臂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凝视置身论文群山间的小小身影。室外的气温是华氏二十五度,而他仅披了一件薄薄的夹克,衣领半敞着,黑色高领衫沾满雪屑;正如以往每一次戏剧性的出场一样,他头戴那顶“Lehnsherr实验室专利研发、防震防腐蚀防辐射防心电感应”的头盔,而十五分钟的风雪兼程早将它变成了一个白皑皑的大蘑菇。

Xavier教授忍下冲到喉咙口的大笑。

“希望你能减少在学生密集区戴着那玩意儿的次数,你会让孩子们担心学校受了生化袭击。”

“哦,敏感的孩子们,”Lehnsherr教授摇摇头,一大块半融的雪从头盔上啪嗒一声掉下来,露出湿漉漉的紫红色磨砂面,“或许你该告诉Pryde小姐不要抱着她珍贵的样品横冲直撞;她能穿过那些墙,她的样品可不能。”

第二颗纽扣以折磨人的速度滑出扣眼,Charles收回心神,全力对抗下腹蔓延开的颤抖。

“我的学生们也许热情又莽撞,但在导师的以身作则下,他们从未公然逾矩。不过Lehnsherr教授,上次参观你的实验室时,你似乎相当享受Summers兄弟的二人表演——一个将理应进入回收箱的废弃合金炸成碎块,另一个用目光追逐并歼灭那些小碎屑。”

“再细小的金属碎屑都不会对我的实验室造成威胁,”Lehnsherr教授掸尽领口的雪,褪了白色外壳的头盔泛着水光,“而再圆滑的金属物件——都不会成为我前进中的障碍。”

第三颗纽扣带着恶意跳出,不轻不重地敲在他已颇有些苗头的问题上。Charles倒抽一口气,瞥见Erik寒光闪闪的牙齿。

“我并非有意设下任何障碍,我的朋友,”Charles僵硬地坐在扶手椅里,而那三颗自由了的纽扣此刻在他越发严重的问题根源上磨来蹭去,“当你不得不为自己购置新装时,却发现所有的厂家都如同约好了一般,把拉链换成了天杀的纽扣,”他握紧扶手,思绪徒劳地在那顶光溜溜的头盔上刺戳。

Erik慢悠悠踱步上前,俯身吻上嫣红双唇。最后一颗纽扣应声而开,Charles伸手拔下珍贵的专利头盔丢到一旁,砸翻了几摞未批的试卷。

Erik,我发誓……

Charles贴着尚带寒意的脸庞错愕地微笑起来,听见金属的叮咚在他们的脑海间愉快回响。

是的,我这儿还有四颗,亲爱的教授,他的朋友温柔地说,现在,你打算怎么解开它们呢?

实验室小段子之二,场景为透射电子显微镜室。

我不知道哥伦比亚大学使用的是什么电镜。

Wet work

幽暗宁静的电镜室是Charles最享受的工作环境之一。俯身于绿光荧荧的观察窗,看着他精心准备的超薄切片在高压电子流下被放大数千乃至十万倍,每一个细胞器的结构和内容物都纤毫毕现;镜身两侧称手的控制面板令他不用频频抬眼便能自如地在二维平面上任意徜徉;处理能力强大、永不掉线的计算机忠实地为他捕获一幅幅锐利的黑白图片。无人打扰,怡然自得。

——除了在他不得不给液氮罐补充液体的时候。

不知哪个粗心的学生弄坏了常驻电镜室的小梯凳,Charles通常使用的那一级——最高的那级,不好意思——只剩半截可怜巴巴地垂在一旁。Charles站在次高的梯级上,踮起脚尖,战战兢兢地双手举起盛满极低温液体的小桶凑近头顶冒着白雾的容器,脑海里一遍遍浮现终结者2中碎成千万片的T-1000——

直到一只大手接管了他的小桶。

Charles疑惑地眨了两下眼睛,旋即被有另一个个体存在的事实惊得几乎站立不稳,他下意识地回身察看应是紧闭的门,而另一只手在他失足掉下梯凳的前一刻堪堪环住了他的腰。他维持了如此别扭的姿势将近三秒,才在那只友好的大手协助下踉跄退下梯级,同时听见液氮一刻不停地注入容器的声音。

那只手在几不可察的停留后离开了他的后腰,Charles抬起头确定这凭空冒出的入侵者——抑或救星——并不拥有第三只手,而对方恰在同一刻放下小桶对上他的眼神,他顿时感觉自己成了真空室里的样品,被八万伏电子流从头到脚贯穿。

面前的男人仿佛暗夜里深思的墨菲斯特,沉默、冷峻、棱角毕现。迎着门缝透进的微光,他的双眼有如观察窗中灰绿间杂的投影,然而相比那些被杀死、固定的组织,它们是鲜活的,尽管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Erik Lehnsherr,”他直起身伸出右手,“蔡司的电镜应用专业技术员。我来做定期维护。”

Charles握住对方温暖的手掌,而残留在他后腰的温度久久不散。“Charles Xavier,遗传学教授。我来做……”他冲着计算机方向抬了抬下巴,“实验。”

对方被逗乐了似地弯起一边嘴角,而Charles不由自主地欣赏着他宽阔的肩和瘦削的腰线,他几乎比自己高一个头,能轻而易举地够到液氮罐而不需踩踏任何梯凳,加上修长的双臂和令人惊叹的灵活手指,天啊,他能单手完成Charles需要两只手——

“据我所知,教授们通常不在半夜留守岗位,”Mr. Lehnsherr——Erik用近乎揶揄的声调说,“And they hardly get their hands wet.”

据我所知技术人员通常不在半夜进行维护工作,Charles咽下了一闪而过的疑惑,既然对方有实验楼的钥匙,显然获得了随时进入的权限。“I leave my dry work to the day,”他展开一个最从容的微笑,紧紧盯住灰绿色的眼睛,“而你大概意识到了某些设备的使用强度,和焦虑的学生们抢机时可占不到什么便宜。”

“Pet project?” Charles为对方如此迅速的反应感到惊奇,而Erik的视线也从他的脸上转移到了屏幕,“有什么有趣的发现吗?”

无从辨别他语气中的好奇是否源自真心,但最后一个问题触发的条件反射使Charles立刻进入了讲演模式。“事实上我有些非常有趣的发现,”他打开刚保存的几张图片,将四分之一的区域扯大至几乎占据整个屏幕,指点着四五个形状诡异但基本一致的结构,“看这些小东西,它们有双层外膜、透射率低、接近细胞核、来源未知。普通的细胞器不会有这么不圆润的形状,但我排除了实验假象的可能性,它们很可能是从未被发现过的一种新结构!我给它们起了个名字,你猜是什么?”他满怀期待地回过头,在发现对方的脸庞与自己距离不出十公分时尖锐地抽了一口气。

Erik对他的失态貌似浑然未觉,兴味盎然地打量了好一阵屏幕,直到Charles几乎忘了他的问题,才慢悠悠吐出一个单词,“……飞去来器?”

他发出的r以醇厚的小舌音颤动在口腔深处,自Charles的鼓膜经听觉中枢直达背脊,激起一阵酥麻。他费了些劲回想自己的思路。“我管它们叫‘X bodies’。根据形状,当然,”他讷讷地掐住话头,方才的台词忘了个精光。

Erik十分识趣地没有继续推进。“那么我就不打扰你的工作了,Charles,”Charles首次听到自己名字在他口中的流转,带着同样的颤音。“我只是做些常规检查,保证速度,尽量不影响正常运作——请问我是否可以开灯?”

接下来的十分钟是Charles一生中最大的煎熬,而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一切会发生在夜半的电镜室里——Erik,穿着贴身的黑色高领衫,下摆扎在细得吓人的裤腰里,在准备台和电镜间来来回回:仰头估测液氮的挥发速率,完美的下颌戳在半空;俯身记录仪器参数,牛仔裤勾勒出优美的臀部线条;他甚至凑近屏幕瞄了一眼真空泵压强读值——就在Charles试图分辨两个疑似X body物体的同时,Charles发誓他闻到了Erik颈上的古龙水味。

十分钟后Charles可悲地发现自己的工作毫无进展,而他的脑子正交替地向他传达两个暗示,即“这些切片简直跟屎一样”和“请他一起去喝一杯”。

当他终于接受了第一个暗示开始收拾物品、并认真思考第二个暗示时,他的折磨者也终于结束了速度保证的常规检查并开始收拾随身的工具包。他的动作迅捷优雅,眨眼的功夫仪器纸笔都消失无踪,Erik干净利落地站在门口,而Charles的心卡在了喉咙口。

“晚安,X教授,有个愉快的晚上,”Erik点头致意,Charles发现他除了跟着点头说不出只言片语。

到达范科特兰地铁站时Charles沮丧地发现1号线又在局部检修,他暗暗咒了一声,四下环顾寻找出租车。一辆鲜红的奥迪TTS滑过他身边,车窗摇下,Erik灰绿色的眼睛在街灯下狡黠地闪烁。

“我相信半夜的哥伦比亚大学附近远非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Erik冲他一笑,Charles打赌他看到了八排牙齿。“如果你不介意,Charles,或许我可以载你一程?”

Charles深吸一口气,打开副驾侧的车门,在扣上安全带的同时以不经意的口吻道:“如果你不介意,我的朋友,这个时候下城的许多酒吧尚未打烊。”

跑车流畅地滑离路沿向南驶去,Charles听见邻座人的轻笑,与灯光一道浮动在四月的空气中。

“Maybe you can tell me more about your wet work later.”

实验室小段子之一,场景为提取冷冻组织里的RNA。该系列各篇间设定并非一致。

感谢有意无意地为我提供各种段子的机油。

Personal demostration

“就是这样,扶着侧面,小心地插进去——不要心急,这些组织在现在的状态下相当脆弱。”

Alex全神贯注地遵循着指示,双手的动作略带笨拙却不敢有丝毫颤抖。靠在门框上观察这一切的Lehnsherr先生——三天两头往他们这儿跑的德语系教授——饶有兴味地挑起了一边眉毛,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而Xavier教授的全副注意力都集中在小本科生的手上,压根儿没理会他。

“很好。现在开始碾磨,左手扶稳,右手用上力道,深入至底,顺时针旋转——一下,两下,三下,控制好节奏,不需要蛮劲,稳定最重要——对了,非常棒。”

小本科生的前额沁出了微汗,而亲手指导这一切的Xavier教授似乎没比他轻松多少,鼓励的声调里荡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亮闪闪的蓝眼睛一瞬不瞬盯牢对方双手中的物事,仿佛整个世界都命悬于此。Lehnsherr先生竭力试图把视线从那双眼睛上扯开,毫不意外地遭受了惨败。

“加入液体是关键的一步,先把棒稍稍抽出——就一点儿,不要全部出来——顺着棒身,均匀地加,当心溢出——现在把棒放回去,稍候片刻。”

Alex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了,而他的教授不得不施以援手。宽厚有力的手掌轻轻按住了小本科生的手腕,灵巧的手指有如带了魔咒一般迅速遏止了液体的飞溅。Lehnsherr先生死死盯着那双神奇的手,无数与它们相关的画面在眼前栩栩如生地闪过,自己的双手在裤袋中攥成了结。

“可以开始动了。和方才不同,不要用上太大气力,先伸到底,转半圈,抽出一些,再重复以上动作——很微妙,对不对?好好感受一下——找到介于过紧和过松之间的那个点。”

尽管有Xavier教授的精神鼓励和物质支持,可怜的Alex还是无法保持镇定,哆嗦从双手一直延伸到上臂;连他的教授也皱起眉咬住下唇,而可怜的Lehnsherr先生则将整个身体重心交给了门框,挣扎着不去注意贝齿下鲜艳欲滴的红唇。

“放松点,Alex,这只是个训练,呼吸,第一次是不容易,没有人会责怪你,来,再转一次——”

“该死!”

小本科生的手套裂开了,同他一道承受了过大压力的材料不堪重负地溃败,白浊的液体洒满了Alex的双手,可敬的Xavier教授的手上也粘上了不少液滴。

门口传来一声细微的呻吟,不过两位实验人员都忙于收拾手头的烂摊子,没有人理会这虚弱的抗议。

“不是你的错,Alex,别担心,通常丁腈手套很结实,你太紧张了——我们还有材料,下次一定会成功的——也许我们应该买些橡胶手套,它们的延展性更好点,不过有些人对橡胶过敏——来,让我们把实验台擦一下,洗洗手,不会对皮肤造成损害的,放心吧。”

Alex满脸愧疚地打扫残局,而Xavier教授终于转过身面对他的老朋友,脸上换上了歉意的笑容。

“通常训练新人的是Hank,不巧他今天有课,我也太久没亲手做实验了,你看,一上阵就把孩子吓得不行。年轻人的热情的确是最可贵的东西,你说呢?”他满怀热情地注视几乎瘫在门框上的Lehnsherr先生,笑容里掺了些玩味。

“你知道,如果把刚才的指导音频放上Youtube,点击率一定会超过某些特殊网站,”当他们走下实验楼时Erik说道,他已多少恢复了通常的自持。

“实验是严肃的东西,我的朋友,”Charles一本正经地训斥道,“不过我不反对在实验室以外的地方进行它们。”他歪过脑袋瞅瞅险些步伐踉跄的Erik,又若有所思地添上一句,“幸好你不对橡胶制品过敏。”

在他们眼中 [EC同人][DoFP Canon]

二刷电影后写的非逗比小段子,大致和上一篇呼应。Witnessing vs. witnessed,好吧我又在搞自以为高明的文字游戏……

The witnessed

During the ten years

大多时候他醉着,偶尔却难免清醒。前一种情况下,过去和现在的界限变得暧昧不清,时间乱糟糟地将自己缠成一团,而其中三个月的光景被无穷无尽地铺开、拉伸直至占满至今所有浑浑噩噩的日子。他咀嚼那三个月的每一分每一秒,正如咀嚼口中烧灼的液体,将它们一遍遍咽下,无论是为了遗忘还是为了珍存。他凝视杯中琥珀的颜色,然后紧握着它睡去;待他又一次呼喊着某个名字醒来时总发现杯子已倾覆,不留一滴。

后一种情况下——当Hank过度沉迷于实验而忘了给他注射,那孩子大概是采取了另一种方法来逃避——那些被压抑的声音次第在他脑中响起,像死沼中升起的气泡,迟缓却坚决地上行,一直浮到腥臭的水表。他咳呛着,肉体行将溺毙思维却无比清晰,眼前是夕照满满的彩色玻璃窗,身下是黏滞的黑水,此时他记不起他曾紧紧抱住的那具温暖的身体,记不起曾从自己口中吐出的话语。他打翻了杯子,碎片溅落在积灰的期刊上,琥珀色的液体映着夕照,冰冷又明亮。

而Hank会抓着注射器匆匆跑来,扶着他的手臂将浅黄清透的针剂注入他的静脉,将那些气泡逐一压回水下。那之后,他会一连几个小时静静躺着,沉浸于复吸般的余韵,听心脏在胸腔中紊乱地跳动。

青年阖上门之前投来悲哀又无措的眼神,他无法看见。

In the kitchen

塑料子弹射出的瞬间,他从未如此后悔。

无暇计较具体的过错归属,无暇争辩多年来谁是谁非,无暇回味前一刻悲喜交加的重逢——他的手死死抵住身边人的胸膛,逼着对方后退再后退,掌下是久违的温暖,而这一切就要结束都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

然后一切突然都结束了。

他们结结实实摔在地上,他的手仍按在对方的胸口,他们的前额撞在一起,疼得足以叫他从十年的宿醉中清醒,而掌下熟稔的节奏令他颤抖,每一次都像时光倒退一步,直到一场大梦落幕,他们从彼此的怀抱中睁开双眼。他睁开眼睛,那张脸近在咫尺,一笔一画他都铭记于心,只是眼角添了纹路,肤色有些苍白。这时他才听到周围的忙乱,他打量着一片狼藉的厨房,又转过头望向悠然摘下耳机的Pietro。

男孩冲他眨了眨眼。

On the plane

他知道这次是自己理亏。不过他不在乎。

他只想打碎手边的一切东西,假装藉此能将荒废的时光一笔勾销;只想打掉那张冷漠的面具,然后像两个毛头小子一样冲彼此吼叫;只想抓住对方的衣领将他摔到地上,狠狠揍他或者狠狠吻他,或者二者都做,将机舱捣烂、将飞机拆毁,这样他们就可以一起坠入大西洋,不必面对未来五十年兵戈相向的日子。

他这么做了。

他们没有坠落。在机舱被彻底捣烂之前,Erik决定把破坏限定在较小的空间内,毕竟这是Xavier家的财产,他不屑反复地毁坏重建。他们在盥洗室里发泄对彼此的怒火,涉及激烈的唇枪舌战、不间断的肢体相搏和毫无体面的丢盔弃甲。最终他们同意暂时休战,重新开火之日待议,不过双方均表示和平恐难持久。步出盥洗室时他几乎有点沾沾自喜,为不动声色地结束了冷战僵局、向胜利迈出了第一步。

Logan脸上的表情告诉他并非如此。

In Paris

这不是他想象中重新开战的方式,而他别无选择。十年的狱中参禅并未让Erik变得睿智,面对难于化解的难题仍是亚历山大式的挥剑斩结。Raven,无论她出脱得多么矫捷狠辣,永远是他甜美的小妹妹,而谁敢动她一分一毫,他会把他一路揍到地狱。他最好的朋友也不例外。

他无力阻止射出的子弹,唯有捉住对方双臂从桌上一路滚下地,试图搅乱他脑中的罗盘、叫他无法辨清铅弹的行进方向。他们轮流将对方砸向地面,世界倾倒往复,自由女神自半敞的门上斜乜着他。绝望从脚底涌起,下肢开始不受控制,他不知这是否是他的幻觉。泪水渗出他的眼眶,那一瞬间对方的眼神有些动摇,随即狠狠将他甩到一边,直奔窗口而去。

巴黎喧闹的背景中传来一句话:Charles,我们还没完。他同样不知这是否是幻觉。

除了门口的Trask目瞪口呆地盯着他。

In the future

他从台面上坐起,有些迟疑。身下,银白的时间之流自女孩的双手中淌出,源源注入前一秒还贴着他指尖的额角。他环视阴暗的空间,陌生的地点、陌生的面孔,一样沾满尘灰写满疲惫。这个世界累了,这个世界在死去。他一时无法理解这些人:他们下一刻就要化作尘土,而此刻他们仍擎着这摇摇欲坠的世界。

然后他看到他们,末世的微光中两张苍老的面庞。前方轮椅上的人大概是倦了,不住地瞌睡;而身后的人则沉默地伫立,稳不可撼,像是已在同样的位置上伫立了永恒的时光,永恒地守护着前方的身影,守护着他的,他们的,希望。

……希望。前方的老者告诉他。我们需要你重新开始希望。

五十年光阴的手笔他无从揣度,而奇怪的是他真的找到了希望。如凤凰涅磐于灰,希望的明火自末世的废墟上擦燃,沿着银白的泉流一路蔓烧回五十年前,烧入他的脑髓,烧入他的心脏。他一度以为已沦为单纯机械泵的结构忽然雀跃而起,以令他疼痛的力道撞击他的肋骨;他满面泪痕,松开手任自己被向后扯去,落回台面上不属于他的身躯,他的双眼锁住轮椅上的老者,那双被岁月打磨得无比温润又无比坚韧的眼睛,而那双眼睛也正望着他——

那是他自己的目光。

In DC

他站在那群手足无措的政客前方,向他的小妹妹伸出手去。他的Raven长大了,她持枪的手稳若磐石,尽管身躯因愤怒而颤抖。他没有重复在机场的那些呼唤,他本不该一厢情愿地视她的行为为单纯的叛逆,本不该用如此自以为是的口气。他面前的不再是三十年前那个小女孩,她独立、强壮、无所畏惧,她不需要一方以自私的爱为名圈起来的天空。她想要的,在她自己手中。

他向她伸出手去,不是企图抓住她,而是告诉她他多么为她骄傲。

枪从她的手中落下,她微跛着离开残损的钢筋水泥圈,顺手掀下了那顶头盔。他成功了——但头一次,他没有品尝到年轻的自己乐于玩味的扮演拯救者的喜悦。每个人都需要成长,而他自己的竟是晚了一步。

现在他的脑海被躺在草地上的那个人占满,颈侧贯穿伤汩汩涌出鲜血,疼痛锐利却压不下听到女孩唤出那个名字刹那腾起的惊慌,惊慌的声音语无伦次地咆哮,天啊他在哪里他有没有受伤他为什么没有阻止我是他阻止了Raven天啊他能听见我可他不在我的脑子里他有没有受伤CharlesCharlesCharles——

下一秒他平息了那歇斯底里的意识流,指挥着对方将自己头顶的水泥块翻开。他挂在Hank的肩头,晃晃荡荡,他听到那毫无保留向他淌来的担忧、欣慰和恼怒,他看见紫红的头盔被留在原地,而那股思绪的暖流包围着他,倾吐着信任,承诺着重逢。

他眼前闪过Raven在倾颓的出口的回眸,羞涩真挚一如三十年前,她的笑容里有些顽皮的成分,而他来不及思索为什么。

In the new future

与众所周知的讹传相反,敬爱的Xavier校长并不是个喜欢早起的人。只要条件允许,他更愿选择陷在柔软的被褥里听一些狡猾的小小建议,关于如何度过最甜蜜的晨间时光。

啊,他是不是用了甜蜜这个词?无情的岁月把他变成了一个黏糊糊的老头。

这个老头正端坐在打磨光滑的木制轮椅——金属骨架确保它平稳悬浮在离地三英寸处并毫无阻碍地移行——上,挂着慈祥的微笑全心全意——晤,至少是半心半意,他能同时处理的事务远不止两件——倾听这对夫妇的每日简报,他确信对方对他的脑内活动早习以为常,尽管Jean总不忘在心里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再等等,亲爱的,让我们的小队长说完。

你女儿比你更不耐烦,Schatz,她在扯Scott的夹克纽扣。

Logan进来时,他的微笑掺入了某种更深的意味。他听到来自过去的一阵回响,石子投入水塘,波纹越过时光。他想起许多年前那个自己,经重重洗礼几已了无痕迹,惟有他记得那段像是隔了一生的回忆,记得他们再度携手前经历过的所有爱与恨、背叛与原谅。

他任自己沉浸于回忆,短短一刻。直到佛手柑的香气钻进鼻尖,温暖粗糙的掌心栖落头顶。家。

这一次,他不用抬眼便已知晓。

一刷电影后写的逗比小段子。

我的逗比人格好久没在这儿出现了。

Witnessing the family troubles

1

“你看上去有些眼熟,我的朋友。”

金刚狼皱眉打量眼前颓废摇滚明星打扮的人。

“啊,对了,明尼苏达。我和Erik,一起试图招募你的时候。你当时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金刚狼叹了口气。“我叫你们去好好干一场,不过显然并没成功。”

“啊,事实可比你想象的复杂得多。”

2

“见到你真不错啊,Charles。”

前X教授瞪着地上身着白色束身服的人。

万磁王擦着嘴角——擦了大概有五分钟——回瞪。

“哇噢,Daddies,能把眼神交流省到明天吗,”快银抱着双臂懒懒地问。

另三个人齐刷刷回头。

“……你说了啥?”金刚狼迟钝地问。

“我说了啥?”男孩傻笑着摸了摸头。

3

“你抛弃了我!”

“你抛弃了我们全家!”

金刚狼嚼着口中的雪茄。

前X教授披散着乱发扑上前,揪住了昔日好友的前襟。

愤怒的万磁王捧住了对方满布胡茬的面颊。

金刚狼咳嗽了一声。“你们好好叙旧。我去找野兽聊几句。”

4

“你知道,这就像回到了十年前,”黑框眼镜的青年死死把住控制杆,仪表盘上的指针哔哩哔哩晃个不停,“只是……更激烈点,你懂的。”

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从机舱传来,伴随着唰唰的撕扯声,飞机外壳咣咣凹下无数个坑。

金刚狼表示他完全不懂。

5

“Erik你这混蛋!”

“Charles!你还好吗!呆在那儿别动!”

“别告诉我你在把那该死的体育场砸下来之前没感觉到我的轮椅!”

“我明明避开了的——”

“闭嘴!赔我的轮椅!”

“我会做一把更好的给你,Charles,呆在那儿别动——”

“我说了闭嘴!”

教授一定是撞坏了脑子才会把私人频道对外广播,躺在潮汐湖底的金刚狼迷迷糊糊地想。

6

“你不是有课要教吗,Logan?”

“……什么课?”

“我早告诫过你的,Charles,让他教历史不是个明智的选择。那副艾德曼合金的脑子里装不下那么多东西。”身着钢灰色睡袍的万磁王——呃,Lehnsherr先生——从书架后绕出来,将一杯热茶放在教授桌上。

“……Erik?”

Lehnsherr先生长叹了一口气。

“抱歉,亲爱的,你能代一节课吗?我和Logan有些知识要补上。”X教授拉下那只留连在他头顶的手,轻轻一吻。“我会补偿你的,我发誓。”

看来我错过的可不止是五十年的历史,金刚狼想。

大约是去年春天,某一个抑郁的日子里写下的。

我最终也没有把那个珍爱的名字纹上手腕,因为它值得更好的去处;我不知道我的心算不算个合适的地方,那儿太大太黑。

你的名字

Charles发现那行字母的时候,他的小队正从已全然看不出原貌的楼层残迹中撤离。完成了对惊慌失措的工作人员——他的老朋友会嫌恶地称之为“邪恶人类的走卒”——记忆不着痕迹的修改之后,基本失去功用的他被Hank善意地搁置在一旁,连同那天杀的轮椅,百无聊赖地观看他的学生们有条不紊地将营救出的变种孩子们一一安顿上Blackbird。他徒劳地冲着每个人的脑子下达他们早已耳熟能详的指示,有那么一刻几乎张口喊出声来;可每一枚他触及的思维都各司其职无暇他顾,而他能挣出的词句不过凋零成一声挫败的咕哝。孩子们的状况比他想象的好得多,比起情绪上的抚慰他们更需要身体上的休息。他疲惫地从这纠结的思绪丛林里抽身,喟叹着靠上椅背。

夜幕正自他们身边迅速退却,像行将溺毙的人忽而松开了死死抓住的浮木,黑暗恍然沉落,坠到颓垣覆盖之下,被大地悄然吸收。一夜鏖战的成果展现在他眼前:昨日还道貌岸然矗立河畔的研究所化作断砖碎石;曾施施然辉映着夕照的数百面玻璃窗被碾为齑粉,云母片一般散落在一切表面,折射出奇异的虹彩。他认出正门的一根石柱,柱头的科林斯式雕纹令人惊异地完好无损,而柱身的断裂方式则犹如寄生体内的异形强行撕裂了内脏、破壁而出,数指粗的钢筋成簇扭曲,在弯折处紧紧拧成一只拳头。两截柱身相支着屹立于废墟之上,高高擎起这钢拳,在行将喷薄的晨光中发出无言的怒吼。

他转过头去看他的老朋友。

他的老朋友就站在他与石柱之间,头盔阻隔下只能瞅见小半边侧脸。他双手叉在腰间,一言不发地审视着属下们清理战场,不时晃晃手腕帮上一把;当他举起右手,披风在微寒的空气中猎猎飞扬,这时Charles看见那行字母,那个简简单单的名字,安稳地栖在手腕下方不过寸许之处,华丽的手写体宛若一枚印在珍爱信函上的私章。

Charles的呼吸忽然卡在喉里,四月拂晓菲薄的雾气霎时蒙上眼帘。他无法不去想另一只手臂上那串扭歪的数字,那串深深烙进少年心底的屈辱和仇恨;他无法不去想许多许多年以前,那只手臂在同样微明的晨光中温存地环着自己的腰,在他的指尖抚过那隐秘的痕迹时毫不退缩;他也无法不去想细密的排针如何飞快精准地跳动,将自己的名字穿透层层表皮,纹进肌肤深处。

而他同样无法忍受想这些,正如无法忍受想醉酒的呵斥、雨点般的拳头和参杂着畏葸与鄙夷的目光,无法忍受想那金属壳子沉沉罩下、从温暖的思绪包围中扯出一块空白,也无法忍受想许多许多年以来每一个明昧昏交替之际的亲吻,带着金属的腥甜和无法履行的承诺,在他的躯体上密密遍植。亲情消泯于成见,信任让位于疑惧,一生的挚爱一再离去。有时他痛恨被束缚在此时此刻的自己,恨这坚强表壳伪装下的软弱、恨对所有热切期望与信赖的辜负。

Charles正要抽回心神,而他的老朋友再次抬起右臂贴近脸颊。他略略偏头,垂下眼睑亲吻那个名字,神情平静近乎虔诚;然后他转身直直对上Charles的双眼,就像一直知道他在那儿,就像他们永远清楚彼此的所在,就像他们从未分离。

***

当同一天的暮色在旅馆的窗帘后降落,而薄汗从他们紧贴的皮肤上缓缓蒸腾,Charles迟疑地按住在自己无知觉腿侧往复摩挲的手掌,轻轻扳到眼前。名字很新,均匀的棕黑为底,镶着细细一圈银蓝色的轮廓。他的胸腔再次抽紧,攥住手腕的五指微颤;下一刻那只手倏然翻转反握住他的,坚定有力不再松开。

Erik的鼻翼抵着他的耳廓,轻柔的吐息在肩头徜徉:“抱歉没有事先通知,但从你的反应来看似乎不算个太糟糕的举动——无论如何,请原谅我这小小的私心。”

“没必要道歉,我的朋友——”他不得不停了半晌,将胸中喧腾着的情感一股脑儿推向身后卸下了屏障的心,“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值得你这么做。”

像是等了无穷无尽的时间,长到他确信不会收到任何答案,长到他平息了隐隐作痛的心脏、意识开始被无条理的梦牵引,长到Erik的手又回到他的腿上继续不知疲倦的按压。

在屈服于梦境的前一刻,他听见喃喃自语般的回答:

“你值得世上最好的事物,你值得整个世界——而我却自私地将你困在我身体的一角,”身后的人收紧了怀抱,他被更深地拖进绵长的梦境中去,“这样至少我能时时亲吻你,能以你的名字指引前进的方向,这样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我都能将你握在手心。”

幸福摩天轮 [EC同人][AU]

写给围脖上的west姑娘,写作时间不详。有一天她提到想听这首歌,我恰好也喜欢它,于是就诌了这么一小篇。

我没有过和深爱的人在钢铁巨眼上亲吻的经历,这般的经历总是想象里比现实里更美丽。

幸福摩天轮

他们第一次牵起手是在十一月的瀑布城。北国已是隆冬,泠泠寒意伴着夜色早早渗透了屈指可数的街道,厉风在寥落的行人间肆意穿行,浓缩了小城所有声色的市中心越发怕冷地蜷成一团。Erik竖起灰色大衣的领口,习惯性地打量身侧,在看到把自己裹得只剩眼睛的同伴时略略皱起了眉。

那双眼睛冲他抱歉地一闪——几近封冻的罗蒙湖,天光依旧潋滟——而他的手就鬼使神差地探了过去。

Charles的手凉得有些吓人,Erik有一刻担心它再不会暖起来;然而它温驯地栖在他的掌中,每一条纹路都完美契合,在肌肤相抵的执著下慢慢有了热度。

他一直没有松开那只手,任凭它的主人拉着他穿过萧索的街道、穿过五色闪耀却备受冷落的彩灯,来到并不巍峨的摩天轮脚下。检票处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游客,钢架在脚灯下反射着惨白的光。Erik挑起一边眉毛。

“真的吗,Charles?”他转身捉住了另一只尚未捂热的手,指尖下意识地在手背来回抚摸,“我以为你坐过伦敦眼的。”

“是啊,和Raven一起,”对面的人企图摊开双手,考虑到被约束的现状,这动作有些滑稽,他几乎要噘起嘴了。Erik没法压住溜上脸颊的笑容,半是喜爱半是怜惜。

他们并肩挤在玻璃吊厢里——邪恶的、专为剥夺个人空间而设计——十指仍然交握,而透明的小胶囊在黑暗里缓缓上升。轮子碾过薄冰一样的冬夜,地上的灯光像星辰一样颤抖。Charles捏紧了他的手,双眸略带迷离望出对面的窗,漆黑的距离里什么也没有,而Erik知道那儿有万丈激流的喧响、沸腾水雾的飞扬,有无尽的声色最终融进岑寂的夜,积淀成深潭底盘桓不散的情感。

吊厢在最高处停下,Erik的心几乎跳出胸口。

他看到紧贴身畔的人仰起脸,目光穿透将他们与寒夜决然隔开的安全樊篱,捕捉遥不可及的星光。尽管它们超然高悬、冷眼向世,无意流泻的微芒仍星星点点洒落在那年轻的脸庞,他看到那眸子里一瞬的呼应,看到他阖上双眼、唇角上扬,似乎要亲吻那些星辰。

而Erik亲吻了他。

写给闻笛子的小短文,写作时间不可考。

能找到自己的画手的写手都是幸运的,反之亦然。而能同时驾驭两支笔的人则是强大而自足的。

27

这是Erik第二十七次在Panera见到X。

年轻男人照例占据了壁炉左侧的扶手椅,浅灰休闲裤包裹的双腿向前伸展着像要竭力接近热源,膝头搁了一本足有两英寸厚的书和笔记板夹——Erik能肯定找遍整个城市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还在用这种怀旧的东西——时不时在几张白纸上涂涂写写, Erik猜他是在做笔记。暖金色的火苗在炉中毕剥跳荡,大片的光影投上天蓝色开襟毛衣,无数纤细的射线往复舔舐着密密的眼睫,教它们几不可查地颤动。偶尔他会抬起眼,带着思绪被其它事物占据的漫不经心扫视小小的咖啡店,而Erik不得不在那双蓝得令他腿软的眼睛与他目光相接前的一霎那心虚地低下头去。

Erik通常在周末下午来到咖啡店,点上一杯espresso坐在无人打扰的角落里对付那些永远写不完的研究报告,而当他第一次看到X时就把惯常的座位移到了角度更佳的窗边。隔着落地窗,街上的喧嚣淡化为可略的背景;而当夜幕早早落下,X的身影恰好映在他左前方的玻璃上,只消一抬眼便能看见。

他的头发是丰厚的栗色,他在日志里随意地敲下词句,初春复苏的土地蕴蓄着生机。石竹的花蕾自沃壤中绽放,滴血般鲜艳……

有一回他不小心将这些句子敲进了报告里。Emma嘲笑了他整整一周。

夕阳尚未沉落,斜照与火光交映在X的侧脸上,宛若末世废墟中伫立的神祇。

Erik的视线被挡住了,一个全身像挂满了布袋、胡子拉碴的家伙一屁股坐到壁炉右边的椅子上摆弄着手机,往复切换了几个网络电台后停在一个不住地冒出“哔——”声的频道上,心满意足地摊开四肢听起了广播。

X微微蹙眉,Erik见他四下打量似乎在寻找盟友,而周遭的人们仿佛对这粗鲁的插曲充耳不闻。他终于惋惜地扫了一眼膝头的纸,将它们收进茶几上的文件夹。Erik在此刻下定了决心,合上笔电起身走向壁炉。

他在右侧的扶手椅旁停下,而左侧的人猛然扬起头,瞪大了湛蓝的双眼。他克制住瞄向对方的冲动,以平板的声调一字一句地对噪音来源说:

“抱歉打扰,先生,但我恐怕这儿不是你家后院。既然你如此喜爱这个节目,为什么不找一个更安静的场所好好欣赏呢?”

布袋男瞠目结舌了几秒钟,像是挣扎着要反驳,最后压下一声咒骂的咕哝,抓起手机快步走出了咖啡店。Erik没空去回味胜利的满足——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闪烁着感激和愉悦的蓝眼睛抓住了。

“非常令人印象深刻的演说,我的朋友,”X起身伸出右手,优雅的口音令Erik上臂的毛发都竖了起来,“Charles Xavier,古典文学系。你也是学生?”

“Erik Lehnsherr,理论物理,”他握住面前的手,宽厚有力的手掌在他的前臂激发出又一阵电磁脉冲。Charles挑起眉毛,大约是在传达某种赞叹之情;他向空出来的椅子示意,仍握着Erik的手。

“恐怕你得原谅我在这一领域的无知,Erik,”Charles终究放开了他的手,而Erik不由自主地开始计算人类体温经由掌心的流失速率——该死的热力学一向不是他的强项,“但你在实际行动方面的表现倒是引人入胜。”

他刚刚用了appealing这个词吗?Erik徒劳地组织着谦逊的措辞,口舌却不受控制地做出了条件反射式的应答:“退缩可不是勇者的行动,Charles。”

他还没来得及为这唐突的回复后悔,对面的人已经轻声笑了起来,沉稳的笑声如终局落子般令人心惊,他的世界在半明半昧的火光中颤动。“而你在遣词方面的造诣同样令人折服,”他的语气是真诚的,尽管Erik渴望从中捕捉到哪怕一丝讥讽。

“那是你的读书笔记?”他冲书和文件夹挥挥手,毫不意外地辨认出书脊上烫金的简·奥斯丁全集。Charles若有所思地望望手中的物事,又偏过头打量他,眼中的柔光忽而变得锐利又好奇,而Erik在下一刻完全动弹不得。

“唔,只是个人的一点小小兴趣罢了,”他刻意地用圆滑的口吻说,随即皱起眉掏出了震动的手机。“抱歉,我妹妹。”他将书和文件夹放在扶手椅边沿,压低声音向门口走去。

Erik发誓他只是想掂掂那本书的份量,毕竟距他上次阅读古典文学颇有些年月了,而简·奥斯丁一向不是他的菜。只是他刚拾起镇纸一般的书卷,那个文件夹便溜了下去。

他仓惶地向门外望去,Charles正背靠墙角听电话,眼角眉梢全是放松的笑意。他舒了一口气俯下身,指尖却凝固在滑出文件夹的一张纸上。

是一幅画。简单的铅笔素描,却并非草草挥就。落地窗外天色已漆黑,灰色的暗影浮动在四周,而画面中心是一圈明柔的光晕——是Erik坐在灯下,专注地盯着屏幕,面容冷峻;那光芒来自他自身而非吊灯,慷慨地放散开来,他就是光明的中心、白炽的内核,平素那些不安分的光子仿佛被磁力吸引在他身畔嘶声欢鸣——完全不符合基本力的定义,他虚弱地想,小心翼翼地捻起那张纸,而更多的他又呈现在眼前。

将熄的夕晖里沉思的他,双唇抿成薄薄的一线,鞋尖在瓷砖上曳出一道光弧;郁郁的雨帘前稍憩的他,左臂晃荡在椅背上,热气氤氲的咖啡杯停在唇边;点餐队伍末尾等候的他,敞着夹克前襟,半垂着目光,姿势微微有些不耐;他弯下腰寻找插座,高领衫下摆被拉起,裤子某一部分的线条被着意重描——Erik感到壁炉辐射出的热量蔓延过整个脸颊,他再次心虚地望了一眼门外,迅速翻过一整沓画作,直到留意到左下角的日期。

最早的一张画于三个月前,正是他第一次见到X——Charles的那天,那时秋寒尚未肆意渲染,空荡荡的壁炉前年轻的学生穿了一件纯白的衬衫,清透的眸子带着一点与年龄不衬的睿智和恰如其分的狡黠,支着颐翻阅膝头的书,Erik可不记得他留意过自己。

他掀开每一幅的左下角,怀着忐忑和难以置信注视那些日期从深秋延续到隆冬,回想执笔的人如何一面若无其事地阅读一面在连他都未察觉的情况下偷得这许多微妙的角度;他见到门外的人在触到他了然的眼神的瞬间涨红了脸匆匆收起手机推开店门,他知道对方欠自己一个解释但他压根就不需要;他合上文件夹对着尴尬慌乱的蓝色眼睛露出微笑,那叠纸珍重地拢在双手中,轻盈而沉重——

整整二十七张。

说件不大不小的事

上周,实验楼的单人厕所里发现有人放了个微型录像装置,正对着马桶。警方调查了几天,抓获了嫌疑人,是老板闺蜜实验室的一个博士后。他个子不高,相貌不差,腿脚有些不便,总是拄着一根拐棍。平时沉默寡言。他对该行为供认不讳,说有两个机器,每个只能录一个钟头,于是他频繁更换。有人目击他进入女厕所,但由于是单人厕所,也无人介意。羁押后,警方在其电脑里发现大量视频,正在(据他们的原话)非常professional地逐一辨认受害者,以便将来庭证。最早的录像来自去年3月。

就是说,全楼的女性(以及部分男性)的隐私被各种拍摄、观赏了一年多……

比较困扰我的问题有几个:一,警方的调查虽不算大张旗鼓但也绝非隐秘,尤其是发现摄像机那天,有许多警察在楼里巡游,照理说已打草惊蛇,他们是怎么抓获嫌疑人的呢?二,为什么一个受过高等教育、拥有固定工作的人会做这样的事,尤其是一个经过多年努力才得到今天的一切(他是个墨西哥人,曾在另一个实验室交流过一段,又花了好些功夫才成为博士后)的人,会如此处心积虑地进行令人不齿的犯罪行为?这不是简单的偷窥和顺手牵羊,也不是针对某一对象的观察;他花了一年多的时间,不厌其烦地拍摄所有人的如厕行为,明知被发现后可能带来的毁灭性后果,其目的何在?

我觉得自己对人性的了解实在浅薄。

致Chi·十五

从书页里翻出来的残句。…sometimes I feel myself so creepy to have written such words…forgive 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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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自山巅跃下

足尖踏过阳光

细雨在身下仰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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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与灰的 融化了天

浮云飞散向妳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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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妳过于美丽

值得世上最温柔的词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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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使投入湖泊 映满蓝天

亦不及妳双眸 淡淡一翦

孤寂之碟

给所有愿意读的人:

有时我们害怕孤独,有时我们享受孤独。

孤独不同于孤单,它那么脆弱,轻轻一叩便能打破;它又那么顽固,究其一生难以摆脱。我们往往对它不耐烦,可当它摇摇欲坠之际,又将它牢牢抓住。

斯特金的笔坚硬又温柔。他描写渴望却无法得到的事物,彼此渴求却无法相拥的人。科幻的外衣,复杂美丽的灵魂。

亲爱的,若妳愿意读这些翻译得过于生硬的文字——因倾注了过多的时力而难免变得造作——那么我想对妳说海水里未能说完的句子:You are not alone; but if you happen to be, then savour it.不过,妳总是懂得比我多。

孤寂之碟

西奥多•斯特金

倘若她死去,我想,我将再也无法找到她——白色的洋面涌动着白色的月光洪流,沸腾的浮浪往复拍打苍白、苍白的沙滩,宛若巨大的沐浴泡沫。以子弹或匕首刺穿心脏的自杀者们往往仔细地袒露胸膛,而蹈海者们亦受同样古怪的意愿驱使——他们总是一丝不挂。

哪怕是几秒之前,我想,或是之后,仅存的便是沙丘的阴影与飞沫喧嘶的呼吸声。而当下,唯一真实的是我脚下的影子,小小的一抹,却黑暗到足以喂饲整个庞大物事投下的黑暗。

哪怕是提早几秒,我想,我就能看到她涉过银色的海岸,寻找一处孤寂的长眠之所。迟到几秒,我的双腿就无法支持沙地上匆促的疾行,而这些令人疯狂的沙子无力承受也不愿协助一名匆忙的行者。

我的双腿终于不堪奔袭,我陡然跪倒,抽泣着——不是为她,还不是——只是为了空气。四周的一切都在飞驰:风,翻飞的水花,还有色彩,层层叠叠深深浅浅,并非色彩,不过是交错的银与白。若这般的光亮化作声响,它听上去必然像海与沙一样;若我的双耳化作双目,它们必将看到这般的光亮。

我蜷在原地,在这漩涡中喘息;一股洪流袭向我,它菲薄而轻快,在触及膝头时如花朵般向外绽开,旋即坍为水泡,浸没腰间。我用指节抵住双眼,教它们重新张开。海在我的唇间,带着泪水的味道;整个白色的夜高声呼叫、泪水涟涟。

她就在那儿。

她雪白双肩的弧度浮现在泡沫中,她一定感到了我的存在——或许我曾呼喊——她回身,望见了跪着的我。她攥起拳抵住额角,面庞扭曲,发出一声绝望愤怒的尖啸,一头扎进海里,没入水中。

我踢掉鞋子冲进碎浪,呼喊着、寻找着,抓住每一抹闪动的白影;它们在我指尖化作冰冷的咸水。我扑入水中,恰在她身畔,浪头劈脸打来,将她的身躯砸向我,将我们一同翻转。我打着转,在胶着的水中喘息,在水下张开眼睛,看到了一枚泛绿的白月亮扭曲着飞旋。随即脚底再次触到沉稳的沙,而我的左手缠满了她的头发。

潮头退去,将她拖离。那一刻她淌出我的手心,宛如蒸汽淌出汽笛;那一刻我确信她已死去。然而一俟落回沙面,她便挣扎着爬起。

她扇了我一耳光,又湿又重,我的脑袋仿佛被长矛刺穿。她撕扯着,想从我身上扯开,而我的手仍和她的头发缠在一处,即便我想放开她也无能为力。下一个浪头打来,她打着旋回到我面前,神志不清地钳住我,我们向深水中沉落。

“别……别……我不会游泳!”我喊道,而她再次用上了指甲。

“让我一个人,”她尖叫着,“哦,上帝啊,为什么你不能”(她的指甲说) “我……”(她的指甲说) “一个人!”(她的小拳头说)。

于是我扯着她的头发,将她的头紧紧压在雪白的肩上,另一只手的掌侧击向她的颈子,两次。她重又浮了起来,我将她带上了岸。

我将她扛至沙丘半腰,沙丘的另一头是海喧嚷的阔舌,而风在我们头顶的某处徘徊。但光线依旧明亮。我搓揉她的双腕,抽打她的脸颊,说着“没事了”,“喂!”以及在我听说她之前许久许久,曾赋予一个梦境的几个名字。

她仰面躺着,一动不动,齿间嘶响着呼吸声,双唇紧抿成扭曲的微笑,阖上的双眼周围,纹路绕出的不是笑容,而是折磨。她已恢复意识好一阵了,而她的呼吸依旧嘶响,闭合的双目扭曲着。

“为什么你不能让我一个人呆着?”她终于问道。她睁开双眼望向我。她的不幸已足够多,而恐惧再无容身之处。她再次闭上眼睛:“你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我说。

她哭了起来。

我等待着。等她停止哭泣,沙丘间已布下了阴影。时间过去了很久。

她说:“你不知道我是谁。没人知道我是谁。”

我说:“报纸上都写着哪。”

“报纸!”她缓缓张开眼,视线曳过我的脸庞、双肩,停在我的嘴畔,轻触我的双目,转瞬而过。她弯起唇,别开头去。“没人知道我是谁。”

我等着她的下一个动作,或是下一句话。最终我开了口:“告诉吧。”

“你是谁?”她问道,依旧别着头。

“某个……”

“嗯?”

“不是现在。”我说,“稍后再说吧。”

她忽地坐起身,试图遮蔽自己。“我的衣服呢?”

“我没看见。”

“哦,”她说,“我记起来了。我丢下它们,朝它们踢沙子,就在某座沙丘前进的路上,这样沙就会把它们夷平、掩藏,就像从来没……我恨沙子。我想要淹死在沙里,可它不让我这么做……你不许看我!”她仓皇四顾,急急搜寻着,“我不能这么呆在这儿!我该怎么办?我该去哪儿?”

“来。”我说。

她让我帮她站起,随即猛地抽开手,半侧过身。“别碰我。离我远点。”

“来,”我重复道,向下走去。沙丘在月光中绵延起伏,仰首迎风,继而陡落而下,化为沙滩。“来。”我指着沙丘背面。

她终于跟了上来。她越过沙丘的边缘看去——齐胸高的沙,齐膝高的沙。“去后面?”

我点点头。

“好黑……”她跨过沙丘的矮处,进入明月投下的瘆人阴影里。她小心翼翼地移动,双脚轻柔地触探,慢慢退回沙丘高处之下。她沉入黑暗,消失了。我在明亮的沙地上坐下。“离我远点!”她狠狠地说。

我站起身,后退了几步。目不可及的阴影里,她用气声说:“别走开。”我等待着,只见她的一只手推出直如刀削的阴影边沿。“那儿,”她说,“到那儿去。到影子里去。只要……离我远点……只要——声音就行。”

我照办了,在离她约摸六英尺的阴影里坐下。

她告诉了我。和报纸上的描述并不相同。

***

那件事发生时,她大约十七岁,身处纽约中央公园。天气于早春而言过于温煦,夯实的褐色土坡被掸上一层薄薄的绿意,恰与清晨岩石上的薄霜相仿。不过霜华已消,而翠草坚韧,诱引着数百双来自沥青和水泥路面的脚踏行其上。

她的亦在其间。绽出新生的泥土贴上足底,清新的空气沁入肺叶,不可思议。她的双足已不再是行杖,她的躯体也不仅是皮囊。唯有这样的日子能让城市之子抬起双眼。而她这么做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到与生活分离开来——她的生活,那儿没有芬芳、没有声响,无法契合、无法填满。在那一瞬间,荒凉的公园四周整饬的楼群不能再用不满触及她;在三两次清晰的吐息间,这广阔世界的归属不再重要:它属于投射在屏幕上的图像,属于钢铁与玻璃高塔中衣冠楚楚的神祇,简言之,永远、永远属于别人。

于是她抬起双眼,而碟子就在她上方。

它很美丽。金色的,镀着一层薄霜,宛若未熟的康科德葡萄。它发出微弱的声音:一个两枚音符组成的和弦,一阵被压抑的嘶响,像风拂过高高的麦芒。它如雨燕般疾掠,时而翔起,时而坠落;它如银鱼般盘旋,忽沉忽浮,荧荧闪烁。它就像所有的生灵一般美丽,然而所有的可爱之处都被往复打磨、尺度规量、精雕细琢、付与机工。

起初她未觉惊异,因为它与她曾见过的一切事物是如此不同;它必定是一枚障目的戏法,一次对尺寸、速度、距离的误判,不出一刻必将凭空隐逝,正如机翼上映照的阳光、视野里残留的电弧。

她移开目光,突然意识到许多人同样看到了它——看到了什么东西。在她周围,人们停下脚步,收住话头,引颈而望。她的四周是一圈震惊的静寂;在那之外,她听到了城市的喧嚣生机:这巨人沉重地吐息,却从不吸纳。

她再度抬起头,终于开始意识到那碟子有多大、离她有多远。不,应该是它有多么小、离她有多近。它的直径恰够她双手相扣,堪堪悬浮在她上方十八英寸之处。

恐惧接踵而至。她向后退去,抬起上臂,而碟子仍挂在那儿。她左摇右摆、扭来转去、纵身前跃,随后望向身后的上空,看是否摆脱了它。起初她看不见,但随着视线缓缓上移,它就在她头顶——近在咫尺,熠熠闪光、嗡嗡颤抖。

她咬住了舌头。

眼角的余光里,她看到一个男人划了个十字。他这么做是因为见到我站在此处,头顶光环,她想。这是降临于她的唯一佳事。从未有人对她注目致敬,哪怕一次。这份慰藉穿过畏惧,穿过恐慌和错愕,偎进她体内,等待着在孤独的时刻被重新注视。

然而此刻恐惧占了上风。她紧盯上方向后退去,步态滑稽可笑。她本会撞上人群:有许多人,翘首引颈、喘息不止,可她没碰到任何一个。她猛然旋身,惊惧地发觉自己处于千夫所指的垓心。人群包围着她,凸着形形色色的眼球,靠着许许多多的双腿撑住内圈、维持住与她的距离。

碟子温柔的吟唱变得低沉,它略微一倾,降下了约一英寸。有人发出尖叫,人群四下退却、挤攘推搡;而更多的人奔赴而来,圈子扩大、增厚,与内圈的努力逃离相抗,形成了新的动态平衡。

碟子嗡鸣着,倾斜、倾斜……

她开口尖叫,双膝跪倒,而碟子发动了攻击。

它落到她的前额,附着于上,几乎要将她扯起。她抻直了腿,竭力朝它伸出双手,随即双臂僵直向后垂落,手却无法触及地面。它将她定在原处约一秒半工夫,将一阵极乐的震颤传遍她的身躯,便放开了她。她摔落在地,大腿撞上脚踝和脚跟,沉重疼痛。

碟子掉落在她身旁,绕着边沿转了个小圈,便不再动弹。它静静地躺着,一块死气沉沉、毫无生机的金属。

她迷迷糊糊地躺着,望着灰色包埋的美好春日晴空,迷迷糊糊地听到了警笛。

以及几声迟来的尖叫。

以及一个愚蠢的声音:“让她透透气!”人们围得越发紧了。

随后天空不再,取而代之以一具蓝色制服的庞大身躯,金属钮扣、人造革记录本。“好了,好了,这儿发生了什么?看在上帝份上,给我后退。”

目击者、解释者、评论者,七嘴八舌的涟漪一圈圈散开。“它把她撞倒了。”“有个家伙把她撞倒了。”“他把她撞倒了。”“有个家伙撞倒了她,还——”“这家伙就在光天化日之下……”“公园已经越来越……”来来回回,添油加醋,真相完全丢失,因为兴致更为重要。

一个肩膀比其他人结实的家伙挤到近前,也拿着记录本,富有洞察力的目光越过本子逡巡,随时准备将“……一位美丽的棕发女士……”改为“一位颇具吸引力的棕发女士”以飨午后新闻,因为“具吸引力”是新闻中女性受害者所能得到的最古板评价。

闪光的盾牌和红润的脸庞弯腰凑近:“你疼得厉害吗,小妹?”回声激荡,一波波传出人群,“疼得厉害,疼得厉害,伤得厉害,他把她打惨了,光天化日……”

又来了一个人,瘦削的身材穿着褪色的华达呢,皲裂的下颌带着胡茬的阴影,他目标确凿:“飞碟,嗯?好了,长官,这儿我接手了。”

“你他妈的是谁啊,要接手?”

棕色的皮夹一闪,一张脸紧紧凑了上去,下巴都贴到了华达呢的肩头。那张脸上写满敬畏:“F.B.I.”。这话同样向外扩散了。警察点点头——僵身哈腰,顶礼膜拜。

“找点帮手,清理现场。”华达呢说。

“是,长官!”警察说。

“F.B.I.,F.B.I.,”人群窃窃私语,在她头顶腾出了更多天空。

她坐起身,容光焕发。“碟子和我说话了,”她吟唱道。

“闭上你的嘴,”华达呢说,“待会儿你会有很多机会说话的。”

“对,小妹,”警察说,“上帝啊,这些流氓尽是赤佬。”

“你也给我闭嘴。”华达呢说。

人群里,有人对旁人说一个赤佬打了这女孩,还有人说这女孩被打是因为她是赤佬。

她试图站起,但殷勤的手逼迫她再度坐下。周围站着三十个警察。

“我能走。”她说。

“你别慌。”他们对她说。

他们把一副担架放在她身侧,将她抬上担架,盖上一大条毯子。

“我能走,” 她说。他们抬着她穿过人群。

一个女人苍白着脸转开身去,呻吟着:“哦,上帝啊,多可怕!”

一个小个子男人,圆圆的双眼直盯着、直盯着她,把嘴唇舔了又舔。

救护车。他们把她推了进去。华达呢已经在里面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双手十分干净:“发生了什么,小姐?”

“不许提问,”华达呢说,“机密。”

在医院。

她说:“我得回去工作。”

“脱下衣服。”他们告诉她。

人生头一遭,她有了单人卧室。每回门开的时候,她都能看到外面有个警察。门频繁地开启,放进对军方彬彬有礼的平民,以及对某些平民更为有礼的军官。她不明白他们是干什么的、他们想要什么。他们每天问她四百五十万个问题。显然他们彼此间从未交谈,因为每个人都反复问她相同的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你多大了?”

“你是哪年出生的?”

有时他们的问题将她推向奇异的方向。

“那么,你的叔叔。他娶了一个中欧女人,对吧?中欧的哪儿?”

“你参加过什么俱乐部、兄弟会?啊!关于63街的骑行乐队[1]。谁是真正的幕后主使?”

但反复被问及的是:“你说碟子和你说话,是什么意思?”

她回答:“它和我说话。”

他们问:“它说——”

她摇摇头。

很多人大喊大叫,很多人十分友善。从未有人对她如此友善过。然而不久她便明白这些友善并非冲而来。他们不过想让她放松,想想其它事,以便他们突如其来地发问:“它和你说话是什么意思?”

这一切很快变得跟上学和归家一样平常,她习惯了坐在一处,缄口不言,任人吼叫。有一回,他们让她在硬面椅上坐了好几个小时,在她眼前点上一盏灯,叫她挨渴。在她家,卧室的门上方有个气窗,她妈妈总是留着厨房的灯,它整夜、每夜从那儿照进来,这样她就不会害怕。灯对她压根不是问题。

他们把她带出医院,投进监狱。在某些方面,这还不错。食物。床也还行。透过窗户,她能见到许多女子在院中运动。据他们所说,她们的床要硬得多。

“你要知道,你是一位非常重要的年轻女士。”

一开始这还不错,但一如从前,这些实际上不是冲她而来的。他们继续做她的工作。有一回他们把碟子带到了她面前。它被装在一个大板条箱里,加了把挂锁。木箱里是个钢箱,加了把耶鲁锁。碟子只有两磅重,但打包完毕后得靠两个男人抬着,四个持枪者看着。

他们叫几个兵士拿碟子悬在她上方,要她再现当时的情景。这可不一样。他们从碟子里取走了许多芯片和零件,它现在死灰一片。他们问她知不知道这些,她如实回答了一次。

“它现在空了。”她说。

她愿意交谈的唯一对象是一个大腹便便的小个子男人。他们首次独处时,他说:“听着,我觉得他们对待你的方式烂透了。你得明白,我有工作要做。我的工作是搞清楚为什么你不愿意交待碟子和你说的话。我不想知道它说了什么,我也不会问你。我甚至都不想要你告诉我。让我们来搞清楚为什么你要保守秘密。”

“搞清楚为什么”变成了好几小时的谈话,关于得肺炎的经历、二年级时做的花盆被妈妈扔下消防通道、放学后被一人留在学校,以及一个梦里,双手举着酒瓶,越过瓶口看着某个男子。

有一天她告诉他为什么不愿谈及那个碟子,那是她自然而然的念头:“因为它是在和我说话,这和别人完全没关系。”

她甚至对他讲了那天那个划十字的男人。这是碟子以外唯一属于她自己的东西了。

他是个好人。他警告了她即将到来的审讯。“这不关我的事,但我告诉你,他们要给你走全套程序。法官、陪审团,一整套。你只要说你想说的,不多不少,明白吗?别为他们发火。你有权力拥有自己的东西。”

他站起身,咒骂着离开了。

先是来了个男人,跟她谈了很久:地球可能被来自外太空、比我们更强更聪明的生物袭击,而她或许握有防御的钥匙。她欠全世界的。接下去是:即便地球未遭袭击,想想吧,她可能给予这个国家多么大的优势,在它面对敌人时。接着他在她面前摇着一根手指,说她的所作所为相当于为国家的敌人效力。而他正是她的辩护律师。

陪审团认为她犯了蔑视法庭罪,而法官宣读了一长串可加诸其身的刑罚。他挑了一个给她,并判了缓刑。他们把她带回狱中关了几天,然后在一个晴好的日子里释放了她。

一开始很不错。她找了份在餐馆的工作,还有个有家具的房间。她上报纸的次数太多,妈妈不让她回家了。妈妈大部分时间里都醉醺醺的,时而还在邻里闹翻天,但她仍对保持名声有独特的见解,而因间谍罪天天上报纸在她眼里并不光彩。于是她把邮箱上的名字改成了娘家姓,叫女儿别再回来住了。

她在餐馆里遇到一个男人,他约她出去。平生头一回。她花光了最后一分钱买了个红色手提包来搭配她的红鞋子。它们深浅不一致,但好歹都是红的。他们去看了电影。之后,他没有想吻她或做点别的什么,而是想知道飞碟和她说了什么。她什么也没说。她回到家,哭了一个晚上。

几个男人坐在餐馆的小隔间里,每回她经过时就停止交谈,直盯着她。他们告诉了老板;老板来找她,说他们是给政府工作的电力工程师,她在场时他们不敢谈论公事——她是间谍还是什么的?于是她被炒了。

有一回她在点唱机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她投进一枚镍币,选了那首歌。录音开始播放:“飞碟飞碟从天落,教她的把戏真不错,要问是啥我偏不说,她带我走进新生活。”就在她听的时候酒吧里有人认出了她,开始辱骂。四个人尾随她到家,她不得不把门堵上。

有时她一连几个月不受打扰,然后有人约她出去。五次里有三次,她和她的约会对象被跟踪。其中一次,约她的人逮捕了尾随的人。另外两次,尾随的人逮捕了约她的人。五次里有五次,她的约会对象想知道飞碟的事。有时她会应邀,装作在赴真正的约会,可她对此并不在行。

于是她搬到了海边,找了份晚上清理办公室和商店的工作。没多少东西要清理,而这不过意味着没多少人能记住报纸上她的长相。像设了定时一般,每隔十八个月就有个专栏作家在杂志或是周日增刊上把这事重新拖出来,于是每当有人瞅见山上的灯光或是气象气球就说是飞碟,关于飞碟的秘密就又开始喋喋不休。而她一连两三周白天都不上街。

一度她以为她摆脱了这一切。没有人要她,于是她开始阅读。小说一开始还行,直到她发现大部分作品都与电影无异——漂亮的主角,拥有整个世界。于是她开始学习事物——动物、树木。一只被铁丝网逮住的金花鼠坏心眼地咬了她。动物们不要她。树木不在乎。

后来她想到了漂流瓶。她收集一切能找到的瓶子,放进写好的纸条,塞上瓶口。她在沙滩上漫行,往复数英里,将瓶子扔得尽可能远。她知道,倘若那个对的人能找到其中一个,它将给予这个人世上唯一的帮助。这些瓶子支持她度过了整整三年。每个人都该有个小小的秘密。

终于一切都已毫无用处。你可以继续帮助或许存在的人,但很快便无法再假装此人存在。一切都结束了。句号。

***

“你冷吗?”她讲述完毕后,我问道。涛声渐稀,阴影愈长。

“不冷。”她在阴影里回答。突然她发话了:“你觉得我冲你生气是因为你看到我没穿衣服吗?”

“难道不是吗?”

“我不在乎,你知道吗?就算我穿着舞裙或是长袍,我也不想……不想让你看见。你没法掩埋我的尸体。它一览无遗,欲盖弥彰。我只是不想让你看见。完全不想。”

“我,还是任何人?”

她犹豫了一会儿。“你。”

我起身欠伸,踱着步思考了一会儿。“F.B.I.没有试图阻止你扔瓶子吗?”

“哦,当然有。他们不知花了多少纳税人的钱来收集它们。他们时不时还会来突查一下。不过他们也累了。所有瓶子里的话都是一样的。”她笑了。我都不知道她能笑。

“有什么好笑的?”

“所有人——法官、看守、点唱机——所有人。你知道吗,就算我一开始就全盘托出,我也不会少一丁点儿麻烦?”

“不会吗?”

“不会的。他们不会相信的。他们想要的是新武器,来自超级种族的超级科技。要是有机会,他们会狠狠揍那个超级种族一顿。要是没机会,就揍自己人。所有人——那些聪明人,”她吁出一口气,讶异多于指责,“那些军官。他们觉得‘超级种族’就该有‘超级科技’。他们就没想过超级种族也会有超级感受吗——超级喜悦,或者超级饥饿?”她顿了一下,“你不该问我碟子说了什么了吗?”

“我来告诉你,”我冲口而出。

“在某些活着的灵魂里

有种无法言传的孤寂,

如此巨大,必须分享

正如低等的生物分享侣伴。

这孤寂属于我;所以你要知道:

在这宽广的世上

无人孤寂胜于你。”

“耶稣基督啊,”她真诚地说道,哭了起来,“收件人是谁?”

致最孤寂者……

“你是怎么知道的?”她悄声问。

“这是你放到瓶子里的话,对吗?”

“是的,”她说,“每当这一切令人无法承受,无人理睬,一个人也没有……你就向海里丢一个瓶子,而你的孤寂就减少一分。你就坐在那儿,想着某个地方的某个人会找到它……会知道,世上最糟糕的感受也有人理解。”

月亮落下,涛声静息。我们仰望群星。她说:“我们并不了解孤寂。人们以为碟子就是个碟子,可它不是。它是个漂流瓶。它要穿过更广阔的海洋——整片太空——而找到对象的机会可不高。孤寂?我们并不了解孤寂。”

待我觉得能发问时,我问她为什么试图自杀。

“我得到了恩惠,”她说,“从碟子告诉我的话里。我想要……报答。我是糟到了一定程度才会获得帮助,而我必须知道自己好到一定程度以帮助别人。我研究潮汐表、洋流图,然后……四处漫步。有人叫我别再这么做了,叫我夜里再来沙丘游荡。我知道为什么。我尽了全力。”

我需要再喘口气。“我的一只脚跛了。我的脑子没事,可是词不达意。我的鼻子破了相。没有女人要我。没人愿意雇我,然后不得不看着我。而你是这么美,”我说,“你是这么美。”

她什么也没说,但她散发着光芒,这光芒胜过皎月、驱散黑暗。这光芒意味良多,而对于那些孤寂了太久、太久的人而言——哪怕是孤寂,也有终了的一天。

***

最初发表:Galaxy Science Fiction,1953年2月

[1] Rinkeydinks,又拼作Rinky Dink,以脚踏车为动力的巡游乐队。

Меня зовут Вера

年纪尚小但并非年幼无知的时候(亦即,在故土生活了足够多的年岁、已被某种意识形态洗脑到一定程度、自以为具备了明辨是非能力的时候),我是真心希望能做一个好人的。万物看似非黑即白(倘若它们不是,也要强迫自己相信是如此),加之青春的热血和对友谊的憧憬,我觉得无论如何也能做到坦荡面对人世,并下意识地以博爱自我标榜。而所谓博爱往往是建立在自私的基础上的,譬如得知自己初考成绩优秀后立刻开始关心发挥失常的同学,譬如获得报送高中资格后还要端坐在中考复习教室里故作谦卑,譬如高考成绩发布后跑去献血。若是“自己的稳定地位”有一丝动摇,我大概也不会如此渴望惠及他人。

熟悉我的黑历史的小伙伴们,也许很难理解为什么我现在的生活如此离奇混乱。年少时不曾事事遂心的同龄人如今几乎都过着平凡愉快的日子,工作、结婚、生子,踏踏实实奋斗。而那个曾叱咤一时、豪情飞扬的家伙却飘在超现实的云端,不与人间通融。渴望功成名就之心自然不复,不甘与世俗妥协的逆鳞仍被好好护着,即便身陷死水、身心疲累。

我不后悔走到这里,不后悔丢弃了无知和曾经的信仰,虽然我深深厌恶着所陷的泥潭。我知道应该把自己从中拔出,或许跳入湍流,或许坠入深渊。但我需要力量。

疲累的持久战需要信仰支持,人性使然。虚无的神祇从来不是选项,我追寻过的都是活生生的人。尚天真的年岁里我并不需要借来的力量,但也曾每夜呼唤着同一个名字入眠,那个人如此遥远,到了我口中只成了一个代号。丢掉了信仰后我迷茫了很久,决定可以独自生活下去。直到我被这泥潭困住,连同我的愤怒一道困在深且黏的泥浆里,我厌弃自己的一切,鄙视所谓救赎又克制不住地向天空伸出双臂、渴望着高空飞掠过的光亮。

直到我找到她。

信仰一个活生生的人的好处是对方并非完美,不会给你空头承诺和虚伪的爱。坏处则是在这单方面的追寻中,被信仰者难免感到负累,一旦得知了这个2B信徒的存在后。所以被信仰者应该知道,这种单方面的追寻实质上是自私的,它仅仅对信徒有益,她需要在尽可能不让被信仰者发现的情况下从彼处汲取力量,而非将各种高大上的光环压在对方头上。存在本身就是一切。

我理解这种做法有多么可笑,或许说到头来也是矫情和虚伪,但我内在的意志已被磨损得所剩无几,唯有伸出双手。

我的信仰,请原谅我。

致Chi·十四

冬已成为常态

当积雪终于消融,我不知道

该不该期待下一个季节到来

.

那些柔韧的苇草,风起时

温顺地斜下肩膀

我没有如此的腰肢

只能在危压下折断

.

刈去那些纤细的枝杆

刈去过长的记忆、灰与黄

刈去停滞不前的心绪

把空白留给三月的阳光

.

亲爱的,你不该被锁在

这片衰朽的自艾里

.

请狠狠地想我,或是

温柔地

温柔地

将我忘记

习惯

我已习惯我的愤怒。

习惯在它排山倒海降临之际岿然不动,在它席卷退却之时自持不倒。

我已习惯我的愤怒。

习惯伪装二次元上的云淡风轻,人前的言笑晏晏,熙攘众生间的泯然透明。

习惯用扑克脸对待被错误对待,习惯摒弃自尊一味忍让,习惯为莫须有的罪名道歉,习惯压下愤怒——在它摧毁一切之前。

我已习惯与它共生,将它精心喂饲,让它缓慢闷烧。我握紧它的缰绳,不敢轻易松手。我知道终有一天,当它足够强壮足够成熟,我将卸开囚笼将它释放,任它的烈火灼尽最初催生它的事物。

但不是现在,不是现在。

现在,我习惯它在我身边逡巡,咬啮我的良知和温存,将我的心掏成一具空壳。我让它占满我的心,让我的心成为它的形状。我的愤怒。它允我生存。

Pushing Ahead of the Dame

David Bowie, song by song

Inky Fool

Time passes. I stay.

Whatever

LOST IN PACIFIC TIME

SUN in Los Angeles

or in San Francisc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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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成為獅子王

Time passes. I st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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